第四章 沉痛的傷痕I

在強光的照射下，張開眼睛。

「嗯？」

從牀上起身，將視線投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一片藍色。是個適合星期日的好天氣。

那是。

足以讓人將昨晚的一切當作夢境的，美麗青空。

「早上，了。」

胸口小小刺痛着。

在這個完美的天空下，自己正要迎接一個跟往常一樣的早晨。

一股悲傷感油然而生。

弓冢五月。

昨晚消失的她，已經沒辦法迎接這種早晨了───

「志貴少爺，醒來了嗎？」

思緒回到了現實。

「我剛剛在想什麼啊。」

後悔沒有用，對她而言，那也只是僞善而已。

「志貴少爺？請問您起來了嗎，志貴少爺？」

輕輕傳進耳裏的敲門聲。

不能夠這樣子，以後悔來迎接每一天。

昨晚發生的事，是隻要活着，就無法避開的現實。

「秋葉。昨天，那個───」

「秋葉小姐的話，今早起來的時間還是跟往常一樣。」

目光移向牆上的時鐘。

「不會，畢竟今天是假日，所以要什麼時候起來是志貴少爺的自由志貴少爺，難道您昨晚又出去了嗎？」

「唔」

「咦？記不記得我只知道翡翠把我叫醒而已」

「哥哥，竟然會拖到這種時候纔起來，你到底是在想什麼？」

開門聲中，翡翠進了房間。

踩着輕快的腳步，琥珀離開了。

「翡翠，爲什麼拒絕？」

「秋葉，早啊。」

然後，翡翠的眼光直接盯在我的臉上。

清秀的臉龐，露出淡淡的笑容。

「早安，志貴少爺。」

「嗯，我醒着。請進。」

「咦？」

「很抱歉，但是做不到的事情我無法接受。要讓志貴少爺在我的意志之下醒來，是沒辦法的。」

「咦───？這個時鐘，怎麼已經十二點了啊？」

回想起昨晚的事。

「啊───」

看着天花板，發出嘆息。

「秋葉小姐，就是這麼回事。」

然後，將洗好的換洗衣服在牀邊放好。

可是，也不能夠就這樣被這個傷痕支配。

趕快換好衣服，迎接跟往常一樣的日常生活吧。

畢竟昨晚我很晚纔回來，甚至還突然抱住了她會生氣也是當然吧。

看來不只是精神面，連肉體本身都受了不少傷害。

「可是秋葉，我真的不是故意每次都拖到七點纔起來的。我自己也想早起，可是身體不聽話也沒辦法吧？如果真的那麼想要我早起，就買個強力的鬧鐘過來那樣的話，應該多少有點幫助吧。」

不過雖然有點不高興，翡翠還是回答了。

可是謊言，只能用謊言來維持。

跟往常一樣，她轉身離去。

「呼。」

「這樣啊，對不起。你費心來叫我，我卻睡成這樣。嗯，就算昨天很晚睡，也不能當起不來的理由啊。」

先前的氣勢都不知道去了哪裏，秋葉的臉頰飛紅了起來。

「那個，哥哥？突然有個疑問哥哥你有跟翡翠說過，希望幾點起來嗎？」

「有一件事忘了說，謝謝你叫我起來。還有，雖然有點晚了，翡翠，早安。」

所以───如果不能保護這些，那一切都會成爲謊言。

「嗯，可是也沒辦法啊。昨天太晚睡了，身體也實在很累。」

「翡翠，秋葉她在嗎？還是說連假日都有排什麼學習課程？」

轉過頭，將視線投向後面的翡翠。

怎麼說比較好，總之腦部因爲過度的震驚而無法作用。

「不太懂總之我換好衣服就會到客廳去，翡翠就先過去吧。」

「說的也是，只要讓翡翠叫我就好了嘛。那麼翡翠，以後可不可以在六點半的時候叫我」

走近客廳，正在和秋葉講話的琥珀，帶着開朗的微笑和我打招呼。

結果，翡翠的眼光再次強烈的盯了過來。

「早安。琥珀，那個，能不能幫我準備午餐？睡了太久，肚子有點餓了。」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面對在同樣條件下還能早起的秋葉，我根本無法反駁。

「」

「是嗎？那爲什麼每天早上都那麼趕？你以爲我每天早上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快要遲到的情況下等你───」

「是的，秋葉小姐原本也有預定行程，不過今天是留在家裏的。」

而在那之後的實在不怎麼好意思回想下去。

雖然有行程，卻留在家裏？

「可是哥哥，只是早起的話，讓翡翠叫你起來就好了吧？今天就算了，可是哥哥平常也都是在瀕臨遲到的時間起來的，不是嗎？」

這可真是深沉的睡眠啊。

「很遺憾，弄錯的不是時鐘，而是志貴少爺自己。事實上早上已經叫過了很多次，只是少爺您都沒有反應。」

「───謝謝。也祝您有個美好的一天，志貴少爺。」

「───沒辦法，爲什麼？」

她不耐煩的對我一瞥。

「那麼，失禮了。」

留在客廳的，只剩下秋葉，和如雕像般站在一旁的翡翠。

「唔。」

「咦───不是，那個，沒有啦對了，那秋葉怎麼樣？她昨天應該也很晚睡纔對───」

「那個，秋葉啊可是，不過又不是我自己喜歡睡過頭的。」

一旁的翡翠提醒式的插嘴。

「我拒絕。」

翡翠輕輕瞄了我一眼。

「咦───不是啦，那個總之，對不起。」

「早安，翡翠。秋葉她們喫完早餐了嗎？」

秋葉〝哼！〞的轉開頭。

「因爲在這三天之間，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志貴少爺，您記得我昨天呼喚了您幾次嗎？」

擺明了就是要扯開話題。

完全意料之外的反應。

無論再怎麼後悔，結果也不會改變。

「？」

時間是早上的十二點？

「真是的，我纔不是爲那種事情生氣呢。只是好不容易有個假日卻睡到這種時候，我只是對哥哥的遲鈍有點不滿而已！」

「咦？時間，不是才早上───」

「這樣啊。那傢伙果然跟我不同，很守規矩啊。」

「很抱歉，但是我拒絕早上叫醒志貴少爺。」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她現在這樣子，跟生氣比起來，總覺得更像小孩子在鬧脾氣。

「嗯？有什麼事情嗎，志貴少爺？」

好了，翡翠還在等。

她輕輕閉上眼。

秋葉她什麼都沒問的，原諒了將弓冢殺害的我。

是在爲昨晚的事情生氣吧？

「那是哥哥自作自受。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住在這裏，就請遵守這裏的規矩。」

這麼說來，倒是完全忘了這件事。

弓冢五月的事，是一生都忘不了的。

「啊，翡翠？」

「秋葉小姐。」

「好的。那麼就失禮了。」

往旁邊一看，秋葉也是一臉驚訝。

不自覺的將這句話說出口。

「───啊。」

「？」

「───真的是，詭辯。」

「志貴少爺，這麼講可能有點失禮，不過您醒來之後，有看過時鐘嗎？」

「好，我知道了。這就開始準備，請稍等一下喔！」

爲了保護這些，我背叛了她。

「也就是說，對我在那之前的聲音都沒有記憶，對不對？」

秋葉無言的看向這邊。

我有該回的家，也有會迎接我的家人。

秋葉的臉上，換上了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志貴，早安！」

翡翠清秀的臉龐上，有一絲絲的怒氣。

總覺得自己的立場，好像一下子完全消失了。

「總之，無論翡翠怎麼努力，只要不到哥哥想起來的時間就不會有反應───翡翠，沒錯吧？」

翡翠無言的點頭。

「」

我也無言的點頭。

原來翡翠每天早上都有好好叫我這麼說起來，能夠熟睡到這種程度，我的睡眠功力可謂進入神業了吧。

「?哥哥。爲什麼，你會爲這種事感到得意啊？」

「啊，沒有。只是被自己嚇到而已。」

秋葉無奈的嘆了口氣。

「好吧，我知道了。翡翠就跟之前一樣，繼續努力試着把哥哥叫醒吧。」

翡翠點點頭。

好了，看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了。

這樣子，我就能迎接一個跟以往一樣的早晨了

「對了，翡翠。」

不知想到了什麼，秋葉突然發言。

「那個，哥哥真的那麼難叫嗎？不管怎麼樣就是沒有反應？」

「───是的。志貴少爺的睡着的樣子很安詳，就像雕像一樣的，很容易分辨。」

像雕像，那是怎麼回事啊？

「哦？看來哥哥的睡相不錯呢。」

秋葉輕輕的笑了起來。

吸血鬼殺人。

「真是的。我還以爲已經慢慢習慣了，看起來還是那麼緊張嗎？」

「好了，久等了！志貴，午餐準備好囉！」

「請用。記得志貴是喜歡茶，對不對？」

「咦？我班上好像沒有犧牲者阿。」

然後，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徘迴在夜晚街上的殺人鬼。

翡翠低着頭，說着對人睡相的感想。

「雖然這麼說，但是少爺您是遠野家的長子，請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行爲。」

我看起來好像真的那麼沒精神呢。

不只是翡翠，連琥珀都加入了我們間的對談。

雙手突然在桌上一拍，琥珀一臉興奮的開口。

「不是，沒什麼。只是覺得翡翠很沉着而已。」

「」

翡翠的臉頰，悄悄的紅了起來。

不只是我，連秋葉、甚至翡翠都同時發出了疑問。

「秋葉小姐，可以嗎？您准許的話，我現在就去準備。」

「啊，謝謝。那我就先過去了」

這時，秋葉在一旁插嘴。

「───哥哥？怎麼了，臉色很差喔？」

怎麼說，太過直接了，根本無法繼續對話。

既然決定了不後悔，就要好好珍惜琥珀的用心纔是。

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陷入沉默。

說着，偷看秋葉的臉。

身體小小的震了一下。

喫過午餐回來，秋葉和翡翠都還留在客廳裏。

實在是，沒辦法說自己沒事。

似乎有點在意，琥珀細細叮嚀着。

「志貴少爺昨晚似乎也出去了。請問是有什麼需要在深夜定期出門的事情嗎？」

秋葉解僱了所有的傭人，僅僅留下了翡翠和琥珀兩個。所以，翡翠應該也是相當被秋葉信賴的。

翡翠直接回答。

總不能無視她們，直接回房間所以，在秋葉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

打從心裏的，悲傷。

注意到我的視線，翡翠輕輕開口。

「志貴少爺，有一件事想問，可以嗎？」

秋葉搖搖頭。

「又不是我自己喜歡這樣的。只是哥哥對禮儀實在太遲鈍了，我纔打算讓他多在意一點。只是這樣而已。」

「大家，我們今晚開個歡迎會吧！」

「」

───突然。

「」

「啊───是的，志貴少爺沒問題的話，我也覺得，很好」

看起來，昨晚和秋葉發生的事，並沒有被琥珀她們知道。

似乎想起了什麼，琥珀接着說明。

弓冢，五月。

真的很震驚。

有點驚訝。

「哈哈，秋葉小姐對志貴好嚴格喔。」

不只是主僕關係，這兩個人之間，似乎有更深厚的友誼存在。

「對了，志貴沒有看早上的新聞嘛。好像是昨天晚上，有一位叫弓冢五月的女生血跡，在交叉點那邊的死衚衕裏被發現了。血跡好像是三天前的，不過由現場的出血量看來是確定死亡的樣子。」

在琥珀陽光般的笑臉之下，走向餐廳。

「嗯，請好好慢用喔。」

「───是的。慎久老爺是這麼教導的。」

看着我，秋葉的嘴角，露出了一抹高興的微笑。

「可是，那跟晚上出去沒關係吧。如果不能一個人出去的話，我連學校都不能去了，不是嗎？」

「所以，並不是真的說難，只是總覺得，吵醒他似乎是非常失禮的事情，所以沒辦法。當志貴少爺快要醒來的時候，白色的臉頰就會慢慢回覆體溫，〝啊，就要醒來了〞的，很容易就知道了」

「對嘛，小翡翠說的有道理。而且志貴不是貧血嗎？醫生應該也說過不要讓自己太操勞纔對吧？」

「不──對。早上還很亮，所以就算發生事情也很容易找到人幫忙吧？可是晚上就不同了。特別是最近晚上正在流行吸血鬼殺人事件，如果志貴貧血倒地的時候被襲擊，那怎麼辦？」

「嗯，謝謝。麻煩你了。」

「─────」

可是，被人這樣子說出〝已經死亡了〞的時候，就好像被指責〝是你殺的吧〞一樣

「───啊？」

「?」

昨天晚上，用這雙手親自殺掉的同班同學。

這麼說起來，睡相應該是人類最無防備的姿態。所以被別人這樣鉅細靡遺的說明時，很自然的就會像這樣臉紅。

因爲弓冢五月，已經不在了。

翡翠輕輕的點頭。

「不會不會，請不要客氣啦。這裏是志貴的家啊，放輕鬆一點嘛。」

「就是說，我們幫志貴辦個歡迎會嘛！好不容易大家都在一起了，也一直沒有慶祝志貴搬家嘛。所以，今天晚上就決定是志貴的歡迎會了，好不好？」

「不，並不是那樣───怎麼說好，那個，入睡以後的志貴少爺，就好像別人一樣。因爲沒看過那麼安詳的睡臉，一開始還以爲是仙逝了還是怎麼的，那個───」

秋葉跟琥珀對談的時候，給人的緊張感都自然消失了。

就在這時，有着明亮聲音的救世主豋場了。

「關於這個，琥珀，已經不用擔心了。夜晚的吸血鬼已經不在了那種事件，已經不會再發生了。」

場面，變得好沉重。

「是啊，志貴的肩膀還是會不自覺的用力呢。雖然不敢說跟以前一樣，不過可以再悠閒一點啊。」

琥珀對我展開溫暖的笑容。

「咦？秋葉小姐，是這樣的嗎？」

「志貴少爺，怎麼了嗎？」

「啊───不是，沒有那種事。只是這兩天有點特別而已。」

說的也是。

「琥珀，不要對哥哥太好了。之前在有間家的日子已經讓他變遲鈍了，對這個人而言，稍微緊張一點比較好。」

「啊」

「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不過既然是哥哥這樣斷言的，一定有什麼根據吧。這麼說起來，哥哥的高中好像也有犧牲者出現了。二年三班，是哥哥的班級吧？」

明明決定不再後悔的，腦中卻不斷浮現她的倩影。

「」

不過，可能是個性的關係，好像沒有翡翠跟秋葉輕鬆對談的印象。

她，弓冢五月死亡的這件事，我比誰都還要清楚。

稍微將視線瞥向翡翠。

真是輸給她了。

「說的也是，哥哥好不容易回來了，總不能什麼都不做。我贊成，翡翠怎麼樣？應該也同意吧？」

「」

秋葉緊張的看向這裏。

「咦───嗯，好啊。什麼事？」

翡翠就這樣停下嘴，秋葉也有點不知所措。

「已經不會了。已經沒有必須在晚上出去的事情，所以不用再擔心了。不過，反正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晚上出去其實也沒那麼危險吧？」

結果先出聲的人，是翡翠。

不自覺的，笑了。

她的死亡，並不是只存在自己心中，而是真正的成爲了事實。

琥珀和秋葉兩個，好像還在繼續交談的樣子。

「當然贊成啊。既然是自己的歡迎會，我怎麼可能拒絕呢？」

秋葉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交談，只是看着我和翡翠。

琥珀將飯後的茶放在桌上。

琥珀幾乎高興到跳起來。

「那就決定了喔！那我馬上去準備料理。小翡翠的話───我今天的工作就拜託你了，好不好？」

「好的。是前廳和東館的掃除吧？」

雖然不是很明顯，不過翡翠也是很開心的樣子。

「那琥珀我該做什麼？」

對於秋葉的發言，琥珀則是掩着嘴輕輕一笑。

「秋葉小姐和志貴的話，只要在房間休息就好了啦。今天晚餐會比平常早一點，準備好了之後我會去叫你們來的。」

然後，琥珀走向廚房，翡翠則是往中庭移動。

「那，我先回房間了。」

秋葉也隨後離開了。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好了，我該做什麼好呢？

說的也是，對不習慣工作的自己而言，就算去幫忙翡翠她們，也只會礙手礙腳。

既然秋葉難得在家，今天就跟她多說點話吧。

走到門口，輕敲了她的房門。

「秋葉，在嗎？」

「咦───哥、哥哥？」

在一連串慌張的腳步聲之後，秋葉的聲音從裏面傳出。

「只是想說個話而已可以嗎？」

「啊───可以啊，請進。」

秋葉只是低着頭，沉默不語。

「嗯？什麼事？」

「說忙是還滿忙的，嗯，不過那個等等也可以做，應該沒關係。」

找了個適當的位子坐好，環視她的房間。

「喂！秋葉！？」

就在關上門之前，她小聲的開口。

「」

帶着一點緊張，打開了門。

「是的。那個，聽琥珀說那個並沒有完全好，所以，嗯，傷口還好嗎？」

「啊，已經五點了那我先離開了，秋葉也不要太勉強自己喔。痛苦的時候不說出來，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受而已。」

沉默一段時間之後，細小的聲音，緩緩傳進耳裏。

有間家的情形、學校的趣事、遠野家的近況、秋葉學校的朋友

「的確，是哥哥的不對。如果真的知道錯了的話，請再也不要提這種無聊話題了。」

「唔。」

這麼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進入她的房間。

很高興。

她輕輕笑了起來。

「啊，你在讀書啊。那我等等再來吧，還是別打擾你念書的好。」

「理由很薄弱？哥哥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哥哥的家是這裏，回來是當然的啊。理由───根本就不需要有那種東西嘛。」

秋葉的身體一陣搖晃。

好不容易能跟秋葉說話，卻盡是問些不該問的。

「不是，不是那樣子的」

雖然稍微猜測過，不過這房間還真是跟想象中的一樣呢。

「算了。哥哥的話，一定是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吧。琥珀也說過了，這裏是哥哥的家喔？如果哥哥能夠再放鬆一點就好了。」

「啊───嗯，那樣的話，就好了」

「頭暈的話，最近有比較少了，再幾年之後，可能連慢性貧血都會好吧。總之就是說，這種程度的傷還不用那麼擔心啦。世界上還有需要二十年才能痊癒的傷口呢，比起來我的根本微不足道。」

「說、說的也是呢。那麼，就依哥哥的意見。」

深呼吸了幾次，她慢慢平靜了下來。

「對了，秋葉。」

生氣的表情已經消失換上的，是滿面的擔心，和，一絲絲的恐懼。

「不、不是啦，我真的沒有惹你生氣的打算。有關信的那件事，是因爲父親禁止的關係，所以才───」

真是，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秋葉坐上了書桌前的椅子。

「秋葉，真的沒事嗎？不要勉強自己啊。」

「嗯，放心，我會的。跟哥哥不一樣，我的頭暈比較偏重精神層面，所以沒問題的。」

「───我知道了。對不起，剛纔的，是我的不對。」

「只是總覺得，沒有什麼懷念的感覺呢。我是還記得一點以前的生活，不過好像跟現在不太一樣。不過畢竟離開了八年，這應該也是正常的吧。」

「？」

「」

話題，不住的變換。

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談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個是〞，是什麼？啊！真是的，哥哥你到底在做什麼！讓人把好不容易忘掉的事情回想起來，讓我生氣真的那麼好玩嗎？」

氣氛慢慢的熱絡起來。

秋葉低下頭，讓兩人的視線不互相接觸。

打開門。

「哥哥，我有一件事想問那個，是有關八年前那個傷口的事。」

「啊────哥、哥？」

「───不用了，已經沒事了。雖然沒有哥哥那麼嚴重，不過我也是那種容易頭暈的體質。剛纔的是回想起八年前那場事故的關係。那時候，哥哥的傷好深，流了好多好多血───因爲想到了這些，所以纔會不舒服的。」

完全，嚇到了。

沉默了一會兒，她緩緩開口。

「嗯，是這樣沒錯啦可是秋葉，你不恨我嗎？在這八年之間我完全沒有關照過你。」

「唔───那、那個是」

她緩緩抬起頭。

「那就好，不過茶就不用了。今天的話，還是稍微空一下肚子比較好。」

「不會，纔剛要開始而已，而且晚上再讀也沒關係。哥哥就不用介意了，找個椅子坐下吧，我去泡茶過來。」

秋葉不高興的轉開頭。

「哎呀，想不到哥哥這麼關心我呢。這樣子的話，我是不是該直接倒下來會比較好？」

「那個傷口那個會痛嗎？」

「嗯。」

「嗯───醫生是說，傷口本身已經好了，可是當初的破損會讓裏面的器官有點不安定。我會貧血的原因，就是那些不安定的器官，和當時那精神傷害的關係似乎是這樣。」

「已經不會痛了。只是有時候會頭暈只是這樣而已。」

裝飾確實很華麗，不過果然還是跟我不合吧。

在那個，毫無生氣的面孔之下。

「嗯───不、不用了。只是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所以才───」

彷佛要將分隔八年造成的距離填滿，我們談了很多很多。

「不，不是那樣，只是想跟秋葉說話而已。現在在忙嗎？」

真是糟糕。

溫暖而柔軟的地毯、華麗的水晶吊燈、鋪上簾子，像外國公主睡的絲綢牀鋪簡而言之，整個房間的擺設，只能用〝高級〞來形容。

「」

秋葉的房間在西館最深處，我的房間則是在東館最深距離至少有五十公尺以上。

對於只有書桌和牀的房間都無法適應的我，這種程度其實已經快讓我不自在到飛奔而出了。

這樣子跟她交談，是來這裏之後的第一次。

手伸向門把。

「是的，我當然很恨啊。雖然哥哥是因爲父親才被送到有間家去的，可是一直沒有回信的這件事，每次想到都讓人生氣。」

說着，她快速收起桌上打開的筆記本。

氣氛，一下子變的好沉重。

秋葉稍微考慮了一下。

「有一個問題，我先前就想問了。秋葉把我叫回來的真正原因是什麼？〝父親死了，而我是長男〞的這種理由，其實相當薄弱不是嗎？」

所謂時光飛逝，就是這種情形吧。

秋葉連動都沒動。

她的背後，彷佛有團烈火在熊熊燃燒。

「嗯？怎麼了，不用擺出那種表情吧。我說過，我並不討厭這裏。不用那麼擔心，我不會再離開了。」

「嗯？有什麼忘記說了嗎？」

她不高興的嘟起嘴。

嗯，其實冬天之類氣溫比較低的時候，偶而也會有些刺痛。

似乎，有點不自然。

交談繼續開始。

沉默了一陣子，對面傳來無奈的嘆息聲。

「那種事我知道！我在生氣的是，爲什麼現在還要提這個！」

「秋葉，怎麼了？身體不舒服的話，躺下來休息一下比較好。我也會回房間去的。」

似乎碰到了導火線，秋葉的聲音，帶着爆炸性的憤怒。

「時間差不多到了。再等一下子琥珀就會來了，哥哥，要不要先回房間？」

「笨蛋，那只是今天的偶然。那，等等再見了。」

跟先前比起來，聲音有精神的多似乎是完全恢復了。

正當要從椅子上摔下的時候，她猛然撐住手抵着頭，大口喘氣。

秋葉明顯的一震。

「哥哥，怎麼了？會到房間來找我，是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嗯？是指胸口的那個嗎？」

「只是，什麼呢？」

「哥哥」

「這樣啊。那樣的話就好，不過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喔。身體狀況不好的話，儘快說出來比較好。」

「嗯，其實已經慢慢在習慣了。只是───」

雙脣震動着，卻終究是沒有說什麼。

然後，小聲的開口。

「」

只是，秋葉看向我的眼神，好像───

「對不起沒有，什麼事。」

───好像在，做最深沉的，道歉。

「哥哥，那我們等等餐廳再見。還有，請安心吧，今天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會生氣的。」

「哈，那真是太好了。難得琥珀要做大餐，今天就把餐桌禮儀全丟到一邊去吧！」

這麼回答着，離開了她的房間。

心中的那一絲不安，就希望它是錯覺吧。

「那麼，爲了慶祝志貴回到久違的家，我們乾杯吧！請大家各自選自己喜歡的飲料！」

琥珀展開那一臉無害的笑容，指向桌上的一排東西。

奇怪的是，其中的大部分都不是果汁之類，而是含有酒精的各式液體。

「秋葉，那個啊。」

「嗯？哥哥，怎麼了？」

眼前的妹妹，正在將自己杯子裏的茶色液體，用柳橙汁稍作稀釋。

「你、你那個那個，不是威士忌，嗎？」

「是這樣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

面對這麼直接的回答，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響應。

那個，未成年，不是不能喝酒嗎？

「既然是哥哥的歡迎會，不喝酒不是太無聊了嗎？啊，還是說哥哥你不敢喝酒啊？」

不知道爲什麼，秋葉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視線，慢慢成爲一片白色。

不是這個意思啦。

「那麼大家請拿起自己的杯子。來，乾杯！」

可是身旁的秋葉，還是很有精神的繼續喝着。

『還有，對不起』

這樣的話───算了，也好。

「─────」

看着這一幕，秋葉偷偷笑了起來。

無法判別。

「嗯？哥哥，怎麼了嗎？」

就像，傷口在不斷的流出鮮血一樣。

「嗯。可是能夠這麼快就醒來，真是太好了。對不起，都是我不顧哥哥意願，一直勸酒的關係」

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她走出客廳。

「哥哥你看，連翡翠都喝了，你不會打算一個人喝果汁吧？」

「」

嘆口氣，望向天花板。

「───那個，你應該也累了吧？我已經沒問題了，你回房間也沒關係。」

啊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真是的，又擺出那種表情哥哥你也稍微醉一下嘛。難得琥珀特別準備來讓哥哥打起精神，這樣下去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可是不可以。

天空，是一片昏黃。

從昏倒開始，已經過了四個小時。

「好吧。不過秋葉，想不到你興致意外的高呢。」

中庭沒有人影。

「」

暈眩感，逐漸強烈。

「」

而且。

「是嗎？反正我平常也不會爲了解壓而喝酒，這種程度應該還好吧？」

現在腦中浮現的東西

「而且，我不能直問，不是嗎？因爲我已經說過什麼都不會過問了。」

時間是下午六點。

這邊也差不多，在不習慣的酒精作用下，意識有點模模糊糊的。

只是，我知道，自己絕不能忘記她的笑容。

眼前的，則是熟悉的身影。

「算了，哥哥知道就好了───嗯，好像真的有點醉了。那，我稍微去外面一下。」

在這之前，每次看到夕陽都會不自覺的跟血聯想在一起。

『謝謝你』

「可是在我看來，哥哥你一點都不高興喔。平常沒有精神就算了，如果連灌酒之後還是一樣，那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這樣阿我果然是昏倒了。」

房間，陷入完全的寂靜。

這樣，啊。

嘴上雖然在生氣，但是眼神裏，卻真實的表達出欣喜。

胸口，刺痛着。

「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你是不是該離開了而已。」

還是，因爲後悔而心痛？

那句話，大概是對接下來要走在悔恨中的我所說的。

只要這個脖子上的傷痕還存在一天，我就怎麼也不會忘記她───

真的是，僞善。

「等一下，你說的有點過分喔。除了灌酒以外，總該有別的方法吧？」

放下杯子，她將雙手在胸前一環。

「」

『所以，忘記也沒關係喔』

在一小時的慶祝之後，琥珀笑着把睡着的翡翠送回房間。

───結果。

學着秋葉，走到吹着夜風的中庭。

椅子上的身體輕輕一震。

「唔───」

是不好意思嗎？翡翠只是無言的將酒倒進玻璃杯。

只知道，痛楚仍在持續。

腦部一陣暈眩。

她轉過頭來。

彷佛聽到了，五月的聲音。

如果忘記的話，一定會輕鬆一點的吧。

「不是，跟那個沒關係。只是我自己身體不好而已。」

沒辦法，雖然高濃度的酒精對身體不好，不過一點點應該沒關係吧。

想不到

「對啊。雖然平常不怎麼喜歡慶祝，不過今天比較特別嘛。」

『我家在這個方向』

「關於這件事，請不用擔心我是自願待在這裏的。」

臉頰上微微帶着兩片緋紅看來是有點醉了。

腦部昏昏沉沉的，沒有什麼心情說話。

「哇，好難得，小翡翠今天不是喝果汁呢。」

「沒辦法，因爲哥哥什麼都不肯說啊。爲了讓哥哥自己說出來，我只能藉助酒精的力量了嘛。」

在玻璃互碰的清脆聲響中，琥珀豪快的喝乾、秋葉慢慢的品嚐、翡翠則是一點一點的慢慢啜飲着。

想不到，在這麼普通的刺痛之下，我竟然會，就這樣失去意識───

桌上的衆多飲料中，酒精含量最低的是啤酒啊。

我是想說，既然未成年，還是不要太習慣酒精比較好

似乎也不介意，秋葉只是安靜的坐在一旁。

這麼說着，她走向跟我不同的道路。

她將手中的飲料一口喝乾。

是那天，在回家路上，她最後的笑容。

指針，悄悄的過了十點。

「啊，是這樣沒錯嗯，真的很謝謝她呢。感覺多少好了一點。」

是身體不習慣的酒精，和胸口痛楚的關係吧。

那句話，大概是對陪伴到最後的自己而說的。

「醒來了嗎？哥哥也真是的，怎麼莫名奇妙的就貧血了？」

「還看得到夕陽啊。」

「抱歉。我好像，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啊。」

我，竟然在自己的夢裏，做出這麼過份的幻想。

跟琥珀一樣，雖然不說出口，但是秋葉也在偷偷的付出關心。

「秋葉？」

「這句話的意思，是在趕我走嗎？」

「秋、葉？」

並不是因爲喜歡，或者討厭。

可是，今天不同。

───真是的。

「」

「紅色的，夕陽」

時間緩緩流逝。

回過神來，正躺在自己的牀上。

本來以爲秋葉會在的，看來是走到不同的地方去了吧。

這段時間，秋葉一直都是這樣子陪在我身邊的吧。

是舊傷在痛？

「秋葉，想不到你滿能喝的。」

想起來了。

這麼說起來，以前似乎也有發生過這種事。

那個，的確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當時自己發了高燒，只能無力的躺在牀上。

那次，是真的病得很嚴重。甚至連呼吸都有點困難。

榻榻米、蚊帳。

令人顫抖的冰冷冬天。

坐在枕邊，緊緊抓着我右手的黑髮少女。

在黑暗的和室中，流着眼淚看護自己的秋葉。

「稍微，安心了一點。」

「咦？哥哥，你說了什麼嗎？」

「嗯。原來秋葉多少也還保留着一點以前的樣子呢。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就是覺得很高興。」

很自然的，溫柔的，向身旁的她微笑。

「不過哥哥倒是沒什麼變呢。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是愛給人添麻煩。」

轉開頭，秋葉淡淡的說着。

知道這是她在不好意思之下的反應後，反而更讓人想笑了。

「真是的，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笑。那麼有精神的話，就不需要我在旁邊照顧了吧？」

「不是，我可沒這麼說啊。只是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而已。那時候，在那個榻榻米的和室裏，秋葉你───咦？」

───榻榻米的，和室？

這個，是怎麼回事？

獨自一人，看護着自己的，遠野家的長女。

那時候。

非常的不自然。

怎麼。

腦中鮮明的回想起了，當時被秋葉看護的情景。

「真的完全恢復精神了呢，哥哥。既然這樣，我要回房間去了。」

她疑惑的偏過頭。

從那時開始，自己在心中，以血刻下了誓言。

秋葉輕輕的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

「？」

是避開慎久目光而來的吧，秋葉偷偷的潛進房間，握住我的手，不住的掉着眼淚。

在意識消失之前。

空無一人的和室。

「咦───？」

那時候的淚水，非常的，美麗。

「哥哥？」

───啊，這麼說起來好像真的有。

「哥哥，沒有和室很不可思議嗎？」

「秋葉。這間洋房裏，有和室嗎？」

爲什麼要讓她哭

秋葉來探病是毫無疑問的，可是爲什麼不是在自己的房間，而是在日本式的和室？

這樣的話，就能有個久違的安穩睡眠了吧。

我的話，是絕對，不會讓秋葉落淚的

對不起，志貴哥哥。

如果是我的話。

完全沒有遲疑的回答。

難道，是我記錯了嗎？

事情，是發生在幾乎絕望的那天晚上。

「還好吧。這個莊園那麼大，我本來是想，可能會有個一兩間纔對。」

雖然自己並不知道爲什麼。

「沒有。在這間洋房之中，並沒有和室啊。」

就是從那時開始。

在黑暗的和室中，不斷哭泣的，年幼女孩。

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在模糊的意識中，自己很憤怒，很不甘心。

在庭院森林的深處，似乎的確有棟日式建築

「嗯，是有一間和風的房子沒錯啊。」

不知道已經幾天了，完全沒有人來探病。

既然如此，剛剛的就應該只是想太多了吧。

黑髮的少女，只是留着淚，不住重複着同樣的話。

說着讓人聽不懂的話，秋葉離開了房間。

───想起來了。

〝對不起〞。

對不起。

突然覺得

───關掉電燈，讓身體在牀上休息。

然而卻也讓人感到，無限的，悲傷。

「嗯。謝謝你，秋葉。抱歉，佔掉了你不少時間。」

「」

「請不用介意。反正從明天開始，我和哥哥的生活圈就相當接近了。」

秋葉，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爲你真正的哥哥

被秋葉看護過之後，感覺比先前好得多了。

「說的也是。那沒事了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而已，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