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涂鸦
《月姬》 · 奈须蘑菇 · 5477 字
醒来时,正躺在医院的床上。
窗户外,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窗帘正随风摇晃。
带着一丝凉意的风,告诉我,炎热的夏天即将结束。
「初次见面,远野志贵,恭喜你康复。」
头一次见面的叔叔,一边说着,一边跟我握手。脸上的笑容,和四角的黑框眼镜相当合;干净的白色长衣,和他的身材也很配。
「感觉怎么样?」
「不好。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好像不记得了呢。你走在路上的时候,被卷入一起汽车交通事故了。你的胸口被玻璃碎片严重刺伤,能够平安醒来,真是太好了呢」
白色衣服的叔叔带着笑容,用医生一般的语气对我说。
感觉很糟糕。
「我想睡觉。可以让我睡一下吗?」
「啊啊,请好好睡吧。现在先不要想别的,好好回复体力比较好。」
医生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感觉还是很糟糕。正确的说已经看不下去了。
「叔叔,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你用那样的身体还能笑成这样呢?这个房间也一样,到处都是裂痕,好像现在就要崩塌了。」
医生叔叔的笑容僵住了一瞬间,但很快就回复笑容,大步的走开了。
「脑部果然有异状的样子,跟脑部外科的芦家医生联络一下。另外眼球可能也有损伤,下午以后准备进行眼部检查。」
结果,根本没有任何人肯相信我所说的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直达腰际的漂亮红发。
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我回握了那略带冰凉的手,并告知了名字。
注意到的时候,我只不过走到了医院对面的草原,根本就没有走多少距离。
不需要用力。
但是,在那之前。
「就是,对准那条线阿。」
所以很害怕,很害怕,连走路都没办法。
床也是,椅子也是,桌子、墙壁、地板都一样。
和老师在一起很高兴。
因为房子很大,一直都和秋叶一起,在森林一般的庭院里,和朋友们一起玩的事。
因为是个历史悠久的家庭,家里不但有很多繁文缛节,又有一个很严格的父亲的事。
因伤而痛的胸口,想做,却又做不到的悲哀,让自己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面上。
「你说会被踢到,是指被谁?」
有一个叫做秋叶的妹妹,非常的安静、害羞,一直跟在旁边的事。
嗯,以前都不知道呢。
「这个到底是什么啊?」
「我知道了。我们明天再谈吧。」
女人只要听到〝青子〞的称呼就会生气。
「啊。」
在一声重响之后,床被整整齐齐的分成两半。
从那开始已经两个礼拜了,却完全没有人来看我。
「呀阿阿阿阿阿!」
好像永远不会厌烦似的,讲了很多很多。
所以不在意。
明天,还能够像今天一样谈话。
女人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黑色、扭曲的线,散布在医院各处。
「只是对准那条线切而已阿。对了,为什么这间医院到处都是裂痕呢?」
从车祸以后开始,第一次,有了正常人一般的感情。
明天见。
这世界原来只不过是个满是缝线,能够轻易破坏掉的东西而已
老师总是很认真的听我诉说烦恼,然后一针见血的提出意见。
没有任何人。
护士们很快就跑来,然后把水果刀拿走了。
「好奇怪,大家身体里都有。」
从那开始,明明已经两个礼拜了,却一直,只有我一个人,生活在满是缝线的世界里
大家都看不到。
用手指轻轻碰一下,手指前端就这样沉进去了。
我们谈了很多事。
所以,我一直在想,说不定她真的是哪个学校的老师也说不定。
「你啊,蹲在这里可是很危险的喔。」
咳、咳。
「你是怎么弄坏床的,志贵?」
大家好像都看不到。
「算了,能在这里见面,也算是一种缘分,要不要陪我聊一下?我叫苍崎青子,你呢?」
好像讨厌自己名字的样子。
好高兴。
「咳。」
不想待在病房里。
一定是这样。
「哦?已经这么晚啦。抱歉了,志贵,我稍微有点事情,谈话就到这边为止吧。」
因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以小孩子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切开墙壁。
只要对准那条线切的话,不管什么东西都能漂亮的切开。
碰!
用着彷佛已经认识很久的朋友一般的态度,她放下了手提包,伸出了手。
可是我看的到。
转头。
现在重要的事,就只有这么单纯。
在医生叔叔的办公室哩,他把护士小姐们全部支开,独自跟我谈话。
多亏了老师,因为车祸而变的阴沉的自己,好像一点一点的,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你是笨蛋吗?那种事一看就知道了吧。现在在这里的人,就只有我和你啊。你以为还有谁在?」
睡在隔壁床上的女生被我惊醒,大声尖叫。
在仔细想过以后,我叫她〝老师〞。因为,她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副很伟大的样子。
女人用手指着我,清秀的鹅蛋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在那只能用简单朴素来形容的衣着衬托下,手中那巨大的手提包,和抢眼的红色秀发,分外的让人印象深刻。
红发女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完后,跟我道别。
丝毫没有用力,刀子就这样沉到了根部。
可是胸口的伤很痛,没办法走很远。
虽然没试过,不过一定,连人体也是。
以为又要变成孤单一个人,我相当的寂寞。
「啊」
另外
想让她吓一跳,用着从医院里偷偷拿来的水果刀,切开了草原上的一棵树。
之前那么害怕的缝线的事情,跟老师说了以后,也一定不会再那么令人恐惧吧。
「不要再说谎了,志贵。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种线。我想问的是,你到底是怎么弄坏床的?告诉叔叔,我不会生气的。」
就像用剪刀剪纸一样简单。
医生叔叔就这样走了。
在那之后,下午到草原去,变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在夏末的草原之海里,我好像,就要这要子消失了。
她没有把我说的话当作〝小孩子的戏言〞,而是以身为一个朋友的态度,仔细的听我说话。
「不是〝啊〞吧。你长的不高,一缩在草丛里就看不到了。小心一点,那里可是很容易就会被踢到的地方。」
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当时身为小孩子的自己根本就不了解。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才看得到的黑线。
跟那个女人的谈话,真的很快乐。
虽然不太懂,不过就算只是看着,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从那开始已经两个礼拜了,却完全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
「那,明天,我会在这里等你的。你就回医院,好好照着医生的话休息吧。」
记得我在班上的身高是第四名,好像是不应该有长的不高这回事。
不过,那种事目前没关系。
那一定是缝线吧。
「老师你看,我做的到这种事情喔。」
就好像,我是个全世界唯一的怪人一样
家里的事。
因为。
不想待在满是缝线的地方。
不过,医生叔叔想要问的似乎并不是破坏床的理由,而是方法。
从后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红发女交叉着手臂,眼睛盯着我,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就像手术后伤口被缝起来的地方一样,是非常脆弱的地方吧。
所以要逃离这里,走到没有任何人的遥远地方。
我很兴奋,就试着让刀子顺着线划过
不单是想,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水果刀,对准了其中一条。
床上也有一条条的黑线在。
医生叔叔为了不让我听到,小小声的跟护士说着。
用更细的东西碰的话,应该会沉到最深处吧
对准那条黑色的缝线,漂亮的将它切成两半。
「很厉害对不对?只要是看得到缝线的地方,我都可以轻松的切开喔。这种事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做得到呢」
「志贵!」
老师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惊讶,却没有任何一丝的欣喜。
而她脸上的表情,从开始的错愕,慢慢转为严肃,接着
啪!的一声,我的脸颊上狠狠的挨了一巴掌。
「老老师?」
「你刚才的行为,非常的轻率。」
老师用非常非常严厉的眼神盯着我。
虽然不知道理由,不过我知道,刚才做的事,一定是非常要不得的事情。
因为,老师那严肃的脸,和脸颊传来的痛楚,让我觉得,好悲伤
「对对不起」
注意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志贵」
慢慢的,老师蹲了下来,擦了擦我的泪水。声音里的怒气,在泪水流出的剎那,化为乌有。
「你不需要道歉。虽然你的确做了让人生气的事情,那也不代表你就是个坏人阿。」
然后轻轻的将我搂进怀里。
「不过啊,志贵。如果现在没有人骂你的话,你将来一定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所以我不会道歉。就算这样会让你讨厌,我也不在意。」
倚靠着老师温暖的胸口,我想我可以了解老师想表达的东西。
「不会。我并没有讨厌老师。」
「说的也是。关于这个问题,我会想个办法的反正这个,大概就是我会在这里的原因吧。」
我会和新的家族一起,过新的生活。
「那就在此道别吧。志贵,不管对什么人来说,人生都只不过是个无底洞罢了。既然你拥有别人没有的力量,就要比别人更成熟一点,知道吗?」
小草们一起摇晃着。
我说了那么多次的再见,却连一次〝谢谢〞都没有传达给她。
虽然只有七天,她却教了我许多重要的事情。
「啊,我并不是说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拿下眼镜喔。力量本身并没有善恶之分,使用力量的时机,你自己要好好判断才行。如果你每一次都有仔细思考,那么不论结果是好是坏,志贵,你都不会后悔的。」
老师维持这样,开始问我那些缝线的事。听我说到那些黑色细线的时候,老师的双手增加了力量,紧紧的把我搂在怀里。
「啊?真的啊?」
老师蹲了下来,让视线跟我的高度水平,然后再次把我搂在怀里。
然后
「再见了,老师。」
「是的。那个是没办法治好的。志贵,你不学着和那种眼睛和平共存是不行的。」
「嗯,我会好好保存它的。不过,老师你好厉害喔!能够把那些讨人厌的线全部弄掉,好像魔法一样呢!」
老师转过身,顺着风,让长长的红色秀发随风飘扬。
老师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但是,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要好好记着。志贵,你的心很正直。如果是现在的你在用它,就一定不会作出错误的选择。我不是要你当圣人。你只要做你觉得正确的决定就好了。在知道犯错后能立刻道歉的你,十年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很优秀的男人的。」
与老师在草原上相见的第七天,老师又拿了初次见面的巨大手提包过来。
风吹乱了老师的长发,老师用双手整理着,脸上的笑容很温柔。
然后,老师放开了我。
虽然老师什么都没说,不过我知道,道别的时刻到了。
「太好了,志贵,你要好好记得现在的感受。这样的话,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啊,我真是笨蛋呢。
「别管,戴上就是了。反正那个又没有度数。」
「给你。只要戴上这个,你就不会看到那个讨人厌的缝线了。」
远野志贵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不会有问题。
虽然很悲伤,但是因为我是老师的朋友,所以我要站着,好好的为她送行。
「没关系,不懂比较好。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着,就是绝对不可以随便切那些线。你的眼睛会让你把生命看的太轻。」
不久之后,就出院了。
「不要。这么恐怖的眼睛,我不想要。而且,如果又切了那些线的话,我就没有遵守跟老师的约定了。」
风,吹过草原。
「嗯,我知道了。既然老师说了,我就绝对不做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犯了。」
老师的眉头皱成八字,不耐烦似的弹了我的额头一下。
「志贵,我明天有一个礼物要给你。不要怀疑,我一定会让你回去过以前那种普通生活的。」
在秋天来到之时,回忆这个夏天,我觉得,好像,有一点点长大了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我是个魔法师啊。」
老师很高兴的笑了。
「那是当然的。那可是我苍崎青子为了夺走姐姐那个杀人魔眼全力制作的东西呢。志贵,你可不能把它当普通眼镜看待喔。」
我知道,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
「所以,要不要用它,决定权在你。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都无法帮你做决定。志贵,你所拥有的力量,在个人能保有的力量之中,是非常特别的。但是,这种力量会在你身上,也一定有某种意义在。神不会随便将力量给予一个人。就是因为你将来有必须用到它的时候,你才会拥有那个直死之眼吧。所以,你不能够否定它。」
你的眼睛所看到的,就是所谓物体的结束也可以说是未来吧。」
「嗯。老师,再见。」
眼泪,缓缓的留下脸颊。
隔天。
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老师露出了她美丽的笑容。
「是吗?可是老师你不是说,那是很要不得的事吗?」
出院以后,我并没有回到远野的大房子,而是被送到亲戚家里。
「老师,我办不到的,我根本就不了解。在和老师见面之前,我真的很害怕,是因为有老师在,我才能够恢复成原来的自己我办不到的。老师如果不在的话,我根本就没有摘下它的勇气阿!」
她的胸口,跟之前一样温暖。
「可是,我没有近视啊。」
老师给我的,是一副眼镜。
「志贵,没有心要做的事情就不要做。这种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只会让听到的人不高兴而已。」
「志贵,你所看到的东西,本来是不应该看得到的。
残留下来的东西,就只有无数的言语,和这副不可思议的眼镜。
「不错,志贵。要继续保持这种精神喔。要记得,就算遇到危机,也要先冷静下来,再仔细思考。没问题的,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是一个人也办的到。」
手提包被拿了起来。
但是没关系。
老师伸出手,强迫性地帮我戴上眼镜。
远野志贵九岁的夏天已经要结束了。
老师一脸得意的笑着,把手提包放到地上。
老师说着,准备要离开了。
「不过志贵,那些线并没有消失,只是看不到而已。只要拿掉眼镜,你还是会看的到线的。」
「啊,你是说不要再切那些线的约定吧?你很笨耶,那种约定不用管啦。」
「可是老师,我只要看到那些缝线,就会很不安阿。因为,只要划过线,那里就会被切开吧?这样的话,在我旁边的东西,无论何时都有可能被我弄坏,不是吗?」
说到这里,老师放开了我,将手伸向手提包。
「你自己也知道吧?你已经没问题了。既然如此,就不要做这么无聊的事不要想把好不容易拿回来的自我舍弃掉。」
「哇!好厉害,好厉害喔,老师!我完全看不到那些缝线了耶!」
「嗯,没错。但是那个力量并不属于我,是属于志贵你个人的阿。」
「老师,你说的东西我听不太懂。」
「对。你看到的,是物体的〝死亡〞在这之后的东西,先不要知道比较好。如果你将来真的走到了这条路上,需要知道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告诉你的。」
每个物体,都有容易坏掉的地方;因为会坏,所以,我们并不完全。
「是吗,太好了也许我能跟你见面,真的是缘分。」
「我看到的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