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葉線

第三章 反轉衝動III

《月姬》 · 奈須蘑菇 · 1.9萬 字

炎熱的夏天。

藍色的天空,和大朵的雲。

輕輕搖晃的風景和越來越不清楚的蟬鳴。

蟬的叫聲。

吵的,讓人想自殺。

廣場裏,有蟬脫掉的殼。

太陽,就像快要來到身旁一般,燃燒着廣場。

在炎夏的某個熱天。

就像,世界變成了一個大平底鍋一樣。

有哭聲。

是秋葉在哭。

她的腳邊,倒着一個小孩子。

白色的汗衫染上大片鮮紅,一動也不動。

我,就這樣看着他。

兩手跟倒地的小孩子一樣紅。

不,不對。

這雙手,是因爲他的血而紅的。

「秋葉───!」

高大的男人們來了。

「怎麼會這樣───」

端坐在沙發上,秋葉一邊打招呼,一邊觀察這邊的臉色。

然後,離開房間。

叫着殺了小孩子的,我的名字。

───總覺得,好像是很糟糕的夢。

然後,在開門之前,突然轉過身來。

紅色的小巷子。

「就算只是在街上走,也要注意纔是。畢竟哥哥你還未成年,請儘量不要在晚上出門。更何況,最近的夜晚很亂」

不想跟她說謊,只好儘可能的模糊帶過。

「嗯,那個對不起,因爲剛好有些事情,所以昨天沒辦法準時回來。從今天開始會好好遵守的,這次能不能原諒我一次?」

「好了,該起來了。」

「唔!」

她偏着頭,臉上似乎寫滿了問號。

「可惡」

〝志貴〞───

「啊唔」

男孩還是倒在地上。

憎恨着無力的自己,從牀上起身,換上制服。

琥珀的話,大概在廚房準備我的早餐吧。

男人們大聲叫着。

───就在這一瞬間。

努力回想。

男子們包圍着兩手血紅的我,不斷的叫着,那兩個字。

「啊。」

吸乾別人血液的殺人魔那個感覺,跟昨天的弓冢,簡直一模一樣

只是,做了一個很懷念的夢雖然內容想不太起來。

「說的也是。抱歉,從今天開始一定會遵守約定的。」

呼喚自己的聲音。

「志貴少爺,怎麼了?」

身體並沒有什麼異狀,是突發性的發作吧。

說完,她走出房間。

「呼」

回應她,走向餐廳。

「到底是什麼完全,不記得了」

「早安,志貴少爺。」

男人們把秋葉帶走。

那個感覺,好像我做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一樣

「難得看到翡翠生氣呢。」

可是,就算跟翡翠說了也沒有意義吧。

「沒什麼啦,只是在街上亂走而已。是有點太晚了沒錯,不過應該不算什麼大事吧?」

那是幾乎要將眼睛破壞掉的,強烈的白───

「志貴少爺,您身體狀況不太好嗎?」

「志貴少爺,請起來,再這樣下去起牀的時間就要過了。」

疼痛這個疼痛,並不是從肩膀的傷口傳來的。

緊抓着襯衫,努力忍耐這股痛覺。

「翡、翠」

真要說我能做的事,只有繼續過着那屬於遠野志貴的,日常生活吧。

心頭猛然一震。

今天的夢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啊?

爲什麼。

眼前,轉爲一片蒼白。

照醫生所說,精神上的痛楚會引發肉體上的疼痛,讓已經完全治好的傷口再次發作。

隔着衣服,觸碰着胸口。

翡翠點點頭,走向門邊。

「是昨晚的關係吧。」

套上襯衫,撐起身體。

「胸口的、傷」

不過秋葉她,不會這麼容易就放我離開吧。

「不,沒事。我已經起來了,翡翠你,就先到餐廳去吧。」

這裏毫無疑問,是自己的房間。

然後,又突然的───

不只是因爲沒有慢慢說話的時間就我自身而言,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的餘裕。

我一個人被留下來,被男人們抓住了鮮紅的雙手。

〝很亂〞,指的是在夜晚徘徊的殺人魔。

「所以,以後如果還有類似情況,請至少先聯絡一下。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應該都有聯絡的機會的。」

然後,浮現在腦中的是幾乎令人瞎眼的炫目白色,和劇烈流出的陰暗紅色。

弓冢的事情,沒辦法離開腦海。

「哥哥,我有話想跟你說可以稍微等一下嗎?」

雖然她平常都沒有表情不,就是因爲沒有表情,所以才能這麼清楚的給人〝生氣〞的感覺吧。

身體,劇烈的疼痛着。

「不,志貴少爺沒必要這麼說。畢竟遵守主人給的行程,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

翡翠的眼裏,有着一絲擔心。

是從更深處,似乎和心臟的鼓動聲一起,鳴響着。

似乎覺得有什麼異狀,翡翠提出疑問。

從窗戶直射進來的秋陽。

胸口,好痛。

翡翠的表情,有點奇怪。

「那我就直說了。」

可是,實際該怎麼辦,或是該做什麼,我一點概念都沒有。

爲什麼之前沒有注意到?

「嗯,早安昨天真是抱歉。」

這麼說起來,昨天確實跟翡翠說過會在傍晚回來。

「是你殺的吧───」

「不不是,那樣子的」

雖說還是依然面無表情但是在那之上,似乎還有着什麼。

「哥哥,你昨天晚上到底去了哪裏?」

總算,稍微平復了。

「早安,哥哥。」

「好的。那麼,我先離開了。」

只有兩個字。

想起來了。

如他所說,平常胸口會痛,也都是在看到車禍、或者動物屍體的時候。

坐上秋葉正對面的沙發。

在客廳裏的,是秋葉和翡翠。

笑容滿面的弓冢五月。

似乎是因爲,跟〝血〞或〝死〞有關的事,會讓我想起八年前那場車禍的關係吧。

「依照志貴少爺所說,原本是應該在下午四點回來的,似乎跟原來時間有點差距呢。」

一邊開門,翡翠清澈的目光直射在我的臉上。

「唔!」

就在那裏,有着巨大的傷痕,就算在已經完全治好的現在,偶而也會像剛纔一樣刺痛。

秋葉身上,開始散發出家主的森嚴氣勢。

「咦昨天,那個總之是很晚吧。」

「志貴少爺,有一件事想請問您。少爺您昨天,是幾點回到家的呢?」

「好吧。沒有什麼時間,所以請儘快。」

「翡翠?」

眼前九十度鞠躬的翡翠。

「這種話或許不該由我來說,可是哥哥你的身體,並沒有辦法讓你亂來」

秋葉的談話還沒結束。

「如果哥哥又像昨天一樣,用那種非常非常疲倦的樣子回來的話,我也會很困擾的。如果有什麼煩惱的事,請說出來好嗎?或許幫不了什麼忙,但是隻要我可以的話」

雖然沒想過。

但是弓冢。

她,說不定,就是那個殺人魔。

「哥哥?你有在好好聽我說話嗎?」

「咦───嗯,有、在聽。」

聽的到秋葉的聲音。

可是,自己的腦子裏,卻完全都是弓冢昨天的身影。

說話聲停止。

秋葉盯着我的臉,壓迫感越來越強。

「看起來,哥哥似乎完全沒有說的打算呢。」

「嗯。畢竟跟秋葉,沒有關係。」

現在,除了弓冢以外的事,都不想思考。

想趕快變成獨自一人,所以想也沒想的,說出了這種話。

秋葉的臉色瞬間刷白。

「哥哥,無論如何,你都只打算依照自己的方式處理,是不是?」

「」

「我瞭解了。那麼請自便。只是,哥哥如果這麼期望的話,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彷佛回到了八年前的那種,夾雜着不安、恐懼的嗓音。

「啊───」

「不,她表達的很清楚。只是,現在頭腦亂成一團,沒有辦法真的,很對不起她。」

在這條路上,做出約定的自己,實在是太天真了。

因爲,我什麼都做不到。

眼神裏,並沒有責備的意思。

總覺得,說不定這次離開,自己就再也回不了這裏了

是看了秋葉那不安表情的關係嗎?

「歡迎回來,志貴少爺。」

遠野家的門限是晚上八點,也就是說,現在已經不能外出。

「對不起。因爲朋友有了危險所以,我不能就這樣不管。」

無論在街上走了幾次,都沒有發現弓冢的身影。

「還有,秋葉對不起。纔剛剛回家而已,就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然後,琥珀的聲音,從餐廳傳來。

「出發吧。只是思考,是不會有結果的。」

「志貴少爺。這樣真的好嗎?」

然後,走出大門。

「哥哥」

「秋葉小姐是很在乎志貴少爺的只是,小姐她很少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感情,所以可能沒有讓志貴少爺瞭解她的意思」

可是,門限並沒有強制性。

可是,並不是因爲找不到她而不甘心。

「志貴,早餐好了喔───!」

「跟翡翠說過,會在傍晚回去」

這種想法,根本就是認定弓冢是殺人魔,不是嗎?

太陽開始西沉。

在學校辦手續?

「嗯,今天星期六,大概中午不,應該傍晚吧。要稍微找一下東西。」

『當我又遇到危險的時候,你一定要來幫我喔!』

看起來很暗,很寂寞然而,對想要偷溜出去的人正好合適。

「我知道了。那麼,晚餐前我會待在房間,時間到了再過去。」

然後,儘可能不被發現的,走出房間。

「哥哥你一定會回來的,對不對?」

夕陽,把眼前的一切化作鮮紅。

「好的,我知道了。那麼,請慢走,路上小心。」

然後,她離開了客廳。

時鐘指向九點。

「好的,請好好休息。時間到的時候我會去通知的。」

「」

外頭,是弧月高掛的明亮夜晚。

跟昨天一樣,翡翠一直送我到了門邊。

中間,有彥和雪兒學姊似乎有來過幾次,也不太放在心上。

「志貴少爺,您今天大約會在什麼時候回來?」

理由很簡單,因爲她是個能夠輕易殺人的傢伙。

換好衣服,將刀子放進口袋。

時間就這樣流逝。

轉身,避開她的眼光。

來到繁華街。

不甘心。

因爲殺人魔事件的犧牲者,都是在這裏被發現的。

站起身,走進餐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站在那裏的秋葉,在出門的前一刻叫住了我。

───突然。

那真是不負責任的回答。

秋葉直盯着這邊。

「」

悄悄的走下樓梯,來到玄關。

那個樣子,跟現在的秋葉完全不像反而像小時後的那個,膽小、愛哭的她。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就一定幫忙。〞

弓冢五月依然被登記爲缺席,大家似乎也都沒有在意她。

她只是用帶着不安的澄澈雙眼,看着我。

顫抖的身體、不安的表情。

始終站在一旁的翡翠,開口了。

如果弓冢在,就應該會來這裏。

「秋葉小姐的話,目前正在學校辦手續,短時間內無法回來。晚餐的話,小姐交代過可以先喫。」

兩天前。

看起來,秋葉實在是很瞭解我呢。

「怎麼了?我只是出去一下而已啊。這應該不會是讓你露出那種表情的大事喔。」

───晚餐結束後,獨自躺在房間的牀上。

如果真的想要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出去。

回到家,翡翠立刻出來迎接。

對於這麼說的弓冢,我沒什麼思考就回答了。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不管她。

就這樣到了中午的放學時間。

在學校的時間,實在是一點意義都沒有。

「是嗎。雖然不希望,可是就算我阻止,哥哥也還是會去吧?」

所以,很不甘心。

「不要擔心,我很快就回來。還有秋葉,對不起。我果然只會給你添麻煩而已。」

「是啊。不用太擔心,我這次只是去看看情形而已。」

「可惡,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秋葉?」

所以雖然時間有點早,不過就先回莊園,冷靜的想看看吧。

「你是指,哪一個部分?」

走出校門,開始在各地尋找弓冢的身影。

「」

沒有再回頭,一直線的走出莊園。

前廳的燈已經關了。

跟之前的,完全不同。

算了,畢竟秋葉的學校是個有名的公主學校,或許有辦什麼奇怪手續的必要吧。

翡翠沒有再說話。

回想起早上她生氣的樣子,還是不要再遲到比較好。

「秋葉你回來了啊。」

嘴邊不自覺的露出苦笑。

從背後傳來的,小小的聲音。

「昨晚明明已經受了那種傷,哥哥今天還是要出去呢。」

「嗯,剛剛纔到。倒是哥哥你在做什麼?連衣服都換好了,是不是要出去哪裏?」

雖然不想承認,想要找到弓冢,似乎真的必須等到晚上纔行。

「我回來了。嗯翡翠,秋葉回來了嗎?」

尋找弓冢,絕對是很危險的事。

「哥哥,這麼晚了還要出去嗎?」

「啊───哥哥!」

太陽正在沉下。

我連她又痛又冷,承受着無數痛苦的她,都找不到。

「那個,好像是這樣可是」

她點點頭。

揮揮手,往學校前進。

可是,跟其它地方比起來,這裏的確比較有找到她的可能性。

下定決心,開始尋找弓冢的身影。

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

就算將小巷子之類沒有人經過的地方全部走過,也沒有發現弓冢。

喘着氣,讓身體休息。

時間是午夜十二點再這樣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

「弓冢,你到底是去哪裏了」

移動腳步。

繁華街之外,還有沒找過的地方。

要放棄,至少也要等身體不能動再說───

離開熱鬧的繁華街,到了公園。

在殺人魔事件的影響之下,這裏完全沒有人跡。

「」

雖然不認爲她會在這裏,可是除此之外的地方,都已經全部走遍了。

頂着明亮月光,站在公園中心。

然後,周圍的氣溫,突然的降低了。

咚!

後頸開始發麻。

身體發寒是彷佛要凍傷指尖的,惡寒。

咚!

所以。

「坦白說,我不知道。只是,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細微的頭痛。

緩緩站起身,弓冢露出笑容。

「嗯?〝那麼〞什麼啊?」

彷佛是很久以前

「唔、啊───」

突然,弓冢的身體,開始猛烈顫抖。

「應該會變成那樣,爲什麼?」

「仔細想一想,我真的很笨呢。一直不敢直呼志貴你的名字,這麼多年來,就只是從遠處看着你而已。」

「」

面對我的行動,弓冢立刻出聲制止。

坦白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有點,奇怪。

「可是,自從跟志貴談過了以後,一切都改變了。」

是幾乎要讓喉嚨燒起來的乾渴。

所以,只能一切照實說。

雖然真正跟弓冢談話也不過是兩天前的事,然而那卻一直停留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到底怎麼回事」

「志貴,知道嗎?我一直在注意你喔。在從倉庫裏被救出來之前,就一直在注意你了呢。

「笨蛋,我怎麼可能放着這樣的你不管!」

還有如冰雪般寒冷的,理性。

「那街上的殺人事件,也是弓冢你做的嗎!」

手伸向她劇烈起伏的背。

完全沒想到昨晚發生的事情,我直接向她跑去。

「弓冢,你」

公園深處,是非常陰暗、寂靜的場所。

怎麼看都是勉強擠出來的。

「」

「什麼」

面對我的反應,弓冢淡淡的笑了笑。

「」

「等一下───!」

不對。

和冰冷的身體相反,喉嚨急速發熱。

用跟以前一樣的態度說着令人心寒的話。

倒吸了一口氣。

「志貴,拜託等一下。你來找我是很讓人高興沒錯,可是要是你再接近過來,我會很困擾的。所以拜託,不要再靠近了好嗎?」

「那、那樣的話我所做的一切,不就跟笨蛋一樣了」

「好像,在更深的地方」

是她,弓冢五月。

不管頭痛,往深處前進。

不知道該怎麼響應。

「咦?」

不會錯。

血紅色的雙瞳,毫不掩飾的直射過來。

痛苦的喘着氣,就這樣跪倒在地上。

顫抖的身體、痛苦的呼吸在這種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的情形下,她努力的說着。

蹲在地面的她,不住的咳着,將一口一口的血塊嘔出身體。

這座公園,或者說這附近好像,有着什麼不好的東西。

「沒關係,不需要露出那種表情嘛。因爲那時候的志貴,只會跟幹同學講話而已阿。」

如她所言,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弓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不回家,昨天的那個又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要做那麼」

弓冢很懷念似的說着。

「弓冢?」

該說什麼好呢?

而我,則是儘可能的直接響應她的視線。

爲了阻止我,她都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

發青的臉色,痛苦的抓住喉嚨的身影。

「我一直在看着你喔。雖然你一直都不曉得可是,我一直都看着你。」

弓冢呆呆的看着我。

手伸進口袋。

咚,的一聲。

她承認,自己就是那麼殺人魔嗎?

「不用了,我沒關係了看到志貴你來,我就變的很有精神了喔。」

「志貴你喜歡我嗎?」

「不要」

她果然還是跟以前一樣。

她輕聲說着,虛弱的聲音,帶着一絲感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之前殺了那些人,從今以後也一定還會做同樣的事情吧。總不能跟你說謊,對不對?」

不能再靠近。

我只能,靜靜的聽她說話。

「弓冢!」

如喘氣般的呼吸。

那是很令人高興沒錯。

「可惡,我不懂!真的是,很不甘心,可是我真的什麼都不懂!」

「那種事,我不要」

弓冢抬起頭。

「弓冢,怎麼了,弓冢!」

「雖然並沒有跟你一樣,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注意着不過,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不瞭解。

沒有什麼理由,只是單純想抓住什麼銳器。

或許是被再次見面的喜悅衝昏頭吧。

「怎麼會?你已經看過昨天的事了耶。我不是說了,是我殺了他們的嗎?」

「弓冢?」

「沒關係,那並不是你會記得的事情啦。怎麼說呢,因爲你一直都是那種自然,不做作的人嘛。那時候的對話,對你而言,應該也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對談而已。」

雖然知道危險,自己仍然費盡辛苦的追着她。

「那個,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種稱呼啊?我都直呼你的名字了,可是志貴卻一直都不那樣叫我這樣很不公平耶。」

逐漸降低的體溫。

「雖然不是那麼想回答不過,嗯,應該會變成那樣吧。」

悄悄移動位置,她讓自己完全被陰影覆蓋。

用着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她說着。

的確。

彷佛在回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可是,那也沒關係。只要能跟你在同一個教室裏,我就很高興了。希望關係能夠更親密一點,希望你不要只是把我當作同學那時候的我,只是以這些作爲目標在不斷努力呢。」

就像在嘲笑我那,試圖否定這一切的想法。

這麼說的意思,是承認了嗎?

「其實,我是很膽小的喔。所以纔會一直屈就別人,就算心裏不想也總是表現的和和氣氣的,結果不知不覺就被崇拜的跟偶像一樣了所以對我而言,學校其實是很討厭的地方呢。」

到底跟弓冢說過什麼不,我連有沒有跟她對話過都不知道。

聲音帶着恐懼,彷佛隨時都會掉下淚來。

淡淡的回答。

明知故問的臉。

劇烈搖着頭。

附近,沒有其它人。

在重重陰影之下的黑暗角落有一個人,蹲在那邊。

這次,沒有閃躲,也沒有拒絕。

「咦?」

怎麼可能。

就算隔着一層衣服,弓冢的身體,也是非常明顯的冰冷。

「笨蛋,身體明明已經這麼糟糕了,爲什麼還要在這種深夜跑出來!」

「志貴」

她只是,虛弱的,呼喚着我的名字。

然後,就這樣子,依靠在我身上。

喘着氣。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身上。

「弓冢?」

「志貴不喜歡我也沒關係喔。畢竟我一直都不清楚你的事。」

一邊咳着,弓冢努力的說話。

「夠了,不要再說話了!我馬上就帶你去醫院!」

「可是,現在我瞭解了喔。有關志貴的事,還有志貴真正想要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顫抖猛然停止。

「───咦?」

「因爲」

她的身體,一下子充滿力量。

「因爲我啊也變的跟志貴一樣了呢。」

聽得到她的命令。

「是嗎。這個,原來是,弓冢的血阿。」

被吸取着。

鮮血不斷流出。

我什麼都做不了的地方,黑色的物體,開始攻擊全身。

「騙人那種事,我纔沒有」

咚!

困惑的聲音。

「弓冢你到底、做了什麼!」

「但是很不可思議的,隨着身體變化,我也知道了很多事呢。我會這麼痛苦,是因爲身體快速崩壞的關係。所以我不能照太陽;爲了防止身體繼續崩解,我也需要更多同樣生物的遺傳數據。雖然無法理解很多,可是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那時候的我,好冷、好寂寞。因爲不想要就這樣消失,所以就趕快找個適當的人吸血了。然後阿,那真的好好喝喔!身體比較不痛了,感覺好像什麼都做得到呢。」

昨天。

「唔」

「還有,我有一件事忘記說了。不是都有傳言說,吸血鬼會把自己吸過血的人也變成吸血鬼嗎?那個啊,是真的喔。正確的說,只吸血的話還是會死。吸血鬼創造分身的時候,除了吸血,還要把自己的血給送進對方身體裏面纔行喔。就像現在,志貴身體裏的東西,就是我的血喔。」

這個,並不是意識遠離。

「不過,我好像就快要成爲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吸血鬼了呢。像今天的用餐,就比以往都還要愉快。之前我都是因爲身體又冷又痛才吸血的,不過現在好像慢慢抓到感覺,也越來越有趣了。志貴你一定懂吧?畢竟你是個比我厲害上幾百倍的殺人鬼嘛。」

「什麼───」

站起身,她滿足的說着。

真不敢相信,就這麼一口不到的量,會幾乎讓我痛到發瘋。

「─────」

「可是,因爲太好喝了,一不小心就把那個人的血全部吸光了。那個人變的乾乾的,好像木乃伊一樣那時候我好後悔喔。我好像不只身體、連心靈都變成怪物了。可是爲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做下去。我說過了對不對?我不是因爲討厭他們而殺人的。我吸血,跟你們喫其它動物,是一樣的理由喔。所以,根本就不需要想太多。」

感覺不到身體。

不努力的話,連思考都沒辦法。

身體裏,彷佛有一條黑蛇在四處遊動。

那個感覺。

體內充滿疲倦感,連動跟手指都有困難。

「弓冢你到底在說什麼」

雖然知道這樣下去會死,卻什麼都做不了。

刺穿頸部的,弓冢的齒痕。

「我一直看着你。所以我知道你有溫柔的部分也有令人害怕的部分。只是之前沒有什麼跟你交談,所以不太清楚。」

那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

恢復自由的手足,讓我站起身來。

弓冢坐起身,臉頰就像喝了酒一樣,紅通通的。

在某個我理性無法控制的部分,血液整個沸騰了起來。

先前的痛苦彷佛不存在,弓冢急速撲上,一口咬住我的喉嚨。

弓冢拍拍身上的灰塵,稍微調整姿勢,讓自己端正的坐在地上。

那種東西,根本就是───

看不清楚,弓冢的臉。

「志貴?」

「───啊。」

「你,到底」

快要無法思考了。

難道說,爲了活下去,所以殺人也沒關係嗎。

「你───」

小小的尖叫聲中,弓冢倒在地上。

弓冢轉回目光。

灼熱的喉嚨。

朦朧的意識,讓視線中的一切都模糊一片。

全身上下的神經感覺,將眼前的物體看作〝敵人〞。

而是更單純的,將意識破壞。

那種事情,我一次都沒想過

「可是我現在懂了喔。志貴,你其實跟我一樣吧?跟討厭或喜歡的情緒無關,只是單純的想要殺人吧?」

在血脈裏。

「昨天,我好高興喔。生平第一次覺得,能變成這樣真是太好了。因爲我終於完全理解有關志貴的一切了呢。志貴應該也是這樣吧?在路上看到哪個人以後,心臟突然就碰碰的跳,喉嚨也又幹又渴的,對不對?」

她輕輕嘆了口氣。

血紅色的雙眼傳出笑意。

「」

「唔、啊」

「啊!」

並不是沒有發生過。

「太好了,志貴。這樣子,我們就能夠一直在一起了。」

意識意識,在遠離。

高聲鳴響的心臟。

「不要緊張,我不會殺志貴的。這次我有好好的把自己的血送進去,所以也不會出現跟昨天一樣崩壞的情形,只會完完全全的看着我而已。」

擁有的,只有殘留在脖子上的疼痛。

那時候的感覺,那時候的身體,確實

「來吧,過來我這邊。到我身邊來,握柱我的手,讓我安心吧!」

「嗯,就跟吸血鬼一樣喔。坦白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那時候我去繁華街只是想確認你出現的謠言而已,結果等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倒在巷子裏了。那時候啊,我只是覺得好暗、好冷、身體好痛而已呢。」

「什麼」

「沒關係啦,稍微忍耐一下,只有一開始會痛而已。等血液充分混合以後,就會緩和下來了。」

從深深刺入身體的兩個傷口中,好像有什麼黑色的物體,被注入身體內部。

那種事,我纔不會───

站起身

雙手反射性的,推開她。

在追逐弓冢之前所看到的,那位金髮女性。

「啊唔、啊啊啊啊啊!」

心臟高聲鳴響着。

「你看。那就是跟感情無關的,純粹的殺人衝動喔。也就是志貴身上,我一直無法理解的脆弱地方。」

大口喘着氣。

疼痛減緩了。

弓冢只是用帶着恍惚的眼神,看着我。

弓冢的牙齒,確實的鑽進了脖子。

然而,身體卻做不到。

彷佛連脊椎骨都被拔出的劇烈痛楚。

可是,腳步並非往前而是向後。

弓冢,你到底在說什麼

「嗯,應該已經差不多了吧。志貴,站起來吧。」

「說什麼,就是把志貴變得和我一樣而已啊。把平常的食物用人血代替,把生活從太陽之下改成月光之下,變成完全不一樣的生物喔。」

好像,身體中的一切,都化作液體,被抽取而出。

「唔啊、啊」

「這纔不是胡說八道呢。之前我一直不懂,志貴身旁的空氣爲什麼總是讓人覺得很脆弱。可是,變成這種身體以後我終於懂了。志貴你阿,只是站在那裏就會讓人聯想到死。在世界稀有的殺人鬼之中,你是最純粹的殺人鬼呢。」

咚!

還在身體中放着毒液的,黑色的蛇。

不對。

弓冢移開視線,望向黑暗的夜空。

抓着地面,渴望能減輕一點痛苦可是,沒有用。

她坐在一旁,高興的笑着。

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開什麼玩笑。

雙腳不自覺的移動。

「這個,到底是啊、唔!」

黑色的塊狀物,一邊在血管中流動,一邊燒灼着身體。

她向這邊伸出手。

可是。

「弓冢───!」

身體中,尚未完全融解的弓冢毒血,和逐漸沸騰起來的身體衝動,展開劇烈的戰鬥。

「怎麼了?爲什麼不聽我的話呢?」

心臟強烈地脈動着。

隨着每次的跳動,某種東西,開始慢慢流動到全身。

這個,就是弓冢說的那種〝衝動〞嗎?

「志貴,你」

「弓冢,我恢復原狀了。」

依然喘着氣,我直視着她。

她臉上的,是滿滿的不解。

「爲什麼───!?爲什麼我的血沒有用───!?」

「我也不知道。坦白說,現在還有一點身體裏,被混入泥沙的感覺。」

那就是弓冢的,吸血鬼的血。

想不到就這麼一口不到的量,會讓人痛苦到這種程度。

那麼,全身都是這種血的弓冢,身體的疼痛更是難以想象。

很痛、嗎。

弓冢不知說了多少次的感覺,我終於,有點了解了。

「弓冢,停手吧。做這種事情並沒有意義。弓冢你,只是生病而已。所以就快點去醫院,讓自己恢復健康吧。」

不希望一個對着自己說〝喜歡你〞的人,繼續痛苦下去。

可是,眼前的,是一對充滿憎恨的眼神。

「我的血確實有到你體內了。那,你應該已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纔對阿!難道說,在我之前你已經接受了其它人的支配嗎?」

弓冢發出淒厲的悲鳴。

「───咦?」

「弓冢。你說過,很痛苦。」

「我好怕。不管到哪裏都孤單一人,又痛又冷的,好不安喔。拜託你,救救我好不好?」

只要能讓你恢復成原本的弓冢五月,我什麼都肯做。

只是眼中的感情,從驚訝,轉變爲欣喜。

雖然是自己做的,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動手的原因。

不知道。

───咚!

心臟高聲鳴響。

「───今天晚上,好像很讓人期待呢。對不對呀,志貴?」

「可是,已經不可能了。我無法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只能夠,一直繼續這種又冷又痛的孤獨生活吧。」

右手,與意識無關的,拿出了口袋中的刀。

「嗯,心裏很難過喔。因爲要一直奪走大家的血,來讓自己活下去嘛。跟罪的意識無關,只是純粹的心痛而已。可是,只要不是孤獨一人的話,一定就不會難過了呢。」

隨着撕裂空氣的聲響,弓冢的手腕急速的從我頭上掠過。

『當我又遇到危險的時候,你一定要來幫我喔!』

───咚!

在刀刃彈出的清響中,我手上的刀,劃開了她的大腿。

可是,如果一個人必須爲了生存而殺人吸血,然後痛苦的躲在角落哭泣的話那,不試着讓她恢復正常,不行。

那個速度,幾乎像子彈一樣。

「───志貴,救我。」

「你說過,很難過。」

「那那我該怎麼辦?我什麼都做不到,雖然想救你,可是到底該怎麼辦,我完全不知道啊───!」

右手,還記得劃過弓冢大腿的感覺。

「對啊,在前天之前,我還一直夢想着跟志貴在一起喔。那個,真的像夢一樣呢。嗯,如果可以恢復原狀的話,不管要付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鮮紅的雙眼,爆出濃烈殺意。

「本來是這麼想的,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啦。我已經變不回原本的弓冢五月了。」

腦子裏還記的很清楚。

「弓冢,你」

雖然知道危險,兩腳卻完全無法動彈。

襲擊的一方,和閃躲的一方。

在那裏的,是剛剛切姴她左腳的,染血的刀。

恍惚之間,鮮紅的雙眼中,似乎有淚水滴落。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所以,我說了弓冢,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在黑暗中獨自發抖的你,而已。我只是想起了你兩天前的笑容而已。」

───咚!

「你說同伴,你───」

弓冢摀着胸口。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

「嗯,好冷好冷的,好像連指尖都快要壞死了。可是那個並不難受喔,只是感覺不到溫暖而已嘛。」

無法認同她的說法,只是無意義的喊着。

「你說過希望人來救你。」

拼命的讓頭部往地面移動。

「騙人」

「你───你在說什麼!一定還有什麼辦法的!一定,可以的」

在被撕裂之前。

只是,心臟,高鳴着。

不住顫抖的,寒冷身體。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你說過,很冷。」

───咚!

她呆呆的看着這邊。

真的。

弓冢沒有動。

弓冢毫不遲疑的,對準我的頭部伸出了手。

「志貴?」

恢復正常。

「好。只要做得到的,我一定幫忙。」

「可是,既然已經這樣就沒辦法了。就像大家喫動物一樣,我也只好理所當然的喫大家了。」

───咚!

「啊。」

這兩天來,那個笑容,一直被記在心裏。

回過神來,刀子已經切姴了她的左腳。

「很簡單啊。只要志貴你,成爲我的同伴就好啦!!」

從喉嚨努力擠出的,細小聲音。

高速伸來的,野獸般的手腕。

身體快速移動。

「那樣的話我就不是孤單一人,也就不會覺得冷,更不會害怕了。對啊,只要志貴成爲了我的東西,我一定會變得之前更幸福的!」

只能,全力的往下蹲。

強烈的危機感,讓身體傳出惡寒。

兩天前,在回家路上的,那個約定。

然後。

她靜靜的搖頭。

她眨了眨那鮮紅色的雙眼,聲音帶着哀怨。

渴望鮮血的紅色眼神。

她的回答,跟我預想的,完完全全的不一樣。

「哈啊、哈啊、哈啊───!」

全身的寒毛倒豎。

刀刃上,殘留着弓冢的血。

───呆呆的看向自己的手。

弓冢往前踏出一步。

吸血鬼到底是什麼東西,老實說我並不清楚。

「爲什麼!真的已經不能像以前一樣正常的笑、正常的走路、正常的講話嗎?那,不過是兩天前的事而已啊!」

「哎呀。志貴你啊,到現在還想要幫我恢復原狀呢真的,好溫柔喔。明明喜歡殺人,在那之外卻又這麼溫柔,好矛盾喔。」

在急促的呼吸中,奔跑着。

我們兩個,都從對方眼中感覺到驚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糕。

「對啊,每次這個時候都會很痛呢。因爲血管還跟人類一樣細,所以光是血液循環就快讓人受不了。可是啊,只要再多吸一些人的血,很快就能適應了吧。」

「纔沒那種事呢。你的確可以救我喔。」

心臟跳動的聲音,就像某種信號一樣。

我已經在顫抖中,逃離弓冢身邊。

在自己的疑惑聲音出口之前,手腕已經動作。

「原來如此啊。本來以爲要得到志貴是很簡單的,這樣的話───」

跟理智無關,僵硬的右手,抓住了口袋中的東西。

「我說過不可能的。用志貴你的方法,是不可能救我的啦。」

「───弓冢。你是要我怎麼救你?」

「───唔!」

而我───明明知道自己必須逃離,身體卻僵硬的動彈不得。

大口喘着氣,奔跑着。

弓冢開心的笑着。

可是。

───注意到的時候。

用着跟當時同樣的笑臉,她慢慢說着。

「那種事我也想知道。不知不覺的變成這種身體,不喝人血就活不下去如果直接死掉還輕鬆的多。」

爲什麼?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只是想幫助弓冢五月而已啊!

「唔───」

可是,只要想起她的臉龐,心臟就咚的彈跳起來。

恐怖和興奮。

弓冢,想要殺我。

呼應這股危機感,心臟急速跳動着。

遠野志貴,完全無法對抗那個生物。

要舉例的話,就像人類和果實。

若是如此,即將被喫的那方,又該如何反抗呢?

就像現在。

就像遠野志貴能毫不費力的喫下水果一樣,對弓冢五月而言,我跟水果是一樣的。

被找到的話。

如果被抓到的話,就只能理所當然的被殺掉。

所以我在逃。

奔跑着,纔有那種,自己仍然生存的確實感覺。

感覺的到。

弓冢五月正在追逐自己。

好快。

「啊───!」

然後,弓冢的身影,消失了。

兩天前的黃昏。

在那裏的

「嗯,你是說剛纔那個嗎?是追你的時候不小心撞到的。」

「你這樣子不行喔,只靠那把刀子就想打倒我啊?不過志貴的動作實在太慢了,就算拿大炮來也贏不了吧?」

我好像,弄錯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弓冢你對殺人這件事,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嗎?」

說出口的這兩個字,也是謊言。

那個。

「───是嗎。志貴好像終於有鬥志了呢。可是已經沒有用了喔。追逐遊戲,已經結束了。」

可是現在

抓緊刀子,站起身。

「哈啊、哈啊、哈啊───!」

她輕輕一笑。

腹部劇痛。

可是,我到底是要從誰的身邊逃走?

───不行了。

從背後傳來的,歡喜聲音。

當時,回憶過去的弓冢五月,她的表情,很溫柔、很美麗。

『再見了遠野同學,明天學校再見喔!』

在她的眼前,這雙眼睛,並沒有意義。

手腕、腳部都嚴重扭曲的,男性。

停下腳步。

背後傳來風聲。

是單手拿着頭顱的,弓冢五月。

該做的事,早就已經決定了。

「可是我也慢慢知道了。現在雖然還有一點痛,不過也很快就會消失了。因爲───跟罪惡感比起來,殺人的優越感更讓人高興嘛。」

可是,自己並沒有成爲吸血鬼的打算。

在短短的一瞬間裏,弓冢移動到了身邊,然後───就這樣一拳,打在我身上,嗎?

不斷流出的鮮血,將視線染成一片鮮紅。

某個沉重的物體,將我打倒在地。

剛纔還只是像針一般細小的殺氣,不知不覺已經開始吞噬我的全身。

「騙人───」

臉上恢復了笑容,她再次開始移動。

是沒有頭部的,人類身體。

到底怎麼了。

怎麼會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什麼───呃!」

弓冢她,竟然變成了以殺人吸血爲樂的怪物───

腦中殘餘的理性,也完全的,敗給了這個絕望的結論。

無論如何,她都想吸我的血。那樣的話,這條命就一定會消失。

剛纔的強烈衝擊,讓自己幾乎無法呼吸。

第一次,爲了殺人,而使用這雙眼睛。

就是這點。

「啊真是,本來沒有打算要打中的呢。運動神經變好了是很不錯,不過連隨便丟都會打中的話就有點麻煩了呢。」

面對像弓冢一樣速度遠超過一般人的對手,想要劃開對方的線,根本就不可能。

「可惡!」

那種幸福,是扭曲的。

「纔沒那種事呢。只要你乖乖的,我們都能夠得到幸福喔。」

「弓冢,剛纔的,是───」

腦部,傳來刺痛。

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話,說出來也沒有意義。

「弓冢,我救不了你」

痛的不只肚子,還有背部。

她吐了吐舌頭,將手上的頭顱隨手往後一拋。

但兩手的痛苦,卻遠遠不及背部。

轟!

四周的景物快速飛過。

我的確看得到〝線〞,但也只是那樣而已。

「這件事我原本也不知道喔。所以這幾天,我都好討厭自己呢。可是爲了減輕身體的痛苦,我只能不斷吸血而已。所以我殺了很多人雖然那只是把身體的痛苦,轉到心靈上而已。」

向後看。

看起來,在那隨手揮出的一擊下,自己的身體已經向後飛出,狠狠撞上了牆壁。

「我說過了對不對?我很快就會變得跟志貴一樣了。不用擔心,我一定能夠成爲一個以殺人爲樂、可以獨當一面的吸血鬼的就跟志貴你一樣。」

她已經,不行了。

「怎麼會有呢?因爲〝平時講話的人〞和〝食用的人〞是不同的嘛。志貴也是一樣吧?對你而言,人類應該也是分成〝朋友〞和〝獵物〞兩種吧?」

「對不起啦志貴,是不是很痛啊?我不是故意的喔,本來只是想丟到你前面嚇你一跳而已。」

「─────」

剛纔擊中我的東西,就在倒臥的自己旁邊。

手臂擦傷了。

「因爲他實在太吵了,就把他的頭跟身體分開啦。本來還想吸一下血的,不過他的身體裏都是酒味,好難喝喔。」

「咦,還能動啊?志貴你好努力喔。看你常常昏倒,我還以爲你很虛弱呢。」

這次,真的是第一次。

這樣的話。

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已經,完全消失了。

爲了生存,全力跑着。

「是人」

帶着笑容,弓冢一步步的靠近。

呼吸───調不回來。

既然如此。

彷佛一把鐵錘,重重敲在肚子上。

再那短短的一瞬間,弓冢五月的眼裏,確實露出了悲傷。

那個,真的是很美麗的笑臉。

當時那揮着手道別的笑容

「可是,我已經跟你約定過了。所以我只能用另一種方法來救你。」

只能,努力的站起身體。

「唔───!?」

說着,我,拿掉了眼鏡。

在那清秀的面孔上,已經沒有了當時那個笑臉的痕跡。

她甩着手,把指甲裏殘留的血液去掉。

已經沒有辦法,救弓冢五月了。

不對。

弓冢急速靠近。

沒有。

纖手抹過牆壁,留下五道紅色抓痕。

「可惡」

「───!?」

「啊───唔───!!」

「真是的。沒辦法,只好稍微用力一點囉。放心,只要心臟和頭腦沒事,其它都有辦法救的。」

她抓住了我的手。

轟!

「咳啊───!」

背部跟地面,強烈撞擊。

衝擊,讓視線成爲一片黑暗。

她似乎,直接把我的身體拉了起來

然後狠很的,往地上摔。

「唔───啊!」

看不到。

什麼都看不到。

感覺到的,只有碎骨裂肉般的,疼痛。

「哎呀,睡在這邊會很糟糕喔,志貴!」

「───!」

全力翻轉身體。

碎裂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弓冢的手,似乎擊碎了我先前所在的地面。

「可惡!」

儘可能的移動那早已麻痹的身體。

視線依然是一片黑暗。

但是在她身上,還擁有着人類的心。

───如果這麼做了,好像,就真的會失去一切了───

或許就是因爲看不見的關係,這次,我成功躲開了她的手腕。

想不到,已經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怒吼聲中,她舉起了手。

我所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現在的身體,已經沒有推開她的力量了。

非常平靜的,走向死亡。

「爲什麼?因爲我變成了這樣嗎?可是,我也沒辦法啊!我自己我自己也不希望擁有這種身體啊!」

「志貴如果志貴在我身邊的話,我就能忍受這種痛苦了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你不肯接受我!」

「吸我的血,沒關係。就依照約定跟你在一起吧。」

然後,是再次深入骨髓的,疼痛。

「你在說什麼啊。你就是爲了這麼做,才追到這裏的吧。怎麼突然猶豫起來了?」

現在的她,一定露出了背後空隙。

到底,怎麼了。

努力站起,對着她,舉起了武器。

「可是───我是真的想這麼做沒錯,可是───」

太好了。

高鳴的心跳。

從開始到現在,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不曾對我有過恨意。

是先前的一擊太過強烈的關係吧。

語氣,帶着驚訝。

牆壁,在搖晃。

一道身影,閃過昏沉的意識。

正面捱了一擊的自己,像子彈般的騰空而起。

「明明這麼痛苦,爲什麼不肯救我!?你不是答應過,一定會幫我的嗎───?」

弓冢的聲音、高速迫近的死。

背後,感覺的到,堅硬的牆壁。

聲音,在顫抖。

弓冢的聲音,越來越小。

就像是從惡夢中醒了過來,開始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後悔一樣。

因爲心裏還是個人類。

轟隆!

「呀啊啊啊啊啊───!」

能夠感覺到的,只有弓冢的存在。

即將被殺掉的恐懼感,卻逐漸降低。

很奇怪。

「啊?」

平靜的。

然後幾乎讓人失去意識的強大殺氣,狂風暴雨般的席捲而來。

我竟然在擔心一個,打算殺掉自己的敵人───

「真是───我說要你乖一點,你聽不懂嗎!!!」

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身體,看向她。

弓冢她,只是呆呆的,望向不能動彈的我。

話出口的一瞬間,深切的感覺到自己的天真。

細小的耳語中,夾雜着高興、與困惑。

只要再一下子,這雙眼睛所能看到的〝線〞,也會消失吧。

眼睛,又看的見了。

遠野志貴將會消失然後,一切都會結束。

可是看不見的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因爲,就算身、心都成爲了真正的吸血鬼

「沒關係」

「大騙子───!」

如果你真的那麼冷、那麼痛、那麼孤獨的話。

我真是個,大笨蛋。

就像是,快要哭了出來。

「很痛吧?那,就來吧。我救不了你所以,只能用弓冢你的方法來幫你。」

可是,弓冢的攻擊,還沒有結束。

「糟了───弓冢,你還好嗎!?」

「志貴?」

所以,她一直活在痛苦裏。

「我說過沒有用的,志貴你爲什麼就是不能乖一點啊!」

───結束了。

她只是,像個被拋棄的小孩子般,哭喊着。

「上次的,死衚衕」

她顫抖着跪了下來,扶起我滿是傷痕的身體。

「志貴」

在這種,身體隨時都有可能被刺穿的狀況下

弓冢五月她,只是在黑暗中,一個人獨自哭泣着而已。

一次又一次的重擊,一次又一次的破壞,然而卻全部沒有命中我的身體。

意識正在遠離。

「」

「啊───」

剛纔的一擊,確實的切開了弓冢的手臂。

那是,連自己都沒聽過的,溫柔嗓音。

身體,無法動彈。

「─────」

「───真的,可以嗎?」

「」

所以,她纔會爲自己吸血鬼的行爲,感到心痛。

弓冢全力揮出的手腕,打在身旁的牆壁上。

急速接近的存在。

身體,浮了起來。

我只能迎接那接踵而來的,死亡。

身體裏殘餘的溫度,也漸漸失去了能量。

「志、志貴,我我原本沒有打算這樣的」

確實,弓冢成爲了吸血鬼。

得不到解答的,疑問。

「怎麼可能───」

「大騙子───!明明說過的,明明說過會在我有危險的時候救我的!」

她也只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可憐的被害者而已。

然後,她的嘴脣,放上了我的脖子。

聽得到,她那不敢說出口的對話。

「好吧。」

反正,身體已經動不起來了。

「咦?」

牆壁,出現龜裂。

───聲音,消失了。

不需要,那樣子責備自己。

正在消失。

轟!

「」

輕輕的點頭。

對着那些,我在黑暗中,揮出了刀。

刀刃傳來,接觸到實物的感覺。

結束就這樣子結束,真的,好嗎?

『哥哥你一定會回來的,對不對?』

八年來,從來沒有關心過的,自己的妹妹。

身爲哥哥,自己卻從來沒有盡過責任的,黑髮少女。

在這漫長的時間裏獨自留在那寬廣莊園的,遠野秋葉。

「─────」

剛纔,我以死亡爲拯救手段,對弓冢揮出了刀。

然後現在,我也已死亡爲拯救手段,送出自己的生命。

可是這樣的話

『作爲哥哥,我不會放着你不管的。』

這樣的話,是不是有一個,跟最重要的人的約定,就永遠無法實現了?

「秋葉」

不能死。

現在,還不能死。

「弓、冢───」

全力移動手臂。

在她胸口的〝線〞。

相信自己,作爲最後一個拯救手段的,心臟的線。

對準它手中的刀子,深深刺了進去。

「───志、貴?」

只是靜靜的幫忙,然後靜靜的離開。

這段時間,我,連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那麼,至少最後,要讓你毫無痛苦的,離開。

完全想不出,能夠對她說的話。

「啊,快要不能出聲了呢。那,我家在這個方向。差不多該告別了呢。」

完全不清楚,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我是個,大笨蛋。」

這樣下去如果能這樣下去,就好了。

明明想救她的最後,甚至想用她的方法幫她的可是卻因爲自己的自私,殺了她。

麻痹的身體,站了起來。

「總之現在先處理傷口。哥哥,可以走路嗎?」

略帶驕傲的聲音,和灰燼散落的感覺。

───秋葉一個人,做了所有的事。

就像兩天前,在夕陽下的回家路上的,那種聲音。

前廳裏,有秋葉的身影。

由她雙手傳來的力量,急速降低。

用毛巾擦拭身體、稍微做了些食物、還把自己扶到了房間來。

什麼都沒有問。

既然無法從那種痛苦逃脫。

心和身體,彷佛被分開了。

「」

聲音,很安穩。

弓冢的身影,就像一場夢一樣,完全不見了。

像是要祈求救贖一般的,抱緊她。

從腦部深處開始,視線慢慢模糊。

可是爲什麼───

弓冢的雙腳到膝蓋之前,都已經,化爲灰燼了。

最後,她將自己的額頭,輕輕的敲在我的額上。

聲音嘎然而止。

我並不值得被感謝也沒有被道歉的理由。

現在的自己已經,什麼都不想知道了。

就像被我殺掉的,她,一樣。

「哈哈,遠野同學在哭呢好溫柔喔,我明明做了這麼多過份的事情,你還是肯爲我流淚呢。嗯所以,我比誰都還要喜歡你。因爲從國中就在注意你了───所以大家都不知道的部分,我都看在眼裏。」

很高興的語氣。

五月的雙脣,離開了。

「」

「弓冢,明明是我殺了你的」

她腰部以下的身體,已經不存在了。

原本似乎是打算推開的,最後卻沒有拒絕我不住發抖的身體。

某樣東西,灑落在我的腳上。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還能用那種安穩、平靜、甚至帶着高興的聲音對我說話?

低頭一看。

滿是傷口的身體,終於回到了家裏。

是從那時開始,就一直待在這裏的嗎?

在作出這種背叛之後,無論會受到多少的憎恨,我都已經覺悟了。

差不多過了一個多小時,回到了寢室。

自白了。

「我好想跟遠野同學再多說一點話。就像個普通的,正常的同學一樣。所以啊,現在真的好不想死喔。」

從自己犯下的罪,逃向秋葉身邊。

「可是,我很高興喔。雖然只有一下子,但是遠野同學真的選擇了我。嗯,其實就這樣死掉也不錯呢。身體一點也不痛了,害怕的感覺也像魔法一樣消失了」

爲什麼這麼驚訝的原因,我已經,完全,不想思考了。

秋葉,很驚訝。

五月的身體,已經,沒有心臟了。

什麼都不回答。不對,什麼都無法回答。

完全無法思考。

「哥、哥哥,你的身體───」

「哥哥───!?」

刀上的感覺不見了。

已經,覺悟了。

是錯覺嗎?總覺得現在秋葉的身體,似乎正細細顫抖着。

───腦中冒出這個想法的一瞬間,自己抓住了秋葉的手腕。

「───對不起,弓冢我,救不了你。」

也是,逃避。

這樣的話,我就成真正的大壞蛋。

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來幫忙,請哥哥趕快到客廳來。嗯,然後洗澡───大概是沒辦法了,我幫你把身體擦一擦吧。」

抱住她。

雖然如此,你還是跟我道謝。

只是本能性的拖着腳步,離開這個巷子。

如果

「可是,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了。所以遠野同學,不要再哭了。因爲你做的事,是正確的嘛。」

「啊───」

「對不起我是個無能的,大混蛋。」

我真的是───因爲後悔,而逃避死亡的。

可以。既然還活着,只是走路的話,還沒有問題。

「嗯,再見了,遠野同學。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只是無法再忍受孤獨,想要感受他人的體溫。

秋葉快步走開。

「可以救她的原本可以救她的,可是,卻沒有救她。」

靜靜的,離開。

我,殺了她。

所以只能用這種方法,救你。

眼瞳很熱。

消失了。

她什麼都沒有說。

「哥哥,你到底去做了什麼?你知道現在已經幾點了───咦?」

從頭到尾,秋葉都沒有過問今晚的事。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這樣啊───遠野同學,果然還是不能一起來呢。」

只留下,一片暈眩。

「哥哥,振作一點!到底怎麼了,怎麼會受這麼多傷,而且還用這麼悲傷的眼神」

沒有理由的。

「那麼,我要回去了。哥哥就好好的睡吧。」

秋葉無言的走近。

「」

弓冢五月,就在這雙眼睛之前,完全的,消失了。

如果她在消失之前說的,都是謊話就好了。

在沉重的摩擦聲中,打開了大門。

爲什麼。

「秋葉」

最後的灰燼,就向被風吹散的朝霧一樣。

「弓冢!」

緊緊的,抱住她。

「───而且,現在終於感覺到了。原來,這就是遠野同學的體溫啊。」

可是聽在心裏卻覺得,很痛。

秋葉沒有回答。

彷佛對我的懦弱,感到厭惡一樣。

深吸了口氣後,她輕輕將我推開。

「哥哥。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不過我想,那一定不會是我該問的事情。」

臉色,很嚴肅。

她很認真的,對自己哥哥的想法,做出譴責。

「無論我回答什麼,事情都不會改變。哥哥的問題,必須要哥哥才能解決。所以請不要,把我看的太天真了。」

「」

秋葉所說的言語,確實,很正確。

在這麼嚴正的斥責之下,自己,終於,取回了那動盪不安的心。

「抱歉。今晚的事情,就請你忘掉吧。」

秋葉無言的走向門邊。

然後,就在將要離開的一瞬間,停下腳步。

「───我不會過問今晚的事情。可是有一件事,希望哥哥知道。」

手放在門把上,秋葉淡淡的說着。

「先前哥哥出去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跟八年前一樣就好像,哥哥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

「可是,你還是回來了哥哥說過想要救什麼人吧?至少哥哥你,有好好的把我從這種恐怖的預感裏救出來喔。

───所以哥哥,歡迎你回家。哥哥回到家的時候,秋葉真的非常非常高興希望哥哥記住這一點,好嗎?」

有點不好意思的,她露出笑容。

至少,自己還有個能歸去的〝家〞;

在那個笑臉之下,終於,正常的回話了。

「我回來了,秋葉。」

那個笑容,很溫暖,很美麗。

甚至令人想起,那不久前真正消失的,她。

可是,自己並不想因此後悔。

我承認犯下了罪。如果哪天有了懲罰,自己也會坦然接受。

全心的,感謝她。

「秋葉───」

「呵、哈哈───這樣嗎,我瞭解了。可是秋葉,〝可愛〞這個詞,一般不是對自己說的吧?」

自己能活着,實在是太好了。

而我則是看着自己滿是傷痕的身體,在牀上躺下。

今晚的事,是一生都不會被原諒的傷痕。

可是,就相信那是正確的吧。

那是彷佛跟什麼訣別一般的,深沉嘆息。

只是這樣,秋葉的表情,就真的很高興。

在這段時間,想到了。

嘆了口氣。

「弓冢,對不起。我果然還是,不能後悔。」

意識逐漸模糊。

帶着笑容,她離開了。

「那麼哥哥,明早再見。做個好夢,迎接新的一天吧。先說好,如果明天早上還是剛剛那個表情,我可是會生氣的喔。」

疲憊的身體、心靈,正渴求着休息。

也還有個等候自己的,溫暖的親人

「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要幫頭腦笨笨的哥哥再說一次的話,就是說,請不要再一次丟下可愛的妹妹一個人,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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