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之軀III
《月姬》 · 奈須蘑菇 · 5125 字
這是第幾次迎來清晨了。
就時間方面來講,不過才過了一個晚上而已,然而對於不斷重複着睡眠與清醒的我來說,日期和時間的感
覺已經麻痹,完全沒有能力去分辨了。
“我失禮了,志貴少爺。”
說着,翡翠走了進來。
“早上好。我爲您準備了飲料。”
“…………”
連道謝的餘裕都沒有了。
只是急躁地看着翡翠把杯子端到面前。
“志貴少爺,您自己能喝嗎?如果身體還不能自由動轉的話,由我來幫助您吧。”
她探出半個身子查看着我的臉色。
就算我說讓她幫我喝點水,翡翠也不至於會觸到我的身體吧。
不,比起那種事情來,讓翡翠靠近我這件事情更爲麻煩一些。
和昨天相同。
身體完全不受我的控制,每當看到翡翠或琥珀的臉時———
———我就變得幾乎要發瘋。
“……水什麼的我自己能喝。把杯子放在那裏就下去吧。”
“是,我明白了。”
翡翠放下杯子,一直退到牆邊站好。
我費力地移動着手腕,將杯子湊到口邊。
在地毯上。
隨着手腕被短刀胡亂猛刺的疼痛醒過來。
“只是,身體裏似乎有種透明的火焰在燃燒着。從手指尖開始一根一根地,一點一點地死去。”
“有什麼事情的話就叫你,是吧。……這種說過不知多少遍的話就不要重複了。累不累啊。”
翡翠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
門被關上了。
啪嚓,液體飛濺的聲音。
“———志貴少爺。我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身體,怎麼能動了。”
———咚咚,心臟狂跳起來。
……哎,等等?
翡翠這般說道。
翡翠聲音中的顫抖愈發強烈了。
只是無法原諒翡翠那面無表情的態度,抓過輸液的血袋,向着翡翠的臉丟了過去。
“煩死了……!不要用那種表情看着我!”
……似乎是,做了一個夢。
“……我明白了。請允許我再說一句,請不要勉強自己。”
再一次重重地擊打牆壁。
翡翠站在牆邊定定地注視着我。
更換被汗和血弄髒的被單和睡衣似乎是琥珀的工作。
“志貴少爺。請您還是躺下吧。醫生應該提醒過您不要再坐起來了。”
“那我也不能睡上一整天吧。再說那個醫生什麼忙都幫不上,聽他的又有什麼用。”
“———那個啊,怎麼說呢。已經沒有感覺了,要讓我自己說的話,是由於已經麻痹了吧。”
既沒有感覺也沒有疼痛。
“翡翠。”
彷彿只要伸伸手,立刻就會成爲我的東西一般———
這種疼痛到底要忍受到什麼時候纔算呢。
“看到這個樣子的志貴少爺,我已經無法忍耐下去了。”
將身體中的所有力量總動員起來,坐起上半身。
“……是。志貴少爺的身體,那個……會覺得痛嗎。”
這種表面上的關心只會讓我覺得不愉快,這個女人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志貴少爺,我可以進去嗎?”
不知什麼時候,又睡着了的樣子。
……。
突然,怒氣爆發了。
到剛纔還要花上一個小時來做的事情,現在卻像理所當然一樣———不,是像以前一樣———儘可能地回
“———真是夠了。那種對什麼事情都擺出同情來的態度,只會讓我氣悶。”
好像我的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似的,臉上毫無表情。
一拳打在牆壁上。
“翡翠……?”
還是說,只要我不去讓那個傢伙毀滅在我的手裏,這種疼痛就會永遠持續下去呢。
從肘部斷裂,我的手腕掉落在地。
“———啊。”
太高興了,從牀上跳起來。
上半身從牀上坐起來。
翡翠的聲音已經不再顫抖了。
明明我的身體已經被刀子胡亂地刺到要發瘋的地步了,看着身體完全動彈不得的我,卻問我痛嗎,爲什麼
“……可以,什麼?”
低頭看去。
翡翠很痛苦似的陷入沉默。
“……啊啊,進來吧。”
“志貴少爺,我。”
…………。
———
“———志貴少爺,請不要勉強自己。”
啪嗒。
那傢伙今天也在那間地下室裏,不斷地殘殺着自己的身體。
想要,這種衝動不斷湧出。
有什麼東西落下來。
………………。
……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志貴少爺,這樣的話。”
發着燒的呼吸器官並不僅僅因爲這種東西就冷卻下來,貪求着什麼的心臟也不會因爲這種東西而得到滋潤。
漸漸憂鬱起來。
……………………之後。
“……哈啊”
復起來。
你問我,痛嗎?
“我失禮了。”
翡翠默默地換過吊瓶。
“———志貴少爺,我。”
……焦躁起來。
一瞬,差點向着翡翠發起火來。
冰冷的水,如同空氣一般索然無味。
翡翠縮着肩膀,很抱歉似的陷入了沉默。
看來是看護的時間到了。
僅僅過了三天身體就變得不聽使喚,我不由得嫉妒起翡翠來。
翡翠站在這麼近的距離。翡翠的身體。
“———是。非常抱歉,志貴少爺。”
“到底該怎麼去做啊———!”
該做的明明已經做完了,翡翠卻沒有要從牀前離開的樣子。
“……是……嗎。”
“可……惡。”
對於擁有着能自由行動的身體,什麼痛苦也沒有的她開始感到焦躁起來。
冷靜的,如往常一樣的,沒有抑揚的聲音。
一想到將翡翠像這樣趕出去這種事情,僅僅今天就不得不重複十次以上,就不由得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
“沒有別的事情就出去吧。周圍有什麼人在的話,我定不下神來。”
“——————”
……翡翠的聲音。
對於翡翠———對於這種不是我的傢伙,可能明白這種痛嗎?
“……是,我明白了。”
“哈啊……!”
那隻手還好好地連在身上。
“太好了……我能動了……!”
“是,您有什麼吩咐嗎,志貴少爺。”
“?”
“…………”
“什———”
翡翠的臉,染上了血袋中的赤色。
還好,遠野志貴還沒有壞掉。
即使如此翡翠的表情也絲毫沒有改變。
“哎?”
……翡翠每一個小時就來看護我一次。
“哈啊……哈啊……哈啊……”
“……有什麼要做的事情就快點做。反正我什麼也做不了,換被單換吊瓶什麼的花不了多少時間吧。”
這種語氣。沒有感情的,聲音。
“……煩死了。這是我的身體,要怎麼做是我的自由……!”
絲毫未變的表情,似乎漸漸侵入了我的神經。
“是呢。反正對於翡翠來說不過是別人的事情,對於自己那是無關痛癢!”
“志貴少爺———請您冷靜下來。”
翡翠的表情絲毫未變。無論我怎麼叱罵,只是默默地忍耐着。
———這種態度,反而讓我生氣。
“啊啊,就是這麼回事。和翡翠相比我是一點都不冷靜……!我明明這麼痛苦你卻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地冷靜
觀察着,你就是這種冷血的傢伙———!”
“志貴少爺,請不要再勉強自己了。像這樣大聲說話對身體不好。”
“你……這……!夠了,趕緊給我滾出去!什麼也做不到的傢伙看了就礙眼……!”
“———我明白了。那麼我先告退了,志貴少爺。”
翡翠離開了。
在那時,我無意間看到了翡翠的指尖。
她緊握着自己的手,直至滲出血來。
……完全像是,在拼命地要壓抑住自己的感情似的。
“啊———”
我很快便明白了,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其實是自己。
因爲我說過,自己不要什麼同情。
竟然禮儀嚴整地,將我那些任性的怒罵一一忍受下來,是嗎———
“——————”
“我不是說你很煩嗎……!”
———真的是,到剛纔爲止的疼痛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般,輕鬆了許多。
“煩———死了。”
———咚咚。
“閉———嘴。”
從今天傍晚開始,一直被那傢伙用短刀戳刺喉嚨的緣故吧,從那以後就無法好好呼吸了。
翡翠便把杯子放下。
“當然的啊。……話都說到那種地步,理應是不會再來了。”
更何況,還搞不清楚我的身體到底是怎麼了。
……翡翠自那以後就沒有再出現過。
雖然方纔的感覺非常沉靜,但是不知什麼時候“頭痛”又會來到,讓我失去正常的意識。
“……翡翠的手,涼涼的很舒服。你這麼做我會舒服一些。”
突然嗆咳起來。
也許並不僅僅是那傢伙傷殘自己的身體而傳過來的疼痛而已。
“……翡翠。”
是的。一樣的。我。至今爲止一直被禁錮着。而且。你也一樣。
琥珀第三次爲我換過衣服,離開了房間。
不,就是因爲那樣,我———
至今爲止。明明翡翠是絕對不會觸碰我的身體的。
———那種事情,怎麼會是理所當然的呢。
因爲做錯事情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啊。
“啊啊———能不能,再把手放一會兒。”
“志貴少爺。我沒有勉強自己。志貴少爺纔是,請不要做一些勉強自己的事情爲好。”
從至近的距離看着翡翠的肌膚,微微的體香就足以煽起我的欲情,這樣一來我和那個傢伙就沒有分別了。
頭痛得難以抑止。
———到了傍晚。
到了深夜,翡翠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爲什麼。明明都把話說到那種地步了,她卻還要來看護我這種人呢。
“翡翠———這樣,好嗎。”
然後,翡翠一直走到了牀前。
雪白的指尖現在也依然在顫抖。
然後聲音停止了。
心情十分沉靜。
“嗚———哈、啊、哈啊……!”
只是這麼想着就覺得像要暈過去似的,然而自己也清楚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我失禮了。”
“嗚……”
之後。又會做那個地下室的夢,吧。
喝過幾口水,我搖了搖頭。
在清醒時發作的頭痛,現在微微淡了一些。
翡翠依然面無表情。
只是,她的指尖在顫抖着。
“……我失禮了,志貴少爺。”
……翡翠,已經不會再來了。
在非常短暫的時間裏。
“翡翠……那個,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前所未有的感覺,讓心臟狂跳起來。
“飲料爲您準備好了,您現在要喝嗎?”
“……真是不可思議啊……總覺得,好懷念……”
“……抱歉。你,儘管輕蔑我好了。”
身體動彈不得。
意識慢慢平穩下來。
“是,有什麼吩咐,志貴少爺。”
嘶啞的聲音在夜裏響起。
說着,翡翠進到房間裏來。
……但是,代價是意識漸漸模糊了。
的事情也絲毫不奇怪。
她的手中拿着一個銀製的托盤,裏面是盛有水的杯子。
……啊啊,說起來在翡翠守護着我入睡的那個時候,也有這種感覺。
“———嗚。”
因爲我。和你。是一樣的。人類啊。
即使向着翡翠發脾氣身體也不會好轉。
你無法從這個檻中。逃出來。一輩子。
“……謝謝你……對不起,翡翠。”
“什———”
即使萬一翡翠再次出現的話。
翡翠低下頭去。
“不要這樣,志貴少爺。因爲我什麼事情也做不到,所以被怪責也是理所當然的。”
一隻手支撐着我的後背,另一隻手將杯子送到我的口邊。
意識模糊起來。
“……是。我一直在等待着您,說出這句話。”
“……似乎,沒有發燒。”
“可惡……我,到底做了什麼。”
“……對不起。不好意思,現在身體很沉重。看來自己沒辦法喝水了,能幫幫我嗎。”
翡翠的聲音並不是毫無感情,而是拼命壓抑住感情時的聲音。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好———痛。”
用恭謹的聲音如此說着,翡翠扶着我坐起身來。
“…………”
“這是……爲什麼。”
“…………”
並不只是想對翡翠發脾氣而已,翡翠只是在我身邊就會湧起一種欲情。
我陷入了數日以來未曾有過的,不爲任何苦痛憂心的安穩睡眠中。
“你———這混帳。”
“又來了———”
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可是一旦獲得了自由,我的身體即使與我的意志無關地對翡翠或琥珀做出什麼不好
……終於發覺到了。
真是沒想到。僅僅是這麼一件小事,就讓我的疼痛緩和了不少———
“請,請您慢慢喝。”
一直。被禁錮在這裏。
“……夠了,翡翠。別再勉強自己了,像我這樣的人,就扔到一邊別管了。”
讓她痛苦到那種程度的我,也沒有繼續接受她看護的資格了。
所以。我早就說過。我們是一樣的。
然後,極其自然地將手掌放在我的額上。
翡翠的臉微微紅了起來,-像是要昏過去似的回答道,將手掌放到了我的額上。
翡翠放開了手掌。
“哈啊……哈啊……哈……嗚。”
翡翠的聲音毫無感情。
呼、呼。
翡翠關好門,然後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在這個房間裏。被禁錮上。一輩子。
當,頭撞在了牆壁上。
“哎———翡翠?”
又不是故障掉的機器人,我吸了一口氣,爲什麼就連這麼簡單這事情,不用盡全力也會失敗。
“……到此爲止……了、吧。”
身體原本就在八年前停止了。
由於不知什麼時候會真正停止下來,不由得就會這麼去想。
“哈……哈啊、哈啊。”
不過,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一直在做着那個傢伙在殺人的夢。
但是,真正的“那傢伙”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一切———只不過,是我一手造成的現實而已。
……回想起弓塚說過的話語。
她說過我是殺人鬼。
雖然那個時候我極力地否定着,但是現在———卻無力再去否定了。
已然錯亂的精神。
逐漸崩快的肉體。
夢見殺人的自己。
從自己身體中響起,和自己不同的自己的聲音。
……揮不去玷污翡翠的妄想的遠野志貴。
“……嗚!”
像是要把頭蓋骨掀開一般的頭痛。
完全像是名爲殺人鬼的人格,正在將自己從內部吞噬時一般,脫皮的聲音。
……被我忘記的事故的記憶。
“———嗚……!啊、啊嗚嗚嗚嗚嗚……!”
頭在痛着。
正如那傢伙所說,我被禁錮這個房間裏,再也不能憑藉自己的力量出到外面去了———
……啊啊,不過沒有關係了。
縱然我就是殺人鬼,也已經殺不死任何人了。
自己滿身是血的身影。
那麼,這樣一來我所做過的殺人夢,也許只不過是我在過去所犯下罪行的映像再度甦醒了而已。
有一個聲音催促着我去殺死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