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HUMAN FACTOR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1.7萬 字
——也要尊敬老人、又要敬畏你的神。
(利未紀第十九章第三十二節)
「喂!那邊的小夥子!」
雖然對方用來叫住他的不過是個帶些籠統的稱呼,託雷士·伊庫斯還是準確地轉身面向背後。
時間是下午兩點——已經過了正午,從市政府往凱旋門的大馬路上卻幾乎沒什麼人影。這也難怪。雖然下午已經停了,不過從昨晚就開始下的大雪,鋪成一片厚厚的冰之絨毯,陰鬱的雪雲壓得低低的,氣溫降到接近冰點。
因靳布魯克市是位於日耳曼帝國西南,提洛爾山區的礦業都市。歷年來的一月平均氣溫從來沒超過冰點。會在今天這樣的日子出門,不是超級好奇的人,就是對寒冷沒什麼感覺的特殊的人——這麼說來,將軍用側掛車停在路邊,笑嘻嘻地招著手的年輕士兵又是哪種情形?
「抱歉打擾啦,方不方便跟你問個路?中央車站是在哪個方向?」
「——前方一百十五米,在十字路口左轉之後五百五十米的位置就是凱旋門。」
託雷士用冷淡的表情望着露出友善笑容的士兵,給出詳細且正確的回答。
「在那個轉角右轉,然後直走大約兩百八十米的位置就是中央車站。」
「噢,真是不好意思咧。」
士兵刻意將日耳曼陸軍特有的方形戰鬥帽側向一邊,露出天真的笑容。對方特地指明的路他不走,反而慢吞吞地跟在再度邁開腳步的神父身後。
「看樣子,你也是在旅途上吧?來來來,爲了感謝你幫我指路,我特別讓你一起搭到車站,怎麼樣?」
「不需要。我預定搭乘的羅馬特快車距離開車還有一千零一十八秒。就算徒步,十分鐘之內也來得及。」
「噢,往羅馬的特快車!那還真是巧啊。我正想去搭那個咧!」
士兵將用皮帶背著的手提箱搖了一下,裝出大驚小怪的神情。神父不帶半點親切笑意的冷淡態度並沒有影響他的心情,反而像遇到多年戰友似地攀談起來。
「喂,小夥子。羅馬神父到日耳曼來幹嘛?遊山玩水是吧?」
「我來維也納出差。」
神父的應對和裝熟的士兵恰好形成反比。他將硬梆梆的答案,用將近冰點的語氣化爲聲音:
「目前正在回程的路上。還有,接下來的說明就只能根據神職服務條款來回答。」
雖然和教廷領地與北方諸國之間隔著險峻的阿爾卑斯山脈,不過這座山峯相較之下高度較低,自古以來就鋪設了街道與鐵路,是從日耳曼方面前往羅馬時的必經要道。因爲鐵路與公路的規模齊備,即便是像現在這樣的下雪季節,從這兒經過的人潮與物資依舊不在少數……話說回來,一旦離開了街道,情況也就另當別論。
脅迫性言辭加上直接的敵對行動;對嵌入機械化步兵思考迴路的自我保全運算程式而言,憲兵軍官的反應是充份牴觸的行爲。在如此判定的〇·一秒之後,爲了脫離自身所處的危機狀態,託雷士的身軀展開了新的行動。
「我和那個人毫無關係。他在一百九十三秒前才主動跟我接觸。」
「終於找到你了,中士。你還真會躲。」
「喂,小夥子,你不會見死不救吧?依照我們的交情,我是相信不會這樣,不過總是有那麼一點不安咧?」
看似十分讚許的士兵——奧圖嘆了口氣,然後態度一變,像要討論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一般壓低了聲音:
「算了;如果你堅持,要我跟你走也行……不過把那個神父就丟在這裏好嗎?那個男的畢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要是少了我,他說不定會寂寞到大吵大鬧咧。」
戰場支配者的聽覺感應器所捕捉到的聲音,是似乎搞不清場合的輕浮嗓音。沉默地移動視線一看,前來攀談,表情像在討論晚飯要喫什麼的,是坐在側掛車上的士兵。
「……你的發言意圖不明。」
是沒察覺到神父話語中的銳利?老步兵還是一派輕鬆地點頭。
託雷士回以機械性,但無比精確的說明。
「常駐戰術思考以壓制戰模式啓動——戰鬥開始。」
「慢了〇·五五秒。」
「——換我騎。」
在一數廷的外交政策方面,日耳曼是個麻煩不斷的新興軍事國家。身爲數廷國務院職——員,不會想和對方當局扯上什麼關係。
「肯定——不過得假設我們有辦法順利跨越山峯。」
「我要以協助逃兵逃亡嫌疑限制你的行動。反抗對你沒有好處。」
對於老人的哀求,託雷士並沒有反應。因爲他正忙著用紅外線視覺去透視風雪。在行駛中的山路到溪谷一帶,分佈著較周圍還要高溫的熱源。將被黑暗與大雪弄得一片模糊的視野切換成高感度畫面,針對熟源附近加以掃描——不需要多久時間,就發現有二十間左右的簡陋房屋羅列在谷底。
託雷士的聲音不帶半點情緒。不過對明顯是在幸災樂禍的士兵送上一瞥的眸子,卻盪漾着近似冰塊般的寒光,
託雷士兩手握著還在冒出硝煙的手槍,用不帶半點情緒的眼睛回望著士兵。
「……喂,神父。你也一起來。」
「無法理解,要求補充說明。」
老士兵握緊拳頭,彷佛那位軍官就在眼前般,然後將飄落在手提箱上的積雪撥掉。雖然外表年輕,一旦出現這樣的動作,確實就帶了那麼點老年人的味道。
「喔喔,慘了。整團的來啦。」
替挺著胸膛,正要自我介紹的士兵省了工夫的,是來自一旁的傲慢嗓音。
「況且和你同行,我不認爲能夠提供什麼有益的情報。再者,我目前正在出任務。如果要我同行,你得向教廷提出申請——」
「我啊,曾經爲了某項任務,負責保護情報單位的軍官。不過那個年輕人實在要不得。對下面的人作威作福啊,收取賄賂啊,有夠討人嫌的。」
「脫逃?搶奪?你在講什麼,我完全聽下懂。」
奧圖忿恨地瞪著託雷士冷靜的表情,用揹負了全世界所有悲慘命運的臉孔嘀咕:
「打一開始就認出來了。機械化步兵的熱源分佈和人類不同——再者根據推測,你的機型是sdkMm-33。日耳曼陸軍在七十三年前以強制偵察爲主要目的,而制式採用的高速機動戰模式機體。」
「哎呀,你挺厲害的嘛。」
「你是怎麼搞的,年紀輕輕就這麼死板,還是你懷疑我是警察?這你大可以放心啦。我是——」
「……哎唷,穿幫啦。」
「這我知道。不然幹嘛這樣四處逃咧……不過你用不著這麼擔心啦,小夥子。像我這樣身經百戰的勇士,通常都是料事如神啦。」
在一陣換作是活人鐵定摔車的緊急加速下,側掛車發動了。位在前方新出現的憲兵雖然試圖想要阻擋,卻在疾馳而來的颶風中臉色發白地跳開。
奧圖爽快無比地回頭,看著一轉眼間就被拋到後頭的憲兵。按著幾乎快被風壓吹跑的戰鬥帽,心情愉快地眨眼示意。
託雷士將車身轉爲直角好抵禦吹來的暴風並搖頭。他慎重地踩著離合器,好讓引擎動力能傳達到一半埋在雪中的輪胎,然後持續發問:
被稱之爲奧圖的士兵踩下愛車的煞車,側著頭問道。他慢條斯理地環顧著男子們彷佛獵犬捕捉到獵物的表情。
「我的稱呼不叫『小夥子』。我是教廷國務院職員託雷士,伊庫斯。我要求你今後在稱呼上修正。」
「在回到羅馬之前,我都還有任務在身。既沒有時間協助你,同時也沒有理由——」
「我不過是想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地渡過晚年……喂,小夥子,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忍不住想聽聽我的悲慘身世?」
「我是機械化步兵,你應該打一開始就知道了——爲什麼?因爲你也是機械化步兵。」
望著刮個沒完的風雪,摩托車上的士兵一副難掩憤慨的模樣。很寶貝地抱著手提箱,朝握著龍頭的同行者吶喊。
一羣穿著卡其色軍用外套的男子從小路飛奔而出,擋住兩人的去路。不,不單是前方,就連之前沒半個人的後方,現在也被數名男子散開來擋住退路。
冷漠的拒絕在半途就中斷了。打斷他的是在街道對面尖聲響起的警笛聲。不,應該是跟著開始發出迴音的數十雙軍靴的腳步聲。
「肯定——確實是發生頻率很高的插曲。不過這麼一來,我就明白憲兵要追捕你的理由。之後的追究工作也少不了。」
「哎呀……這個說來話長,不如長話短說……記得是在兩、三個月前吧?」
「不過我想掌握你被憲兵追捕的理由。身爲機械化步兵,爲什麼要從軍中逃走?」
「啊,對喔!可惡,我一輩子就在暗巷裏混!」
「請針對事件的細節輸入。」
「噢,行啊行啊。由年輕人來騎,這也合理。」
奧圖促狹地壓低了嗓門,刻意環視著周遭。雖然從機體的使用年代來推測,他的實際年齡絕對不會低於九十歲,不過浮現的笑意卻彷佛少年一般。
「由我來騎、——你到助手席。」
「你看,只要越過這座山峯,就是教廷領地了。他們再怎麼難纏也無法跨越國境。換句話說,我就變成自由之身啦……怎麼樣?超完美的計劃吧?」
「太神奇了……最近的感應器可以感應到這種程度?連我都感到佩服。你合格啦!」
緊接著傳來的哀號,是手腕折斷的軍官所發出的。爲了讓他那些立刻舉起步槍的部下們看個清楚,託雷士將被反手製住的軍官身軀轉往他們的方向,用力朝臀部一踢。在尾骨折斷的聲音與低俗的哀號聲中,軍官飛撲向前,倒在部下之間。憲兵們無情地避開他,勉強舉起手中的槍,不過就在這時候,小個子神父的雙手已經進出了槍聲。
「你少裝蒜了,中士。我們是陸軍憲兵隊,要以脫逃及搶奪軍用物資罪嫌逮捕你。」
「天啊,可惡!該死的大雪!」
「……怪了,你們是什麼來頭?」
「小夥子!掉頭往街道方向!」
奧圖有點難爲情地挪開了視線。不過託雷士直直往這邊瞧的目光似乎震懾到他,於是勉勉強強地補充:
託雷士巧妙地操作著輪胎幾乎要掉在雪地的車體,發出警告:
看到油表的指針快到盡頭,奧圖的表情爲之一僵。像是瀕死病患似地,突然用孱弱的聲音請求:
位在因斯布魯克南方的佈雷納峯,自古以來就被稱之爲「羅馬之門」。
託雷士這麼回答,依舊是平板的聲音,缺乏感情起伏。不過不知道爲什麼,這時那張側臉似乎閃過一抹悵然的陰影。
「小夥子!我選你,眼光還真是沒錯!」
「沒見過的生面孔……有什麼事?」
託雷士的預測正確。憲兵軍官拔出手槍,發出威嚇的聲音。
「對了,跟你商量一件事,要不要跟我一起上路?要是跟我一起走,我就特別恩准你搭乘我的愛車哦?哎呀,用不著說什麼感謝的話。純粹只是好意啦。」
「沒……油了!?」
「——這位是奧圖·艾因海茲中士是吧?」
奧圖事不關己地胡亂吹噓,自信滿滿地眨着眼睛,勉力撐開被強風吹着的地圖,帶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對後續發展提出保證:
「至於那個該死的傢伙,總之就是受到強盜襲擊啦。重要的手提箱被人搶走,最後肋骨還被打斷,現在還在住院……哎呀,常有的事啦。」
轉瞬間,憲兵們就全被射中肩膀發出慘叫。運氣更好的則是武器被射飛開來,按著骨頭碎裂的手腕癱坐在地。
「——到那個村落去補給燃料。」
Ⅰ
「我拒絕。」
「一整個分隊的憲兵,才短短兩秒鐘就解決了?小夥子,你頗有來頭對吧?」
「而且啊,這該死的傢伙,居然想染指已經有了婚約的民間姑娘。這種行爲簡直不是人……呃,這時就發生了一些不聿事件,然後直到現在。」
「……噢,那位姑娘順利結婚了。」
「噢,真是失禮啦。」
「燃料很快就要見底了……我還好,依照你的機體性能,要在這樣的天氣之下徒步行軍,我想是極度困難的。」
「小夥子,我要失陪了,你有什麼打算?你可是和憲兵爲敵咧,應該沒辦法搭車了吧?……哎唷,要走到羅馬,你會走到骨折哦?」
「既然引起那樣的騷動,鐵路和幹線道路想必已經列入當局的監視中。除非你投降,證明一連串的騷動都和我無關,否則無法掉頭。」
「你給我過來就對了,年輕人!」
「…………什麼?」
託雷士的說明雖然不夠親切,但至少還算紳士,而且夠有良心——不過至善的努力往往遭來至惡的回應。憲兵軍官焦躁地怒吼著,猛然揪住神父的胸口。
在風速等同於颱風的風雪嘶吼當中,託雷士冷靜地提醒。雖然龍頭的操作只要稍有失誤就會跌落兩邊的峽谷,還是帶着十足淡漠的表情補充:
士兵自豪地拍著摩托車的座位,託雷士的回答相對之下顯得冷淡。他用冰劍般的口吻說出理由:
「——現況認定爲危險度一的威脅性狀況。」
「否定——我對你的經歷並沒有興趣。」
「沒問題。下回我就這麼叫你囉,小夥子。」
奧圖手腳俐落地換到側邊座位,託雷士的視線就再也沒落在他身上。一在駕駛席上坐定就完全忽略凍結的雪平面,直接將油門催到極限。
「…………」
老人這種生物就是愛叨唸自己的人生,就算身爲機械還是一樣。奧圖自豪地挺起胸膛,興高采烈地談起自己的過往:
士兵吐了吐舌頭,露出天真的笑容,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樣。
不過神父的臉上並沒有誇耀之色。他保持著無機質的沉默,持續搜索戰區附近是否還有攻擊對象潛伏——
「少講些有的沒的!」
「沒錯。我是日耳曼第七機甲師團第十八機兵中隊的奧圖·艾因海茲中士……不過我是機械化步兵的事,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機械油漏油了?」
託雷士原本爲了避免捲入不相干的糾紛而先走一步,但在聽了士兵的話之後猛然停下腳步。視線一轉,憲兵們正同時往這邊看——而且看似指揮官的軍官,正把手伸往腰間的槍。
「……我話先說在前面,艾因海茲中士。」
「走幹道太危險。」
奧圖一臉老實地脫下戰鬥帽。仔細端詳著憲兵,然後嘆了口氣。
正如他所說,神父對同行者的人生看來是沒半點興趣。不過護目鏡後面的眼睛微微一動,發出公事公辦的疑問。
「呀呵!太贊啦!」
像這麼窮酸的村落,天曉得會不會有貴重的汽油,不過不管那麼多了,在這樣的風雪中持續行軍的確是過於冒險。就算得不到燃料,至少在天候好轉前可以充當避難所——託雷士做出這樣的判斷,將車身改變方向。完全不踩煞車地從小路狂奔而下,在村落裏較爲大間的房子前面按著喇叭——不過喇叭聲殘響還來不及消失,從開啓的門中伸出來的卻是一把粗糙的槍。
「……大半夜的有什麼事?」
看來是屋主的壯碩男子,謹慎地拿著舊型軍用來幅槍,眼神兇惡地瞪著夜半訪客。
「我不記得我有找神父。」
「我們是旅行者,燃料用光了。」
託雷士握著龍頭,單刀直人地提出要求:
「我們會支付充裕的代價,希望能購買十公升的汽油。」
「汽油?哪來這種東西?」
回應十分冷淡。主人相當警戒地盯著在風雪之夜出現的詭異雙人組,眼裏流露的盡是希望對方速速離去的意圖。
「嗅,不只我家,這個村落根本就沒有車輛。你去其他地方問吧。」
「那是否能得到許可,在風雪停止前在此逗留?」
主人的回答是在預測範圍之內,所以託雷士並不覺得失望。問題是繼續在這樣的大雪中移動,就算是機械化步兵,風險還是太高。
「餐點和牀鋪都不需要。只要在天候回覆前提供沒人使用的房間即可。」
「當然囉,我不會那麼吝嗇要你免費。」
中途插話的是之前從側掛車上面回頭看的奧圖。他將從因斯布魯克一路很寶貝地抱在懷裏的手提箱放到主人面前,必恭必敬地打開。
「我會盡力報答。要錢的話我有……你看。」
「!?」
主人低頭看著箱子,嘴巴張得開開的。接著就像下顎掉了似地沒辦法回覆原狀。將那張臉照得黃澄澄的東西,是塞滿整個箱子的金條。
大約三十條左右的金塊,時價超過一千萬第納爾。奧圖很自然地拿起其中一條,送到主人面前。
「這條就送你……不過好像太便宜你了,就一半吧。這些當住宿費應該夠吧?」
「等一下!慘了!這下慘啦!」
「就在大約十五年前,這附近還是由名叫奧斯特馬克的小公國在統治。不過奧斯特馬克公爵家被日耳曼消滅,國上遭到合併……」
確認車身並沒有異樣之後,託雷士纔在稻草堆上坐下。這回跑的是確認自身有沒有異樣的自我診斷程式,剩下的思考領域則用來應付同行者的發言。
看來是被黃金的光芒閃到,現在還沒回神。主人心不在焉地點頭,指著位在後方的木頭小屋。
「……!?」
HC系列的開發目標,是成爲教會軍的頂級機械化步兵,所以徹底除去了人類情感等閒雜之物。它和之前純粹「將機械零件移植到人類身體」的機械化步兵不同,HC系列是「將人腦移植到機械身體」的一種劃時代概念。從活體體內取出大腦與小腦的一部分,經過某些電子化處理,然後密封在機械肉體內部——並不存在任何人性要素。
奧圖關上粗糙的木門,將風擋在外頭,然後從軍用外套中取出小小的塑膠袋。他用吸管插入那類似輸血用血袋的東西,將其中的膠狀物——機械化步兵用的營養劑在吸啜聲中喝光。
面對神父的質問,奧圖的態度出乎意料地強硬。他挺了挺穿著髒污戰鬥服的胸膛,十分自豪地自吹自擂起來:
「……我是機械。」
「國…國王!?」
「就算是大白天,像這種偏僻地方會來的人也是很少。更何況是惡劣天候下的訪客,會警戒也是正常。」
老機械化步兵翻撿手提箱裏的金塊,用平靜的口吻回答託雷士的問題。他在那場侵略戰爭當中想必也有參與,不過他卻隻字不提。只是淡淡地敘述著歷史。
「肯定——一開始,這裏的主人用來指著我們的槍就是維也納公司製造的G93,是奧地利曾使用過的制式軍用來福槍。加上口音確定是維也納的宮廷腔……你的推測有極高可能性是正確的。」
真是拿你沒輒——奧圖聳了聳肩,聲音與表情全都充分表達出這個意思。他噘起嘴,露出鬧彆扭般的眼神。
「不對,我觀察到的不只是這樣。」
「出擊啦!」
「對方有警戒是正常的。」
「——慢……慢著,小夥子!」 ;
「這個就先別提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外頭的風雪還是狂吹。託雷士將聽覺感應器接收到的聲音,用偵查迴路加以分析,並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回話:
託雷士正在保養側掛車,謝絕了同行者的好意。因爲活體器官就只採用了大腦與小腦的一部分,對他而言,營養補給是不太需要的。另一方面,奧圖對神父的冷漠反應並不怎麼介意,用成捆稻草墊著就躺在地上。
奧圖難以置信地噘嘴,揮了揮他的右手。小指上面綁著幾根細細的鐵絲。鐵絲線頭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你的感應器是不是出錯了,艾因海茲中士?我的感應器並沒有感測到任何異樣。」
神父立即回答,聲音裏並沒有遲疑。
「我們要在哪邊休息?暖房設備是不需要,不過希望是雪刮不進來的獨立建築物。」
奧圖將放有金塊的手提箱打開,漫不在乎地搖頭。用略帶憐憫的語氣壓低了嗓門:
聽了老人的話,託雷士將聽覺感應器的感度調高,不過卻沒有異樣。風雪確實讓戶外的聲音變得難以辨識,不過他和奧圖那種舊式機種的機能畢竟還是不同。奧圖可以發現的異樣,沒理由自己會感應不到。
雖然並沒有像樣的暖氣設備,小倉庫裏頭卻是出乎意料的暖和。看來是牆邊堆積如山的幹稻草形成了天然的隔熱材質。
「喂!我不是這個意思——!」
「肯定。我的中樞演算機構確實使用人類的腦部——不過那也只是當作活體零件的一部分而已。」
「喂喂,現在的我不過是個逃兵啊?對軍隊哪有什麼義務。」
「啊?嗯…嗯,是啊……」
「機械?你是說你嗎?」
奧圖由木製槍套裏,拔出槍柄長得像掃把柄的舊式自動手槍,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很妙的機關對吧?還特地藏在這種地方咧。我還以爲鐵定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這是什麼啊?」
「怪了,跑出類似圖案的東西?」
「之前我在外面拉了線,線頭確實有動……該死的憲兵!已經追到這裏來了!」
「瞭解。感謝你的協助……艾因海茲中上,我先走一步,你付完錢就過來。」
託雷士在中樞演算機構內部儘可能地對數列加以分析,並將解讀出的密碼化爲聲音。
「剛剛也是這樣。就算沒油了,你也可以一個人先走啊。可是你卻特地像這樣留下來陪我……機械怎麼會去同情別人?」
聽著神父十足無情的回應,奧圖憤慨歸憤慨,不過聲音卻像斷了線似地靜了下來。託雷士默默凝望著突然間陷入沉默的同行者。
「我不懂所謂人類的情緒。」
「這樣的機密文件被人搶走……那些憲兵會上天下地追殺我啊!?」
「噢,那就住小倉庫好了。」
「我在因斯布魯克幫你,純粹只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喔,中央突圍是吧?可以啊,本事還不賴嘛。」
「外面有人……而且還不只一兩個!」
奧圖伸出手指抵著嘴脣,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低語。
「肯定。我是機械,不是人類。」
「…………」
「你看,這到底是什麼?剛剛纔發現的,就夾在這裏頭。」
「現在我會和你同行,是因爲經過判斷,在這樣的天候之下翻山越嶺風險太大。你的推測既不正確也沒意義。」
老兵這麼說著,從口袋裏拿出一枚小小的膠捲。將它送到託雷士眼前,側著頭問道:
「在四百九十秒前,我記得你主張的出擊次數是一百八十次,這是——」
神父針對自己的存在加以解釋,口吻就跟平日一樣完全沒有情緒。
「聽說這時有部份騎士躲到山裏,要和日耳曼奮戰到最後一刻。這裏的村民,想必就是那些傢伙吧。」
Ⅱ
奧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擊掌,整個人臉色大變。
「那邊雪飄不進去,風也吹不進去。」
「肯定。可以預期這種狀況有很高的準確率。」
託雷士回頭看著側掛車。雖然油表已經見底,不過跑個幾公里應該是沒問題。
「非常複雜的密碼。沒有專用的讀取機器無法解讀……」
聽著同行者自吹自擂的發言,託雷士並沒有回答。只是在發動引擎同時朝著大門開槍——轟開橡木門板,踩下離合器讓側掛車急速前進。
「沒錯……根據找到的單字推測,我想是在命令某人設立某種特務機關。金塊就是設立資金。還有機關名稱叫做——」
老機械化步兵迅速騎上側掛車,用長官般的口吻對神父下令:
「這不是圖案——是數字。」
託雷士對同行者這麼說完,也不等他回答,就逕自推著側掛車往俊院走去。
「啊,喫飽了喫飽了……對了,說到這個。那個主人還真是嚇我一大跳。我是沒指望他舉雙手錶示歡迎啦,可是也用不著突然拔槍嘛。」
「我再次重申,我不是人類——而是機械。」
「…………」
主人帶著一臉恍神的表情,像人偶似地搖頭。這時奧圖正用軍用小刀切割著金塊。託雷士斜眼看著同行者正用刀子戳著堅硬的金屬塊,對錶情像失了魂的主人問道:
「我奧圖·艾因海茲累積了長達七十年,一百八十五次的作戰經歷,從來就不曾失誤過……小夥子,這可是好機會啊。讓你瞧瞧正統戰士的作戰方式!」
「從敵方的中央突圍。對方應該不知道我們已經察覺。要逃離就趁現在。」
不知道怎麼回事,奧圖在煤油燈地下死命撥弄着金塊。託雷士面無表情地眺望這一幕,拋出硬梆梆的質問:
老人從一旁伸出手臂,將神父想扣扳機的手給抓住。託雷士的開槍動作因爲意想不到的妨礙而中斷,這時由奧圖手槍射出的子彈,則彈開了敵人手上的來福槍。
「而且你說的賽德利茲,他可是上個月纔剛退伍的情報本部長啊!喂,小夥子!你確定嗎!?」
「機械……那我問你,小夥子。我在因斯布魯克被憲兵困住的時候,你幹嘛袒護我這個老人家?」
「而且我活了七十年,累積了一百八十次的作戰經歷,最自豪的就是從來不曾攻擊過一般民衆。畢竟欺負弱者沒什麼意思……受不了,最近的小夥子真是缺乏看人的眼光。」
「白癡,感應器有個屁用!況且像這種風雪,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託雷士還沒聽完認真的發言,M13就已經拔出。他迅速潛伏在門邊,將紅外線感應器的感度提高,窺視著門外——在風雪的另一端有複數熱源。看來這座小倉庫已經被相當的戰力包圍。
「不過在可分析範圍內加以推測,收件人似乎是個叫賽德利茲的人。寄件人是……日耳曼國王魯德維希二世?」
「先下手爲強!讓那些沒用的傢伙見識一下咱們的厲害!哇哈哈哈哈!」
「哼,嘴硬的傢伙……算了,無所謂。」
「是敬愛的戰友遇到危機咧!你總該稍微跟著緊張一下,你簡直不是人——」
託雷士留意著自我診斷系統的報告,對不熟悉的單字做出反應。
「唔,天冷的時候還是這個最贊。連五臟六腑都受用啊……小夥子,你喝不喝?」
「逃亡者的村落?」
託雷士的冷靜態度似乎讓他很不滿,老人氣得跺腳怒罵:
奧圖不拘小節地盤腿而坐,臉上浮現的是惡作劇的微笑。不過眼底卻隱隱流露出一股不容敷衍、極度認真的味道。
「什麼叫逃亡者的村落?」
「怎麼了?」
聽了神父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透過他的肩膀低頭在看的奧圖整個人跳了起來。
老人這麼說完,將之前撥弄的金塊像派餅似地剝開來瞧。大約手掌厚度的金塊,奧圖才用手腕稍微一剝,就輕輕鬆鬆地分成了上下兩半。剖面異常光滑,看來是早就分割開來的。
看到側掛車像子彈一般飛奔而出,在風雪中包圍小倉庫的男子們似乎嚇了一跳。連拿在手裏的來稿槍都忘了開槍,嘴巴都合不攏。趁著這個機會,託雷士將車身駛向敵影較少的角落。全速暴衝,瞄準倉皇走避的其中一抹人影——不過卻沒有扣下扳機。
「什麼?」
聽着硬邦邦的回答,奧圖眼中閃過一抹幽微的光芒——或許是憐憫之情吧。不過那抹光芒迅速消失,再度回到一開始的惡作劇神情。
「中士,所以你想向當局通報?對日耳曼而言,奧斯特馬克的殘兵應該還是追討對象。如果針對這個村落的存在通報,說不定就會准許你歸隊。」
「這裏大概是逃亡者的村落。這樣就可以解釋,爲什麼要刻意住在如此偏僻之地。」
「不要唬弄老年人啊,小夥子。你確實是冷淡、無情、不像話,不過就算這樣,你終究不是機械。證據就是你有腦子,不是嗎?」
「不用。」
託雷士將眼球感應器的機能調整到最高,將圖樣的影像放大。細小的數字就像細微的點,以準確的間隔排列——是龐大的亂數密碼。
「喂,你怎麼還這麼冷靜!」
「來,喫飯喫飯。」
「………安靜!」
託雷士並沒回答老人的問題,拿在手中背光看了一會,突然靈機一動似地將煤油燈給熄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將裝在槍身上的小型手電筒開成紅外線模式。在射出的紅光——用來瞄準暗處的紅外線光照射之下,膠捲開始浮現藍白色的圖樣。
「搞什麼……這些人不是憲兵!」
奧圖低頭看著彎腰慘叫的敵人,嘴裏發出類似低吟的聲音。
雖然並不是直接命中,不過中彈的衝擊想必還是很痛。按著紅腫發紫的手腕呻吟的不是別人,正是這房子的主人。
「原來如此……剛剛我不該給他們看到那些東西。」
老人低頭看著因恐懼與痛苦而喘著大氣的壯碩男子,神情黯然地低語:
「在這種偏僻地方過著那樣的日子,突然間看到那麼多的金塊,就犯了失心瘋……所以纔會幹壞事。」
「——艾因海茲中士,你還有空對敵人謝罪?」
託雷士朝後方一瞥,制止了同行者的悠長獨白。迅速變身爲盜賊的村民,嘴裏喃喃怒罵著並持續靠近。奧圖金塊的價值,想必是這村子裏的所有人做了一輩子也賺不到的。在此起彼落的叫聲中帶著搏命的氣勢。
「雖然想避免任務之外的戰鬥,不過變成這樣也沒得選擇——全數予以排除。」
「喂喂,等等啊,小夥子……」
奧圖眺下摩托車,跪在壯碩男子身旁,露出驚愕的表情。望著面無表情的殺人人偶,沒輒似地搖頭,
「他們是一般村民咧?你想把他們通通殺了?」
「肯定——要視狀況而定,不排除這種可能。」
或許是有所警戒,村民們並沒有繼續靠近。似乎躲在破房子的陰影底下偷窺。託雷士用紅外線感應器鎮定他們的位置,淡淡地補充說明:
「敵方數目是十四名……個別戰鬥力很低,不過整體的威脅依舊不容忽視。」
「喂喂,對方是老百姓耶。我可不想傷害他們……不管了,這裏就先交給本人這位身經百戰的勇士。我有獨門招數!」
老人信心滿滿地拍著胸脯,對一旁面色蒼白的壯碩男子露出惡作劇的笑臉,將他沒受傷的那隻手一抓,粗魯地要他起身站好。接著還用自動手槍瞄準在痛苦中拚命冒汗的男子的太陽穴。
「——你們這些混帳,給我聽清楚了!」
不知從體內哪邊冒出來的超大音量,在風雪中轟然一聲炸裂開來。奧圖拿壯碩男子擋在身前,高聲吶喊:
「——立刻丟掉武器當場跪下!要是誰敢不聽,我就把人質槍斃!」
發現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的時候,連續飛來的子彈已經襲向整個分隊。小個子的身影從積雪中起身,靈活操作著雙手中的戰鬥手槍,不讓對機兵戰用機兵有任何機會反擊。
機械化步兵定定看著像變了個人似地、彼此笑顏相對的村民,眼神冷冷的。手上還是拿著槍,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補充:
寬容到難以置信的要求,讓村民們還是一臉迷惑。不過很快地,浮現在他們臉上的不是拾回一條命的安心感,而是慚愧與羞恥的表情。
「我們丟掉武器。不要危害村長。」
自己是機械不是人類。只會「損壞」不可能「死亡」,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不,(不對!他們是……!」
狐疑地盯著奧圖的,是依舊被人拿槍抵著的村長。因爲對方掌握了主導權,難以置信提出來的會是這樣妥協性的提議。
「我是機械。機械並不會死——只會損壞。」
聽著同行者既是固執也是堅持的臺詞,奧圖悲哀地搖頭。託雷士正大步走向側掛車,奧圖快步追趕着她,用略帶憐憫的眼神嘀咕:
分隊長機的感應器接收到冷峻的聲音,是在確認側掛車附近並沒有駕駛者遺骸之後。
「今…今千年家畜有傳染病,死了好多隻山羊……」
「要是他們放棄人質持續進行攻擊,我們鐵定會陷入險境。雖然碰巧成功,不過就戰術而言卻是拙劣的作戰。」
奧圖感慨地搖頭,然後抬起下巴示意。他遠遠望著因爲期待可以熬得過冬天,而臉上綻放光芒的村民們,然後嘴角上揚。
「這種程度的威脅,我自己就有辦法應付。你在也只會礙手礙腳。」
村長沮喪的聲音微微顫抖著。用手掩著曬黑的臉龐羞愧地呻吟:
在壓縮空氣向外噴出的聲音當中,除了分隊長機之外,對機兵戰用機兵的甲冑全都彈出。脫掉厚重的裝甲,體重變輕的機械化步兵跟在搶先離開的逃兵後面開始急奔——因爲裝備變輕,速度就相當快。跟逃亡者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另一方面,分隊長機拿起重機關槍,擺出掩護射擊的姿勢,從梢遠的位置尾隨而去。
「…………」
「——你…你還好吧,神父?」
「混帳!你在要什麼帥!人可不能拿性命來開玩笑!」
「喂,小夥子,我在想啊,你大概——」
奧圖聳了聳肩,把槍收回到槍套裏頭。他用目中無人卻又帶著那麼一絲溫柔的笑意,態度熟絡地拍了拍村長的肩。
分隊長機拾起掉在雪原上的機關槍,用槍口抵著趴伏在地的神父。粗粗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拙下扳機——
雖然耳中持續傳來冷冷的機械聲音,不過託雷士卻無法動彈。刺在心窩的箭還在繼續放電,妨礙平衡系統的恢復。持續痙攣的手指尋找着掉落的M13,只能胡亂搔颳着雪地。
「應…應付……小夥子,你等一下!他們全是對機兵戰用機兵——專殺機械化步兵的殺手!你再怎麼厲害,還是——」
「知…知道了,不要開槍!」
「再這樣下去,全村的人都會餓死。所以我才……」
「確認敵性體陷入沉默——」
「代價就是我把這些金塊給你們一半……你們就當成是住宿費好了。」
託雷士將還在冒著硝煙的戰鬥手槍收入槍套,走向倒臥在地的機械化步兵殘骸。要翻山越嶺還得花上一些時間。這麼一來,就得確定除了這個分隊之外還有沒有其他追兵。他往應該是分隊長機的機身旁邊一站,用指尖翻動殘骸,將龐大的身軀翻成正面。就在這個瞬間——
託雷士迅速搜索周遭,在懸崖上面找到熱源。將視野轉換爲夜視模式時,確認熱源的真正身份是十輛左右的雪地摩托車。
託雷士聽著老人的說教,眼裏發出寒光。然後直接轉身,冷冷地提出反駁:
四處潛伏的敵影像凍結似地停下動作。在風雪的另一端,可以感覺他們的不安就像海市蜃樓般搖擺不定。老人先確認過這點,然後再度吶喊:
「怎…怎麼回事!?」
(——全機開始追擊。)
Ⅲ
或許是爲了混淆視聽,側掛車揚起大片雪花,展開了突襲。透過安裝在腦部的戰鬥網路系統,分隊長機命令全機採取射擊姿勢。這套網路系統堪稱日耳曼電子工學的精粹,讓隊長機可以控制分隊全機,將他們當成身體的一部分。
「哇哈哈哈哈!你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笨蛋!」
奧圖滿意地笑著,將抓住壯碩男子——也就是村長的手放開。不過槍口還是照樣抵著太陽穴,空下來的那隻手則高舉手提箱,好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全機前進。)
託雷士斜眼望著面色發青的奧圖,跨在側掛車上低語。他對敵人的真實身份其實並不關心。既然有足以構成威脅的戰鬥力,那就予以殲滅。於是他將引擎持續加速,對老機械化步兵這麼交代:
「『電箭』在有效火力圈內捕捉到敵人——發射。」
不過老機械化步兵的臺詞並沒傳到任何人耳中——纔剛覺得聽到異樣的風聲,下個瞬間大氣就爆炸開來,化成幾乎穿破耳膜的巨響。
不過分隊長機並沒有放棄反擊。要求分隊各機散開,自己則用裝設在機槍下方的榴彈發射器瞄準小個子神父準備射擊——
村民們發出類似哀號的聲音,紛紛將手裏的槍丟進雪地,高舉雙手,從遮蔽物底下走了出來。
「我來應付他們。你帶村民去避難。」
就在老人高聲笑著,迴轉車身的時候,之前整個呆住的分隊長機好不容易纔回神。
就在裝死的分隊長機簡短髮出指令的剎那,高達八十萬伏特的超大電壓襲向託雷士。
「電箭確認命中——開始放電。」
結果損失就只有用來當成誘餌的一輛側掛車。雖然是日耳曼最新銳的機械化步兵,和HC系列的戰鬥力畢竟無法匹敵——;完美的殺人兵器是從誕生那一刻,就以殺戮爲目的,一般人類根本遠遠不及。就因爲開發條件這麼冷酷,甚至還曾被人貼上「不人道」的標籤,系列開發計劃也因此而中斷。
正要扣下扳機的分隊長機停下了動作,是因爲粗野的怒罵聲還是飛來的子彈?在距離一行人不到百米的位置,一輛雪地摩托車正發出引擎的聲音。在車上將冒著硝煙的舊式自動手槍高高舉起的,是個年輕士兵。
神父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亮晃晃的一把劍。他用比望向敵人時還要冷漠的眼神對老人送上一瞥,只說了這麼一句:
「沒問題。」
「否定——我說過了,我不是人類。」
(允許隨意開火。卸下追加裝甲——絕對不能讓逃兵給溜了!)
「日耳曼陸軍制式雪地移動車SdKf z333『北風』——是憲兵隊?」
「什麼叫做『碰巧』?小夥子,你真的是不懂人情世故……你聽好了,像這種偏僻地方,人與人的連結要比都會來得緊密很多。」
奧圖依舊高聲吶喊,指尖靈活地動了一動。將被舉高的手提箱蓋子打開,裏頭的黃金光芒透了出來。
(全機散開!)
「嗯,還是乖乖聽話的好……」
「……慢了〇·三七秒。」
士兵——奧圖愉快地大笑,嘲弄著立即抬起視線的對機兵戰用機兵。順便望著趴伏在地的託雷士,一臉惡作劇地朝著他敬禮。
機關槍彈射穿了猛然揚起的雪花,側掛車瞬間化作鐵屑,誇張地飛向空中。轉了一圈又掉回積雪的地面卻沒有爆炸,應該是燃料用盡的緣故。
自己明明處在這種非常時期,從託雷士的中樞演算機構閃過的,卻是優先度頗低的思緒。
(背後有敵機!)
「常…常駐戰術思考,由狙擊戰模式——」
(——開始射擊。)
「接下來,各位就聽聽我的提議……首先,我們要安靜地離開這裏。」
「我沒辦法把手上的金子全都給你。不過有了這一半,你們就能搬到更豐饒的土地……咱們就平分,沒問題吧?嗯?」
奧圖顫抖著擠出聲音,望著託雷士所發現的東西。最吸引他目光的不是純白色的雪地摩托車,而是畫在車身上的軍徽。
(……我會「死」?)
「我給你們三秒鐘考慮!到時要是不聽指示,這男的就沒命了!好,一、二……」
逃兵的身影沿著高聳的崖邊小徑,揚起雪花越變越小,分隊長機用機槍槍口瞄準,然後對全隊下令。
「別恨我啊,小夥子。我就直接上路啦。只要把那份機密文件拋售給教廷,我就可以逍遙一輩子啦……爲了我安穩的下半生,你就稍微犧牲一下。」
「我也是出生在這種貧窮的村落,所以明白。他們絕對不會對同伴見死不救……小夥子,你要多去了解對方的心。光靠蠻力的話會早死喔?」
在擔憂的聲音中在神父身旁跪下的,是之前差點被託雷士射殺的村長。
同時右翼的三號機,被飛來的子彈射穿胸部滾到在地。
「埋…埋葬部隊!?直屬於軍務總監的特殊作戰部隊,爲什麼會在這裏出現!?」
「哎呀,你又講這種話了。」
在這副模樣的神父身旁,分隊長機毫髮無傷地站了起來。不,站起來的還不只是他。在沉重的甲冑聲中,騎士們一口氣全都爬了起來。從裝甲表面應聲落向雪地的是嚴重碎裂的M13五一二極限彈。
「我就是料到會這樣,才把那個神父帶著當墊背啦!」
分隊長機先確認過風雪另一端沒有任何影子在移動,然後命令分隊前進。讓冒煙的側掛車呈現半包圍狀態,慎重地靠近。
望著逐漸縮小的敵影,託雷士意圖舉起槍口。不過全身的控制還沒恢復。因爲射入胸口的電箭正在放電,人造肌肉出現不規則的痙攣。照這樣下去別說戰鬥,就連生命維持系統出現障礙也是遲早的問題。這裏這麼冷。到時活體零件的大腦不是凍死,就是因爲缺乏氧氣供給而窒息死掉……
對方應該是判斷對聚落內部已經造成足夠的混亂,於是停止炮擊。取而代之的是十名左右開始步下雪地摩托車,穿著打扮相當古樸的人影。身穿盔甲與外套的中世紀騎士卻拿著重機槍,託雷士望著這幕特殊的景象,冷淡地搖頭。
託雷士抽換空掉的彈莢並環顧戰場。
「小夥子,你看看……一樣都是人,用講的不就行了?」
「就當作沒那回事。所以我也不用再拿武器對著你了。」
奧圖這麼說著,將金塊陸續放到村民手上,臉上浮現的表情就像遲來的聖誕老人一般。將一半的金塊分完之後,老人得意地回望着同行者。
「戰域確保——常駐戰術思考從殲滅戰模式改寫爲搜敵模式。」
「埋葬部隊?這是他們的稱呼?」
「——就戰術而言,不是值得鼓勵的作戰。」
之前毫無動靜的分隊長機手臂突然往上一彈,用手腕的凹洞對準神父胸口。
「在有效射程範圍捕捉到敵性體——戰鬥開始。」
「我是戰鬥用的機械。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就在這個時候,聽覺感應器接收到一個刻意壓低的囁嚅聲音。
小個子的身軀在清脆聲響中倒向雪地。
突如其來的閃光和巨響落在村子中央,讓奧圖與村民大驚失色的時候,第二道閃光已經在附近炸開——是炮擊。
「早死?否定,艾因海茲中士。」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咱們都是人嘛。窮了就會喪志,難免會做錯事。」
「在十二點鐘方向……是懸崖上面,艾因海茲中亡。」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我對你們……」
簡短的命令,接下來是連續的槍聲。
分隊長機的手指正扣著發射器的扳機,胸口卻閃出一點紅光。下個瞬間,像被了亮的槍聲擊倒似地,對機兵戰用機兵的龐大身軀跟著倒地。
「……什麼?」
下個瞬間,隨著細小的摩擦聲豎立在託雷士心窩的,是酷似石弓粗箭的物體。不過和一般的箭不同的是箭柄中空,內部就是大容量的電池。
側掛車在風雪中挺進,最先辨識出的分隊是位居正中央的分隊長機。
「我…我幫你把箭拔掉。你忍耐一下。」
「這……這裏很危險——你…你馬上退到……安全區內……」
因爲放電的關係,發聲並不順暢。不過託雷士還是盡力發出警告。
「他說要把那羣人引開……然後交代我們來救你。」
村長快速且低聲地說完,用手握住插在機械化步兵身上的箭。箭頭纏繞著藍白色的電光、在不知名黏液的細絲沾黏中被拔了出來。從黏液一滴落在雪地就冒煙併發出惡臭來看,黏液應該是一種強酸。所以才能輕易貫穿絕緣防彈材質的人造皮膚。
村長像拋掉毒蛇似地將那狠毒的兇器扔掉,然後把一份膠捲遞到好不容易纔直起身子的神父面前。
「還有,——他把這個交給我……趁他把敵人引開的時候,叫你帶著這個逃走。」
「這是……?」
壯碩男子遞過來的膠捲,正是之前的機密文件。這麼說來,剛剛老人拿在手裏的就是假的?將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是爲了讓追兵可以放過託雷士——
「艾因海茲中士……」
直到搞懂了這點,託雷士的視線這才轉往老人逃逸的方向。將視覺感應器的感度調到最高,捕捉在風雪之間揚起的雪花——就在那個瞬間。
緊追在後的對機兵戰用機兵其中一架,朝著駕駛雪地摩托車疾馳的奧圖背部揮舞著手臂。剎那之問,射出的箭就刺入了老人的背。看到放電的藍白色火光四散進射的時候,奧圖的身軀已經整個往後仰,從車身上直接摔落。
老人僵直的身軀狼狽地摔向雪地,然後翻滾——在無法動彈的他面前,張著大口迎接的卻是陡峭的斷崖。
「……艾因海茲中士!」
下個瞬間,老機械化步兵的身影就消失在斷崖底下。距離懸崖底部至少還有百米以上的距離——這樣的高度,舊式機種一旦摔落絕對不可能沒事。
另一方面,在殺了老人之後,對機兵戰用機兵開始進行作戰的善後工作。在橫躺的雪地摩托車旁邊,手提箱就掉落在那裏。看來是奧圖摔車的時候,由他手上掉落的。其中一架將掉落雪地的手提箱給撿了起來。另一方面,站在梢後方位置的分隊長機則挺著重機槍,徐徐轉身——望向纔剛直起身子的託雷士,以及怯生生地往後倒退的村人們。
雖然辨識出在那彷彿古代騎士的頭盔伸出,凹陷如骷髏的眼窩正露出邪惡的笑意,不過託雷士還是一籌莫展。兩把M13依然躺在雪地上。要是伸手去撿,鐵定會在瞬間就變成蜂窩。其他內藏兵器的射程又都太短,在這種距離底下派不上用場。
在無計可施只好呆站著的神父面前,分隊長機像要讓對方看個清楚似地,用手指按住扳機,然後一點一點地扣下。
「去死吧——」
剎那之間,逆卷而上的是彷佛太陽部落向地面的烈焰,
在分隊長機背後,對機兵戰用機兵在巨大的爆炸聲中跟著炸飛——不,不對。正確說法應該是其中一架所抱著的手提箱,在轟然一聲中炸碎了。
他使勁往腳下的雪地一踢,同時直直向前方伸出雙臂。就在大片揚起的雪花散去的時候,他已經將兩把M13握在手中。
「哎呀,貴重物品果真就是要隨身攜帶,這下撿回了一條命啊。」
「……在五百七十七秒前,我聽到的是一百八十五次。」
「呼~動作很慢耶,小夥子。要是再拖久一點,我真的會掉下去。」
看到奧圖抓抓頭笑着,然後小心撿起的東西,託雷士的眉毛輕輕一挑。
「不是人類——而是機械。」
甲醛與硝酸的火焰——塑膠炸彈的烈焰貪婪地將機械化步兵全數吞沒。
「你怎麼還活著,艾因海茲中士?」
「差不多該把我拉上去了吧?從剛剛就覺得好冷好冷……我快凍死了啦,」
「真是夠可悲的啦!這傢伙不是人,根本不懂做人的道理嘛!」
「目標辨識——瞄準完畢。」
「喂——!你這可惡的小夥子,怎麼對老人講話這麼沒禮貌!」
老人十分哀怨似地搖頭,噘著嘴抱怨。然後精力充沛地揮手,對擔憂地往這兒瞧的村民們出聲抗議。
「肯定。我在四百零八秒前就說過,我是HC-Ⅲ。而且我——」
「怎麼可能,我的分隊居然——」
「小夥子,我早說過了——像我這種身經百戰的勇士,通常都是料事如神,要不是我夠小心,哪能立下七十年來一百九十八次的戰績。」
另一方面,託雷士跑向崖邊,凝目注視著陰暗的虛空。雖然配備了HC系列的感應器,還是無法從黑暗中探測到任何生命的訊息。機械化步兵只能像人偶一般佇立當場……
「而且說到金塊,你也只是不想放掉金塊——這次的情形,只能算碰巧走運。」
託雷士的視線簡直像在譴責對方爲何平安無事,對老人送上一瞥,想必是在摔落的瞬間攀住崖邊,他就這樣一直躲着,直到上面的騷動結束。那個手提箱一定也是刻意掉落的——這部分是沒問題,不過電箭還插在他的背上,這種狀態下爲什麼可以行動自如?
託雷士的玻璃眼珠望著腳邊,閃起一絲詫異的微光。腳邊的懸崖似乎有東西在動。發現那是攀著崖邊的手指時,託雷士一口氣將他拉了起來。
「……艾因海茲中士?」
(……什麼!?)
「那是……」
「……喂~那邊收拾好了沒有?」
進出的槍聲彼此交疊、在雪原上發出迴音的瞬間,分隊長機將重機槍子彈射向空中,整個人往後仰。在巨響聲中倒向雪地的時候,透過頭盔縫隙被射穿雙眼的那副龐大身軀,早巳停止了生命活動。
分隊長機愕然發出呻吟,時間應該還不到一秒——不過對託雷士而言,要掌握勝利,這樣的時間已經相當足夠。
在嘶吼的風雪中,那個嗓音慢吞吞地很不搭調,而且就在身旁附近。
託雷士自然而然地將腳步踉蹌的老人的手握住,無情地搖頭,並撐著他的肩膀往前走,生硬地反駁——但聲音底層似乎帶著一絲微微的苦笑。應該是風雪的惡作劇吧。因爲他——
HUMAN FACTOR(完)
大約拇指寬度,電箭還插在上頭的物體出現醜陋的裂痕,不過並沒有失去燦爛的光芒。電箭射中的是老人捆在身上的金塊。黃金可是地表最能抵抗酸化的物質——這點在被射中之後還是沒有改變。
類似哀號的發訊聲送出的是最後中斷的連續訊號,分隊長機反射性地回頭。分隊半秒前才列隊在那裏的雪地出現了一個深坑,四處散落的是被火焰溶解的金屬片。
託雷士對刻意走得搖晃的老人,面無表情地提出反駁。
託雷士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奧圖拍着雪花,有某樣東西發出沉甸甸的聲音,從軍服背部掉到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