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FROM THE EMPIRE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3.6萬 字
——
諸多土地、盡將沉沒。
大水遍及所有土地、
土地上一切所有盡皆消滅
(衣索比亞語版以諾書第十章第二節)
戴着面具的上千名羣衆,手持火把往前邁進。
包圍大教堂及總督府的濱海廣場被照亮得如同白晝,兩彎月亮在四處響起的煙火照映顯得相對失色。
“……野蠻的短生種!”
亞絲厲聲罵道。海邊的疾風將廣場上的喧囂,吹進了這條略帶陰暗的小巷。
雖然已經透過資料大略瞭解“威尼斯嘉年華”的概況,不過實際情形仍是超乎想象的愚蠢。這樣狂亂騷動地連續喧鬧十個晝夜,短生種的神經實在叫人難以理解。
“不管了,我就在這裏等吧……問題是要我等到什麼時候!”
這裏和以日落做爲一天序幕的本國不同,一天的時間是從半夜開始,然後在半夜結束。頭頂上有巨大鐘臺的時鐘,正在揭示着一天的到來。
可是,約好的人卻完全沒有要出現的樣子。亞絲焦慮地立起了皮革外套的領子,從鼻樑高聳的臉上取下了墨鏡。
(難道要單槍匹馬的去追緝“那傢伙”?)
她等的人,聽說在“他們”當中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是叫“派遣執行官”吧?——好像是,不過畢竟是駑鈍而懦弱的短生種。單獨行動對亞絲來說要便利許多,畢竟沒有誰比她更熟悉“那傢伙”。既然如此……
“欸,不行不行。”
亞絲甩甩頭,甩開那甜蜜的誘惑。
在那羣狂熱份子中,總算出現足以溝通的對象。要是自己現在走了,只會損傷對方的自尊。
“還是早點逮到”那傢伙“,然後離開這瘋狂的猴子山頭……嗯?”
幽暗的水路傳來了聲音,亞絲側耳傾聽。
“胡說!你們付不出錢,是你們不對!”
一個傻乎乎的聲音從巷子底部傳來。
“八小時前,在這裏出入的業者發現了遺體。不過因爲我的上司對當局施壓,所以警察還沒過來。現場保持在原始裝態。”
“嗚……不好意思。我對會晃動的東西最沒輒了……啊哈哈。”
“不必驚訝。犯人若真的是‘那傢伙’,這種程度還不算什麼。他在屠殺本國子民三百人的時候,作風更殘酷。”
神父仰望着亞絲因戰慄而轉爲僵硬的面孔——應該要覺得害怕——結果他卻是在嘿嘿傻笑。
“……”
“彼此分擔本來就是應該的。我們不是搭檔嗎?”
“什麼……!?”
纔剛察覺到頭頂落下的黑影,腦蓋上早已經喫了一記,蓄鬍男子蹲爬到地面。這一擊雖然有所保留,不過頭蓋骨或許已經出現了裂痕。
個頭相當高的女性。黑色外套直裹到足踝,身高應該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頭髮是白色的——除了拂在前額的一撮血色,其餘全都漂成了象牙色。不過髮絲下面有琥珀色眼眸閃耀的豔麗面龐卻依然年輕,彷佛纔剛走過少女時期。
剩下的男子卻還是定定地杵在那裏。
“能不能請問一下?這個…聖馬可廣場是走這條路嗎?”
短生種要在哪裏進行交配我可不管,不過要是在附近搞起來,我可是很傷腦筋。是不是要命令他們到其他地方辦事——亞絲正經八百地思考着。
“要問路,幹嘛不去別的地方?”
“他們”——米蘭公爵卡特琳娜·絲佛札及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已經承諾,要針對本次的共同作戰派遺高手。就算短生種是既駑鈍又瘋狂的生物,也不至於派出這種貨色……
“神父!救命啊!”
(得儘快把他找出來!)
“狗、狗屁?噢,神啊,請憐憫沒有信仰的人子……啊,對了!小姐們,趁現在快逃——哎呀?”
因爲站在他們眼前,沐浴在淡淡月光下的是一位叫人難以置信的美女。
“……!?”
那是一名高個子的年輕人。
不過要馬可·克雷歐尼負起缺美感的責任,原本就是一種苛求。因爲他並不是逆十字的創作者,而是單純的畫材——他和他的所有家人全都失去全身的血液,橫躺在逆十字的旁邊。
“……哼,沒用的短生種!”
看起來就像幼兒塗鴉似的大型紅色逆十字,周圍則是寫着“我們要以火焰更新這個世界”的文字。
“好了,神父,多謝你帶路。之後的事我自己來。你暫時不要插手。”
望着爬上小船卻又探回身子的同伴,亞絲沒好氣的問道。
“少囉唆!快給我滾,該死的神父!誰要聽你講那些狗屁道理!”
幸好教廷目前還把他當成普通吸血鬼。可是,一旦發現他的真面目,還有他來這裏的目的,最壞的情形就是帝國和教廷會掀起全面戰爭。所以必須在下個事件發生之前設法先抓到他……
神色寂寥地乾笑着的神父背後有人靠近——轉頭一看,殺氣騰騰的無數視線正死盯着他一臉呆相的臉孔。
“……閃邊去。”
“呃~”
兩人所搭的船行過了高級住宅區。所有的居民幾乎都去參加祭典。沒有光影的水路一片寂靜。
看到女孩畏怯的模樣,神父似乎終於察覺到自己誤闖了地獄。只見他眨巴着藍色的眼睛——
亞絲的口中傳來鹹鹹的味道。是牙齒不自主地咬破了嘴脣。
亞絲按捺着心裏的激動,用若無其事的聲調加以評論。
在兩週前,這個城市開始出現疑似吸血鬼所犯下的連續殺人案——在隔絕潟湖與外海的摩斯堤壩上發現一具失血的屍體,這是第一樁案件。遺體的頭部雖然遭到切除,但根據之後的調查,可以確認被害者便是這座可動式堤壩的管理人員。
“——宰了他!”
(慢着!不、不會吧,那也太扯了……)
錯不了。是“那傢伙”的手法。
“不,我和你一起做。那樣會比較快。”
“……‘搭擋’?”
“呃、能不能麻煩你拉我上去?因爲我的手夠不到……”
作爲一位宗教美術及神聖遺物鑑定權威的宅邸,入口大廳地板上面所繪的作品未免過於粗糙。
對了,還有這傢伙。
第三件的被害者是威尼斯市立大學考古學系副教授——五天前在自宅遭到不明人士襲擊,一家全都慘遭殺害。警方調查之後發現,這位副教授同時身兼古董藝術品僞造專家身份,還有最近非常心神不寧,除此之外,事件詳情依舊不明。
教廷所屬都市威尼斯——這個古老的水上都市,是由大小上百個在海底以無數樁子與石塊加以固定的人工島集合而成。在衆多運河和聯繫運河的橋樑之間,幾乎沒有可稱作陸路的東西。市民完全以小船來代步,連一般住宅也是在面向水路的玄關位置來搭船。
側邊溝渠傳來一個狼狽的聲音,亞絲這纔回過神來。
亞絲捏起了放在掌中的月光石戒指。“交疊的雙月”——底座是由大小兩個月亮設計而成的真人類帝國國徽,上面用雷射鵰刻刻上札格勒布伯爵家的家徽“劍與持刀之龍”。即使在帝國也是貴族才能擁有的徽戒。
“呃……各位,請、請冷靜一下。噢,主曾經說過。‘要相互忍讓。赦免應受譴責之事……’”
“殺、殺了神父會有報應啊?來,大家冷靜一下,一起深呼吸……救、救命啊!”
三個案件所留下的吸血痕跡是一致的。可見是同一名吸血鬼單獨犯下的罪行,只是線索太少,搜查也因此而觸礁。不過在第三件案件當中,被害者手裏所握的戒指以及上面所刻的刻印——來自非人類國家的徽章,將事件發展導向了不可預知的方向……
“救命啊!這些人要強暴我們……”
女孩們跑向被壯漢氣勢所迫而始倒退的神父。躲進他那並不可靠的背後,用淚眼提出控訴。
“……咦?”
第二件,也是最大的慘劇就發生在市內的建設公司。
亞絲的臉像被雷電劈到似的轉爲僵硬。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噢,謝謝……對了,你是‘帝國’方面的人嗎?真人類帝國直屬監察官基輔女侯·敖得薩子爵亞絲塔洛雪·愛斯蘭?”
“哎呀,不要跟我客氣。”
粗槳發出可怖的聲音,神父一個後仰避開了它。然後就像進化失敗的異種生物似的狼狽倒退。
“這就是那個戒指?”
“啊,不好意思。麻煩這邊停……亞絲小姐,這裏是第四件案件的現場。”
“主啊,讓我憐憫無罪同胞的不幸……阿門。可惡,連嬰兒都不放過。太殘忍了!”
亞絲甩了甩血色的劉海,用盡量自然的語氣對同行者下令。
“啊,果真是你。太好了。我還以爲你已經走了。我叫亞伯——亞伯·奈特羅德。米蘭公爵派我來支援你威尼斯的搜查活動。請多多指教。”
散亂的銀髮下方,宛如牛奶瓶底部的圓框眼鏡正反射着次月的光芒。身上穿着窮酸味十足的黑色修士服和摩擦破損的外套——典型巡視神父的打扮。
亞絲很正經地煩惱着。
神父傻傻地回望女子的方向。
“嚇死人……突…突然這樣是想幹嘛!?”
亞絲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來。
看來是兩隻年輕的雌性、和負責渡船的幾隻雄性發生了衝突。從雄性大量採用的俚語來加以分析,似乎是要強迫對方以性交易來補足船資不足的部分。
風聲、怒吼與哀鳴聲交錯。
“啊、可是……”
……是不是該鬆開這隻手,然後回國?
蓄鬍的壯漢從小船之間閃身而出,一邊甩着粗漿一邊說道——
不知在什麼時候,女孩們就已失去了蹤影——只見到奔往廣場方向的彩色衣衫在風中翻飛。
喉嚨被撕裂的主人夫婦、眼球與心臟被挖出的年輕人、從跨下被刺穿到嘴脣的年輕女性、像標本一樣腹部裂開被釘在地面的少年、還有頭部被敲碎的嬰兒……
Ⅰ
她無聲地開始疾走,然後輕盈地跳躍。用勝過短生種數十倍的腳力踢上左右牆壁提升高度,再從一羣無賴的眼前飛舞而下——
“噢,不好意思……”
“噢,爭吵是不好的。主也說過。‘不可發怒’……嗚哇!?”
“哈、哈哈……不,沒關係。犧牲我一個人,卻能守住女性的純潔,其實也很划算。我一點也不在意。是的,我真的不在意,哇哈哈……咦,幹嘛?”
從大腦皮質內部瞬間閃過不祥預感,讓年輕的帝國貴族爲之戰慄起來。
“這是我這邊的問題。你只負責帶路,把你捲進來就太爲難你了。”
“馬可·克雷歐尼——是威尼斯的古董美術商兼鑑定專家……”
“請問你是哪位?”
“……”
“沒錯,是‘那傢伙’自己的東西。以這裏的技術要製造徽戒是不可能的……喂,你沒事吧?”
放着不管也不是不行,不過要是他死在眼前,夜裏睡起來也不安穩——除此之外,亞絲對遲遲未現身的“高手”也感到頗有微詞。
札格勒布伯爵安德烈——帝國最兇惡的終極殺人魔。
“來,你抓住了。”
神父用笨拙的手拿着鑰匙串,最後總算發出低啞的聲音打開了門。在同一時間,類似鐵鏽乾燥的氣味迎面吹拂而來。
“……”
爬行在石板上的紅色液體微微喚起幹渇的感覺,亞絲又從鼻腔裏哼了一聲。成羣結隊襲擊弱小同胞,真是一羣沒救的傢伙。就因爲外型和自己如此相似,那種邪惡的性格才份外刺目。光看這點就覺得人類將亞絲他們這些長生種冠上“吸血鬼”的稱呼,根本就是一種不知檢討的行爲。
“哎呀,威尼斯的街道就跟迷宮一樣。噢,你們要去參加慶典?好好喔,嘉年華會。啊,其實我也要去……”
雖然不想和短生種扯上什麼關係,不過要是袖手不管,造成他心臟病發作的話也很麻煩。於是亞絲自然地伸出了手。
時間是過了幾秒之後——十隻下顎及鎖骨碎裂的雄性一齊昏倒在地面上。
美女——亞絲輕輕推開神父,轉往無賴的方向。就在神父隨着悲鳴聲與水泡掉落運河的時候,亞絲朝着石板用力一踢、躍起身來……
(……沒用的傢伙。)
被害者是全體正在加班的職員。遺體的損壞相當嚴重,目前當局還無法提出正確遇害人數,不過估計有二十人以上的人犧牲。這間公司聽說和黑幫有所勾結,同時還被捲入了大規模承包案的疑雲,所以一開始懷疑和這些部份有關,不過在驗屍報告出來之後,幾乎所有遺體都發現了吸血的痕跡。
神父的眼睛瞇成了細線。大概是想讓亞絲放輕鬆吧。他用輕鬆的語調說道——
自己的身份,在這邊除了“他們”之外沒人知道。這男子又是如何得知?
在某間宅邸的門前下船,亞絲仰望着夜空,裝飾壁面的上方,初月正懸掛在西邊的天空。沒有太多時間拖延。
“你也看到了,我正在忙,神父。”
“啊?”
(要冷靜……)
她知道,是對方不自覺的一句話繃開了深藏胸口的封印。不過在理智上,她還是想壓抑住自己澎湃的情緒——眼前愚蠢的短生種,不可能理解“搭擋”這個字眼所代表的神聖意義。要是爲了這種事生氣,就像被寵物貓的爪子抓傷卻勃然大怒一樣……
“……不準再用那個字眼。”
“啊?什麼意思?”
“不準再說我是你的搭擋,你這該死的短生種!”
就在神父害伯地往後倒退的時候,亞絲的手已經像毒蛇一樣伸出,掐住了他的喉嚨。然後用壓倒性的氣勢將他扯了過來——
“搭擋這兩個字是用來稱呼值得交付性命的對象!還有,我可是身份高遺的帝國貴族,你這個愚蠢又狡猾的短生種,不配用這個字眼來稱呼我!”
神父的臉色慢慢開始發黑。亞絲粗魯地放開了手,這時他應該已經快窒息了。只見他一邊咳嗽一邊倒退。
“抱、抱歉……我並沒戲弄你的意思……”
(……我氣的不是你用“搭擋”這字眼來稱呼我。我氣的是你根本不夠格說出“搭擋”這兩個字,你居然還搞不懂?)
亞絲按下內心挖苦的聲音,把臉轉向一旁。沒時間了。沒空理會這種傢伙。
“夠了……你隨便找個地方乖乖待着。”
隨後她馬上把神父從視線與念頭當中驅逐出境,在遺體旁邊跪了下來。對血跡毫不在乎地檢視着屍體。傷口、衣服紊亂的樣子、吸血的痕跡……每具遺體同樣受到嚴重的損害,不過並沒有特異之處。不對……
“嗯?”
碰觸嬰兒遺體的指尖摸到了堅硬物體。嘴裏面放了什麼東西。
“是獎章?還是硬幣?”
會是哪個國家的硬幣?正面是掛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及(I·N·R·I)四個字母——淡淡刻着“猶太之王拿撒勒耶穌”(Iesus Nazarenus Re Iudeorum)的縮寫。不是教廷通用的第納爾貨幣。整體造型相當簡陋,放在手掌上有種不可思議的輕薄感。
把陰間渡資放進死者口中的習俗,在頗爲迷信的本國短生種之間並不稀奇。不過在這裏有這樣的習慣嗎?
“喂,這個錢幣是哪裏的——”
正要轉過身來的亞絲突然定住了。視線緊盯着牆上所掛的一張照片。
“她一直吵着要和家人見面,我就讓她如願。”
“沒聽過。”
“不確定。雖然已經展開了搜索,目前卻還是行蹤不明。最後目擊報告是她男友上班的‘INRI’高級賭場附近——”
安德烈挑起了眉毛。面向“謀士”的眼神略微增加了硬度。
“不,那怎麼可能?”
短生種的風俗習慣聽了也沒用。亞絲冷冷地搖頭。
“請問……有什麼發現嗎?亞絲小姐?”
“你要不要來一杯?”
神父翻着薄薄的檔案,不過很快就停住了手。
走出船外的“戀愛少女”對着伸出手來的戀人熱切地低語——
“謀士”的眸子直直盯着天使般的美麗臉孔。
“屍體的數目不對……”
“可惡,真是丟臉……要是任務失敗了,你就給我記住!我會馬上宰了你!”
“醫師”甩着被用力按捏的手,一邊發着牢騷。看起來是蠻痛的。從面具外頭窺見冬日湖面色澤的眸子,正泛着微微的淚意。
“你管我?掐住他的脖子要他招供啊。怎樣,只要把他拖到那邊的暗處……”
“他的名字是喬吉歐涅·盧梭。好像是輪盤的莊家……啊,應該就是那個人吧?”
亞絲一邊推開玄關大門,一邊露出不悅的的神情。空氣中帶着一抹細細的藍,水路對岸性急的報春鳥已經唱出早起的歌曲。無限慈悲的黑暗,馬上就要遭到可恨陽光的驅逐。
“回旅館……今天沒時間了。”
少年——札格勒布伯爵安德烈·庫薩的上脣扭曲似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酒瓶。他將粘稠的紅色液注入水晶杯,然後一飲而盡。
“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知道就好。”
“咦,我感冒了嗎?怎麼突然有一股寒氣……噢,亞絲小姐,你剛剛說了什麼?”
亞絲把頭撇向了一旁。先用銳利的眼神瞪視着微笑議論的面具羣衆,最後才用低吼般的聲音回答。
看到美女突然停止動作,房間一角傳來了頗爲客氣的聲音。
被發現了——安德烈露出這樣的神情,吐了吐舌頭。他帶點難爲情地抓了抓頭之後說道——
“你要怎麼唉聲嘆氣是你的自由,不過可別把我算進去,‘謀士’先生。”
“真是抱歉。”
不過由他擔任護花使者、戴着“戀愛少女”面具的女子——可就風華絕代了,連他這個看慣上流階級貴婦以及高級妓女豔麗風情的男子,都忍不要跟着吞一口口水。
白麪具黑西裝的男子恭謹地迎了上來,優雅地打開介紹信,然後用眼角餘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來客——首先是長嘴圓框眼鏡、黑色長禮服的“醫師”。這一位……算了,沒意思。本人似乎很努力想裝派頭,不過一下子踩住下襬絆倒在地、一下子又欣喜若狂地抓着做點心用的三明治和炸蝦,一眼就被人看透了。
“真是遺憾……算了,你們這些短生種哪懂得這種美味。”
“要說爲什麼……噢,對了。這個國家對婚姻的想法是不一樣的。說來話長,你想要聽嗎?”
望着亞絲一臉不服氣的表情,亞伯伸出了一根手指。
在抵達大廳的路上,“戀愛少女”——亞絲楚楚動人的嘴脣就像連珠炮般不斷射出怨言與痛罵。看來完全沒把新古典主義統一風格的擺設以及站在輪盤、牌桌旁邊笑着耳語的紳士淑女放在眼裏。
“嗯,好喝……噢,對了,這也算是威尼斯的產品。”
“‘我們要以火焰更新這個世界’——盡情狂舞吧。管它帝國還是教廷,全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伸出銳爪、揮舞利劍,拼命流血吧。我要在鮮血與火焰之間得到力量……凌駕帝國與教廷的偉大力量!”
“還少了一具……你有看到這女孩的屍體嗎?”
如果包圍了總督府與大教堂的聖馬可廣場算是威尼斯的臉孔,那麼城市的內臟——一手擔起都市消費與慾望的地點,無疑就是這裏——利亞圖(Rialto)橋一帶。
“只要鎖定了藏身之處,就可以申請支持。今晚先進行偵查吧……可以嗎?”
“是啊。好像是爲了男友的事和她父親爭吵。”
不過長髮的“謀士”似乎沒什麼特殊感想。只是微微聳了聳肩——
“亞絲小姐?”
“重點不在她身上。教廷爲了招攬她,已經開始動作——這個事實才是問題所在。不,打一開始閣下就……”
她的主張是由暗處偷偷潛入,建議從正門位置登堂入室的則是她的夥伴。算了,無所謂。心裏是想算了,可是身爲帝國貴族的自己,爲什麼非得打扮成這副德行陪他耍猴戲!?
“爲了把那個女人叫來——在這幾周,閣下是刻意將自己的存在公諸於世。”
“坎柏菲先生,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漂成象牙色的發上綴滿了大量寶石、然後高高盤起,細若無骨的手腕上纏卷着好幾圈的手鍊,交錯吟唱着一首流麗的小夜曲。用鑽石項鍊來作裝飾的細白頸項宛如擁有生命的冰雕作品。最精彩的是那襲大膽低胸的鮮紅色晚禮服——簡直是驚人的華麗,就像會走動的寶石一樣。……不過只有外表。
“……”
拱橋架在大運河上頭,下面則是成排販售各式商品的店鋪、俱樂部和餐廳、賭場與妓院,競逐繁華的河道在深夜裏依然亮如白晝。
Ⅱ
小船在運河上順流而下,一對戴着裝飾華麗的“戀愛少女”,與特徵爲細長鳥嘴的“醫師”面具、手牽着手的情侶正從船上走陸地。窗邊的男子嘴裏叼着細細的雪茄,一邊俯視着看似相處和睦的情侶。
“你不是也看到了!要是放着他在外逍遙,犧牲者只會越來越多!”
“吵架?爲什麼?”
“離家出走?”
“抱歉,我出差時只喝當地的酒。”
安德烈朝着泛起紅潮的臉上摸了一把,然後用力吐氣。彷佛要品嚐似地將第二杯液體含在口中——
“那是教廷爲了和我們對抗所設立的特務機關。到目前爲止,也是唯一對我們‘騎士團’採取抗爭手段的組織。要是閣下的存在被他們察覺,會對原定計劃添加不安的因素——”
黑白色調的照片裏,盛裝打扮的全家福正用專注的神情凝望着這裏。看起來有點頑固的年邁男子想必就是家長。旁邊坐着心思細膩的妻子。背後是忠厚的長男。長男賢淑的妻子以及剛出生的嬰兒。年齡有點差距的次男。還有……
“就爲了這個目的?閣下,把她叫來的是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你知道A這羣人嗎?”
長生種的單人戰力,足以媲美短生種軍隊的一整個中隊。要是有長生種在喧鬧中進行戰鬥,造成的死傷恐怕不小於一場野戰。
望着在說明到一半時轉過身去的背影,神父的聲音慌慌張張地追了過去。
自己的話語加上血液的香氣,讓他慢慢開始陷入酩酊。唸誦着黑暗詛咒的老吸血鬼在眼中升起詭異的霧氣。在他的背後,長髮的“謀士”恭敬地朝着他一鞠躬。
“不要抱怨了啦,我也沒辦法!這裏就只能攜伴參加啊!”
“我什麼也沒說!那個男的咧?快點把事忙完,我開始頭痛了!”
“這回又是怎樣!?”
“那就閉嘴。像你這種下賤的猴子,哪會了解我們貴族的自豪與矜持。”
“啊?”
“母國那些傢伙——我才殺了三百隻短生種,就把我當成瘋子!一羣愚民!我要讓他們看看,什麼纔是貨真價實的正義!要是不這麼做,我的計劃不就失去了意義?”
雖然很想掐住這傢伙的腦袋瓜,不過亞絲還是拼命忍住了。因爲有幾名看似保鏢的黑衣男子正狐疑地望着這裏。於是她只好拉開手上的扇子,將塗抹了珍珠色脣膏的嘴脣湊近“醫師”的耳邊。一邊強忍着把他耳朵整個咬爛的衝動,一邊用充滿威脅的語氣說道。
“啊,等等!你想去哪裏!?”
戴着“大情聖”金黃色華麗面具的男子,正站在廣場中央的輪盤旁邊。亞絲點了個頭,然後邁開大步開始前進,亞伯急忙拉住她的手臂。
“這是……?”
“‘最精簡的面具就是素着一張臉’——提雷。所以我們是在面具上頭又戴着面具?”
“這個嘛……她叫佛絲卡莉娜·克雷歐尼。十七歲……咦?這女孩在一個月前就離家出走了。”
在薄薄的嘴脣之間,珍珠似的牙齒髮出吱嘎的聲響。從裏頭所吐出的是近乎惡毒、帶有憎恨的抱怨。
“請稍等。我馬上查資料。”
“明天——在你們的感覺應孩是今晚——要去那間賭場。太陽下山之後到旅館來接我。”
“等一下,你突然跑過去是想做什麼?”
“是的……很抱歉。是我反應過度了。”
這是一位叫眼睛發亮的少年。即使是在昏黃的照明下,天使般的容貌依舊散發着光芒。不過那幼小的容顏看起來不超過十歲,黃銅色的雙眸卻像千年老蛇一般粘稠而混濁,這又是什麼緣故?
“你指的是亞絲塔洛雪·愛斯蘭?嘿!她能拿我怎樣!居然叫來一個纔剛懂得吸血的小姑娘。難道國內的人才都死光了?”
“那就算了。今天先到這裏爲止,那女孩人在哪裏?”
亞絲把墨鏡戴在臉上,然後將手裏所捏的籌碼朝神父一彈。
安德烈的聲音並不大。不過長髮的 “謀士”——坎柏菲還是挺直了脊背,沉默聆聽少年的發言。
“今天是嘉年華的最後一天……要是逃到外面,就會演變成重大事件。這樣人馬雜沓的情形,要是真的打起來,你想會變成什麼樣的狀況?”
“……你以爲是誰害的?”
“是之前那個鑑定專家的女兒?”
用銀鈴般的聲音回應“謀士”慨嘆的,是經理室中的另一個人物——盤腿坐在紫檀木椅子上的小小身影。
“喂!不要亂摸,噁心死了!”
“不處心積慮地隱藏自己,就無法碰觸這個世界……我們是多麼可悲的生物啊。”
“別、別鬧了,這裏可是不同的國家!這邊的事由我負責。然後……”
“要是真的找到他……今天請你先不要逮捕。”
“你好像很不愉快,亞絲小姐?”
“歡迎來到‘INRI’俱樂部。客人第一次來?……請問有介紹信嗎?”
“亞絲塔洛雪?”
照片裏面有個女孩,站在離大家稍遠的地方。水汪汪的眼睛叫人印象深刻,大約16~19歲的年紀。
“噢,我跟那女人有點因緣。我想讓她看看計劃完成的樣子。”
“請您不要過度引人注目,伯爵。昨晚我還見到來自母國的朋友……亞絲塔洛雪小姐您認得嗎?”
少年一邊舔着嘴脣周遭的紅色液體,一邊愉快地了清清喉嚨。天使般的美貌配上怪鳥般的笑聲,沒有比這更古怪的了。
遮住了他自己半邊臉的,是“謀士”的面具。合身的西裝配上及腰的黑髮,將白色的面具映襯得格外囑目。
“我對‘騎士團’感到相當滿意。被流放的我能有今天這樣的成就,確實是仰仗你們的力量。好了,今後我會留意。你也別太咄咄逼人。”
“坎柏菲先生。”
“在!”
“可惡!腳好痛!這些人怎能穿這種東西走路……嗚哇!臭死了!你是不是吸了尼古丁啊!?這裏的短生種都有毛病啊?”
“她在哪裏?還活着嗎?”
“你說什麼!?”
“……好吧。我答應你。今晚就先把他找出來。”
“很好。那我們走吧。”
亞伯放心地點了點頭,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往輪盤桌的方向。
“噢,不好意思。你是主要莊家盧梭先生是吧?有點事情想請教你……”
回身的男子有一剎那被亞絲的豔光抓住了眼神,不過馬上微笑鞠躬。
“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指教?”
“呃、其實是這樣……哇噗!?”
“滾開,由我來問……這個叫佛絲卡莉娜·克雷歐尼的小妞人在哪裏?”
亞絲用手肘撞向亞伯的心窩,然後把他推到一旁,單刀直入的問道。
“聽說她跟你是情侶。你可別想隱瞞,快老實說!”
“……小姐是警察嗎?”
“不、不是。我們是……”
“我們是一般市民!呃、而且還是善良的小市民。啊~不過她是佛絲卡莉娜的姐姐……因爲妹妹失蹤了,所以有點語無倫次。”
“佛絲卡莉娜的姐姐?她有姐姐?”
“啊?這、這個…其實是有的。她爲了想見妹妹一面,前幾天才從山裏跑出來……對了,你知道佛絲卡莉娜現在人在哪裏嗎?”
“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訴警察了。”
盧梭用頗爲殷勤——不過卻明顯把人當傻瓜的笑容行了個禮。
“其實我和佛絲卡莉娜並不算情侶。我們原本也只是玩玩,後來是她自己硬粘上來。受不了,才上過一次就被她當成情人,我也很麻煩的……抱歉,我有工作。”
“……喂,慢着!”
雖然對短生種的戀愛事件沒什麼特殊研究,不過對方的口氣明顯觸怒了亞絲。於是她把手伸往“大情聖”的領口,準備說點公道話——
“她就跟在你後面……白癡!居然這麼容易就掉入陷阱!”
“爆、爆炸!?”“不是煙火嗎?”
“哼,一羣雜碎!這下我可不奉陪了!”
望着少年一臉戲謔的笑意,“戀愛少女”從齒縫間擠出這句話——然後手跟着消失了一剎那。再次出現的時候,手上已經握住藏在裙襬間的細長銀色物體。
在奇緩無比的時光中,亞絲手中的兇器以超音速的速度揮舞而下。“蓋·保格之槍”——是基輔侯爵家傳的高週波生成系統,可以從真空管中噴出用雷射光加以離子化的氙氣,所產生的高溫高密度的高週波足以斬斷所有物質,是終極的肉博戰用攻擊武器。在有“遺產”之稱的帝國超科技當中,算是最強的近身戰用武器。
一名黑衣男子厲聲吆喝着揮出了左勾拳,“戀愛少女”的身子往下一沉。在電光火石之間,用腳掌劃破泅泳在前方的大漢下顎,然後膝蓋漂亮地踢向對方的心窩。
高個子的“醫師”,來回看着發出哀鳴、狼狽跌到在地的“大情聖”,以及自己緊握的拳頭。
房裏是一片黑暗。在盧梭的印象當中一直是這樣,看來這裏的老闆並不需要光線。
“……我喜歡。”——
“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安德烈!”
“剛…剛纔出手的人是我?”
對,那個時候就是這樣,唯一不同的是,當時的自己……
(跑哪去了,究竟跑哪去了……)
“住手——”
“噢,伯爵小姐也是這麼說的。‘住手,不要殺她!’。”
留着這傢伙不就是爲了這種用途?亞絲像拎小貓似的隨手一抓,然後把他往前一扔。神父的細長身軀步履蹣跚地倒向了圍觀羣衆,推倒了某個女孩。
“啊?”
“您、您知道她?”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亞絲也跳進了河中,用接近在水面奔跑的速度追着對方的影子。再度揮下的“槍”拉到約三十公尺長度,迅速蒸發的水面揚起水蒸汽的爆裂聲。霧氣在瞬間擴散開來,亞絲朝着河底一踢飛躍而起,降落在橋面的欄杆上。
“那時在我手裏顫抖的是亞絲塔洛雪……也就是你。然後站在你現在位置的是蓮·雅諾伯爵小姐——你最重要的搭擋。”
亞絲用半哭半笑的神情吶喊着。
“奇、奇怪?”
Ⅲ
〈進來吧。〉
洋裝已經在“加速”的風壓與爆風摧殘之下變得襤褸不堪,面具也碎裂了一半,不過亞絲沒時間搭理這些。只有把散落的髮絲胡亂地往上撥,然後拼命調整呼吸。
在石橋橋拱頂端、圓弧天頂的上頭立着一抹天真無邪的人影。要不是純潔臉孔上的黃銅色眸子露出了邪惡的笑意,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把他當成天使。
一個銀鈴般的聲音,讓亞絲跟着仰起了頭。
“奇怪的客人?是不是一名年輕女性?”
呼咻!
“那個兩手空空的女孩被我砍掉了頭……就像這樣!”
被他擒拿在身前的女孩臉部,正因爲恐懼而痙攣着。想必是運氣不佳的行人吧。安德烈將她因恐懼而顫抖的面具優雅地取下,然後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舐着從臉頰上滴落的淚水。
“多多少少啦……那名女性是不是穿着紅色洋裝、戴着‘戀愛少女’的面具?”
(該死!他人在哪裏……)
看似保鏢的黑衣男子揪住了亞伯。
“請、請冷靜!大家冷靜下來!噢,主曾經說過。‘要愛你的敵人’……嗚噗!鼻、鼻血!我流鼻血了……”
在受到眼前慘劇影響而陷入瘋狂混亂的羣衆當中,有某個人正呼喊着她的名子。
“無禮的傢伙!”
盧梭來不及回頭——因爲在這個時候,黑暗中伸出的小手已經捏碎了他的喉嚨。
“約定?那是……”
就在安德烈半是感動、半是蔑視地慨嘆不已的時候,握在亞絲手裏的物體前端已經噴出鮮豔的紅光。光線在白皙的手中收攏成細長的劍形。
亞絲緊咬的牙齒刺破了嘴脣。
在下個瞬間,亞絲朝地面一踢,喉間迸出了勢如裂帛的怒喝。
“加速”——讓全身的神經系統變得異常興奮,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能得到常態二十倍左右的反應速度。凡是夜之種族的肉體,全都擁有這樣的力量。
“我想起來了,那天也是像這樣有月色的夜晚……”
“不行啊!不能在這裏戰鬥……你忘了我們的約定?”
在剎那之間,賭場已經陷入了渾沌與混亂的漩渦,“戀愛少女”是在何時消失了身影,根本沒有人發現。
右邊臉頰捱揍的神父,這回臉孔倒向了旁邊的牌桌。很不巧地,一羣面色兇惡、正在打撲克牌的男子恰好憤然離席。這時剛纔的黑衣隊伍已經先行抵達,把狂怒的這羣男子推向一旁。不用多久的時間,兩邊推擠已經演變成爲將周遭人潮一起捲入的羣毆事件。
“大情聖”氣息混亂地回頭張望。陰暗的走廊上空無人影。四樓的這個樓面是老闆專用,除了他之外,所有的工作人員都不準進來。
亞絲尾隨其後,正要進入第二次“加速”狀蘇——
剩下的黑衣男子粗暴地抓住女子的肩膀,在剎那間就像沒有體重似的飛舞在半空中。快樂閒聊的貴婦人羣中發出了尖銳的慘叫聲。
“混帳……!”
“其實是有個古怪的客人……要我交出那個女孩。”
“可惡,人在哪裏!?跑到哪裏去了!”
在橋頭和小船上的遊客之間傳來這樣的聲音。
“……神父?”
直到面朝大運河的壯麗宅邸窗戶,像爆炸似的凌空飛起,人們這才查覺到似乎有哪裏不對勁。
有個聲音在呼喊她。
亞絲的皓齒閃着光芒,用眼角餘光抓住了“大情聖”倉皇起身、消失在大廳深處的背影。區區的十名短生種,她可不放在眼裏。不過要手下留情不能搞出死人實在費事,再者又浪費時間,重要的目標或許就這樣溜了。總而言之就是……很麻煩!
進入“加速”狀態的時間還不到一分鐘,但是卻已經施力過度。神經元像遭到灼燒般熱燙。全身傳來刺骨的劇痛,卻讓恨與怒氣點燃到最高點。
可是,一旦到他的臉,聽到了他的聲音,心裏就有某種東西彈了出來……
“住手……”
圓弧天頂的上方噴出紅色的水柱。還來不及叫喊,少女就已經人頭落地。
此刻由“槍”的前端迸射而出的氙離子急流,已經化爲既粗又長的紅色鞭子奔流在空氣中。彷佛回應主人的殺氣般,劈向老吸血鬼的影子。
“你這個混帳!”
離子急流將夜霧蒸騰爲熱氣,安德烈的身影卻還是在黑暗中大力跳躍。他就保持着“加速”的狀態,在河面上彈來彈去。正巧停在附近的小船上還載着客人,卻像受到大炮射擊似的從中間斷成兩截,沉沒在水泡當中。
“喝……!”
“好,該你出場了,神父。去吧!”
老吸血鬼愉快地笑着。
不過,亞絲的手卻沒有抓到目標。一隻從旁伸出的拳頭早已先她一步,朝着對方的臉頰毆打了下去。
“可…可惡,那女人是怎麼搞的……”
“喜歡”的到底是個東西、還是人,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不過亞絲還是倍感痛快地彎起了嘴角,拎起衣裳下襬,把細長的腳部曲線划向了天空——足踝下一秒鐘重重地落在黑衣男子的後腦勺上。
“喔!危險、危險~”
可是,像食用蛙一般發出哀鳴的卻不是神父。原本打算踢他的黑衣男按住了被纖細小指彈過的喉結,一邊發出悶哼。
“哇啊啊啊!你在幹嘛啊,變態!”
“後來我告訴她,要是想救她的搭檔就丟下武器,她也真的丟下了武器——”
“別想逃!”
“下面很吵鬧,發生了什麼事?”
“噢,是‘蓋·保格之槍(注:Gae Bolg,凱爾特神話中女神送給英雄庫夫的魔槍)’啊。母國那些蠢材,連這種東西都拿出來了……就憑你這個小妞,那些人真的以爲你製得了我?”
就在這個時候,有十名左右的黑衣男子亂糟糟地出現了。
“抱、抱歉,呃,這樣子好嗎?神說‘要是有人打你的右臉’…哇噗!”
亞絲在宅邸牆面上疾走,喉嚨發出類似毒蛇般可憎的嘶嘶聲。不過這個速度已經超越常人視神經所能捕捉的範圍,用一般的動態視力來看,只能看到若隱若現的光影。
“亞絲小姐!”
“……!”
“對、沒錯!您怎麼暁得?”
門發出吱嘎聲推了開來。
在見到他的前一分鐘還沒有殺意——不,應該說是隱忍着殺意。預計是逮捕他、將他帶回母國——以直屬監察官身份,完成陛下所交付的敕命。
“抱、抱歉,老闆。我是盧梭。有件事非得向您報告不可……”
安德烈的爪子刺入了少女的額頭。白皙的肌膚上面滴出紅色的水滴——和那時亞絲額頭所流的血一模一樣。然後,在那片紅色的視野中……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變乖巧了……你不是想殺我嗎?”
“你在找人嗎?”
“安德烈……總算是見到你了……”
保鏢原本對準了關節,準備讓神父哀鳴不已地趴倒在地。然後另一個人再狠狠踢向他的腹部——
一開始所有人都以爲是煙火的光芒。
“真是受夠了,短生種的愚蠢有夠叫人頭痛……好久不見了,亞絲塔洛雪。”
“啊?”
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盧梭敲了敲橡木材質的大門。
在短生種眼裏看來,她的身影等於是突然間騰空出現。所有步行的人毫無例外,全都瞪大了眼睛。
不過卻很少有人發現,就在爆風之中,有兩個人影騰躍出黑暗。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迎着亞絲噴火的視線,少年——安德烈緬懷往昔般地笑了起來。
“咕嗄!”
受到“槍”直接撞擊的天頂被劈碎了。就在這個時候,老吸血鬼再次進入了“加速”狀態。
“那是騙你的!”
“加速”。
同時,跳躍。
鎖定了逃往運河上游的細小身影,亞絲用老鷹追小鳥的姿勢開始奔跑。
“安德烈!”
兩次、三次——中途劈下的“槍”完全被他閃過,這回在運河沿岸的牆壁鑿出了深深的洞。在半路上似乎聽到幾聲哀號,不過卻傳不到已經染成血色的腦中。眼前只看得到前方逃躲的細小身影。
“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經過無限漫長的時間,就在全身神經元都已發出最後悲鳴的時候,突然間,奔向前方的安德烈放慢了速度——“加速”到了極限。在不知不覺之間,兩人已繞回到橋的附近。周圍擠滿了短生種。不過亞絲還是毫不猶豫地揮起了“槍”——
安德烈的身影倏地消失。
“什麼!?”
氙離子鞭在夜霧中撲了個空。亞絲一邊聞着氧氣灼燒的氣味,一邊狼狽地轉動眼珠。
(他、他在哪兒……人到哪裏去了!?)
“結束了,亞絲塔洛雪。”
冷冷的聲音響起。
然後亞絲見到了他——自己落在河面的影子,上面交疊着另一個細小的影子。
“在上面!”
連挪移視線的空檔也沒有。全憑着直覺扭轉手腕。就在同一時間,“槍”用毒蛇般的動作往上騰躍。
(成功了!)
氙離子鞭捉住了目標。幾萬度的高週波急流瞬間燃捲住老吸血鬼——
幻想着復仇成功的亞絲耳邊卻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神、神父!”
在祭壇前方一無所有的空間浮起一名修女的身影。帶着淚痣的眼角漾起一朵高雅的微笑。
“對了,安德烈!安德烈人呢……嗚!”
“我要是出席大彌撒,佛羅倫斯公爵又要胡亂猜測……彌撒的進行就交由威尼斯主教來負責。”
(這可是和“帝國”搭上線的最後機會……)
帶有裂痕的圓框眼鏡深處,如冬日湖面的眸子漾起了笑意。
“絕、絕對防護盾(Aegis)……!”
“這、這是……”
〈……亞絲。〉
〈遵命。啊,不過……札格勒布伯爵依然行蹤不明。搜查官有承諾過要空手回國嗎?〉
卡特琳娜放棄原本進行晨間冥想的時間,以國務卿身份處理教廷外交事務,來訪者絡繹不絕。只見她朝着送上來的紙條瞥了一眼,輕輕點頭後卻不發一言。
在必殺一擊遭反彈的瞬間,亞絲看到了——少年四周浮着八顆金屬球。
“亞伯——亞伯·奈特羅特神父。”
“到時候該怎麼處置,你知道吧?”
(……不會吧!)
亞絲的手正要敲往預定病房的房門,卻突然間停止了動作。耳邊傳來模糊的人聲。
摸到纏在上面的繃帶,亞絲皺起了眉頭。大概是被火球燒傷的吧。好嚴重的灼傷。
“嗚……!”
在突然加劇的痛楚當中,亞絲用小女孩失去父親般的神情仰望着亞伯。亞伯卻沒有回答。輕輕閉上眼睛的神父神色寧靜,始終守着如同玻璃般透明的沉默。
“……你是哪位?”
(開戰是遲早的事。不過在此刻、唯有此刻,和“帝國”相爭並非良策……)
夜裏的醫院沒半個人影。只有空調的聲音,加上亞絲迴響在走廊上的腳步聲。
無言以對、甚至連發言資格都沒有的長生種只能抖顫着雙手,將一朵薔薇擺放在死者的枕邊。
在碰到敵手的影子之前,“槍”似乎砍入了某種東西的外壁。彈起的高週波分裂爲無數個巨大球形,撒落在利亞圖橋以及位於此處的數百人身上……
結束晨間報告的一行人離開了禮拜堂。獨自留下準備冥想的卡特琳娜輕輕用指尖按着太陽穴——
“啊……”
(在嘉年華會期間進行巷戰!?)
Ⅴ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給了回答。
“神、神父,我……”
“噢,你醒了。”
“亞、亞伯……咦?”
“應該是這裏沒錯。”
“……神父?”
叫人難以置信的愚蠢行爲。期待他們擁有等同人類的智商,難道錯了嗎?事到如今,就算動用卡特琳娜的政治力量也無法擺平這件事。必須在異端審問局出動之前,先行抹消證據……
(抱歉,蓮,我沒能爲你報仇……)
“你閃開,神父!我……”
“是嗎……不過這樣也算有緣。你願意獻花給他嗎?”
剛開始眼前一片黑暗,後來馬上發現,原來是有人擋在自己的臉前面。穿着黑色外套的人像要抱住亞絲似的倒臥在她身上。
“以上是自後天開始,陛下訪問威尼斯期間的行程表。視察可動式堤壩的日期和陛下的大彌撒日期撞期,不過若是欣賞漲潮,在時間上只有這個選擇……”
俯視着被放在手中的薔薇,亞絲不禁爲之語塞。我能說什麼?面對着死者以及對死者表達哀悼的人們,我又能說些什麼?
“我告退了……閣下,這是威尼斯呈上的報告。”
“患者叫什麼名字?”
“報告結束了?那你們都下去吧。”
“鐵之女”的聲音並沒有變化。不過剃刀色眼眸深處卻閃動着強烈的怒氣與失意。
往年從嘉年華會結束到寒氣散去,大約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然而今年的春天卻來得特別早。連外套也派不上用場。
“啊?這個,我……”
“不要動!”
在灼傷之外,想必還有出血。身上血跡斑斑。不過自己還是不能休息。安德烈……得去追他纔行!
“亞絲……你殺的還不夠多嗎?”
躺在牀上的死者是名年輕男性。不過並不是神父。帶着當地人特有的深邃輪廓,看起來就睡着了一樣——不過亞絲對他的臉有印象。還有緊抓着死者不放的那個女孩。
“神父……?”
“……唔!?”
亞絲呆愣愣地望着自己染血的雙手——是這雙手乾的?我自己的手?
就因爲有這樣的背景,這次的嘗試必須格外慎重。不經意地將教廷領地內所發現的犯人行蹤透露給帝國,然後在領地之內給對方的搜查官方便——雖然只是小小的讓步,對她而言卻是大大的犧牲。
〈是亞伯神父的消息吧?工作順利結束了?〉
在鬨笑聲響起的同時,周圍的夜色突然燦亮如同白晝。
〈在,閣下。〉
“抱、抱歉,是我走錯房間了。”
“你別動!”
“凱特修女,請儘速趕往威尼斯。在第一時間找到那名搜查官。”
細框眼鏡閃爍着光芒。在禮拜堂角落,佇立於悔罪天使像下方的一位神父轉過身來。
“是這裏嗎……?”
牀邊圍滿了身穿喪服的男女,中間有位眼睛哭得泛紅的年長婦女轉過了身來。
“真人類帝國”——是由吸血鬼所統治的地面最大區域。
強磁場防護系統——隱隱發出光芒的金屬球就像繞着恆星旋轉的行星,在安德烈的四周來回旋轉,張開在中間的驚人磁場將“槍”的力道加以反轉、擴散。
卡特琳娜企圖和這樣的仇敵,進行外交對談上的搭線動作,就得冒着萬一國內的人得知,就會視爲通敵而遭到彈劾的危險。尤其是政敵弗蘭契斯柯,要是被他發現,鐵定會興高采烈地走她的地位,連特務分室也要跟着解散。若是處理不當,連她自己都有面臨宗教審判的危險。
走錯房間了。
亞伯的臉色異常蒼白,拉住了意圖起身的亞絲衣袖。下腹部傳來一陣劇痛。
“……死了……”
“你太嫩啦,亞絲塔洛雪·愛絲蘭。”
按住亞絲的手出乎意料的強勁。相反的,低語的聲音卻是嘶啞而虛弱。
彷佛聽到搭擋的聲音,亞絲的眼球在眼皮下方移動。是蓮在叫她。有什麼事?又要去陛下那裏……?
這個非人類國家擁有許多吸血鬼以及無數超越人類智慧的超兵器,對代表人類的教廷而言始終是最大假想敵。雖然近數百年來不曾發生正面衝突,不過終究是有互較長短的一天,這點是顯而易見的,教廷的所有動作幾乎全是爲了此一目的在做準備。
Ⅳ
“我幫你做了緊急處理。以你的體力應該還撐得住……在救援人員到達之前,請你好好待着。”
“爲了要……保護她……”
即便如此,“鐵之女”還是下了一着險棋,正是因爲異質敵人的存在。那是和吸血鬼與人類截然不同,來自於第三勢力的敵人……
伸向空中企圖求救的手、爲了保護情人被壓垮在瓦礫堆中的年輕人、包着孩子變成灰燼的母親……在無數沉默的死者之間,人們細細叫喚着,找失去的家人以及自己散落的肢體。
她和佛羅倫斯公爵——異母大哥弗契斯柯·迪·梅帝奇樞機主教中間夾着弟弟——現任教皇明爭暗鬥的事實,在羅馬可是人盡皆知。祕書官露出曖昧的微笑。
這裏是哪裏?周圍瓦礫宛如古老的廢墟,地面還溼嗒嗒的。
“白癡!那安德烈不就趁機逃走……”
“我也不知道。不過可以確定是和‘帝國’有關。”
昨晚亞絲掉入安德烈陷阱的時候,在瓦礫堆中保護情人的就是這名年輕人。
“抱歉,我想找一位住院患者……”
亞絲終於察覺有異。自己身上包覆了大量鮮血——可是本星球上最強的生命力早已開始修復體內的損傷。既然如此,這些血又是打哪來的?要是流了這麼多血,長生種獨特的吸血衝動——“飢渴”早就讓自己完全失去理智。所以這不是亞絲自己的血……
眼前是一片廢墟。正確說法是利亞圖橋墜入運河之後的現場。排列在橋面的店鋪此時也成了凌亂的殘骸,淹沒在河面上。而從中所見的是……
“事情演變成這樣,她的意願已經不重要了。要是她拒絕回國,到時候……”
亞絲終於回望了四周。瓦礫中四處穿出類似細樁的東西,水聲交疊着陰森森的呻吟,還有……
亞絲連敲門的動作都忘了,直接推開了房門。
“小姐,你是我兒子的朋友嗎?”
亞絲沿路靈巧地避開滿潮的前兆——在沒有下雨的路面開始四處出現的水窪,抵達了目標的建築物。
“肯定。”
爲了讓祕書官安心,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機主教重新交疊雙腿、臉上露出了微笑。
一團分裂的火球逼近了眼前,亞絲眼睜睜地看着它,在“加速”之後已然疲憊的意識卻突然斷線。
“……凱特修女。”
“可以,我不介意。”
亞伯的身體滑落在發出吶喊的女子身上。從他左胸位置貫穿到背部的,是一柄長長的玻璃槍。
“啊?”
現在一切都完了。就爲了一個……一個莽撞的傢伙!
“有壞消息……他在威尼斯發生了意外。”
〈目前正在搜尋訊息,請稍待一會……這是什麼!發生戰爭了!?〉
在這種夜晚會出現極端的滿潮。滿潮的時候靜靜升起的海水會溢出運河,連街道也跟着泡水。
在被黑暗吞沒之前,有個聲音呼喚着自己,究竟是誰的聲音。
“不、不是……”
“……抱歉。”
“沒關係,只是弄錯房間而已。”
婦人似乎誤解了亞絲塔洛雪所說的話。臉上帶着哀傷而溫柔的微笑說道——
“你要找誰呢?啊,神父?應該是在隔壁房間。”
“是、是嗎?太感謝了。失陪。”
慌慌張張地道過了謝之後,亞絲忙不迭地逃出了房間。彷佛被剩餘人們的飲泣聲追趕着似的,逃向了隔壁房間。
“嗨,亞絲你來了?”
這回似乎並沒有錯。亞絲提心吊膽地從門縫邊張望,躺在牀上迎接她的亞伯臉上還是帶着熟悉的微笑。
“我好高興啊。你是來探病的嗎?”
“你…你蠻有精神的嘛。”
“託你的褔……不過動了還是會痛。”
聽他的笑聲,倒是健朗到叫人意外。
“醫生說啊,玻璃剛好從心臟與大血管的中間穿過。只要再差個半公分,我就當場死亡了……啊哈哈。”
“是嗎……太好了。”
亞絲心裏想着,若是隻有“擦傷”怎麼會流那麼多血?不過既然人還活着,也就沒什麼好說。
“……嗯?你怎麼了,亞絲?”
望着亞絲低垂的臉,亞伯彎下了脖子、擔心地說道——
“怎麼好像沒精神?有什麼煩惱?”
“不,我只是想到……短生種……”
我在短生種的面前說什麼啊?
“請多指教了……‘搭擋’。”
託雷士·伊庫斯巡視神父並沒有把時間浪費在打招呼上面。他就直接站在門口,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道出來意。
從一開始就沒把你的話給聽進去,那時甚至還無視於你的警告。
“噢,所以有可能在機場和車站。不過爲什麼要去羅馬?有什麼原因嗎?”
男子轉身面向同行的人,然後淺淺地笑道。
對於今晚來此的本來目的,她已經不打算再提起。在隔壁的房間裏,她已經充分體會到自己沒有那個權利。沒有必要再把自己的愚蠢重新宣揚一遍。只要交代完最後這句話,一切就可以結束——
神父溫柔地笑着,然後點頭。
“啥?你說什麼,這是應該的啊。”
亞絲俯視着滿身繃帶、慘不忍睹的神父,微微地自言自語着。
錠劑開出泡沫開始溶解,將玻璃杯裏的礦泉水染成了紅寶石的顏色。先搖個兩、三下,再一口將它飲盡——對長生種而言,這是名副其實的“生命之水”,現在喝在她的嘴裏卻覺得苦。
“你……你來了!”
自己的猶豫和過錯,這個人似乎都看在眼裏——亞絲有這種感覺。不過嘴裏所講的卻全然無關。
“……安德烈的事就交給你了。”
“……實在很遺憾,亞絲小姐。”
“他的目標絕對是羅馬……要想辦法在那之前先逮到他。不能讓他來到羅馬。”
“我知道。只是……”
(好,這樣就結束了。)
深深地一鞠躬之後,亞絲轉過身去。
“……”
“怎麼會擠成這樣?這裏平常就這麼熱鬧?”
“非常合適,伯爵。這樣誰也不會覺得奇怪……我們該出發了吧。快要下雨了。”
窗外的海開始起浪,浪頭對面可以看到威尼斯本島的燈光正在閃閃爍爍。亞絲一邊眺望着風景,一邊用細如蚊子的聲音叨唸着。
“你、你剛剛說了什麼!?”
“……是啊。他們和你們——並沒有不同。高興了就笑。在意的人死了就會哭。有時也會想報仇……完全一樣。”
平板而清秀的面孔、均勻且端正的體格——加上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硝煙氣味。
“廢話!你這傢伙實在是……啊?”
坎柏菲不帶一絲感慨地丟出手裏的雪茄。雪茄就這樣冒着灰煙,細長的影子跌落在黑夜裏。追隨而去的另一件事物同樣淹沒在黑暗中。
〈這裏是“鐵娘子”。亞伯神父,燃料補給已結束。〉
把血液錠劑收進藥盒,亞絲試着在臉上掛出笑容。並不是別人的錯。是自己的愚蠢行爲和傲慢心態遭致這樣的結果。自己也多少有點自覺。
“我們不是搭擋嗎……?啊!抱、抱歉,不可以提到‘搭擋’這兩個字。”
勉強掛起了笑臉——不過看起來卻比較像顏面神經痛發作——亞絲甩了甩頭。
神父朝着被撞到的修女頻頻低頭道歉,亞絲望着他搖了搖頭。
“收到,凱特。對了,託雷士人在哪裏?”
在這種時候,這邊的人會說什麼?這種胸口深處發熱、覺得想擁抱對方的時候?
……人類與非人類相繼離開巖壁,雪茄短暫地發出紅光,隨着掀起的波浪,片刻之後便在黑夜之中消失了蹤影。
“是嗎……真是遺憾。”
正要走出房門時,背後傳來了聲音。亞絲提心吊膽地轉過了頭……接着就全身僵硬。
“哼!不過是胡亂安個名號……你說什麼!?”
“啊?你說什麼?”
神父咧嘴傻笑,回握住她的手——力道是超乎意料的強勁。
一開始並不清楚自己想到的是什麼。只是莫名所以地把手伸向神父的衣袖。
門在突然間打開。亞絲拔了劍擋在亞伯的身前,有微弱的火藥味刺激着鼻尖。
日期馬上就要轉換,機場大廳卻還是如此嘈雜。亞絲邁向登機處的腳步宛如要被送進市場的小牛般沉重。
亞伯見到佇立在走廊上的身影之後叫道。
“半夜會起風。我們運氣很好。”
對面神父的耳扣,傳來了細微的女性聲音。那是要將亞絲載回帝國的飛行船所傳來的通訊。
有某種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亞絲就這樣愣在那裏。
“你、你在幹嘛啊!?”
“請等一下,亞絲小姐。”
“我、我在換衣服啊?啊,我會不好意思,請你看那邊。”
“所以呢,爲了見偉~大的聖馬可大人一面,信衆正從遙遠的地方聚集而來——”
“不、不,沒事。”
“我真的是個笨蛋……”
望着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的亞絲,神父比出了大拇指。
“嗯。到這種時候,還是覺得有點可惜。就要和這座城市道別了。”
“特此告知。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由此刻開始,中止對敖得薩子爵所提供的一切方便……合作結束。請直接回國。”
“重要的人死了,短生種也會悲傷的。”
“不必。帝國直屬監察官敖得薩子爵亞絲塔洛雪·愛絲蘭——我知道。”
“太無禮了!我們可沒那麼笨。已經交由專家反覆鑑定過,今晚會在陛下的見證下進行迴歸。”
所以“再幫我一次忙”這種自私自利的話,我不會說。最後要說的只有一句……
Ⅵ
祭典纔剛結束卻這麼熱鬧。或許還有什麼活動……算了,已經和自己不相干了。
“用任何手段都行。總得想個辦法制住他。否則會變得難以收拾。”
“今晚特別不一樣……聖馬可大教堂馬上要舉行大彌撒。”
“目標也已經平安到達市區。我們隨時可以展開作業。”
“……安德烈還是沒有下落。”
男子——坎柏菲自言自語着,在黑暗中回應他的聲音宛如天使般清澈。不過夜霧裏卻挾雜着濃郁的血腥味。在黑暗的另一端,利牙在月光中閃現着光輝。
聖馬可是耶穌基督的直屬弟子、也是聖經的執筆者之一,是威尼斯的守護聖徒。據說他的遺體收容在聖馬可廣場的大教堂地底,帶來各種神蹟,守護着這座城市——
“我真的很抱歉……還有,謝謝你之前的照顧。”
亞伯的聲音軟弱無力。
雖然腦袋裏有某個地方正這麼想着,不過亞絲的心還是自行鼓動了聲帶。
喉嚨忍不住發出了怒吼。牀上的神父正全身卷滿繃帶地露出上半身,準備脫下睡衣。
現在回想起來,他實在做得不賴。要照顧不熟悉外界的亞絲、和當局進行溝通、還要在逮捕目標之前先將一切打點妥當。原本應該要感謝他的。結果自己卻因爲他是短生種而輕視他、忽視於他的忠告,所以纔會引來那樣的慘劇,這些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你要好好幹。就算我做得再好,要是你的任務沒有完成,結果還是沒有意義。”
“我真是個大傻瓜。”
從今以後,自己就要獨自奔向黑夜。
再怎麼說,線索還是太少。在賭場廢墟最後只找到那名少女的遺體,除此之外毫無所得。他的藏身之處依然成謎。不確定是否還在這個城市?
“對了,你看怎樣?這衣服合不合適?”
“那、那你還肯幫我了?”
“嗯,他……是誰!”
“呃,神、神父……我之前把你當成傻瓜。”
不暁得得花多少年。就算最後順利抓到了安德烈,也很有可能遭到報復。只是身爲直屬監查官,陛下的命令是絕對的。而且像自己這種蠢蛋,不正適合悲慘的命運……
挾帶了濃密雨氣的海風吹拂着及腰的黑髮。簇擁着雙月的雲層也在快速的移動。
“不就是一堆白骨?誰曉得那是不是來歷不明的馬骨頭。短生種難道都是白癡嗎?”
“亞絲,那我們走吧?”
很可惜,在研究資料裏頭,並沒有關於這種場合的記載。所以亞絲只好伸出顫抖的右手。
剛纔他是不是提到了“搭擋”這兩個字?
連沙發也不坐,亞絲用黯淡的眸子眺望着窗外。朝着海面伸出的跑道上點着着陸燈,迎接在深夜抵達的飛機。這座機場和威斯尼本島中間隔了二十公里的海面,通往鬧區方向的水上巴士候車站正大排長龍。
“我說過啦,我在換衣服啊……搭擋穿着睡衣,你也會覺得丟臉吧?”
“你在醫院裏面也是這麼說過,羅馬到底會發生什麼事?羅馬是教廷的根據地,戒備也非常嚴密……啊,抱、抱歉!”
“大彌撒?到昨晚還是嘉年華會,今晚就來了大彌撒……你們的祭典還真多。”
〈爲了抹去我的飛行紀錄,正在與管制官交涉。你們兩位請先上船。〉
“是我自找的,沒辦法。”
“嗯,有。可以確定他是往羅馬去。”
事件發生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不過亞絲還是沒辦法抓到他。算了,這種事也不能夠勉強。毫無門路的長生種要“這邊”打鬥,能有什麼搞頭?
“託雷士!你來啦!亞絲,我們走運了。只要有他在,就能以一擋百……啊,託雷士,我幫你介紹。這位是帝國的——”
“好了,來談談今後的計劃……安德烈可能往哪去,你有沒有線索?”
“彼此彼此。”
“你…你這個白癡!受傷的人還想怎樣!”
“是啊……這道別具有兩種意義。”
“‘長眠於沙洲之下吧,威尼斯。如海的黑暗送走了夜晚,細碎的波浪謳歌着永恆的死亡。’——莫里士·巴萊斯(注:Maurice Barres,法國極右派主義家)。”
男子朝昏暗的海面吟詠着古詩。
〈出航的準備工作已經妥當。你們是不是要上船了?〉
真可笑。雖然對短生種與“這邊”頗爲不屑,亞絲卻對他們幾乎沒有概念。從資料裏頭吸取的知識,一旦落入了現實,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要不是語言還可以溝通,恐怕連買個東西都有問題。結果弄成了這樣……
“長期失散在外的聖馬可聖體,上個月在羅馬尋獲了。今晚就是迴歸儀式。”
“噢,就是今晚要回歸到大教堂……”
“再前面!你說‘由陛下來見證’對吧?陛下指的不就是教皇!?教皇要來嗎!?”
“是、是啊。陛下會由羅馬來到這個城市,主持聖體安置的大彌撒……你沒看報紙?”
沒看。亞絲從神父手中抓過了報紙。佔據了教廷御用報紙“羅馬日報”(L"Osservatore Romano)一整個版面的,是位滿臉青春痘的少年——現任教皇亞歷山卓十八世,臉上的微笑看起來相當懦弱。
“糟了……”亞絲揉碎了報紙,連牙齒露出來的事都沒發覺。
“他等的就是這個!”
“亞絲,你怎麼了……咿!?”
亞伯的肩膀被驚人的力道攫住了。美女氣勢逼人,活像要強姦神父的把臉湊了過來。
“彌撒從幾點開始!?教皇什麼時候會過去!?”
“這個嘛,記得是從零點開始……等、等等啊,亞絲!”
亞伯死命抓住了已經開始奔跑的亞絲的手。在幾乎要被拉着走的情況下說道——
“等一下!不可以擅自行動……”
“沒時間了!教皇有危險!”
“啥?這是什麼意思?”
“安德烈在帝國會遭到指責,對短生種進行凌虐並不是唯一理由。他會遭到懷疑是因爲……”
母國曾經嚴格下令,唯有這點絕對不能對教廷透露——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的罪名是叛國罪——那傢伙企圖引發教廷與帝國之間的全面對決!因爲惹來陛下的憤怒,才被驅逐出境!”
“原來如此……可是這和教皇陛下又有什麼關係?”
“白癡,你還聽不懂!?”
又急又氣的亞絲髮出了怒罵。
“你會開?”
亞絲抱着撞上牆壁的頭部,用淚眼發出怒吼。
冷淡的話說完之後,亞伯拔出了腰間的手槍。然後拉開擊鐵——
“……船要怎麼飛?”
望着指向自己的槍口,亞伯使盡全力擺出友善的笑容。玻璃珠般的眸子面無表情地俯視着全身溼淋淋的老鼠們。
亞絲垂下了肩膀。不能勉強。米蘭公爵已經說過要全面拒絕對她的協助、將她遣返回國,亞伯身爲她的部下,總不能違抗上司來幫助自己。
彷佛滲血的聲音,從亞絲緊咬的脣間擠了出來。
“完~全沒問題。”
曾經失敗過一次的自己,真的有資格這麼說?可是他用“搭擋”來稱呼自己,那只有賭賭看了!
〈那就……娜大人聯絡……不……附近有嚴重的電波干擾……嗎……奇怪?〉
“唔,不妙。要是被逮到了,凱特鐵定會把我宰個半死……”
“要是身爲帝國貴族的他殺了教皇!你們還會默不作聲嗎?”
〈卡特琳娜大人……正在巡視可動式堤壩……不過……〉
亞絲望着兩名神父,用鼻子訕笑了一聲,將視線移往滿潮的方向……她的表情卻隨着凍住了。
爲了讓地層不斷下陷的本島不至於被水淹沒,外海與潟湖之間設置了可動式堤壩。它可以將潟湖的水位控制在相當低的位置,目前和外海之間的海拔差距已經有五公尺以上——萬一堤壩毀了,這個高度差距就會帶來巨浪,吞沒一整座都市。爲了避免這樣的情況,堤壩設置了最先進的管理系統,不過……
“……講仔細點。”
“喂喂,凱特修女嗎?凱特,聽得見嗎?”
手槍碌碌的轉了一圈。銀髮的神父一邊把槍托按到亞絲手裏,一邊露出小孩子惡作劇似的笑容,用手指抵着耳朵。
位於本土的這座機場和威尼斯本島之間隔着一片海洋——要扛着傷患游上二十公里路,連亞絲都感到有點喫力。
“敵人”對堤壩的構造似乎相當熟悉。聚精會神地朝着這間中央管理制室直闖而來。
對他稍微有點期待的自己也是白癡——亞絲沉浸在感慨中,跟着舉起了雙手。
“嘖!怎麼偏偏跑去那裏!馬上跟她聯絡!不然連她也要跟着沒命!”
“我們已經有所覺悟!閣下是教廷不可或缺的力量……”
“沒錯……”
“呃……嗚、嗚哇哇哇哇!”
單方面切斷無線電,亞伯對自己的演技滿意地點了點頭。
〈亞伯……我……然後……有話要跟你說……哎呀?奇怪……?〉
對着神父一臉天真地湊上來的臉孔,亞絲滔滔不絕地快速加以解釋。
“啊?什麼?”
“那要怎麼回到市區?游泳嗎?”
果真不行……
卡特琳娜望着在門前築起障礙物的衛兵,一邊咬着指甲。
猜測得到證實的同時傳來一陣暈眩。這個瘋子果然是要……!
“先找船吧……啊,那個好。”
“怎麼回事?”
“不行!這事要是被抖出來,同樣會造成帝國與教廷的對立!”
〈什麼?亞伯,我現在很忙。要設定航路還要計算燃料……你要開玩笑下次再說……〉
“我不走。還是讓她們先逃吧。還有傷患也要後送。”
藍色的眼睛從眼鏡深處回望着長生種。他明白自己聽到的是什麼嗎?在心臟跳了十拍的期間。亞伯始終保持着沉默——
就在四處亂按之際,渦輪蒸汽船緩緩開始啓動。“慘了”這句話是對着機場方向說的。
被指名的樞機主教專任修女發出了不服的聲音。
緩緩掀起波浪的渦輪蒸汽船與最新型的空中戰艦打一開始就實力懸殊。船還沒有離開碼頭,巨大的影子已經逼近了背後。
凱特修女難以置信地問道。經過修正之後聲音已經容易分辦了幾分,不過還是挾雜相當多的雜音。
“白…白癡!看前面!”
“嗨…嗨,託雷士。”
“亞伯神父,第二件案件是在建築公司……是負責水利事業的專門公司嗎!?譬如堤壩或是堤坊?”
“這怎麼成,閣下!”
“呀!?慘了。我的手槍被奪走了。啊——要我當人質?哇啊,這下可糟糕了。救命啊,凱特~”
“其實是有點狀況……亞絲……不,敖得薩子爵說要回去城裏。”
“啊——現在時機不對。總之我已經是人質了。因爲這個緣故,之後的事恕不負責。通話完畢。”
“閣下,這裏保不了太久。”
“這樣不行……就像你有任務在身,我也有無法違背的命令。”
“……”
亞絲跟在搖搖晃晃走出機場大廳的神父身後,一邊歪頭思索着。
“‘鐵娘子’,我是‘神槍手’。對象逮捕。請針對奈特羅德神父違反神職服務規章部份向米蘭公爵提出報告。”
“白癡!無能!遲鈍!沒用!你的腦袋是南瓜做的嗎!?”(德語)
“不是帝國,那又會是誰……不……不會吧!?”
“你…你這個大白癡!”(德語)
“我用剩餘戰力來確保逃生路線。至少要讓您能逃離。”
“要是你拿我當成人質,逃回市區,那就不一樣了。”
託雷士一邊將耳機重新放入耳中一邊問道。怎麼回事?雜音非常大。
“算了,反正是短生種的技術……”
聽到這句話,始終紋風不動鎖在定在亞絲額頭的雷射瞄準器紅光應聲熄滅。
這——可以算是幸運嗎?——有視察中的卡特琳娜衛兵隊協助防禦還好,若是隻有堤壩的警衛,這裏早就被佔領了。
“抱歉,好像造成了騷動……”
“得、得馬上通知陛下一行人……”
“哇!暫停!好,我丟掉武器!然後投降!來,亞絲你也是。”
要是少了支援,可就撐不了太久。留在室內的人只剩下一半能動。其中有一大半是負傷的狀態,連卡特琳娜自己的肩膀也在滲血。
“?”
Ⅶ
“就算安德烈再有企圖,只要陛下反對,帝國就不會挑起戰爭。問題是,會進行挑釁的未必就是帝國!”
〈麻煩你不要胡鬧,亞伯神父!晚點可是我在捱罵!我問你,爲什麼我老是要幫你擦屁股……〉
“搭擋啊,能阻止他的只有我們。”
“倒數計時開始。三、二……”
“……只能由我們來做。”
〈怎麼了?亞伯神父?你隨時可以登船。〉
威尼斯雖然雅稱爲“水都”,不過嚴格來講,包圍了這座城市的潟湖只是內海的一部分,而不是海。
“……白癡。”
“喂、喂,這樣做真的妥當嗎?”
亞絲用前所未有的悲慘聲音發出了驚叫。
“不過……”
和沉穩的問句相較之下,回答相當不正經。
“警告A派遺執行官亞伯·奈特羅德以及帝國直屬監查官亞絲塔洛雪·愛斯蘭——解除武裝、迅速投降。給你三秒的時間。”
衛兵隊馬裏諾·法利耶來到主人面前站定。下顎緊縮的臉孔因爲緊張而繃得僵硬。
〈這是……怎麼回事?〉
亞伯指的是水中巴士站。鍋爐中燃着火焰的渦輪蒸汽船正停靠在那裏,不過駕駛員和乘客都還沒上船。闖入無人的船內,亞伯開始四處亂按。
“好了,趁現在快走,亞絲。”
從亞伯耳扣中聽到的聲音也扭曲了。“鐵娘子”正浮在衆人的上方,看來是很嚴重的電波干擾。也可能是機械故障。
“這樣就行了。”
“——系統集中就會造成危險。”
“還沒和城裏取得聯繫?”
“快聯絡米蘭公爵!要教皇……不,那座城裏所有的短生種進行避難!這次的教皇訪問,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抓好,要飛出去了!”
“那、那該怎麼辦……”
心不在焉的代價很大——亞伯把頭扭回前方的時候,撞上水路標誌的船身已經嚴重傾斜。船腹外露、朝着巖壁猛撞過去。
“鐵娘子”——印着羅馬十字的巨大飛行船開始升空。
“腳踏車倒會一點。現在只能跟它拼了……噢,這下子慘了。”
〈慢着!亞……〉
“真的要跟卡特琳娜大人報告?託雷士?嗚嗚,她又要生我的氣……”
“你說了一堆,我也聽不懂……噢噢,是罵人的話?”
因爲漲潮的緣故,港內的波浪淹到了外海。就在兩人千辛萬苦逃出渦輪蒸汽船,準備要把溼淋淋的身體拉上港口的時候。
“是、是啊……你怎麼知道?”
亞絲轉往同行者的方向,望進了他的眼睛。
“電報、電報全都不通。”
“她們說得沒錯。爲了教廷,請您三思。”
“馬裏諾,不是這樣……謝謝,你們可以下去了。”
全世界最美的樞機主教溫柔地笑了笑,讓替她包紮傷口的修女退下。然後一邊把聖袍整理得整整齊齊,一邊說道——
“就算我死在這裏,教廷依然不會動搖,自然會有人繼承我的意志……但是要是這座堤壩被攻陷,威尼斯以及待在城中的陛下性命又將如何?”
沉靜的表情並沒有變化。不過剃刀色眼眸裏頭閃着的是近乎兇猛的鬥志。樞機主教權杖猛力敲打着地面。
“我身爲樞機主教,要是舍陛下及威尼斯十萬市民獨自逃走,教廷的名聲將會從此掃地……這裏就是我的葬身之地。所有諫言概不接納!”
“了不起……”
乾燥的鼓掌聲和諷刺的冷笑聲在這個時候同時傳來。
“不愧是‘鐵之女’,揹負着教廷責任的人就是不一樣。”
“那、那是!?”
一行人在冷笑的波動中不自覺地開始遊移視線,鐵門就在他們面前開始扭曲變形。不,不光是扭曲。正以爲厚厚的鋼鐵承受不住開始扭曲變形的時候,鐵門突然像水面般化了開來,從裏面浮現了某種東西……
“晚安,米蘭公爵。真是美好的夜晚。”
“……你是誰?”
站在門前的是一名身黑色西裝的男子。黑髮直達腰際,聰明的臉孔上掛着雖然知性、卻又叫觀者隱隱然感到不安的某種笑意。
不過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進到室內?鐵門已然恢復之前的平靜,表面甚至連一個凹洞都沒有留下。
“你問我?我是你的崇拜者啊……‘鐵之女’美名遠播,我想親自拜見一回。我太高興了。你比我想象中還要美。”
“抓住他,無禮的傢伙!”
怒號是來自於圍在卡特琳娜身邊的衛士。看來總算是回魂了。衛士們一齊拔劍,爲了制住無禮的侵入者蜂擁而上。
“不可以……住手!”
卡特琳娜的制止已太遲。揮出的利劍毫不留情地劈向了男子——
羣集在衛士屍體周遭的影鬼們一齊抬起了頭來。用看不見的眼睛盯着傲然佇立的樞機主教及躲在她身後顫抖不已不的修女們,咧開的口腔流出了紅色唾液,拉成絲狀懸垂到地面。
在剎那間,天花板破裂了。
“……!”
“噢,真是失禮了。”
“A派遣執行官HC-ⅢⅩ-代號‘神槍手’!”
“影子”發出了聲響。
不,不只是臉而已。不暁得爲什麼,所有人都像玩偶一樣定住不動。只有眼珠還閃動着不安的光芒。
“你知道我的主人是誰,卻還是和我對抗,真不愧是‘鐵之女’,就此告別未免可惜。這樣如何?只要你乖乖出這裏,我就饒了你一個人的性命。”
看見異狀的修女們揚起了悲鳴。
教皇直起身來,把手交給緊隨在側的主教退下祭壇。原本接下來還有聖體拜領儀式等繁瑣步驟,不過這次全都加以省略。因爲聽說這位史上最年輕的教皇有極端的對人恐懼症,曾經在彌撒進行途中驚嚇到暈倒。在微妙的沉默之中,少年教皇用顫巍巍的步伐走向了大門……
“很好……”
“一羣沒家教的小朋友……難道沒人教過你們,不能打擾別人說話?”
“安德烈·庫薩,奉聖父、聖子、聖靈之名,以四十件殺人罪嫌逮捕你。”
所有人的視線一齊轉了過來,一名少年從唱詩班之中站起。揚起的衣襬下方迸射出不祥的光芒,出現了一把巨斧。
“記事本是由整理遺書的遺族所發現的。要不是你殺了他,想必也不會曝光。快投降吧,爲了自己的殘忍反倒自食其果的蠢蛋!你已經無處可逃了!”
“怎、怎麼會……!?”
子彈伴隨着如雷的聲響從槍口射出,逼近了男子遭到瞄準的眉間。就在每個人都以爲看到男子臉部如同西瓜一樣破碎開來的時候——
轟地一聲——
“就算這時候勉強撿回性命,一旦教廷敗在你們手下,世界還是要毀滅。既然早晚都要死,在這裏堅守到最後一刻還是比較聰明的選擇……我有說錯嗎?”
少年一臉厭煩地掀動着嘴脣笑道。
大門在少年唱詩班的獻唱聲中應聲開啓。
隨侍在旁的威尼斯主教——不,是假扮成主教的人,正按着宛如牛奶瓶底部的眼鏡高聲叫道。
“你完了,安德烈!”
剎那間,衛士們的臉都僵住了。
“坎伯菲,爲了表示鼓勵,我奉送你一句話。”
“薔薇十字騎士團——世界公敵,也就是那個男人的狠毒爪牙……對不對?”
〈無人能比的悲傷,無人足以撫慰……〉
“什麼……!?”
事出突然,衛兵們連舉槍的機會都沒有。如天使般美麗的惡魔進入了“加速”狀態,從驚恐騷動的一行人頭上飛躍而過,利刃朝着正愣在那裏的教皇頭上招呼……
這回輪到卡特琳娜露出了微笑。只見她撩起了華麗的金髮、一邊撥弄着耳環,一邊說道——
嘰!
“哈!混進唱詩班卡位原來是個錯誤……不過……”
“……該納命來的人是你,安德烈!”
“嗯,你的說法相當正確。好吧,那你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在司祭的吟唱聲,帽子戴得低低的教皇朝着典禮祭壇恭謹地垂下頭。在沉默之中,將收藏神聖遺物的箱子安置在祭壇上。等到步驟完成,跟隨在旁的威尼斯主教便念起了祈禱文。
“沙沙茲·沙沙司·那沙塔那達·沙沙司。”
“噢,這樣清爽多了。”
在這期間,安德烈細細的手臂伸向裏面的祭壇。總重將近一噸的祭壇發出轟隆的聲響倒了下來,從中間出現一個洞穴——那是“大災難”前的隧道遺蹟。老吸血鬼跳了進去,亞絲也追着他躍身而入。
不。短短的腿踏在地上落下濃濃的影子,這是他們擁有實體的證據。黑色的肌膚上沾着黏液,微微反射着燈光。
“你問吧。”
牆壁上塗的熒光顏料讓隧道里泛着隱隱的白光。長生種的影子在這樣的白色空間當中,用“加速”狀態全力疾走,憑人類的眼睛根本無法捕捉。因爲年輕的緣故,亞絲在速度上略勝一籌。
“我叫坎伯菲。伊薩克·費南度·馮·坎伯菲。薔薇十字騎士團位階9=2,稱號是‘機械魔導士’……侍奉‘他’的忠實僕人。”
“你……你是亞絲塔洛雪·愛絲蘭!怎麼會是你!?”
卡特琳娜從容不迫地點頭,然後叮地一聲彈出了耳飾。臉上瞬間浮現慈悲的笑意——
“魔術師”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點愉悅。只見他朝着煙幕對面、擋在卡特琳娜身前保護着她的人影,用歌吟般的口吻唸誦着他的名字。
轉瞬間,安德烈的身子伴隨着清澈的聲響猛地彈開。然後降在以美麗瓷磚裝飾的牆上,他美麗的容貌驚愕地扭曲。
“別想逃!”
出聲嘲笑的男子頭上連一點擦傷也沒有。
被壓在無頭屍體下方的修女發出了悲鳴。然後在半瘋狂狀態下推開可悲的壯漢。男子嘲諷地望着這一幕——
這是什麼可怕的伎倆——站在那具被自己子彈所打爆頭顱的遺體面前,卡特琳娜發出了低吟。
“慢着,安德烈!”
“這是‘影鬼’——前幾天創造的精品人造矮人。如你所見,長得很可愛,不過食慾相當驚人——餵食費可是不少。”
“幻…幻覺?”
“你要我丟下威尼斯和陛下自己逃走?那不就順了你的意?”
由手捧香爐的司祭帶頭,穿着帶帽長袍的神職人員排成一列,整齊肅穆地開始進場。擁有世界最高權力的一行人在人數上似乎不多,不過這也是爲了配合此間教堂的規模。
隨着厚布撕裂般的驚人聲響,撒落而下的是巨大的重機槍子彈。以殘忍速度垂直落下的每秒二十發、直徑二十釐米的鐵錘毫不容情地貫穿、擊碎、輾斃了那羣小鬼。由站在另一方的卡特琳娜周身毫髮無傷的情形來看,攻勢明顯掌握在控制之中——也是如同機械般正確無比射擊的證據。
“咦?”
“你最好記住。男人要是多嘴,就會遭到女人嫌棄……准許開火!……”
“亞絲,不要追得太急……啊,真是夠了!各位,保護孩子們!”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願主垂憐,聖子哀憫。我們雖生猶死,渴望救贖。願主垂憐……阿門。”
“教廷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亞歷山卓十八世——我有事找你。”
“別做困獸之鬥了。馬上投降!”
“你想叫我投降!?別笑掉我的大牙!”
“肯定。”
男子嘆息着搖頭,朝着衛士們的方向揮手。用縫着五芒星的手套背部正對他們——
Ⅷ
“你給我記住,亞絲塔洛雪……過來,小鬼!”
遭到生喫的肉體噴出了血花與無聲的慘叫,接着傳來的是法利耶的怒吼和修女們的悲鳴。衛士隊長用與巨大身軀不相符的迅疾速度拔出了手槍,瞄準了男子的頭顱。
反應也太快了!教皇呢?真正的教皇人在哪裏!?
可男子只對逼近的勇者們微微一瞥,然後帶點厭煩似地彈指。
“你是……”
黑髮男子的影子就像拉絲的瀝青一般,從地面浮現了出來。而且還不只一個。有好多個、好多個……那些帶有相當厚度的影子,看起來就像醜陋扭曲的橡皮玩偶。平坦的臉上裂開紅色的眼睛,裏面伸出了閃閃發光的利牙。
回應他的是依舊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以及巨大的火神加農炮裝填聲。
“……咿!”
法利耶的頭炸碎了。血液和腦漿快速飛散,失去頭顱的身體像被本身所噴出的液體拖住似的,當場倒了下去。
“我們在被你殺害的馬可·克雷歐尼先生的保險箱裏發現了記事本——上面寫你把他女兒當成人質、要他假造聖體鑑定結果。儀式已經中止……啊,這裏的所有司祭都是A成員。你已經逃不掉了。強烈建議你解除武裝、儘速投降。”
〈我心靜候恥辱和苦難……〉
嘲笑的笑意依舊沒變。只是男子撩起了頭髮,雙眸突然閃現危險的光芒。
男子恭敬地以手貼胸,深深地一揖。
讓人聯想到兩棲類的頭部既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不過似乎能藉着某種方法感應到新鮮肉類的存在。醜惡的臉孔迅速轉往僵在一旁的衛士,然後快活地張開了嘴……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原來是你。‘鐵之女’引以爲豪的鋼之獵犬,在五年前僅憑十具就佔領聖天使城的殺人玩偶兵團生還者……”
老吸血鬼挾持了唱詩班的少年往外奔,亞絲隨着往外追,亞伯的聲音則是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
漂成象牙色的髮絲上頭插着一把粗刃軍刀,那是一名女子。見到那對琥珀色的眸子,老吸血鬼的喉嚨深處發出詫異的聲音。
男子又彈了一下手指。
“噢,原來你知道‘那位’啊?”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清澈的嗓音闖進了參列者的耳朵。
細框眼鏡深處閃着剃刀色的光芒。蒼白的面龐浮現毅然決然的表情,瞪視着男子。
司祭們同時從長袍下面取出了手槍。金屬聲接連響起。
“快趴下!”
教皇的帽子,隨着低語聲落下。
“我是安德烈——真人類帝國札格勒布伯爵安德烈·庫薩!你們這些猴子,居然膽敢違逆我們,快快納命來!”
“報上你的名號。連報上自己名號的規距都不懂,我可不想死在這種無禮的人手中。”
薄薄的嘴脣唸誦着奇怪的咒語。
“噢?那我當然要聽聽看。”
卡特琳娜細框眼鏡之下的眸子,直直盯着男子一臉平靜的面容。
“……最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到底是什麼人……不,不必回答。就算你不報上名號我也猜得到。”
地點是聖馬可大教堂地底三十公尺的位置——事先配置的少年唱詩班、最低限度的警衛兵、加上現在正在進場的神職人員,就把地下教堂擠到無以立錐的程度。
“二十釐米火神加農炮……嗯,威力相當驚人,不過更厲害的是可以用它像操作手槍般進行精密射擊的男人。”
時間只有短短的幾秒——坎柏菲仰望天花板上穿破的大洞,然後苦笑着說道。雖然他身上連一絲塵埃都沒沾到,不過影鬼的身影卻已消失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有散落四處陰森蠕動着的肉塊、以及粘黏在地面上的黑色液體痕跡。
“不、不可能……你、你是誰!?”
聽起來是讓人忍不住想掩起耳朵的不協調音綜合體——不過卻像與它同調似的,五芒星開始發出了微光——不,異狀並不只是這樣。
安德烈手上翻轉的那一剎那,亞絲拉着身旁的亞伯一起倒下。發出嘶聲凌空飛來的巨斧劈開了那抹殘影。
亞絲瞄準了抱着孩子奔跑的老吸血鬼背部,毫不留情的軍刀一閃而過——“……什麼!?”
可是,在劃破背部之前,利刃便已無聲地彈了回來。
老吸血鬼往側邊跳開,在他周圍的是銀色的八個球體。
“防…防護盾系統!”
“哇哈哈!拋下武器吧,敖得薩子爵!”
安德烈在回身的同時解除了“加速”,手指伸向已經暈厥的少年喉頭。
“這是第二次……不,加上搭檔被殺那次,總共是三次吧?亞絲塔洛雪,你如果要這小鬼活命,就把那危險的玩意給扔了。”
“……”
在一瞬間,昔日搭檔遭殘殺的身影掠過腦中。不過在下個剎那,亞絲手中的軍刀已經擲了出去。
“好,你別動……居然選在重要時刻來阻撓我!我非修理你不可!”
安德烈一邊拔出沒入石板的軍刀,一邊露出了微笑。長長的舌頭舔舐着刀刃。
“我先告訴你,我的招數可不只這些。你所救的教皇遲早還是要沒命。我已經安排好了。”
“你指的如果是可動式堤壩,已經有其他人趕過去了……這座城不會被淹沒。”
“呵!你知道得還真詳細!”
安德烈頗爲感動似的瞇起了眼睛。
“哎呀呀,看來我是玩過火了……低估了你這小妞的能耐。不過也就到此爲止——要阻撓我的野心,罪過可是很重的!亞絲塔洛雪!”
“安德烈,你犯了兩項錯誤。首先,我不是一個人……”
在急速逼近的死亡面前,亞絲帶着異常冷靜的表情回望着安德烈。
“還有,這算哪門子的‘野心’!哼,你不過是個瘋子,別講得那麼好聽!”
“你…你說什麼……!?”
在崩塌的瓦礫之間,長髮男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受了三百發以上的二十釐米子彈直擊,已經名符其實地灰飛煙散。
“真是的,連打個招呼也不行,太過分了……你看看,西裝都弄髒了。”
“漂亮,神父。”
“‘鐵娘子’正在上空待命。米蘭公爵,建議您儘速搭乘。”
“不識趣的玩具,一點都不優雅。”
亞絲迅捷無比地踢開防護盾系統,一邊壞心眼地笑着。
天使般的美麗面孔突然轉白,接着泛起紅潮,最後滿臉發青。
所以亞絲這麼說道。
隧道里響起的火藥炸聲並不大。不過足以把憤怒抓狂的老吸血鬼從空中擊落。
“……阿門。”
“很好,處理得很漂亮。”
“你這臭小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點頭回答的託雷士瞳孔微微地移動着。視線從卡特琳娜、顫抖的修女們、以及橫躺在地的悽慘屍體上依次掃過,然後用平板的聲音繼續說道。
眼看同僚接連着死亡,活下來的修女卻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只能把身子靠向同樣臉色發白的卡特琳娜。
坎柏菲的手指像蜘蛛一樣蠕動着。手指上下敲打着看不見的鍵盤,牆壁上的龜裂應聲劃開,宛如奇怪生物似的不斷拓展着它的地盤。一邊爬行着一邊急速往前,襲向了在牆面上奔走的神父下顎。
第二戰開始得相當唐突。
那個表情實在太有趣,亞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邊笑邊說道。
“幸好有打中……我對射擊實在沒什麼把握。”
神父露出微笑,握住了搭檔伸過來的手。
託雷士低聲說着,右手突然間凹折下去。
坎柏菲只是輕輕搖了搖手。手上什麼東西也沒有。不過在下個瞬間,躲在卡特琳娜身邊顫抖的年幼修女就失去了她的頭。
“我要將你殲滅——讓你屍骨無存。”
“沒有用,子彈打不到我。”
“啊……!”
突如其來的鼓掌聲,讓除了託雷士以外的所有人都回過了頭。
大概不會再見到這傢伙了——
“不要啊啊啊!”
“機械人偶就算打壞了也沒意思。恐懼、戰慄、悲哀——你看她們多可愛,你怎麼不稍微學一學?”
坎柏菲不必回頭,就制止了背後神父的動作。
“我會期待的。”
“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慢了零.零三秒。”
“增援到達約需三百秒。在這之前,必須先將你抹消——沒時間了。”
Ⅸ
“瑞雪修女,不要動。”
“你這女人……你這女人又懂什麼!我是不一樣的!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所以他們纔不認同我!我…我…我要殺了你!”
亞絲啐了一聲,把臉轉向一邊——不過臉頰上的暈紅卻掩不住。
託雷士的M13指向了這個方向。槍口正確瞄準了他的眉間。
望着隧道最裏面——正巧站在亞絲影子內側的銀髮神父,安德烈大聲狂叫。
“我沒事……辛苦你了。託雷士神父。”
在嗤笑不已的坎柏菲面前,宛如野獸般的兩挺機槍發出了咆哮。直徑十三釐米的利牙從鋼製的下顎飛射而出。
“‘吸血鬼獵人’及敖得薩子爵已經就定位。一旦對象出現就加以迎擊、擊潰。”
“肯定——”
“!”
傑立寇M13——直徑十三釐米的槍口從神父腋下瞄準敵人的眉間。捱了子彈的頭部原本應該化爲碎裂的肉塊。可是……
“不必……沒時間。”
不過M13的五一二超大型子彈還是無法貫穿他的“盾”。子彈倒彈回來,反而襲向了主人的額頭……
這樣工作就結束了。接下來只要把安德烈帶回母國,就要和這個可恨的世界道再見——懷念的故鄉正在等着自己。
“……白癡!”
“……多謝你的照顧,神父。”
“大災難”前的失落科技——單分子導線是以碳C60分子多重結晶粒子爲素材製作而成的最細、最強的碳纖維。這種導線有不耐熱的弱點,連鑽石都能輕易切割,只要運用得當,便是所向無敵的兵器。
“短、短生種……!你…你居然耍我!亞絲塔洛雪!”
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彎成了“ㄑ”字形,先彈到牆壁,撞到地面上之後又再度跳起。然後按着下腹部,在地面上來回翻滾。長生種最厭惡的元素——銀製子彈貫穿腹腔,射入了他的脊椎。
“低能又愚蠢的短生種,我不可能一一記得。所以,就由你主動向我打招呼吧?哪天這裏要是成了我們帝國的領土,念在舊日情誼,我會賞你個幫貓抓跳蚤之類的閒差來做。”
“安…安娜修女!”
坎柏菲苦笑着,用優雅的姿勢撩起了黑髮。三百發子彈,在那張機靈的臉孔上完全找不到痕跡。
“明明膽小又無能,自尊心卻還比人強。既不受他人認同又沒有特殊才華。自己偏偏又不肯努力。最後只好屠殺短生種,然後僞裝成藝術家……哼!一個懦弱的變態能談什麼‘野心’?笑死人了。連我都替你感到丟臉。”
卡特琳娜的聲音也帶着微微的戰慄。所有人全都呆立望向他——
坎柏菲的嘴脣咧成了新月形。
“‘漂亮’個頭啦。不要讓我提心吊膽好不好啊。自己一個人跑在前面。”
修女丟開了同僚的頭顱,陡然發出悲鳴之後轉身。連託雷士的制止都顧不得了,腳步踉蹌地奔向了大門……
“!”
“有本事就試試看。”
說得正確些,應該是握住手槍的手腕往下彎折了開來。從裏面露出外型簡單的大口徑噴射管。
兩顆近在眼前的子彈黏着在空氣中似,坎伯菲一臉嫌惡地望着,戴着手套的手輕輕一揮,子彈就發出小小的聲音墜落到地面。
安德烈身子周圍的銀色球體發出聲響跌落在地面。接着老吸血鬼揮出軍刀,喉嚨發出了咆哮。
“魔術師”繡在手套上的五芒星開始閃現不祥的光芒。
卡特琳娜低聲叫道。
銀髮神父單手握着硝煙未散的左輪槍,肩膀上下喘氣。
坎柏菲揚起了手指。就在手指指向敵人的那一剎那,託雷士的影子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上一秒鐘他站立位置上所出現的尖銳裂痕。眼睛所看不見的“劍”追着跳躍往上的獵物身影,在天花板上再次劃開了極深的一個凹洞。
那是極爲無禮的臺詞,不過對方說了什麼,安德烈似乎一下子還無法理解。對着直翻白眼的安德烈,亞絲用毫不留情的話鋒繼續追擊。
懷念的帝都。驕傲的凱旋。只是……
“嗚、嗚啊啊啊啊啊!”
“託雷士神父,你是有能力的人,卻連‘殺戮’的意義都無法理解……好吧,我就稍微指點你一下。
“好搭檔,就是現在!”
“不不不,我信任你,好搭檔……幹得好!”
“動作是很快,不過你的能耐也只有這樣吧?”
“尤蓋斯在前,泰雷塔卡耶在後,右手執劍,左手持盾,周圍有五芒星閃耀,石中有六芒星坐鎮……出現吧,‘別西卜(注:Beelzebub,爲馬太福音第12章第24節中所描述的魔王,亦爲密爾頓《失樂園》中的墮落天使)之劍’!”
“記住我的臉。”
“讓修女們先搭吧……對了,陛下的情況如何?”
防護盾雖然是絕對性的防禦兵器,不過在磁場展開時無法對外攻擊,在實戰時有致命性的缺點。
“只有這種時候我纔是你的‘搭檔’……啊!一次看到你笑。真是美女耶。”
背對着衆人的託雷士忽然開槍。
“噢,居然切斷了‘別西卜之劍’……好本事,不過你終究還是個人偶。”
坎柏菲轉過身來,眼裏閃着愉快的光芒。然後一邊整理兩手的手套一邊說道——“你說……要將我抹消是吧?”
“戰域確保——戰術思考由殲滅戰模式改爲搜索攻擊。”
亞絲望着即使活得再長、大約五十年就得歸於黃士的那張臉,試圖將它烙印在腦海中。雖然不至於永遠——不過至少在接下來的三百年,亞絲的容貌都不會改變,對她而言,五十年就只是一眨眼的時間。要是有機會再出來“外頭”,就算在街上擦身而過,見到他已然衰老的容顏,自己恐怕也不認得。
就在坎柏菲背對衆人、嘴角發出冷笑的瞬間,瑞雪修女已經四散各處——就像壞掉的模特兒的四肢遭到了分解,肉片與內臟紛紛掉落在地面。
點頭回禮的神父依然帶着同樣的笑容。亞絲有點眩目似地瞇起了眼睛。
“你完了,‘神槍手’。”
噴射管——火焰發射器吐出溫度高達數千度的鎂離子火焰,描出了一道美麗的圓弧。在藍白相間的火輪之中,有幾根像長髮般的東西,在發出銀色光芒後瞬間消失。
“……呵。”
“‘死亡的恐懼,比死亡本身更爲可厭’——席勒(注: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18世紀德國詩人、劇作家)。……啊,你別動,託雷士神父。人偶太無聊了。像恐懼這種高尚的情感,你應該沒有吧?”
襲擊堤壩的似乎只有那名男子。必須詳細檢查遺體,然後調查他的背景。不過現在還是以疏導避難爲最優先。
雷電般的閃光襲向亞絲的心臟。安德烈呲牙咧嘴地大叫着。
“你、你……!”
對主人的慰勞,託雷士面無表情地行了一揖。然後將子彈用盡的重機槍擺在地上。
“請進行捐害評估報告,米蘭公爵。”
“哪裏哪裏。”
臉上還帶着稚氣,眼睛瞪得圓圓的,整個滾落在隔壁同僚的手中。
“噢,託雷士神父。你可以附加報告。札格勒布伯爵已經被捕了。現在……”
平靜的嗓音,和不平靜的槍聲重疊。
託雷士凝視着躺在地上的遺體,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不過在依舊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底下,有某種隱約的動搖。
“去死吧,臭丫頭!”
“單分子導線——!”
“命中。”
兩人的話都很正確。
子彈被“阿斯莫德(注:Asmoday或Asmodee,爲七大罪中司“淫慾”的代表惡魔)之盾”——強力電磁場扭曲了角度,正確形成一百八十度的迴轉。不過在射程上並沒有託雷士的影子。子彈從射擊後馬上趴下的神父頭頂掠過,然後用淺淺的角度——射中了在他身後的鋼製防火牆。子彈變成了跳彈,這回彈中的是捏在地面的衛士之劍。再度彈向的目標則是……
“……!”
坎柏菲搖晃着黑髮往後倒退,兩手隨着手套一起消失。只見他望着連一滴血也沒流的切口說道——
“天啊,你這個男人真是叫人難以置信。”
坎柏菲與其說是茫然——還不如說是驚訝地搖了搖頭。在射擊之前,連跳彈所形成的反射都已計算在內……
“‘神槍手’的名號果真不是浪得虛名。就像我的‘魔術師’一樣。”
“那、那是什麼……!?”
“魔術師”的背在突然間咻地縮了起來。不,不對。並不是縮起來,而是從膝蓋下方開始消失。
“這樣的能力,消失了未免可惜……我想到一個好點子囉。”
坎柏菲的身軀被自己落在地面的影子一點一點地吸入,不過聲音還是一樣的平靜。視線在毫無表情的託雷士,以及微微發白的卡特琳娜臉上來回梭巡——
“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再見面的。在命運之輪鎖上的剎那,你們即將成爲上好的供品……”
之前始終茫然觀着狀況的卡特琳娜突然間回過神來,不過坎柏菲的身影已經沒入到脖子的位置。
“你在做什麼!”神槍手“,快點射擊!”
“……”
不過託雷士卻沒有反應。他的身體緩緩退後了一步,似乎有什麼滑落在地。
“託…託雷士神父!”
在沉重的響聲中摔落地面的是齊肩而斷的雙臂。望着跪倒在地、皮下循環劑像瀑布般噴灑而出的部下,卡特琳娜瞪大了眼睛。
“這樣就平手了。託雷士神父,別怨我……各位,先告辭了。”
坎柏菲望着他的背影,一邊往雪茄上點火。
“啊——啊——接下來要怎麼辨咧?從以前就是這樣,倒黴事都落在我身上。討厭,真是夠了。”
〈我在問你,這人是不是可用之材?你不是說對他頗有好感?〉
走廊上有着坎柏菲長長的影子——自己的腳正往那裏下沉。
“這、這是什麼東西?”
敖得薩子爵的修長身影一離開謁見室,簾幕就緩緩地往上捲起。謁見室中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坐在寶座上的小小身影,被柔和的光線給照耀着。那身影伸了一個懶腰,用她本來原有的、和剛纔迵然不同的清亮聲音開始抱怨。
〈有勞你了。〉
世界毀滅的晚上,想必也是如此美麗的月色。而這一天的來臨並不會太久。
“……報告完畢。札格勒布伯爵正在護送當中。在一兩天之內就會抵達。”
“對了,閣下……”
“你…你說什麼?”
安德烈藏起牙齒,然後露出虛假的微笑——一邊在心裏頭暗罵,一邊裝傻地問道。
少女的抱怨聲在中途變得越來越小聲。
安德烈的飢餓眼神掃向男子的背部,偷偷咧開了嘴脣。
“什麼……你說什麼,混帳!”
〈……不,沒那個必要。我也不想再給你多加負擔。辛苦了。你下去吧。〉
安德烈大搖大擺地走出船艙,然後回望着四周。這艘護送船上原本有着五十名左右的乘客,現在卻是一片靜寂。
(……在這種時候,就用這傢伙來湊和一下?)
〈好好休息吧……嗯,那傢伙還是老樣子。〉
“……啊?”
“這回真是恭喜您了。結果非常成功。”
坎柏菲若無其事地仰望着天空。南方天際有着碩大的滿月,以及略小而歪斜的“吸血鬼之月”,陪襯似的閃閃發亮。
安德烈壓下自己的脾氣。
老吸血鬼露出近似依賴的神情,仰望着佇立在鐵門對面的男子。看管監牢的人不知跑哪去了?連個影子都沒見着。
這傢伙是在耍我嗎!?
“你…你來救我是吧?辛苦你了!”
“嗯,好。”
“哪…哪有什麼好感!我覺得他在短生種之中,還算個材料……您認爲有必要追加報告嗎?”
“您在裝傻嗎?當然是威尼斯那件事……真是空前的成功。”
腳底就像踩到了柏油,又像掉入無底的沼澤。少年的身體拼命掙扎,卻還是噗滋噗滋地陷入了地面——不,正確說法應該是沒入了落在那裏的“魔術師”影子裏面。
“那傢伙是怎麼搞的?不但對從前的女人盡心盡力,還和地球人站在同一邊。實在是太不可思議。趕快找個別的女人不就得了……像亞絲塔洛雪不就很好?要是我是男的,就絕對不會放過,嗯。”
安德烈把視線挪向腳底,然後發出了低吟。
(……算了,也好。)
“女皇”端坐在懸浮的寶座上面,對跪在簾幕對面的女子加以慰勞。經過電子轉換的聲音伴隨着充滿威嚴的重低音,傳進了謁見室。
要是被護送到帝國,就會遭到比死還慘的待遇。既然他前來搭救,那就不跟他計較。
“噢,坎柏菲,是你!”
坎柏菲依舊背對着因憤怒而掀動着嘴脣的老吸血鬼,靜靜地搖頭。
謁見室的空調設定是“大災難”前的加拿大森林——完整重現了那個叫人懷念的、夏初的綠色林景。散發葉綠素氣息的涼風加上放養在外的班鳩,讓人感到無比的適意。
已經將實體完全吞沒的“魔術師”影子,傳來低低的笑聲。
少女——“女皇”芙勒蒂卡脫下碩大的帽子,在懸浮的寶座上橫躺了下來。
簾幕對面的子爵被垂落的髮絲掩住了臉孔,看不見表情。不過恭謹的肩膀微微一僵,這點可是逃不過“女皇”的眼睛。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多美的夜色……實在是個美麗的夜晚。”
“那傢伙還是站在人類那邊……所以現在就不能和教廷吵架囉?應付一個人還好,要是同時和兩個人爲敵,那可就非常糟糕。”
“腳、我的腳……!”
“多好的月色……‘如此良夜,衆星羣集。寶座上的月之女王莫要出現,免使地上無光。’——濟慈。”
不過,老吸血鬼的爪子只有凌空虛晃了一招。有什麼絆住了爪子……不,不對。是有什麼抓住了他的腳踝。
很快地,少年的胸口已經浸到了影子裏面。安德烈一邊用盡所有顏面肌肉來表達出他的恐懼,一邊擠出了喘息。
“是!臣告退!”
坐在寶座上面,嫩綠色眸子閃動着淘氣光芒的,是位看起來還不到十五歲的少女。飛散的黑髮下方有美到令人目眩的臉孔,長長的四肢宛如鐵絲般纖細,精光四射的表情,卻叫人聯想起與人不親的貓科動物。
就在安心下來的時候,喉嚨裏的乾渴也跟着甦醒。不要求太多。隨便來個水手之類的都好,哪邊有人類?可是除了走在前頭的長髮男子,船內找不到半個人影。
彷佛懂得讀心術似的,走在前頭的男子發話了。
“不存在的東西無從破壞,要先存在了纔有機會破壞……就是這個意思。因爲這次的事件,他們有了良好協調的契機。一個只會欺負弱者的變態,要是放對了位置,同樣能夠派上用場。”“無…無禮的傢伙!”
“別這麼說。請一起上甲板吧。飛行船正在等候。”
“我來迎接您了,伯爵。”
他的質問並沒有繼續。尚未回覆成原形的扭曲臉孔就這樣直接沉沒在黑暗裏,手指在最後似乎想抓住什麼似的縮了起來,不過馬上就被吞沒在影子中。
“魔術師”將雪茄扔進海里,把手插進口袋,再度走進了夜色之中。
美麗的臉孔出現醜陋的扭曲。
“再被你這個小角色搶去舞臺,那可就麻煩了……在主角登場之前,舞臺上得先清理乾淨。”
“下賤的短生種,居然敢瞧不起我!”
“損你?完全沒那個意思。計劃是大大的成功。這下帝國與教廷就結成了暫時的合作關係。這樣的結果叫人滿意。”
坎柏菲只有微微聳了聳肩膀。這短生種自顧自地開始往前走的態度,讓他有點不悅,不過——
〈敖得薩子爵……在你的報告中提到了“那邊”的協助者,這人你覺得如何?〉
“只是有點虛脫……”
“……”
“船上的人在哪裏?”
取而代之的是由微微開張的嘴脣中所發出的平穩呼吸聲。在她淺淺起伏的胸口,一隻班鳩輕巧地停在上頭。
“你…你少損我!”
其實仔細想想,這男的已派不上用場。
看樣子之後得躲起來纔行。既然如此,知道自己行蹤的人是越少越好。雖然幫了不少,不過留下這個小角色,要是被他搶去了舞臺也很麻煩……
安德烈呲牙咧嘴地發出了怒吼,銳利的鉤爪伸向短生種的背後……
“我…我不懂您的意思?”
“坎柏菲!你…你到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