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M. II

第01章 NEVER LAND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1.8萬 字

——

你們要小心、

不可輕看這小子裏的一個。

(馬太褔音第十八章第十節)

〈這回是幾年,亞伯?〉

男子在防彈玻璃的對面坐下,開口問道。看守的人已經走了。亞伯·奈特羅德說出上司交代的數字。

“七千三百天——好像是二十年吧!”

〈還真不錯啊……說來聽聽吧!〉

那是一名讓人不自覺聯想到大型肉食動物的男子。

南方人特有的淺黑色面孔、身手靈活的巨大身軀……連恣意生長的蓬亂頭髮,看起來都像獅子的鬃毛。髒亂的囚衣依舊無損他的風格。

“請先看這張照片。上個月在阿爾比恩北方海域,有貨船在航行中遭到吸血鬼集團襲擊。死者八名——這是當時其中一名襲擊者的屍體。”

男子望向桌面的眸子瞇成了細線。

照片裏頭躺着一具不到十歲的兒童屍體。染滿血跡的身軀,四處都是紫黑色的彈孔。就算是不喜歡小孩子的人,看了還是會覺得殘酷到不忍卒睹。

不過在他背後有根拉得長長的透明突起——和昆蟲的薄薄羽翅頗爲酷似的器官,證明了那並不是人類。還有張得大開的口中,所露出的兇猛利牙也是一樣。

〈“妖精”——在吸血鬼當中同樣少見的亞種。怎麼把他幹掉的?〉

“碰巧有民間的獵人坐在船上。而且這片海域從以前就陸續出現行蹤不明的船隻……”

〈多餘的解說就免了。既然連A都出動,應該不是一般的吸血鬼事件吧?〉

亞伯點頭,取出了另一張照片。在某座公園,穿得破破爛爛的孩子們眼神畏怯地望着相機,位於中間的少年——就是剛纔的“妖精”。

“麥可·達林,出生於阿爾比恩王國的倫迪尼姆。半年前在社福機構遭到綁架。同時關於他的家族調查是一片空白。和吸血鬼遺傳完全沒有關聯。”

〈也就是他在行蹤不明的半年之內“轉型”了?〉

“是啊,有彼得陪我……‘大人’纔不可怕,不會有事的。”

神父嘲諷地低語着,反手一揮。單靠手腕力道擲出的石礫發出聲響,沒入了沙灘對面,一片靜寂的夜之森林。

第四張照片中的廢墟,看起來就像被巨人踐踏過的紙雕作品。瓦礫四處飛散,名符其實地碎成了粉末。

“我也要去!”

〈詹姆士·巴雷。〉

“‘外面’的事你還記得嗎?溫蒂?”

亞伯一邊將面紙塞入鼻孔,一邊瞪着擔任駕駛的同僚。爬到沙灘上面一看,老舊的機體四處出現龜裂,引擎甚至還微微冒着白煙。

面紙力道十足地從亞伯鼻孔噴了出來。只見他帶着立刻就要暈倒的表情,往蓄着優雅鬍髭的同僚逼近。

那是一名不到十歲的少年。是這島上的孩嗎?寬鬆的吊帶褲配上有補丁的無袖上衣,雖然樸素,不過都有仔細清洗過。

太陽的餘光即將沒入地平線,將海染成血一般的色澤。今天開始又是新的一天。

“可以啊。不過沒這麼漂亮……不,不只是夕陽而已。”

男子似乎早料到了這個答案,臉上浮現嘲諷的表情。

〈不過也不是沒有。殺了七名修女的亞歷山大·史考特前倫迪尼姆主教——負責那件案子的人是你吧?〉

“你是這島上的人嗎?你父母人在哪裏?我想找個大人說話。”

“前倫迪尼姆綜合大學醫學系主任詹姆士·巴雷教授。以童話作家身份廣爲人知的阿爾比恩貴族。目前已經退休,在自家的領地度過餘生。”

就是很少會傳染。

“嗚噗!”

當陰暗的樹叢間發出短促的悲鳴,里昂的身影已經不在沙灘上。龐大的身軀正踢着砂礫急速奔跑,用肉食動物般的動作,躍向意圖逃往森林裏的小小身影。

“不用擔心。無線電被壓壞了。就算你想回去,恐怕也回不去。”

“嗯!我會把他們通通幹掉!”

“很抱歉,我朋友那邊就只剩這臺……而且又便宜。”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

在波浪的另一邊,最後一滴陽光融入了海面,少女仔細加以確認,然後總算拿下了帽子,嘆一口氣。

“綁走達林的是專門誘拐兒童的組織。A和阿爾比恩當局試圖加以舉發,不過……”

聽到褻瀆式的要求,穿着女侍服的少女似乎有點喫驚,最後才覺悟似地開始迅速移動着湯匙。不久之後,茶杯就飄着高雅的香氣擺在桌面上。

“……嗨,已經到了,先生。”

“啊~這下慘了。賠償費會被狠狠地海削一筆。回去後,會計不知道又要念多久……”

彼得慌忙地將手伸往溫蒂的背部。彷佛要讓少女穩定下來似地,小小的手拼命撫摩着她的背。

在蕎麥色的髮絲下面,少女順利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是的,在這座島上,自己是最年長的大姊姊。在這種時候,總不能讓弟弟爲自己擔心。

悲鳴聲的來源,是由樹叢之間滾爬出的另一抹身影。那是身着藍色女侍服的少女——蕎麥色的秀髮梳或髮髻,大約十五歲上下的女孩,面孔在月光下因爲恐懼而發青。

“你好,小姐。我是里昂神父——教廷的巡視神父。對了,在那邊翻着白眼的是我的夥伴亞伯神父。我們在出差前往倫迪尼姆的路上遇到了暴風……抱歉,無線電能不能借用一下?”

“這個嘛,也可以這麼說。”

“紅茶和咖啡,你要哪一種?”

“所以,你是拒絕了?”

略微豐厚、但形狀工整的嘴脣彎成了ㄟ字形,男子將緊着手銬的手臂交疊在胸前。

“嘿,你掛了嗎?雖然你是個鬱卒、不要臉、又沒錢的男人,不過人還算不壞。好好安息吧……喝!”

“爲什麼你可以回答得這麼冷靜!噢,主啊,叫我在這種地方、和這位大叔共度餘生,那還不如去死算了——嗚哇!?”

“……喂,你還活着嗎?”

“彼得!”

“溫蒂小時候是在‘外面’吧?‘外面’也能看到這樣的景色嗎?”

〈我討厭全是小孩子的工作。因爲會惹來一堆麻煩。〉

“什麼破銅爛鐵,這不是你從哪兒弄來的飛機嗎?別的不挑,偏偏挑這種古董……”

“託雷士神父在前次任務當中受傷,目前正在米蘭進行治療……怎麼辦,里昂,你肯接下這工作嗎?”

“無、無線電壞了!?那、那我們不就……不就遇難了?”

少女吶喊起來。不曉得是在懼怕些什麼,只見她臉色發白,抱着肩膀不停地顫抖。

“我哪來的父母!像你這種‘大人’,這裏就只有一個……”

〈失敗了?〉

“據說‘轉型’也牽涉到被害者的體質以及加害者吸血鬼的性質,至於真實情形則尚未明朗。只知道是很稀少的病例。”

“好啦,該準備做飯了。彼得,你去牛棚裏幫我拿牛奶……”

“求求你,‘大人’的事就別再說了……我不想聽!”

才說到一半,溫蒂就發覺對方沒把自己的聲音聽給進去。少年心不在焉地朝天仰望着,視線前端則是落在——

“在闖入的三分鐘前,祕密基地就被摧毀了。”

〈哼!這用的不是炸藥。〉

“彼得,叫大家到‘學校’集合!”

“我不要!既然你要去,那我也要去!”

被放在桌面的第三張照片拍的是一名男子。那是雙頰豐潤、表情充滿了慈愛的前老年期紳士。

少年頑固地堅持自己的主張——少女撫着少年因緊張而僵硬的面頰,然後苦笑。

男子露出相當顯眼的犬齒,手邊響起金屬的聲音神奇地,之前還牢牢緊着的手銬,在不知不覺中卻已經消失。

“果真是‘大人’害的。爲什麼‘大人’就只會做壞事?像溫蒂你們——”

“動作要快!我去看看那個東西!”

〈雙倍的“稀少”。不過要說是“偶然”嘛……這老頭是誰?〉

“對…對不起!對不起,溫蒂!”

“是的。而且他的領地似乎就在距離出事海域不到三十公里的小島上。”

“彼得,你先乖乖聽話……請、請問,你是海盜嗎?這、這島上什麼也沒有。要食物的話,我可以給。求求你,把那孩子給放了……”

〈哼哼,原來如此……對了,那個陰森森的槍手咧?說來說去,這種工作不就最適合他?〉

“我、我還以爲會沒命……你不能用平穩一點的方式降落嗎,里昂神父?這樣根本搞不懂是着水還是墜機。”

“謝謝你。彼得……那就全靠你了。”

雖然他常常誇口說“只要肯出錢,從飛機到棺材都能弄到”,不過亞伯似乎並沒料到,原來飛機和棺材還是一組的。

那個東西的影子正一邊冒着濃煙、一邊逐漸擴大。溫蒂用手指着站在島中央、小山丘上面,附有高聳鐘樓的白牆建築。聲音因爲緊張而出現難以控制的尖銳。

亞伯搖響手邊的鈴鐺。看守的人從厚厚的鐵門另一端抱着仔細疊好的聖袍,走入了會客室。

“我跟典獄長還有話要說。”

在着水的同時,飛起的儀表板直接擊中了臉部。水上飛機揚起紅色拋物線,整個翻覆了過去,然後像果汁機似地上下左右搖擺——最後浮船用驚人的力道擱淺在沙灘上,水上飛機才總算停止了運轉。

在傳承之中有提到,吸血鬼的犧牲者也會變成吸血鬼,數目會呈等比級數的方式增加。不過事實上,吸血行爲的被害者,只有不到百分之零.一的極少比例會變成吸血鬼——稱之爲“轉型”的後天性吸血鬼化現象,算是極其稀少的病例。

里昂百無聊賴地俯視着陷入詭異沉默的同僚——沒有得到回答。而且還開始一抖一抖地出現小小的痙攣。

“噢,那我就放心了……你、你說啥!?”

里昂依然提着四處亂踢的少年,用盡可能和善——彷佛豺狼發現離羣小羊般的笑臉——自以爲殷勤、而且深信不疑的口吻報上名號。

〈哎呀,真叫人羨慕。然後咧?這幸褔的老頭又怎樣了?〉

“瞭解。”

“是的,他是‘轉型者’,——後天性吸血鬼。”

“不論是海洋還是森林,這座島都是最美的。‘外面’已經被大人污染了。”

“我有什麼辦法?受不了,這臺破銅爛鐵突然間噴火咧。”

“不會吧……像我這種紳士,你把我當海盜?”

“沒事了。沒事了,溫蒂。我會幹掉他們!誰敢欺負溫蒂,我就會幹掉他們……你不要哭!”

“根據前往調查的派遣執行官‘吉普賽女王’所說,現場有使用高週波武器的痕跡。慶幸的是,在存活顧客名單之中,發現了收買包含達林在內數十名兒童的人物。他是…”

“可惡!放…放開我!”

“好吧,那我們就一起去。”

“……搞什麼,只是個小鬼嘛!”

“……嗯。”

“……你看,那是什麼鳥?”

“喂喂,我還以爲是捉迷藏,原來玩的是接球遊戲?”

“請換上那邊的衣服,‘獅牙’——A派遣執行官里昂·迦西亞·德·艾斯杜利亞神父。”

少女把手放在少年的頭頂,輕巧地站起身來。已經開始看得到星星。這個時間,差不多該把其他孩子叫起來了。

大漢的手腕靈巧地往上一彈。厚實的掌心發出聲音的同時,飛來的石塊已經被穩穩地接住。

彼得露出帽沿深處的白色面龐,如此問道。

神父那彷佛吶喊着世界末日的聲音突然中斷。類似青蛙被踩扁、趴伏在沙灘上面的姿勢也就算了,後腦勺的腫瘤、以及滾落在旁有如拳頭般大小的石頭又是怎麼回事?

“……!”

〈我又沒這麼說。既然刑期可以縮短二十年,就算是聖彼得大教堂,我也要把它攻陷。〉

“別說了!”

“難得來一趟,那就紅茶好了……啊,麻煩你放十三顆砂糖。”

〈可以馬上出去嗎?要是手續很麻煩,我能不能自己出去?〉

像野貓一樣被抓住衣領的身影正在拼命掙扎——里昂一邊用專業手法拎起那亂揮亂舞的小東西,一邊泄氣地說道。

“可惡!叫你放開我、放開我啦!”

“太危險了!你跟大家一起……”

吸血鬼。在“大災難”之後的世界突然出現的異種智慧體,這個稱謂是來自於古老的傳承。吸血行爲、近乎異常的生命力、陽光與銀是致命弱點……“他們”的生態幾乎是與傳說重疊,不過有一點倒是與傳承有巨大的差異。

“請用,讓您久等了。”

“噢,真是感謝……嗯~好香。來阿爾比恩出差,等的就是這個。要喝茶還是得來阿爾比恩纔行。嗯嗯。”

戴眼鏡的神父啜飲着紅茶——應該說他正在喝的是呈泥漿狀的某種東西——看起來相當滿足。或許是頭部後方的刺痛已經消失,只見他禮儀不佳地把手臂撐在桌上,笑得一派天真。

從餐廳窗口可以望見圍繞着這山頂小屋的森林。如果是白天,應該可以看到沙灘和着水在那裏的水上飛機,現在因爲夜幕低垂,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目前單獨一人、正在修理機體的神父揮着鐵錘的聲音,斷斷續續乘着海風飄了過來。

“抱歉啊,溫蒂。突然冒出來,還讓你請我喝茶。”

“別這麼說,你難得來一趟,無線電卻故障了,實在是很抱歉……我想等主人回來就可以修理了,不好意思,這方面我有點……”

“噢,晚點給里昂神父看。別小看那位大叔,他可是挺厲害的……只是你的主人不在家,這樣有點遺憾。那位大名鼎鼎的詹姆士·巴雷教授,我一直想見他一面。聽說他很喜歡小孩。”

亞伯將喝乾的茶杯擺在桌面,用頗爲好奇的視線視着周遭。

說來說去,這間房子本身就是阿爾比恩傳統貴族所用的別墅,不是什麼希罕的東西。不過布娃娃、玩具、板球用的球拍……樣樣都是兒童會喜歡的小東西,看似他們所畫的稚拙蠟筆畫散置其中,還是相當壯觀。整間房子就像幼兒房一樣。

根據溫蒂的說明,這夢幻島原本是座無人島,是被巴雷整個買下來的。他在退休之後搬了過來,同時還收養許多無依無靠的孩子。這些玩具就是那些孩子們的東西。

“忘了是在什麼時候,曾經讀過博士因老化研究而得到女王贈勳的報導。身爲醫學博士與童話作家,同時還是喜歡小孩的高尚人士……哎呀,真的有人跟神一樣耶!”

“跟神一樣……是嗎?”

身穿女侍服的少女倒着第二杯紅茶,表情微帶着僵硬。不過亞伯似乎沒看出來。他還是一樣傻呼呼地說道:

“不是嗎?這世上有父母把自己小孩賣掉,居然也有人願意領養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也對,就某種層面來講,是跟神一樣。不,至少對我而言,他就是神——”

“啊?”

亞伯口中喝着第二杯紅茶,眼睛瞇了起來,但不是因爲少女暗沉的口吻叫他喫驚。純是因爲愛睏的緣故——或許是飛行的倦怠,困到不可思議。

“‘對我而言’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也是‘博士’——也就是主人撿回來的孩子。”

“原來如此……那就和女兒一樣囉。”

亞伯立刻捏緊雙手。想藉着痛覺來讓意識清醒。不過有纖細的手指阻止了他的動作。

“剛纔的飛機失事並不是偶然吧?爲什麼會來到這座島上?”

“溫、溫蒂,這樣是不行的……”

“國、國務院特務分室……調查……吸血鬼事件……進行非合法性處置……”

“我來了……!”

“喂,小鬼。我的同伴——就是那個看起來有點呆的四眼田雞,你知道吧?幫我把他叫過來。”

“贏不過嗎?”

里昂一臉絕望地俯視着焦黑的無線電,然後嘆了口氣。與其修理這東西,還不如燃起烽火會來得有希望一點。

“好像還蠻有趣的嘛。哥哥我可以參加嗎?說到丟圈圈,我可是挺在行咧!”

大漢無情地回望着縮在沙灘上面、哭喪着臉的少年。

那是將“勇猛無敵”四個字加以具體化的聲音。

“神父,你是從哪邊來的?”

里昂叫住了正要跑開的少年。然後秀出厚實的手掌,臉還用力擠成一團。

就在里昂質問着那詭異用語的時候,少年已經朝着山丘一溜煙跑走了。

“溫蒂,我覺得啊……”

里昂抱着無線電殘骸,啪答啪答地走在淺灘上面,雙腳突然間停了下來。隱隱閃動着光芒的眸子謹慎地環視着周遭。

少女瞪視着逃脫的獵物。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少年之中有一人發出尖聲的吶喊。

“嗯,把那邊的汽化器接起來,再把這邊的皮帶綁緊……好,這樣如何?”

里昂朝着遠遠地、消失在樹林對面的背影目送了一會,然後一下又一下地抓着頭。

“你沒事吧,嘉莉!?”

“‘失敗作品’?‘成功案例’?”

“要哭就去別的地方。吵死了。”

“……!?”

“嗯哼?說我該死,那你們這羣臭小鬼是想怎樣?”

〈不對,不對……我們纔不是“小鬼”。〉

連躲避的時間都沒有。甚至無暇去爲繩索被鬆開的事感到驚訝。巨大的浮船朝着神父壓了過來,隨着某種東西碎裂的細微聲響,海面上升起了暗紅色的氣泡。

纔剛發現引擎的聲音抬高了一些,水上飛機已經猛地在水面上開始滑行。

“是啊,理所當然……糟糕。這果然不行。”

“來吧,把屍體拖上來。要是引來鯊魚,趕來趕去還挺麻煩的。”

“神父,你來找主人嗎?那真是遺憾。剛纔我已經說過了,他不在這裏。這是真的——不,不光是他。這裏連一個‘大人’都沒有。”

溫蒂俯視着眼瞼逐漸闔上的神父,溫柔地低語着。

手腳靈活到宛如惡魔。在交錯的剎那,不但避開突刺而來的短槍,居然還能將戰輪插入短槍的移動軌道!

看似首領的女孩——嘉莉一臉狐疑地抽了抽鼻子,她那足以媲美大白鯊嗅覺所捕捉到的,只有海水與某種金屬的氣味。

“羅馬。國務院特務分室——稱爲A的單位……”

“喂,你看這個!”

三名海盜用天真無的語氣交換着驚悚的對話,步履輕快地從駕駛座上面跳了下來。然後一邊用鼻子哼歌一邊涉過淺灘,窺看着屍體沉沒的位置。

“等等,奇怪……沒有血的味道。”

“嘖!沒打中!”

“呵,小CASE啦。好了,接下來是無線電……喂,小鬼。你要躲在那邊躲到什麼時候?”

“麥可·達林……兒童綁票組織……名單……巴雷教授……巴雷教授人呢……?巴雷教授他……人在哪裏?”

里昂一個回頭,身子跟着往後仰。

〈你在看哪邊?這邊啦!〉

“因爲他是‘大人’嘛,很正常啦!之前還不是這樣……”

“幹掉了嗎?”“幹掉了、幹掉了。”“嘖,我也想開開看啊~”

低沉的聲音響起——被短槍挖鑿的岩石碎裂四散開來。不過前半晌還在的神父卻失去了影蹤。就在飛散的岩石碎片濺起水花的時候,他像貓一般蜷起身軀,降落在有十公尺遠的淺灘上。

朦朧一片的思考,勉勉強強發出了聲音。

溫蒂對擺在自己眼前的茶杯碰也不碰,開口問道。看她說話的態度,之前一派柔順的女侍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用宛如女王的口吻質問着亞伯:

“多餘的事都不要想,神父。”

里昂一邊從機體上面拔下無線電,一邊怒吼。

“剛纔那一記真的很痛。你這孩子很有希望。”

(慘了,紅茶裏面被加了什麼東西……)

溫蒂輕輕地用手包住神父的雙手,然後將嘴湊向神父的耳邊。

隨着一陣嘲諷,里昂的手腕發出清脆的聲音,手環由手腕滑落到指尖。發出細細金屬聲響的是極薄的銀刃——由單結晶構造陶瓷經過鍍銀加工處理——銀刃滑出了指尖。

“搞什麼,還真簡單咧!”

頭顱相當沉重,唯有如頭輕快得有點詭異。亞伯甩甩頭,想讓意識清醒一些。他再度啜飲紅茶,但紅茶的甜味卻化成了渣滓,沉澱在意識的底層。

“受不了,所以我才討厭小孩,真是有夠麻煩……對了,那個蠢蛋到底在拖什麼拖?要是敢給我喝茶,我就讓他再也討不了老婆……欸?”

“嘉莉,小心!”

彼得的臉太暗了看不見,不過可以聽到窸窸窣窣吸着鼻水的聲音。

原以爲要發出低語,翻卷的嘴脣卻露出長長的利牙。上衣隨着響聲碎裂開來,背部有透明的羽翼開始振動。

“太好了……我是‘失敗作品’,還以爲自己沒辦法變強呢!原來是這樣,只要變成了‘大人’,我也可以贏得過‘成功案例’!謝謝你,叔叔!”

(咦?我在說什麼?)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還不到三十歲!又不到能稱爲大叔的年紀……你是怎樣?輸了不甘心?你白癡啊!你覺得小孩子贏得過大人嗎?”

“回答我的問題。什麼是A?”

“咦?居然還有意識,真了不起。這樣的藥量,連大象都要開始唱歌了。”

神父痛苦地呢喃着,少女用發出冷光的眸子俯視着那張臉,然後點頭。

嘻嘻哈哈的笑聲,是好幾個孩子的聲音。不過聲音是從哪邊傳來的?原本以爲那是耳邊交錯的低語,但下個瞬間,卻又彷佛森林對面傳來的回聲……

“戴眼鏡的神父?我知道了,等我一下。”

“哇、哇哇!”

彼得露出了笑臉。一邊無比開懷地笑着,一邊說道:

“失蹤的……所以……這座島果然是……”

卡嚓一聲,通往廚房的門打了開來。無數個小孩從門的對面探出頭來。有高大的、瘦小的、男的、女的……長相與體格雖然各自不同,不過都用同樣毫無表情的眼睛凝視着亞伯。

“……是小鬼嗎?”

“別管我的事了,神父……我想問問你的事。”

“欸——不要哭個不停啦!還有,你說誰是‘叔叔’?”

水上飛機將神父壓在底下、停了下來,有三個小孩地從駕座上面露出臉龐。單手各自拿着海盜彎刀與短槍,穿着條紋水兵服,配上假鬍子和眼罩。

警告勉強還來得及——戰輪就像丟圈圈一樣,在短槍周圍一邊旋轉着一邊往上攀爬。從身體往後仰的嘉莉下顎擦掠而過飛向夜空。然後繼續畫着優美的弧度,回到主人的指尖。

“這就對了,你可以多喝一點……我泡的紅茶很好喝吧?”

“我、我沒事……不過大家小心!這傢伙不是普通的‘大人’!”

“女兒?不……應該說是小白鼠。跟女兒可差得遠了。”

“……我沒辦法保護溫蒂。”

“……哇噗!?”

“噢……哇啊啊啊啊啊!”

“贏不過的啦!小孩子贏不過大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你只要集中精神回答我的問題……什麼是A?”

“真的嗎?那我會變得像叔叔這麼厲害嗎?”

〈有了。有了有了。在這裏。〉

不過在這個時候,孩子們的模樣也出現了劇烈的變化。

“理、理所當然?”

“噢,說不定可以變成第二厲害。”

“是屬於我們、屬於孩子的島嶼。”

“嗨,各位。玩捉迷藏嗎?”

“這裏是夢幻島。”

“啊、稍等一下。”

沉在海中的是裂成兩半的無線電。這東西會掉在這裏,也就是說……

螺旋槳發出啪嘶一聲,然後開始旋轉。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捲起的風形成了波紋,往外擴散開來。里昂滿意地仰望着重拾生機的機體。

“怎麼樣?死了沒有,嘉莉?”

不知在什麼時候,他已經移往那麼遠的地點。神父長長的黑髮在海風中翻飛,站在岩石上面呵呵地笑着。

溫蒂佩服似地嘆了口氣。將亞伯臉上成顆的汗水輕輕抹去。

“明明就說好了……說好要保護她的……我卻輸給了叔叔……”

“算你厲害!該死的大人!”

“這是……什麼意思……”

“嘿嘿,這下可好了……省去我尋找的時間,你們這些妖精!”

神父的指尖轉動着戰輪,話聲和尖銳的拍翅聲交互重疊。少女外貌的妖精似乎消失了蹤影,但轉瞬之間,在里昂的正上方已經浮現倒持着短槍的身影。

“喂,你先別走!那個‘失敗作品’是什麼意思……哇咧,已經跑啦!”

小白鼠可是不太妥當的一種形容詞——亞伯正想勸勸少女,卻因爲睡意而找不出適當的句子。爲了讓腦袋清醒一下,他啜飲了一口紅茶。

戰輪仍在指尖旋轉着,里昂用極盡無賴的表情裝出了笑容——背上冷汗直流的事則是祕密。

(這些傢伙動作真快!)

里昂的反射神經已經遠勝過一般人,卻只能勉強躲過。對手只有一隻是還好,要是三隻一起發動攻擊,那可就防不勝防。

“糟糕,我還不想使出那一招……嗯?”

妖精們正一邊空中暫停,一邊瞪視自己的方向。不過引起里昂注意的則是遮掩視線的白煙。

“這霧是從哪來的?”

就在妖精暫停空中的正下方海面,霧氣正猛烈地噴湧而出。沒有熱度,不過海水卻劇烈地沸騰着。

“這該不會是……糟、糟糕!”

海水在霧化現象——以高週波打散分子結構的影響下,雖然處於常溫,卻開始產生了氣化。而這種能力,則是薄薄的羽翅在高速振動之下足以產生超音波的妖精所特有的——

“‘“去死吧~~!”’”

匆忙轉身的那一刻已經太遲。就在高聲吶喊的同時,肉眼不可見的刀刃已經劃破海面、襲向神父。

“咦、咦?這裏是哪邊?”

鼻子聞到的是醫院的氣味——亞伯在酒精和乙醚的氣味中醒來,眼前是純白色的房間,一邊搖着依舊朦朧的腦袋,一邊想要起身,卻狠狠地失敗了。兩手兩腳都被牢牢地固定在牀邊。

“真奇怪。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記憶就停頓在被請喝紅茶的那間餐廳的情景。常明燈的燈光照耀着室內,排列在眼前的是藥架上的手術燈、生鏽的手術刀和鉗子,還有……

“啊,那邊那位!這裏是……咿!”

神父正要開口叫住站在黑暗之中的人影,聲帶卻扭曲似地發出奇怪的聲音。

那些人影——被福馬林泡在巨型玻璃瓶裏的是幾十名小孩。而且每一個的模樣都不太尋常。不但在腹部與背部有明顯的手術痕跡,有是背上長了小翅膀似的東西,有的是扭曲變形的角刺破後腦勺,有的是額頭長瘤、上面露出了第三隻眼……

“這、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不,這裏又是……啊,糟糕!?”

彼得將手槍揣進神父懷裏,然後硬拉着亞伯的手。連讓對方起身的時間都等不及,就把神父拖到了房面外頭、黑暗的走廊上面。

走在前面的彼得用背影苦澀地訴說着。他的聲音裏洋溢着怨恨、敵視與恐懼,帶着微微的顫抖。

“這種東西究竟是誰蓋的……”

“‘博士’?你指是巴雷教授!?那麼,剛纔手術室裏的那些孩子……”

“嗚……嘉莉,用那招!叫大家集合!”

“溫、溫蒂!”

這不是理所當然——彼得的神情裏頭找不到一絲迷惑。

“……你在做什麼,彼得?”

神父悲傷地回答,就在他靈巧地翻轉手掌的片刻,空空如也的迴轉彈夾從手槍之中滑落。彈莢拖曳着白煙掉在沙地上頭時,新的彈夾和子彈已經裝填完畢。

快步往前的少年突然止住了腳步,然後一個回身,用祈求似的目光仰望着神父。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啊,原來你醒着……”

亞伯的太陽穴滴下了冷汗。

“不過彼得……我對你很失望。”

那低語聲是個童稚的少年聲音。

溫蒂悲傷地低下了頭。

“不想傷害我們?你還真善良啊,神父……不過,我不需要你的關心!”

“我不知道。助手都被幹掉,那傢伙也搭着飛行機械溜掉了……”

彼得口中發出模糊的聲音。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的神情,像破碎的人偶一般彎下了膝蓋——當他倒在飛奔而來的神父懷中,少年的身軀已經開始出現微微的痙攣。

“……什麼!?”

亞伯伸出手去。不過正要插入他們之間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在擁抱着的兩人之間傳來一記低沉的聲音。

“我想去到外面的世界……所以,希望叔叔可以帶我一起走。只要搭上那臺飛行機械,就能到外面去吧?”

“好了,快點起來!不然會被其他人發現喔!”

神父狼狽地躲過銳爪一閃的攻擊,用最少範圍的移動對準了槍口。這回的目標是溫蒂本身。只是,就在準備扣下扳機的那個瞬間——

“爲什麼你想變成大人?要是你肯一直當個孩子,我就……”

耳邊響起柔軟物體相互摩擦的聲音。少女背上的薄薄羽翼在夜色中伸展開來。背後那些孩子們的身影也逐一幻化成爲夜之種族的外型。

對着站起來的神父背部,溫蒂發出了冷笑。臉上浮現的是超乎必要的不祥神情——

就在亞伯望着相信一切、毫不懷疑的視線,感到無言以對的時候——

就在交錯的瞬間,神父的身影確實消失了。不過卻不是因爲妖精們的利牙。亞伯的身影消失,彷佛之前他正站在那裏的事實毫不存在。

“‘小仙子’?實驗?”

“走這邊,叔叔!動作快!”

確實瞄準少女翅膀的子彈在千鈞一髮之際失去準頭,打掉了背後的松樹枝椏……不,不對!

“……殘酷的童話時間就要結束了,溫蒂。”

少年俯視着亞伯不再裝睡、眼睛微微張開一條縫的臉孔,安心地嘆了口氣。

在突出於沙灘的樹枝上,浮現於月光中的身影靜靜說道。

“消失了……怎麼可能!?”

“什麼……!?”

“溫蒂,求求你投降吧!我不想傷害你們!”

“……我想到‘外面’去。”

“‘博士’和大人對孩子們做了很過分的事。有的被輸血、有的是背後植入了奇怪的東西……要不是溫蒂把他們趕出這座島,搞不好連我都在那玻璃瓶裏。”

“……對了,喜歡講場面話的神父,你人還在嘛。”

就在這時候,微微顫抖的聲音打斷了少女的獨白。

“……咦!?”

“妖精”女王從小小的嘴露出利牙,然後笑道:

在遭到擊落的兩人墜地之前,溫蒂已經做出下一個指示。雖然不敢相信,爲了單單一個人就得使出那記絕招……不過再猶豫下去,這座夢幻島就會遭到毀滅!

“請、請問,你究竟是……”

“呃……請、請問,你是誰啊?”

“往這邊!這邊有路可以通往海岸。”

“爲什麼……你要變成大人?”

他們全都是“妖精”嗎?在吸血鬼當中,他們的戰鬥力並不算高,只是人數實在太多。

“晚點我再說明。首先,你要到那臺飛行機械的地方去……啊,這是叔叔的東西吧?掉在另一邊。”

“什麼路……嗚哇,太神奇了。這是隧道嗎?簡直是軍事基地,不,比軍事基地還要更驚人。”

“還有,身爲派遣執行官的名號是‘吸血鬼獵人(揹負十字架的人)’……溫蒂,我要以殺人及海盜行爲罪嫌將你們逮捕。放下武器投降吧!”

羽蟲般的拍翅聲一同揚起。幼小的殺戮者化爲颶風,朝着高個子的身影蜂擁而來。在如此的速度之前,亞伯的肉體卻倏地消失——

“啥?”

“彼…彼得!”

溫蒂一邊用大大伸展開來的羽翅朝着那東西發出指令,一邊揚起了嘴角。在數秒之間,那東西的待機訊號已經變成人類無法捕捉的空氣振動,回傳了過來。在這個時候,神父的槍口也像蛇一樣轉彎,瞄準了飛得最近的嘉莉。

“因爲我要變成大人。”

隨着高亢的吶喊聲,有兩抹身影吹開沙塵,動了起來。大個子的少年和瘦削的孩子同時往地面一踢。溫蒂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他們以絕妙的時間差,朝着神父的前後施以夾擊。

“糟…糟糕!”

“我是彼得。沒時間了。叔叔,你跟我來。”

“當然是爲了讓自己變強啊!”

“‘博士’啊。上面的‘學校’和這裏全都是他蓋的。”

“趕出這座島?你說巴雷教授?”

“那是‘失敗作品’……和我一樣無法‘轉型’的同伴。”

“孩子?不,他已經是個出色的‘大人’了。”

少女的蕎麥色髮絲在風中搖曳,藍色的眼眸俯視着兩人。不,不單單是她。背後還有十幾個小小的身影隱沒在黑暗中。

“好久沒吸人類的血了。這裏只有牛和雞的血……”

“謝謝你,彼得。我很高興。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不過……”

(兩個禮拜前,就是那個兒童綁票組織的根據地遭到搗毀後的事情。這麼說來,目前操控這座島的人就是……)

恐怕是實驗體的叛變——這座島上會沒有大人,就是這個緣故。

這裏是夢幻島、永恆之島。只要待在這裏,什麼也不用操心。既不會捱餓、不會口渴……也不會變成醜陋的大人。

“叔叔,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快點起來!”

意想不到的答案,讓亞伯喫了一驚。於是朝着下定決心似地、仰望着自己的少年臉孔再問了一次。

“抱歉了,神父……雖然很可憐,不過知道夢幻島祕密的大人,絕不能讓他回到外面!”

“‘小仙子’系統……啓動!”

正切斷繩索的彼得聲音聽起來相當堅定。這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

剎那之間,神父喉嚨發出驚愕的聲音。

隨着百葉窗拉起的聲音,亞伯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腳步聲走入室內,一步一步朝手術檯的方向靠近。常明燈在來者所握的尖銳手術刀上面發出了反光——情況相當不妙。

“是、是啊……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你想到外面去?”

“他和你不同,他沒有逃避命運……是個出色的大人。我不容許你貶低他。”

溫蒂沒有一絲猶豫。

“‘博士’對大家所做的全是殘忍、可怕的事。尤其是溫蒂,每天都被欺負到哭——所以大家纔會討厭大人。因爲害怕又會被欺負。不過,我還是想變成大人……我很喜歡溫蒂,就算變成了大人,我也絕對不會欺負她。雖然我是‘失敗作品’,只要能變成‘大人’,我也會變強,可以一直保護溫蒂——不是嗎?”

亞伯仰望着挑高的地下道,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它有多深,但這可是需要花費不少的金錢與工夫才能完成。

“我沒想到,你是那麼爲我着想……”

“再會了,彼得。要不是你動了想變成大人的念頭,其實我們可以一直當好朋友的。”

“什麼逮捕?你這該死的大人!”

“啊,這個、那個,其實……”

溫蒂始終宛如冰雕的僵硬表情瞬間變得柔和起來。就像冬日薔薇的花蕾綻開來似地,露出了微笑,然後走往彼得的方向。亞伯連制止的時間都沒有。少女用手臂圈住了正搖晃走往前的少年身軀。

“我、我馬上過去……呃,對了,彼得。被驅逐的教授跑哪去了?”

可是,他是在何時騰空而起的?況且他還躲過了號稱高速的妖精攻擊,同時還在不到一秒的剎那,正確擊出六發子彈。

地下道終點有扇厚厚的鐵門。很幸運地,似乎並沒有上銷。鐵門在吱軋聲中被打開來。對面是夜晚的森林,沐浴着月光,靜靜沉落在黑暗底層。彼得仔細檢查過周遭,似乎並沒有人影。

(慘了……)

對夜之種族而言,那是致命的毒素——宛如冬日湖面的藍色眼眸,不忍地俯視着孩子們因銀製子彈而痛苦掙扎的身影。然後,右手所握着的舊式左輪手槍槍口正如殘忍的獸牙一般、升起白色的硝煙。

“嗯……咦,慢着?你不是溫蒂的朋友嗎?爲什麼要放我走?”

然後,就在溫蒂要將視線從猛然消失的目標身上挪開的時候,有六記火藥爆炸的聲音幾乎同時傳來。三抹被銀製子彈撕裂雙翼的身影在沙塵與悲嗚聲中掉落地面,則是遲了半晌之後的事。

“我是亞伯·奈特羅德巡視神父。”

“嗯,差不多兩個禮拜前吧?就是‘小仙子’(Tinker Bell)實驗的時候。”

“……啥?”

“被閃開了!?怎麼可能……嗚!”

雖然對少年所做的說明依舊不得要領,不過亞伯可以推測得出,在這座島上似乎發生了不太尋常的事件。

“——這種程度是沒有用的。”

神父的右手繞向了身後,彷佛只有那一塊是獨立生物似的。朝着逼近身後的孩子肩膀擊出兩發子彈。同時再藉由反作用力,槍口瞄準了前方,將突襲而來的少年薄翼打成悲慘的蜂窩。

“啊……”

“叔叔,你醒着嗎?”

“嗚!”

神父抱住被短劍撕裂的肩頭,步履踉蹌。石頭跟着迎面飛來。雖然一個轉身避開了石頭,其他妖精卻像正等着他的動作一般,從正面方向直衝了過來。要想趕緊舉起槍口,腳上卻傳來一陣劇痛——有一名妖精的利爪正挖着他的肉,亞伯不自覺地放下手槍,正面傳來的衝撞讓他身體失去了平衡,呈倒栽蔥姿勢掉落到沙灘上。

“呵呵呵……你怎麼啦,神父?”

亞伯顧不得背後所受到的激烈撞擊,掙扎着爬起身來,溫蒂給了他一個柔和的微笑。在她周圍的妖精羣就像守護女王的蜜蜂,一絲不亂地空中靜止着——不,這是一組機械。而且還是精密無比的機械。

“不可能,這樣的連續攻擊……”

“就是可能——我們有辦法做到。”

溫蒂自豪地仰望着山頂上、正在敲鐘的“學校”鐘樓。聽着透過翅膀傳達、人類無法接收的波長,隨着音色瞇起了眼睛。

小仙子系統——這“大災難”之前的失落科技兵器,是採用主人/下屬方式的戰術統御系統,擔任指揮中心的溫蒂體內嵌入了主人芯片,可以將她的思考傳送給“學校”,“學校”電腦再將它轉爲特殊的低周波,發送到妖精們的下屬芯片上面。一片片的下屬芯片可以控制妖精們的思考及感覺,於是整羣妖精就在溫蒂的意願之下得到完美的統御,化爲一整個“羣體”。

“換句話說,現在大家就等於我,我就等於大家……你看,就像這樣!”

“妖精”們一同提高了翅膀的迴轉速度——拍擊動作以微秒爲單位,達到完美的同步,開始產生明顯的高週波。空氣中的水分子遭到壓縮,化成白色的旋風,朝着束手無策、呆站在那裏的神父正面襲來。

“……嗚!”

“放心吧,神父。很快就結束了……”

迎着空氣化成的利刃,亞伯只能無計可施地護着臉部,溫蒂則用溫軟的口吻宣告了他的死期。

“來吧,我要把你轟得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那可是我的臺詞!”

這一剎那,傳到宣告勝利的少女骨膜的,是語帶諷刺的假音——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什麼!?”

溫蒂立刻朝着山丘的方向回頭,金黃色火焰將她的臉映照得一片橙紅。然後,在那片火焰之中,正慘不忍睹地開始傾毀的影子則是——

“是、是‘學校’……!”

“我是不曉得小仙子是啥玩意,不過你們可別小看了大人,這羣臭小鬼!”

與槍聲重疊的嗓音聽起來相當悲慼。

里昂緊盯着同僚看似疲憊的側臉,不過在拍拍屁股站起身來之後,還是隻用不耐煩的聲音發出了催促。

“好了,現在是怎樣?那小鬼死了嗎?”

亞伯替失去意識的彼得把了把脈,然後嘆了口氣。四周滿滿都是暈倒的妖精。

“是這樣沒錯吧?我想借用那個管道,幫忙調一樣東西……”

少年用身體整個包覆住攤倒在地的少女,虛弱地抬起面龐。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想保護她?

“你要是覺得殘酷,那就爲這女孩禱告吧!爲她禱告。派遣執行官同樣可以禱告。不過——憐憫就不行了。”

“不要,不要殺溫蒂……”

“嗯~”

亞伯緊抿的脣變成了白色——確實是有這個可能。而且的的確確,對這名少女來說,那是比死還可怕的命運。

里昂對忍不住抬眼看他的亞伯置之不理,彷佛徘徊在天堂與地獄之間似地拼命發飆,最後纔像惡魔與天使對罵三百回合似地,總算冷靜了下來。然後臉很臭的回頭說道:

“住、住手……”

“小鬼……那女孩襲擊了多艘船隻、還殺了人。我不可能饒過她。”

“溫蒂!”

“就憑那種雕蟲小技,還想撂倒本大爺……我去拿這東西,花了點時間。”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非要殺死溫蒂!溫蒂會變成這種身體、會去襲擊船隻,全是‘博士’他們害的!爲什麼你們要這樣……”

“任務似乎圓滿結束。兩位都辛苦了。”

“是、是啊,所以將她逮捕……”

“神父也沒什麼了不起。明明說了大話,卻沒辦法一槍斃了我……來啊,快殺了我啊!”

“吸血鬼全數殲滅?”

“不要再多說了……他說的沒錯。我不應該活着。”

“那、那就讓她逃的遠遠的……”

“喂,我把麻煩東西處理掉了!你是要裝死裝到什麼時候,‘吸血鬼獵人’!”

兩名神父彷佛坐上了聖天使城地底電椅似地拘謹萬分。初春的陽光從窗邊緩緩射入。眼前所見的大教堂廣場上,遠道而來的朝聖者與正在散步的神職人員,形成了一片平和而熱鬧的景象,然而兩名神父的表情,卻活像是在寒冬山頂遇難的登山者一樣。

溫蒂的眸子凝視着少年,就像母親一樣溫柔。然後用老人一般、透露着絕望與疲憊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神父……我們是逃不掉了。不過請你救救彼得……至少救救這個孩子……”

“……”

一絲細細的聲音,讓壯漢停下了動作。

隨着地動般的吼聲,粗壯的手臂出現了動作。他把緊抓着的彼得猛力甩開,殘酷地扣下了扳機。

“什麼!?”

爽朗的神情在壯漢臉上像被抹去似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閃避着哀慼的目光,視線從亞伯臉上挪開,一字一句,鑿刻似地吐出了這些話。

“很好。了不起……噢,對了。說到這個,我想確認一件事,你們不介意吧?”

“嘖!現在是怎樣?就我一個扮黑臉!啊!真是氣死我啦!”

連制止的時間都沒有。發射的聲音與大量煙霧已經迅速從槍口中噴射而出。成形炸彈彈頭在亞音速之中射出,畫出金色的弧線,襲向山丘頂端的鐘樓。

代替爆炸聲轟響起的是火山爆發的怒罵。壯漢像孩子似地一邊跺腳一邊怒吼。

“我已經說過了——我是‘哥哥’。我還不到三十歲,不要叫我叔叔,混蛋!”

數根蕎麥色的髮絲在風中飛舞——少女不自覺地閉上眼睛,巨大的子彈從她身旁擦掠而過。那顆子彈直接劃破海面,濺起巨大的水花。

全世界最美麗的樞機主教——教廷國務卿卡特琳娜·絲佛札出言嘉許着站在辦公桌前的部下。

“……!”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在那之前,要先把事情搞定。”

“叔、叔叔,你們不會做那種事吧?不會對溫蒂他們不利……”

“才、纔不是這樣!”

“我不是‘叔叔’……走開,小鬼!”

“我不要,溫蒂……不要這樣,叔叔!不要殺溫蒂!”

“報告書我看過了。”

溫蒂察覺到里昂在咆哮時視線是投向自己的背後,於是她慌慌張張地回頭——不,是原本正打算回頭。

“這原本是用來打戰車用的,依使用方式,連堡壘都能轟成平地……看,就像這樣!”

亞伯爲之語塞。

“那是實驗……說是戰鬥力的測驗,全是‘博士’的命令……趕走‘博士’之後,溫蒂連一個人都沒殺!”

“……實在是很遺憾,溫蒂。”

“所以我才討厭小鬼一堆的案子……真是有夠麻煩!”

亞伯似乎正思索着什麼,最後終於一記彈指——正確說法是準備彈指卻失敗了,於是望着指頭昨舌。

“叔叔,你是大人吧!是大人,而且很強吧?那就救救溫蒂!不要殺她!”

接下來所發生的,就像夜霧在爆炸聲中化成碎片,然後貫穿了小小的身軀。就在火焰轟碎鐘樓之後,原本守着溫蒂的妖精們同時往地面墜落。

“你、你在胡說什麼,溫蒂!”

“您的讚許是我的榮幸!”

“可…可是,她還只是個孩子啊!”

“你說我?”

一個像蚊子般細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解釋。

“……!”

里昂所說的確實沒錯。同時也是他對這名少女所能表達的慈悲。可是,再怎麼說還是……

“沒事……只是暈過去而已。”

“搞定什麼?還有什麼事沒處理?”

問題是,該如何處理他們纔好?就這樣等待黎明?還是將他們引渡給教廷、或是阿爾比恩當局?迫使孩子們走上這般命運的男子已經不在這裏。到底該由誰負起責任?

“沒有用了。在夢幻島上,屬於孩子們的時光已結束。大人不可能放過我們。要是被捕、鐵定會受到比死更爲難堪的對待……你要知道,那位神父是在對我施捨他的慈悲。”

“走開,小鬼。你想跟着她一起被殺嗎?”

里昂的表情像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連亞伯也像不想多說似地陷入了沉默。

“……不要再多說了,彼得。”

“你、你在胡說什麼!這女孩她……”

“你閃開……我得幹掉那傢伙。”

“彼得,沒有用了……”

黑髮神父露出無敵的笑容——里昂將手上那東西的紡錘狀前端,對準了山丘上方。看起來就像施打救難訊號所用的訊號槍,只是更粗一些。彷佛是在粗厚的鐵管上頭加裝了扳機與簡易的瞄準器,是件粗糙至極的東西。

“唔……”

負傷的身體,究竟哪來這種力氣——彼得緊緊抓住里昂粗壯的手臂,用滲血般的聲音吶喊着。

“襲擊以夢幻島爲根據地、進行海盜行爲的阿爾比恩貴族詹姆士·巴雷博士的巢穴。巴雷雖然逃脫,但同島的吸血鬼則全數殲滅。並將巢穴徹底加以破壞。”

“小、小仙子……大家是怎麼了!”

“‘是的!’”

以烈焰爲背景,巨大的身影正昂然佇立着。那身影叫火光映射中的惡鬼們紛紛躲避,少女卻只是極力瞪大了眼睛。

“她可是殺了好幾十人的犯罪者啊!這女孩的不幸,我也感到同情。可是話說回來,她給別人帶來的不幸,你是不是就把它給一筆勾消了?”

彼得懇求似地仰望着“大人”。彷佛把對方當成神似地控訴着。

難得將頭髮梳齊的里昂直挺挺地回答。連鬍子都颳得乾乾淨淨,衣襟扣得整整齊齊,簡直像神職人員一樣。站在隔壁的亞伯則不停點頭,對報告加以補充。

里昂的手扣上扳機。將仍想護住少女的亞伯猛力推開,子彈瞄準了目標的頭部——

黑髮神父在沙灘上盤腿坐下,將菸捲燃起了火。沒好氣的聲音隨着白煙從鼻孔噴吐而出,然後一臉嫌惡地回頭。

這是真的嗎?從她不由分說就想將亞伯他們加以排除的行爲來看,這相當可疑。不過彼得還是拼了命的解釋。

彼得心裏一驚,抓緊了少女。

“是有個地方,要找也不是沒有。那是教廷和阿爾比恩都干涉不到的所在。只是有點遠,我想藉助你的力量。”

“不……不要……”

“這樣你還要殺她嗎?因爲她接受命令而殺了人?神父,其實她並不想殺人……”

“難道你忘了?我們所接到的指令,是要殲滅、或逮捕帶回這島上的吸血鬼。”

“啊,可惡!所以我才討厭一堆小孩的差事……真是的,好吧!這些臭小鬼我來想辦法,這樣總行了吧!混帳!”

“那女孩是犯罪者——她殺了無數人、弄沉了無數艘船隻。”

“不要,不要殺溫蒂……溫蒂很溫柔的。她沒有欺負身爲‘失敗作品’的我……對我這樣的‘失敗作品’,她還……”

“……你、你怎麼了,里昂?”

“你要把她帶到羅馬?這樣十之八九下場會變得更加殘酷。怎麼說?因爲她是人爲轉型的貴重樣本。她會求死不能,變成長達幾百年的人體實驗材料。”

轟然一聲——

“好了,這下到底該怎麼辦?只要一回去,就得提出報告。報告一提出,警察啦、軍隊啦就會亂哄哄地全殺過來……這羣臭小鬼有地方躲嗎,亞伯?”

“當然有囉……喂,你閃開點,很危險。”

“就算是孩子,有些事還是不可原諒——她的所作所爲就是例子。就算你現在饒過她,她還會是在某個地方做出同樣的事情。到那時候,你有辦法負責嗎?”

“‘啊?’”

亞伯望着瞄準自己的巨大槍口,板起了臉孔。對戰車手槍的瞄準器對準了亞伯腳下——在溫蒂沾着血污的面龐上定住,里昂再度發出了警告。

“‘只要肯出錢,從飛機到棺材都能弄到’——”

望着一臉狐疑的同僚,神父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失去翅膀的妖精微微睜開了眼睛。還沒恢復到足以站起身來的程度,不過意識似乎清醒了。她用虛弱而清晰的聲音繼續說道。

“不、不可能!你不是早就死了……!?”

“您想確認的是……”

“是什麼事?”

“不必緊張成那樣,只是一點小事……凱特修女,你在嗎?”

〈是的,閣下。〉

修女的立體影像出現在勤務室中央,卡特琳娜神色自然地問道:

“經費結算時出現古怪的收據,是吧?說是派遣了整艘前往‘帝國’的貨船——那是怎麼一回事?”

“這、這個……你說咧,亞伯?”

“噢,我對錢最沒輒了。只要看到三位數以上的金額,腦袋就會發燒……”

卡特琳娜沉默不語地聽着部屬們越來越小的對話,最後沉穩的點點頭。

“沒關係。在性格上,A確實有可能對經費的事不太瞭解。”

“沒錯!閣下天縱英明,很瞭解我的意思。”

“對啊對啊!就是這樣……哎呀,真是不可多得的聰明上司啊,嗯、嗯。”

望着一臉諂媚、點頭不已的兩人——樞機主教細框眼鏡背後板起的臉孔雖然仍帶着溫柔,但卻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地按下電椅的按鈕。

“不過,事後並沒有提出足以讓我信服的報告,所以這筆支出的經費我不能核淮……這得列爲你們的個人費用。凱特修女,待會用他們兩個的名字列出帳單。”

“什麼!”

兩位派遣執行官——A深感自豪、教廷最強的男子們發出恐怖的慘叫。

“怎、怎、怎麼辦,里昂!?我大概是世界上最窮的神父!還得付這樣一大筆錢……”

“別提了,這下謊言全拆穿了!你難道不能找個像樣一點的藉口!?”

“要在卡特琳娜面前找藉口!?我又不是不想活了……”

〈……您…您還好嗎,閣下?〉

“兩個小孩子。”

〈您似乎玉體欠安……是否要備茶?〉

“鐵之女”彷佛忍着頭疼似地用纖指抵住額頭,相當難得地嘆了口氣。

“給我熱茶……實在是……”

凱特修女的影像,一臉擔憂地偷瞄着從一開始便動也不動的上司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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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聖魔之血 R.O.M I 悲嘆之星

  1. 01序章:獵人之夜
  2. 02第一章:流血之城
  3. 03第二章:黑暗之章
  4. 04第三章:背叛的騎士
  5. 05第四章:悲嘆之星
  6. 06終章:獵人們的午後

第二卷聖魔之血 R.O.M II 熱砂天使

  1. 01序章:N王之夏
  2. 02第一章:訪客的晚宴
  3. 03第二章:背叛的火焰
  4. 04第三章:罪人的刻印
  5. 05第四章:熱砂天使
  6. 06終章:前往帝國的使者

第三卷聖魔之血 R.O.M III 黑夜女王

  1. 01序章 琉璃圓頂
  2. 02第一章 黃昏之都
  3. 03第二章 翡翠宮
  4. 04第三章 愛兒之島
  5. 05第四章 黑夜N皇
  6. 06後記

第四卷聖魔之血 R.O.M IV 聖女烙印

  1. 01序章 冬日訪客
  2. 02第一章
  3. 03第三章 獠牙的眷屬們
  4. 04第四章 聖N的烙印
  5. 05終章 聖N之烙印

第五卷聖魔之血 R.O.M V 薔薇玉座

  1. 01序章 深淵之王
  2. 02第一章 北方王國
  3. 03第二章 避難之地
  4. 04第三章 薔薇玉座

第六卷聖魔之血 R.O.M VI 荊棘之冠

  1. 01替罪羔羊
  2. 02死者的N王
  3. 03霧之都
  4. 04後記

第七卷聖魔之血 R.A.M. I

  1. 01第01章 FLIGHT NIGHT
  2. 02第02章 WITCH HUNT
  3. 03第03章 FROM THE EMPIRE
  4. 04外傳 SWORD DANCER
  5. 05後記

第八卷聖魔之血 R.A.M. II

  1. 01第01章 NEVER LAND正在閱讀
  2. 02第02章 SILENT NOISE
  3. 03第03章 OVERCOUNT
  4. 04外傳 SLING BLADE

第九卷聖魔之血 R.A.M Ⅲ 無面者

  1. 01第01章 MIDNIGHT RUN
  2. 02第02章 JUDAS PRIEST
  3. 03第03章 Know Faith
  4. 04外傳 GUNS N SWORD

第十卷聖魔之血 R.A.M IV 審判日

  1. 01第一章 Lady Guilty
  2. 02第二章 Braveheat
  3. 03第三章 Judgment Day

第十一卷聖魔之血 R.A.M V 鳥籠

  1. 01第一章 ROMA HOLIDAY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Radio Head
  4. 04後記

第十二卷聖魔之血 神學大全

  1. 01
  2. 02第一部 正典 外傳 GUNMETAL HOUND
  3. 03外傳 HUMAN FACTOR
  4. 04REBORN ON THE MARSⅦ 極光之牙[序章]
  5. 05第二部 神學 第一章 吸血鬼獵人的故鄉
  6. 06第二章 集結的人們
  7. 07第三章 失落的故事
  8. 08第三部 大聖典 大聖典的使用方法
  9. 09あ行
  10. 10さ行
  11. 11た行
  12. 12な行
  13. 13ま行
  14. 14や行
  15. 15ら行
  16. 16わ行

第十三卷聖魔之血 其它

  1. 01TB後續劇Q大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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