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黑暗之章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3萬 字
——因爲他們要來殺你，
就是今夜要來殺你。
（尼希米記第六章第十節）
I
城市就像灰色的夜霧，沉澱到黑夜的最低部。
說雖如此，不過車窗流逝的街景和其他大都市比起來並不遜色。白畫的雪如同面貌板覆蓋了成排行道樹的樹頂，成爲溫柔的風景映入眼中，鋪着石板的大街上，劃出溫婉曲線的街燈正在爭奇鬥豔。如此細膩的景色，固然比不上聖都羅馬，但和倫敦與維也納等世界一級大都市相較之下亦毫不遜色。
不過若是對着夜色凝神張望，就不難看出籠罩在附近一帶的沉鬱荒涼景色。不，要想不留意都很難。
一半的街燈在碎裂之後就那樣擺着、走道上面所鋪的紅瓦露出醜陋的裂痕。雖然纔剛入夜，路上的行人卻已杳無蹤影，家家戶戶的窗子全都關的密不通風。相反的、不到百米便有一站的市警軍哨燈火通明，路上人影幢幢全是武裝士兵來回走動的身影。
貧困與荒涼——在這個地方，曾有“多瑙河之珠”美稱的華麗不夜城再不復見。
“天啊，這也太荒涼了吧整座城好像貧民窟一樣。”
“全是反政府恐怖組織——游擊隊乾的。”
撇着肥厚的上脣翹腳坐在隔壁位置的大漢，對着把臉貼在後座車窗慨嘆不已的神父如此說道。好像輕視對手的無知、又像憐憫似地淡淡笑着——
“他們在城裏到處進行破壞活動。搶奪配給用的糧食、破壞瓦斯和下水道結果城裏就越來越沒落。連市民都不曉得死了多少。”
“哎哎，真是一羣壞人啊。”
再次望向窗外，亞伯輕輕地嘆了口氣。陰暗的城，只有從雪雲間探出頭來的次月射下屍體般青藍的光芒。街燈就像墓碑似地聳立着，連一點火光都見不着。
“請問一下，上校，你們的市警軍是不是也兼任警察？這種專門做惡的人，爲什麼不把他給抓起來？”
“當然有在抓。只是他們大多藏身在市民當中。就算殺得再多，還是像蟑螂一樣，一批又一批地湧出來。”
“哎，那真是辛苦了噢噢、啊，那是什麼？”
大街走到了終點，便是貫穿城市南北的多瑙河河岸，亞伯大大地吸了口氣。浮現在河面的巨大光暈，把車影映照得無比清晰。
“那是吊橋——連接西街區與東街區，本城唯一的橋樑。”
與生俱來的貴族獨特風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毫不遜色。只見他用頹廢而傲慢、同時無比高貴的步履一邊走下階梯，一邊優雅地賠禮。
“他們是野獸而且是危險的野獸。從那天開始，我就得保護我們。即使要不擇手段。”
亞伯慌忙轉身，只見年輕的貴公子站在樓梯上面往下俯望。漆黑的襯衫與長褲彷彿輝映着周遭的黑暗，深藍色的腰帶與青色絹絲領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突顯主人的存在。
亞伯依然漫不經心地笑着。
“戒備很森嚴啊。”
“主人正在等您。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神父一臉嘴饞、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二杯，灰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另一端直盯着他，然後惡作劇地笑道。
“可是那些是家畜的血和人類的血不一樣。”
忍不住屈指不曉得在算些什麼的亞伯突然甩了甩了頭，回過神來。
拉德肯朝着在引領之下步入宮殿的亞伯身後說道。只要轉身一看，就能瞧見他用撇着嘴角，不像憐憫也不像嘲弄的固定表情目送着神父。
“我把亞伯奈特羅德神父給帶來了。請轉告咎勒大人。”
“那應該是日爾曼的新型裝甲車吧？那種東西不是很貴？”
“多謝你的用心，不過我會馬上回去。”
“是我內人已經過世很久了。”
貴公子把杯子一仰而盡，大口地喘着氣。嘴脣周圍都染成了深紅色。在他身旁的酒瓶已經和剛纔不同，不曉得亞伯有沒有發現？裏面斟滿的液體呈現着奇妙的濁紅色。
“我的妻子說過和你一樣的話。”他們同樣也是人類“——內人對城裏的人相當關心。在這種月色明亮的晚上，她會前往城裏，把糖果的藥品送給他們不過我有叫她別這麼做。”
貴公子的神情猛然一變，亞伯僵硬着臉頻頻道歉。連大廳的空氣都和主人怒氣同步似地，變成了叫人心臟揪結的寒冷空氣。
“原來如此。記得聖經也說過，”凡食血者，我必滅亡“——不過家畜的血就無所謂。”
“再見，我就送你到這裏了，神父。”
用機械性聲音及表情回答拉德肯的，是負責入口附近的一名女僕。藍色髮絲下面的容顏相當美麗，卻感覺不到一絲生氣。這是大量投入“大災難”前失落科技所製成的擬似自律型僕役——自動人偶。是在羅馬的高階神職人員、家境優越的王公貴族宅第才能偶見的珍貴物品。不論是擁有如此壯麗的宮殿、還是能把市警軍如同私人軍隊一般任意使喚，在在都顯示出卡達爾家的身份是有力人士。和河岸對面的街道有着天壤之別。
“同樣身爲人類？你說”同樣身爲人類“！？”
“我需要爲他們做些什麼？他們只不過是羣家畜——只要還有命在，就該感到榮幸。”
要是有五十萬，就能把聖馬提亞斯教會整個改建都還有剩。
“停車！”
“你別嚇我啊，咎勒大人。害我差點吐出來。”
“我在路上看了河流對岸的東街區。聽到那些貧窮的景況，讓我深感驚訝。只有你一個人，能夠過着如此豪華的生活你不覺得，你該爲街上的人做點什麼？”
大漢毫不顧忌地咯咯狂笑着，再度坐上車子，想在逃難般循着U形彎道繞回了來時所走的坡道。亞伯立起了斗篷領子，彷彿冷到不行似地目送漸去漸遠的深紅色車尾燈——
咎勒一邊從站在身旁的女僕手中接下白瓷高腳杯，一邊如此回答。他把注滿在高腳杯中、紅到帶點陰懮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後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亞伯口中的紅酒差點噴出，勉勉強強才止住了。只是再也咽不下，就在口中模模糊糊地含着。
咎勒抬頭仰望妻子的身影，那種眼神是訴說着重要回憶的獨特眼神。只是再次望向亞伯的時候，眼神裏已經罩上了一層寒霜般的殘忍惡意。
“噢，我是指你剛纔的態度。鴨血醬汁、血腸不是有很多料理都用到血嗎？只是用來做肥料，又何必如此驚訝？”
隨着自動人偶的催促聲，神父轉過了身。一邊踩着會讓腳底下陷的絨毯，一邊被帶往宮殿內部，大門發出了聲響，在神父背後關了起來。
“五、五十萬！？”
“你在胡扯什麼啊？”
總算把酒給吞下喉嚨的亞伯發出了呻吟。眼睛都溢滿着淚水。
薄暮那端傳來的聲音，透着無盡的黑暗。在神父猛然睜開的眼睛前面，如狼一般精光四射的眸子直逼過來。
“好了，就算還有不少遺憾，今後的事你就別管了。尤其是那個修女哇塞，那種倔強性子可真是絕品啊。我會好好把她給弄到手，連你的份一起照顧。”
“你說街上的那些人？”
“哎呀，有些人就是有錢”
“是。您辛苦了，上校！”
回望已經過頭的監視塔，亞伯半是發呆地搖着頭。那簡直就是要塞。在塔底陰影可以看到的鐵塊，不就是裝甲車？可以買到那種東西，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
“是血加了很多人血。”
“倒也沒多貴。好像付了五十萬第納爾的樣子。”
“別把我和那些傢伙相提並論，神父。”微微開啓的雙脣吐露着無比的憎惡。“不要把我跟那些下流角色一視同仁！”
“有年夏天，這個地方流行黑死病。街上的人陸續倒下，內人擔心他們，就去送藥給他們。結果她再也沒有回來就這樣被殺了。”
“噢，我再想，會不會就是因爲城裏太弱，纔會出現恐怖分子？既然如此，把用來買那種東西的錢還給城裏的人，或許纔是對應恐怖分子的最好策略？”
“啊，沒、沒事！感謝你的招待。”
“因爲我討厭人類。所以打理周遭的事情全都交給他們來做。僕人最好還是安靜一點。”
“不過，還真是奇怪。”
“很久以前的畫了，這位到底是什麼人？”
“啊！？那、那這座丘陵也是？！？”
“什麼樣的肥料？”
“噢，味道還不錯給客人斟酒。”
神父的提案只得到了嗤之以鼻的回應。
“啊，到了這、這是！？”
神父聲音裏的表情全都變了。
“——開玩笑的，神父。請放心，雖然是血，但不是人類的血。而是牛血。稍微滴了一些牛的血。”
“噢，抱歉。我沒想到你會那麼喫驚。”
那團光暈是用來照亮巨大橋樑的華麗燈光。幾乎有小型房子大小的橋墩裝飾着各式各樣的雕刻，一盞又一盞燈光映照着橋墩，看來就像是串起橋樑的鎖鏈。光影在河面上閃爍，叫人看了幾乎忘卻冬季的寒冷。
“啊～嚇了我一跳。”
彷彿聽到什麼低劣的玩笑似地，咎勒乾笑了幾聲。灰色的眸子這次顯出了明顯的惡意。
不曉得有哪裏好笑，大漢一邊敲着車頂一邊爆笑着。擔任司機的士兵也在笑，只是那張笑臉似乎微微帶着莫名的扭曲。
什麼時候出現的？
“……”
亞伯從停靠在正面停車場的汽車上走了下來，然後嘆了口氣。
“家畜？呃，同樣身爲人類，這種說法實在是不太妥當”
仰望着聳立在山丘頂端的碩大屋影，亞伯口中發出了近乎吟歎的聲音。
“我是拉德肯。帶客人到”血之丘“。”
建築物優雅地伸出兩翼，懷抱着一望無際的廣大庭院。前庭有着無數的噴水池與涼亭，簡直不像存在於現實當中，而是童話故事裏面的城堡。和之前所經過的那個黑暗且陰沉的東街區相比，就像是不屬於同一座城市般的豪華。
“好的請先入座。說重逢是太快了些，不過還是來乾一杯吧。”
“請說。”
“”馬上回去“？聽到沒有，他說要”馬上回去“！”
“剛纔真是失禮了，奈特羅德神父。突然提出邀請，不知是否驚動到你了？”
“是我所有財產的好幾萬倍啊，不，這不是重點。”
“”公牛之血“在我所經營的釀酒廠釀製而成。風評相當不錯。或許是葡萄的肥料用得對。”
帶着淺淺的笑意，咎勒把自己的杯口舉到了脣邊。那雙眸子裏的灰色虹彩靈活地閃動着，讓人想起夜晚湖面的薄霧。被那知性而冷漠、彷彿挾帶着惡意的視線掃過，亞伯覺得全身都不自在，不過最後還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亞伯抬頭望着掛在左邊牆上的肖像畫，陶醉地嘆了口氣。
“對了，咎勒大人，能不能請教一個問題？”
“失敬。我可能有點太過激動了。”
“噢，這座丘陵就是”血之丘“？那咎勒大人的宅邸是在哪個方向？”
紅酒甘醇而濃郁。糖份與酸度都非常合宜。
雕花玻璃的吊燈中沒有火光。所以由中庭傾斜而入的月光算是唯一的照明，即使如此，還是可以輕易看出那間大廳就像小型住家一樣的寬敞。和亞伯在教會的住處相比，應該有五十倍左右的大小。內側是由中間向兩邊開啓的玻璃門，門的對面則是面向中庭的陽臺。右手邊是大形階梯，上面分成左右兩邊，分別通往圖書室和棋室。然後左手邊是
“不只丘陵。整個西街區都是噢，到了。”
“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帶着尚未消失的微笑，咎勒彈指示意。由手捧熟鐵大燭臺的管家帶頭，拖着托盤的侍女們步入了大廳。就和在玄關迎接神父的女僕一樣，每個都面無表情，詭異地沉默着。
在橋樑的渡口前方，車子踩下了剎車。機關槍和探照燈從監視塔裏頭不斷湧現，來到眼前的是一名重裝備的市警軍士官。
上面畫的是一位黑色捲髮的貴婦人肖像。穿着領口開到肩膀的底胸禮服，相當年輕的女性。漾着微微笑意的藍色眸子溫柔地回望着亞伯。
“好好喝！這是什麼牌子的酒？”
“時間已經很晚了。用晚餐我就馬上告辭。”
在談話之中，車子已經駛上一座小而高的丘陵斜面。像座小山似的丘陵，處處可見的探照燈比瓦斯燈還要眩目，劃破了夜幕，把四周照耀得亮如白晝。
“過了吊橋，這裏全是咎勒大人的私有土地你早就在他的宅邸裏面跑了。”
“！？”
或許是客人的醜態過於滑稽，主人在黑暗中喫喫地笑了起來。同時一邊把酒杯湊近嘴脣——
“好多自動人偶。”
“被殺？”
“哪裏奇怪？”
那棟有着巴洛克風格的圓頂建築，簡直就像“宮殿”一樣。
拉德肯露出輕蔑的眼神，朝着始終像動物園猴子一樣把臉貼在窗戶上面的神父瞥了一眼。
“抱、抱歉”
“噢，真是個美人啊。”
“是的，她是被殺的被街上的人給殺死的！”
“不好意思啊，神父，咎勒大人是非常非常好客的我想你要回去可沒那麼容易。好了，你就乾脆的進去吧。”
恭敬地行禮後，那名下士隨後和監視塔打過招呼，禁止通行的柵欄發出了油壓器的嘎吱聲。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似的，車子再度行走在橋面上。
或許是留意到客人的恐懼吧？咎勒咳嗽了一聲，隨後恢復了他原本的神情。帶着裝出來的笑臉仰望着背後牆壁上所掛的肖像畫——
叮鈴一聲，鈴響了，仕女們端着盆子過來。奢侈豪華的當地料理一邊發散出香氣、一邊被擺放在桌上。在亞伯前面也放了一個覆有大型圓蓋的盤子。
“對了，咎勒大人，我是這麼想的”
亞伯一邊自然地把手放在蓋上，一邊朝着對面的貴公子說話。雖然帶點結巴，但還是認真地說出他想講的話。
“尊夫人確實是很可憐。可是，你也不能對城裏的人都心懷怨恨咦？”
掀起蓋子的亞伯止住了發言。盤子上擺的是某種圓形物體讓他猛眨着眼睛。生着茂密的毛髮、形狀歪斜的球體——
那是一顆帶血的人頭。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先是神父往後仰倒在地的聲音，隨後則是器皿碎裂的刺耳聲響。
“嗚哇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你不喜歡？”
閃爍着殘忍光芒的眸子，直直盯着可能是腿軟而拼命在地毯上面爬着往後退的亞伯。
“那是在車站襲擊我的游擊隊員妄想以短生種身份違逆長生種的傻瓜。”
亞伯的臉整個僵住。
“”短生種“！？”長生種“！？”
那的確是“他們”用來區別人類與“他們”本身所用的字眼。
還有眼前的貴公子把城裏的人們稱爲“家畜”。如果那不是比喻，而是一種明確的指稱
“咎、咎勒大人，你、你、你該不會是”
掩不住牙齒顫抖的聲音，亞伯慘叫着。
“你、你該不會是吸吸血鬼吧！”
“我不喜歡那種稱呼。”
聲音緊臨着神父的身後響起。慌忙回過頭一看，前一刻還好端端坐在對面的貴公子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後。
“錯就錯在我太多話了。”
那棟有着巴洛克風格的圓頂建築，簡直就像“宮殿”一樣。
“談到車站槍戰的時候，你馬上回答”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你沒有受傷“。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裏並沒有受傷？”
“糟了，是煙幕彈！”
隨着一陣幾乎擊碎鼓膜的爆炸聲，大廳開始搖晃。
迅如疾風似地，“星”開始奔跑。一邊奔入吸血鬼所在的大廳，一邊動作迅速地上下調整石弓的手把。藉着發條與槓桿拉起的弦，朝着咎勒的心臟勢如破竹地吐出了粗箭。
撇着肥厚的上脣翹腳坐在隔壁位置的大漢，對着把臉貼在後座車窗慨嘆不已的神父如此說道。好像輕視對手的無知、又像憐憫似地淡淡笑着——
“是。您辛苦了，上校！”
“游擊隊！”
箭尖爆炸了。
“大家掩護我！”
不到半秒鐘的時間，窗玻璃正片破裂，像剛下的白雪般散落在地面。原本佇立在窗邊的自動人偶全身佈滿彈孔，被打飛在空中。
咎勒所受到的沖擊並不嚴重。不過是炸飛幾根手指的小規模爆炸。既然是擁有媲美野生動物回覆力以及高等動物免疫力的長生種，這種程度的損傷，只要過了今晚就能夠回覆。只是與爆炸規模相反地，瀰漫在大廳的白煙份量可就非同小可。
藍色的眸子閃着光芒，少女用尖銳的口吻質問亞伯。
仰望着聳立在山丘頂端的碩大屋影，亞伯口中發出了近乎吟歎的聲音。
拉德肯露出輕蔑的眼神，朝着始終像動物園猴子一樣把臉貼在窗戶上面的神父瞥了一眼。
在談話之中，車子已經駛上一座小而高的丘陵斜面。像座小山似的丘陵，處處可見的探照燈比瓦斯燈還要眩目，劃破了夜幕，把四周照耀得亮如白晝。
恭敬地行禮後，那名下士隨後和監視塔打過招呼，禁止通行的柵欄發出了油壓器的嘎吱聲。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似的，車子再度行走在橋面上。
咎勒一邊在指間把停在空中的粗箭折彎，一邊吼道。光憑二十個人、而且還是短生種的力量，是敵不上一個長生種的戰鬥力的。這點他們應該很清楚——就因爲如此，貴公子反而沒對抓在自己手上的兇器加以細看。連那奇異地鼓脹着的箭尖已經發出火花都沒察覺。
“”星“！你來送死了是吧！”
忍不住屈指不曉得在算些什麼的亞伯突然甩了甩了頭，回過神來。
要是有五十萬，就能把聖馬提亞斯教會整個改建都還有剩。
不時傳來的槍聲與交錯響起的叫罵聲，讓咎勒毫不思索地把嘴從亞伯的脖子上面移開，就在他走進窗邊的那一刻——
肩膀被抓住的亞伯口中發出了慘絕人寰的悲鳴。帶着血液氣息的呼吸吹拂着脖頸。
大街走到了終點，便是貫穿城市南北的多瑙河河岸，亞伯大大地吸了口氣。浮現在河面的巨大光暈，把車影映照得無比清晰。
“倒也沒多貴。好像付了五十萬第納爾的樣子。”
“咳、咳咳咳咳！什、什麼啊哇哇！”
說雖如此，不過車窗流逝的街景和其他大都市比起來並不遜色。白畫的雪如同面貌板覆蓋了成排行道樹的樹頂，成爲溫柔的風景映入眼中，鋪着石板的大街上，劃出溫婉曲線的街燈正在爭奇鬥豔。如此細膩的景色，固然比不上聖都羅馬，但和倫敦與維也納等世界一級大都市相較之下亦毫不遜色。
再次望向窗外，亞伯輕輕地嘆了口氣。陰暗的城，只有從雪雲間探出頭來的次月射下屍體般青藍的光芒。街燈就像墓碑似地聳立着，連一點火光都見不着。
“過了吊橋，這裏全是咎勒大人的私有土地你早就在他的宅邸裏面跑了。”
“我是拉德肯。帶客人到”血之丘“。”
“往這邊走，”星“！”
“那是火藥庫！？”
“可別小看我了，短生種！”
“哎，那真是辛苦了噢噢、啊，那是什麼？”
“噢，我再想，會不會就是因爲城裏太弱，纔會出現恐怖分子？既然如此，把用來買那種東西的錢還給城裏的人，或許纔是對應恐怖分子的最好策略？”
“什麼！？”
“五、五十萬！？”
“動作快！”
“咿咿！”
“怎麼回事！？”
“他們在城裏到處進行破壞活動。搶奪配給用的糧食、破壞瓦斯和下水道結果城裏就越來越沒落。連市民都不曉得死了多少。”
咎勒把臉從亞伯的頸子上移開，望向陽臺，低吟了一聲。細長的眸子裏映着熱紅上升的火柱。在宮殿一角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
“啊！？那、那這座丘陵也是？！？”
“射擊！”
“喂，快點！其他部隊已經開始撤退了！”
城市就像灰色的夜霧，沉澱到黑夜的最低部。
“停車！”
“星”沉默了片刻。然後胡亂地扯掉了防毒面具。高雅的茶紅色髮絲在夜色中散了開來。
“好，還給你！”
“全是反政府恐怖組織——游擊隊乾的。”
不過若是對着夜色凝神張望，就不難看出籠罩在附近一帶的沉鬱荒涼景色。不，要想不留意都很難。
“找咎勒！小角色就別管了，打倒咎勒！”
“拉拉佑斯！”
是意外？可是在爆炸地點附近有着細碎的火花。那又是什麼？
“請問一下，上校，你們的市警軍是不是也兼任警察？這種專門做惡的人，爲什麼不把他給抓起來？”
“那是吊橋——連接西街區與東街區，本城唯一的橋樑。”
“我們確實是吸你們的血。只是很遺憾，這樣就被稱之爲鬼怪不過那也就算了。”
“當然有在抓。只是他們大多藏身在市民當中。就算殺得再多，還是像蟑螂一樣，一批又一批地湧出來。”
神父聲音裏的表情全都變了。
解除了“加速”，在反射性環境的視野中，咎勒確認了跑向高大身影的矮個子人影。對方正拉住神父的手，跑向陽臺的方向。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神父？”
隨着尖銳的命令聲，闖入者手邊蹦出了火花。離咎勒身旁最近的自動人偶全身蜂窩似地被射飛了出去。在男人羣中有個手持石弓的矮個子游擊隊員，用尖銳的聲音下令。
聽了同伴殘酷的話語，矮個子的身影咬着嘴脣站在那裏。不過就在心跳不到一拍的時間內作出了決定。他就像即將決鬥的騎士般，把頭上所帶的防毒面具往下一甩，吶喊起來。
“是我所有財產的好幾萬倍啊，不，這不是重點。”
“星”立刻就想跑到同伴那裏。出手制止的是手持小型機關槍、茶色眼睛的年輕人。他一邊朝着大廳掃射一邊叫道。
裂成新月形的脣緣露出了尖牙。深不見底的惡意於餓渴在眼中閃耀，咎勒往手臂上使力。
“可、可是，狄特里希”
從枯井裏頭探出身來的壯漢發出焦急的怒吼。背後大廳的煙幕也正逐漸散去。確實是要加快腳步。
“那應該是日爾曼的新型裝甲車吧？那種東西不是很貴？”
“可惡！該死的手段我饒不了你，”星“！”
艾絲緹一邊撥着垂落在前額的紅髮一邊說道。在這段期間，負責警備的市警軍可能已經重整態勢，四處傳來彼此叫嚷的聲音。
通往走廊的門扉被毫不猶豫、非常粗暴地踢了開來。打開成八字形的門扉對面站着用露眼帽與面具遮住臉龐的大羣男子。咎勒瞥見朝向這裏的槍口，喊出聲來。
“天啊，這也太荒涼了吧整座城好像貧民窟一樣。”
“戒備很森嚴啊。”
“哎，我會想辦法不過艾絲緹，你怎麼會做這種事？”
回望已經過頭的監視塔，亞伯半是發呆地搖着頭。那簡直就是要塞。在塔底陰影可以看到的鐵塊，不就是裝甲車？可以買到那種東西，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
“噢，這座丘陵就是”血之丘“？那咎勒大人的宅邸是在哪個方向？”
弓弦的聲音朝着露出尖牙的貴公子那端響起。矮個子的游擊隊拉長了手中石弓的弓弦。隨着類似臼齒碾磨的聲音，重獲自由的弓箭朝着獵物的心臟直飛而去。
一半的街燈在碎裂之後就那樣擺着、走道上面所鋪的紅瓦露出醜陋的裂痕。雖然纔剛入夜，路上的行人卻已杳無蹤影，家家戶戶的窗子全都關的密不通風。相反的、不到百米便有一站的市警軍哨燈火通明，路上人影幢幢全是武裝士兵來回走動的身影。
在中庭一角、枯井的周圍有人正搖着燈籠打訊號。“星”一邊拉着累癱在草坪上的亞伯叫他起身，一邊快速而輕聲地說道。
咎勒近似揶揄的聲音和野獸似的叫嚷聲交疊。粗箭豎立在一名游擊隊員的胸口。筋肉融化的惡臭及往上直冒的白煙，正是箭柄裏頭加了硝酸銀的反應。癱倒在地面時，那人開始激烈地痙攣。
搞不懂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的神父已經被踢到了窗外，“星”則尾隨其後飛身出去。因爲火藥庫爆炸的緣故，中庭有點微光。
“今晚就先退回據點神父，請你好好跟着，別走丟了！”
“我討厭神父嘴裏高唱着愛，卻毫不在乎地獵捕我們。只因爲和自己屬於不同的種族，就連女子都要斬草除根。燒死我妻子的奈特羅德神父，就跟你一樣，是教廷派遣的狂熱分子！”
“……”
貧困與荒涼——在這個地方，曾有“多瑙河之珠”美稱的華麗不夜城再不復見。
就算擁有長命種的反射神經，這種東西最好還是避開。眼前被染成一片雪白，鼻腔深處感到刺痛。看來不是普通的煙幕彈，裏面還混雜了催淚瓦斯。長生種那媲美大白鯊的嗅覺，在這種時候反而變得可恨。
“你就是”星“！”
“加速”——讓全身神經系統暫時處於異常亢奮的狀態，達到常態數十倍的反應速度，是夜之種族的特殊能力。飛來的數十發子彈全都白白從貴公子的身影旁掠過，背後的雕刻化成了一座石屑般的小山。另一邊的粗箭則被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指夾在指間。
“哎哎，真是一羣壞人啊。”
那團光暈是用來照亮巨大橋樑的華麗燈光。幾乎有小型房子大小的橋墩裝飾着各式各樣的雕刻，一盞又一盞燈光映照着橋墩，看來就像是串起橋樑的鎖鏈。光影在河面上閃爍，叫人看了幾乎忘卻冬季的寒冷。
II
“不只丘陵。整個西街區都是噢，到了。”
在橋樑的渡口前方，車子踩下了剎車。機關槍和探照燈從監視塔裏頭不斷湧現，來到眼前的是一名重裝備的市警軍士官。
“不可以，”星“！他已經沒救了。不要管他！快救神父！”
咎勒的身影就像蒸騰熱氣般朦朧起來。
神父的提案只得到了嗤之以鼻的回應。
“你跑的到那邊嗎？奈特羅德神父？”
“啊，到了這、這是！？”
“奈特羅德神父，這邊走！快到外面！”
抵抗的時間很短。用堪稱優雅的動作把直打哆嗦的神父拉近，咎勒的脣印上了他的脖子。裂開的脣中露出利牙，朝着白色的肌膚優雅地刺了進去——
“你在胡扯什麼啊？”
建築物優雅地伸出兩翼，懷抱着一望無際的廣大庭院。前庭有着無數的噴水池與涼亭，簡直不像存在於現實當中，而是童話故事裏面的城堡。和之前所經過的那個黑暗且陰沉的東街區相比，就像是不屬於同一座城市般的豪華。
“哎呀，有些人就是有錢”
亞伯從停靠在正面停車場的汽車上走了下來，然後嘆了口氣。
“我把亞伯奈特羅德神父給帶來了。請轉告咎勒大人。”
“主人正在等您。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用機械性聲音及表情回答拉德肯的，是負責入口附近的一名女僕。藍色髮絲下面的容顏相當美麗，卻感覺不到一絲生氣。這是大量投入“大災難”前失落科技所製成的擬似自律型僕役——自動人偶。是在羅馬的高階神職人員、家境優越的王公貴族宅第才能偶見的珍貴物品。不論是擁有如此壯麗的宮殿、還是能把市警軍如同私人軍隊一般任意使喚，在在都顯示出卡達爾家的身份是有力人士。和河岸對面的街道有着天壤之別。
“再見，我就送你到這裏了，神父。”
拉德肯朝着在引領之下步入宮殿的亞伯身後說道。只要轉身一看，就能瞧見他用撇着嘴角，不像憐憫也不像嘲弄的固定表情目送着神父。
“好了，就算還有不少遺憾，今後的事你就別管了。尤其是那個修女哇塞，那種倔強性子可真是絕品啊。我會好好把她給弄到手，連你的份一起照顧。”
“多謝你的用心，不過我會馬上回去。”
亞伯依然漫不經心地笑着。
“時間已經很晚了。用晚餐我就馬上告辭。”
“”馬上回去“？聽到沒有，他說要”馬上回去“！”
不曉得有哪裏好笑，大漢一邊敲着車頂一邊爆笑着。擔任司機的士兵也在笑，只是那張笑臉似乎微微帶着莫名的扭曲。
“不好意思啊，神父，咎勒大人是非常非常好客的我想你要回去可沒那麼容易。好了，你就乾脆的進去吧。”
大漢毫不顧忌地咯咯狂笑着，再度坐上車子，想在逃難般循着U形彎道繞回了來時所走的坡道。亞伯立起了斗篷領子，彷彿冷到不行似地目送漸去漸遠的深紅色車尾燈——
“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隨着自動人偶的催促聲，神父轉過了身。一邊踩着會讓腳底下陷的絨毯，一邊被帶往宮殿內部，大門發出了聲響，在神父背後關了起來。
雕花玻璃的吊燈中沒有火光。所以由中庭傾斜而入的月光算是唯一的照明，即使如此，還是可以輕易看出那間大廳就像小型住家一樣的寬敞。和亞伯在教會的住處相比，應該有五十倍左右的大小。內側是由中間向兩邊開啓的玻璃門，門的對面則是面向中庭的陽臺。右手邊是大形階梯，上面分成左右兩邊，分別通往圖書室和棋室。然後左手邊是
“噢，真是個美人啊。”
亞伯抬頭望着掛在左邊牆上的肖像畫，陶醉地嘆了口氣。
“啊！？那、那這座丘陵也是？！？”
“啊～嚇了我一跳。”
“過了吊橋，這裏全是咎勒大人的私有土地你早就在他的宅邸裏面跑了。”
回望已經過頭的監視塔，亞伯半是發呆地搖着頭。那簡直就是要塞。在塔底陰影可以看到的鐵塊，不就是裝甲車？可以買到那種東西，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
“剛纔真是失禮了，奈特羅德神父。突然提出邀請，不知是否驚動到你了？”
“停車！”
“好了，就算還有不少遺憾，今後的事你就別管了。尤其是那個修女哇塞，那種倔強性子可真是絕品啊。我會好好把她給弄到手，連你的份一起照顧。”
上面畫的是一位黑色捲髮的貴婦人肖像。穿着領口開到肩膀的底胸禮服，相當年輕的女性。漾着微微笑意的藍色眸子溫柔地回望着亞伯。
III
“是。您辛苦了，上校！”
那團光暈是用來照亮巨大橋樑的華麗燈光。幾乎有小型房子大小的橋墩裝飾着各式各樣的雕刻，一盞又一盞燈光映照着橋墩，看來就像是串起橋樑的鎖鏈。光影在河面上閃爍，叫人看了幾乎忘卻冬季的寒冷。
“好的請先入座。說重逢是太快了些，不過還是來乾一杯吧。”
“戒備很森嚴啊。”
“你在胡扯什麼啊？”
“——開玩笑的，神父。請放心，雖然是血，但不是人類的血。而是牛血。稍微滴了一些牛的血。”
“什麼樣的肥料？”
紅酒甘醇而濃郁。糖份與酸度都非常合宜。
“很久以前的畫了，這位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拉德肯。帶客人到”血之丘“。”
在橋樑的渡口前方，車子踩下了剎車。機關槍和探照燈從監視塔裏頭不斷湧現，來到眼前的是一名重裝備的市警軍士官。
“好多自動人偶。”
“好的請先入座。說重逢是太快了些，不過還是來乾一杯吧。”
咎勒一邊從站在身旁的女僕手中接下白瓷高腳杯，一邊如此回答。他把注滿在高腳杯中、紅到帶點陰懮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後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很久以前的畫了，這位到底是什麼人？”
大漢毫不顧忌地咯咯狂笑着，再度坐上車子，想在逃難般循着U形彎道繞回了來時所走的坡道。亞伯立起了斗篷領子，彷彿冷到不行似地目送漸去漸遠的深紅色車尾燈——
與生俱來的貴族獨特風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毫不遜色。只見他用頹廢而傲慢、同時無比高貴的步履一邊走下階梯，一邊優雅地賠禮。
要是有五十萬，就能把聖馬提亞斯教會整個改建都還有剩。
亞伯從停靠在正面停車場的汽車上走了下來，然後嘆了口氣。
“時間已經很晚了。用晚餐我就馬上告辭。”
神父一臉嘴饞、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二杯，灰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另一端直盯着他，然後惡作劇地笑道。
亞伯抬頭望着掛在左邊牆上的肖像畫，陶醉地嘆了口氣。
忍不住屈指不曉得在算些什麼的亞伯突然甩了甩了頭，回過神來。
“好多自動人偶。”
“天啊，這也太荒涼了吧整座城好像貧民窟一樣。”
“不好意思啊，神父，咎勒大人是非常非常好客的我想你要回去可沒那麼容易。好了，你就乾脆的進去吧。”
“因爲我討厭人類。所以打理周遭的事情全都交給他們來做。僕人最好還是安靜一點。”
恭敬地行禮後，那名下士隨後和監視塔打過招呼，禁止通行的柵欄發出了油壓器的嘎吱聲。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似的，車子再度行走在橋面上。
“剛纔真是失禮了，奈特羅德神父。突然提出邀請，不知是否驚動到你了？”
大街走到了終點，便是貫穿城市南北的多瑙河河岸，亞伯大大地吸了口氣。浮現在河面的巨大光暈，把車影映照得無比清晰。
亞伯慌忙轉身，只見年輕的貴公子站在樓梯上面往下俯望。漆黑的襯衫與長褲彷彿輝映着周遭的黑暗，深藍色的腰帶與青色絹絲領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突顯主人的存在。
“啊，沒、沒事！感謝你的招待。”
“多謝你的用心，不過我會馬上回去。”
帶着尚未消失的微笑，咎勒彈指示意。由手捧熟鐵大燭臺的管家帶頭，拖着托盤的侍女們步入了大廳。就和在玄關迎接神父的女僕一樣，每個都面無表情，詭異地沉默着。
咎勒一邊從站在身旁的女僕手中接下白瓷高腳杯，一邊如此回答。他把注滿在高腳杯中、紅到帶點陰懮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後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是血加了很多人血。”
城市就像灰色的夜霧，沉澱到黑夜的最低部。
“啊，到了這、這是！？”
“哎呀，有些人就是有錢”
雕花玻璃的吊燈中沒有火光。所以由中庭傾斜而入的月光算是唯一的照明，即使如此，還是可以輕易看出那間大廳就像小型住家一樣的寬敞。和亞伯在教會的住處相比，應該有五十倍左右的大小。內側是由中間向兩邊開啓的玻璃門，門的對面則是面向中庭的陽臺。右手邊是大形階梯，上面分成左右兩邊，分別通往圖書室和棋室。然後左手邊是
“噢，這座丘陵就是”血之丘“？那咎勒大人的宅邸是在哪個方向？”
“他們在城裏到處進行破壞活動。搶奪配給用的糧食、破壞瓦斯和下水道結果城裏就越來越沒落。連市民都不曉得死了多少。”
拉德肯朝着在引領之下步入宮殿的亞伯身後說道。只要轉身一看，就能瞧見他用撇着嘴角，不像憐憫也不像嘲弄的固定表情目送着神父。
“我把亞伯奈特羅德神父給帶來了。請轉告咎勒大人。”
不過若是對着夜色凝神張望，就不難看出籠罩在附近一帶的沉鬱荒涼景色。不，要想不留意都很難。
再次望向窗外，亞伯輕輕地嘆了口氣。陰暗的城，只有從雪雲間探出頭來的次月射下屍體般青藍的光芒。街燈就像墓碑似地聳立着，連一點火光都見不着。
“因爲我討厭人類。所以打理周遭的事情全都交給他們來做。僕人最好還是安靜一點。”
“”馬上回去“？聽到沒有，他說要”馬上回去“！”
“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上面畫的是一位黑色捲髮的貴婦人肖像。穿着領口開到肩膀的底胸禮服，相當年輕的女性。漾着微微笑意的藍色眸子溫柔地回望着亞伯。
不曉得有哪裏好笑，大漢一邊敲着車頂一邊爆笑着。擔任司機的士兵也在笑，只是那張笑臉似乎微微帶着莫名的扭曲。
“啊，沒、沒事！感謝你的招待。”
“五、五十萬！？”
拉德肯露出輕蔑的眼神，朝着始終像動物園猴子一樣把臉貼在窗戶上面的神父瞥了一眼。
說雖如此，不過車窗流逝的街景和其他大都市比起來並不遜色。白畫的雪如同面貌板覆蓋了成排行道樹的樹頂，成爲溫柔的風景映入眼中，鋪着石板的大街上，劃出溫婉曲線的街燈正在爭奇鬥豔。如此細膩的景色，固然比不上聖都羅馬，但和倫敦與維也納等世界一級大都市相較之下亦毫不遜色。
“那是吊橋——連接西街區與東街區，本城唯一的橋樑。”
帶着尚未消失的微笑，咎勒彈指示意。由手捧熟鐵大燭臺的管家帶頭，拖着托盤的侍女們步入了大廳。就和在玄關迎接神父的女僕一樣，每個都面無表情，詭異地沉默着。
“請問一下，上校，你們的市警軍是不是也兼任警察？這種專門做惡的人，爲什麼不把他給抓起來？”
什麼時候出現的？
“哎，那真是辛苦了噢噢、啊，那是什麼？”
仰望着聳立在山丘頂端的碩大屋影，亞伯口中發出了近乎吟歎的聲音。
亞伯慌忙轉身，只見年輕的貴公子站在樓梯上面往下俯望。漆黑的襯衫與長褲彷彿輝映着周遭的黑暗，深藍色的腰帶與青色絹絲領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突顯主人的存在。
“倒也沒多貴。好像付了五十萬第納爾的樣子。”
“不只丘陵。整個西街區都是噢，到了。”
“噢，味道還不錯給客人斟酒。”
“再見，我就送你到這裏了，神父。”
“是我內人已經過世很久了。”
神父的提案只得到了嗤之以鼻的回應。
什麼時候出現的？
“好好喝！這是什麼牌子的酒？”
貧困與荒涼——在這個地方，曾有“多瑙河之珠”美稱的華麗不夜城再不復見。
“主人正在等您。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噢，我再想，會不會就是因爲城裏太弱，纔會出現恐怖分子？既然如此，把用來買那種東西的錢還給城裏的人，或許纔是對應恐怖分子的最好策略？”
“哎哎，真是一羣壞人啊。”
“是我所有財產的好幾萬倍啊，不，這不是重點。”
那棟有着巴洛克風格的圓頂建築，簡直就像“宮殿”一樣。
“是我內人已經過世很久了。”
在談話之中，車子已經駛上一座小而高的丘陵斜面。像座小山似的丘陵，處處可見的探照燈比瓦斯燈還要眩目，劃破了夜幕，把四周照耀得亮如白晝。
用機械性聲音及表情回答拉德肯的，是負責入口附近的一名女僕。藍色髮絲下面的容顏相當美麗，卻感覺不到一絲生氣。這是大量投入“大災難”前失落科技所製成的擬似自律型僕役——自動人偶。是在羅馬的高階神職人員、家境優越的王公貴族宅第才能偶見的珍貴物品。不論是擁有如此壯麗的宮殿、還是能把市警軍如同私人軍隊一般任意使喚，在在都顯示出卡達爾家的身份是有力人士。和河岸對面的街道有着天壤之別。
“那應該是日爾曼的新型裝甲車吧？那種東西不是很貴？”
一半的街燈在碎裂之後就那樣擺着、走道上面所鋪的紅瓦露出醜陋的裂痕。雖然纔剛入夜，路上的行人卻已杳無蹤影，家家戶戶的窗子全都關的密不通風。相反的、不到百米便有一站的市警軍哨燈火通明，路上人影幢幢全是武裝士兵來回走動的身影。
撇着肥厚的上脣翹腳坐在隔壁位置的大漢，對着把臉貼在後座車窗慨嘆不已的神父如此說道。好像輕視對手的無知、又像憐憫似地淡淡笑着——
亞伯依然漫不經心地笑着。
隨着自動人偶的催促聲，神父轉過了身。一邊踩着會讓腳底下陷的絨毯，一邊被帶往宮殿內部，大門發出了聲響，在神父背後關了起來。
建築物優雅地伸出兩翼，懷抱着一望無際的廣大庭院。前庭有着無數的噴水池與涼亭，簡直不像存在於現實當中，而是童話故事裏面的城堡。和之前所經過的那個黑暗且陰沉的東街區相比，就像是不屬於同一座城市般的豪華。
“！？”
“噢，真是個美人啊。”
“當然有在抓。只是他們大多藏身在市民當中。就算殺得再多，還是像蟑螂一樣，一批又一批地湧出來。”
“全是反政府恐怖組織——游擊隊乾的。”
“噢，味道還不錯給客人斟酒。”
“……”
亞伯口中的紅酒差點噴出，勉勉強強才止住了。只是再也咽不下，就在口中模模糊糊地含着。
神父聲音裏的表情全都變了。
與生俱來的貴族獨特風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毫不遜色。只見他用頹廢而傲慢、同時無比高貴的步履一邊走下階梯，一邊優雅地賠禮。
“”公牛之血“在我所經營的釀酒廠釀製而成。風評相當不錯。或許是葡萄的肥料用得對。”
總算把酒給吞下喉嚨的亞伯發出了呻吟。眼睛都溢滿着淚水。
“你別嚇我啊，咎勒大人。害我差點吐出來。”
“噢，抱歉。我沒想到你會那麼喫驚。”
或許是客人的醜態過於滑稽，主人在黑暗中喫喫地笑了起來。同時一邊把酒杯湊近嘴脣——
“不過，還真是奇怪。”
“哪裏奇怪？”
“噢，我是指你剛纔的態度。鴨血醬汁、血腸不是有很多料理都用到血嗎？只是用來做肥料，又何必如此驚訝？”
“可是那些是家畜的血和人類的血不一樣。”
“原來如此。記得聖經也說過，”凡食血者，我必滅亡“——不過家畜的血就無所謂。”
帶着淺淺的笑意，咎勒把自己的杯口舉到了脣邊。那雙眸子裏的灰色虹彩靈活地閃動着，讓人想起夜晚湖面的薄霧。被那知性而冷漠、彷彿挾帶着惡意的視線掃過，亞伯覺得全身都不自在，不過最後還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對了，咎勒大人，能不能請教一個問題？”
“請說。”
“我在路上看了河流對岸的東街區。聽到那些貧窮的景況，讓我深感驚訝。只有你一個人，能夠過着如此豪華的生活你不覺得，你該爲街上的人做點什麼？”
“你說街上的那些人？”
彷彿聽到什麼低劣的玩笑似地，咎勒乾笑了幾聲。灰色的眸子這次顯出了明顯的惡意。
“我需要爲他們做些什麼？他們只不過是羣家畜——只要還有命在，就該感到榮幸。”
“家畜？呃，同樣身爲人類，這種說法實在是不太妥當”
“同樣身爲人類？你說”同樣身爲人類“！？”
薄暮那端傳來的聲音，透着無盡的黑暗。在神父猛然睜開的眼睛前面，如狼一般精光四射的眸子直逼過來。
“別把我和那些傢伙相提並論，神父。”微微開啓的雙脣吐露着無比的憎惡。“不要把我跟那些下流角色一視同仁！”
“抱、抱歉”
“好，還給你！”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加速”——讓全身神經系統暫時處於異常亢奮的狀態，達到常態數十倍的反應速度，是夜之種族的特殊能力。飛來的數十發子彈全都白白從貴公子的身影旁掠過，背後的雕刻化成了一座石屑般的小山。另一邊的粗箭則被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指夾在指間。
“怎麼回事！？”
“被殺？”
肩膀被抓住的亞伯口中發出了慘絕人寰的悲鳴。帶着血液氣息的呼吸吹拂着脖頸。
“什麼！？”
“……”
掀起蓋子的亞伯止住了發言。盤子上擺的是某種圓形物體讓他猛眨着眼睛。生着茂密的毛髮、形狀歪斜的球體——
“咿咿！”
“我們確實是吸你們的血。只是很遺憾，這樣就被稱之爲鬼怪不過那也就算了。”
貴公子把杯子一仰而盡，大口地喘着氣。嘴脣周圍都染成了深紅色。在他身旁的酒瓶已經和剛纔不同，不曉得亞伯有沒有發現？裏面斟滿的液體呈現着奇妙的濁紅色。
隨着一陣幾乎擊碎鼓膜的爆炸聲，大廳開始搖晃。
“可別小看我了，短生種！”
察覺自己不曉得何時開始就直盯着對方的臉，亞伯慌慌張張地把意識拉回現實。青金石般的眸子用不可思議的神情回望着他。
“噢，謝謝，艾斯緹嗯，好喝。”
“哎呀呀，聽到游擊隊，我還以爲是在哪裏的山裏。沒想到城中央還有這麼氣派的據點。”
“星”沉默了片刻。然後胡亂地扯掉了防毒面具。高雅的茶紅色髮絲在夜色中散了開來。
裂成新月形的脣緣露出了尖牙。深不見底的惡意於餓渴在眼中閃耀，咎勒往手臂上使力。
“我討厭神父嘴裏高唱着愛，卻毫不在乎地獵捕我們。只因爲和自己屬於不同的種族，就連女子都要斬草除根。燒死我妻子的奈特羅德神父，就跟你一樣，是教廷派遣的狂熱分子！”
IV
從枯井裏頭探出身來的壯漢發出焦急的怒吼。背後大廳的煙幕也正逐漸散去。確實是要加快腳步。
亞伯一邊自然地把手放在蓋上，一邊朝着對面的貴公子說話。雖然帶點結巴，但還是認真地說出他想講的話。
“失敬。我可能有點太過激動了。”
“咳、咳咳咳咳！什、什麼啊哇哇！”
“錯就錯在我太多話了。”
不時傳來的槍聲與交錯響起的叫罵聲，讓咎勒毫不思索地把嘴從亞伯的脖子上面移開，就在他走進窗邊的那一刻——
聽了同伴殘酷的話語，矮個子的身影咬着嘴脣站在那裏。不過就在心跳不到一拍的時間內作出了決定。他就像即將決鬥的騎士般，把頭上所帶的防毒面具往下一甩，吶喊起來。
就算擁有長命種的反射神經，這種東西最好還是避開。眼前被染成一片雪白，鼻腔深處感到刺痛。看來不是普通的煙幕彈，裏面還混雜了催淚瓦斯。長生種那媲美大白鯊的嗅覺，在這種時候反而變得可恨。
“太好了。你說你再也不想看到酒，我只好在廚房匆忙弄了這個。”
“哎，我會想辦法不過艾絲緹，你怎麼會做這種事？”
“游擊隊！”
叮鈴一聲，鈴響了，仕女們端着盆子過來。奢侈豪華的當地料理一邊發散出香氣、一邊被擺放在桌上。在亞伯前面也放了一個覆有大型圓蓋的盤子。
閃爍着殘忍光芒的眸子，直直盯着可能是腿軟而拼命在地毯上面爬着往後退的亞伯。
“奈特羅德神父，這邊走！快到外面！”
在天花板搖晃的煤油燈下，身着五顏六色民族服裝的男女迴旋舞蹈着。令人目眩的激烈旋轉，是此處民族舞蹈的獨特舞步。
抵抗的時間很短。用堪稱優雅的動作把直打哆嗦的神父拉近，咎勒的脣印上了他的脖子。裂開的脣中露出利牙，朝着白色的肌膚優雅地刺了進去——
艾絲緹一邊撥着垂落在前額的紅髮一邊說道。在這段期間，負責警備的市警軍可能已經重整態勢，四處傳來彼此叫嚷的聲音。
“我不喜歡那種稱呼。”
咎勒抬頭仰望妻子的身影，那種眼神是訴說着重要回憶的獨特眼神。只是再次望向亞伯的時候，眼神裏已經罩上了一層寒霜般的殘忍惡意。
“是的，她是被殺的被街上的人給殺死的！”
咎勒所受到的沖擊並不嚴重。不過是炸飛幾根手指的小規模爆炸。既然是擁有媲美野生動物回覆力以及高等動物免疫力的長生種，這種程度的損傷，只要過了今晚就能夠回覆。只是與爆炸規模相反地，瀰漫在大廳的白煙份量可就非同小可。
“他們是野獸而且是危險的野獸。從那天開始，我就得保護我們。即使要不擇手段。”
隨着絞絃琴（Hurdy-Gurdy）與手風琴活潑而單純的演奏聲，男人用口哨和手掌打着拍子，臉頰像火一般紅。在笑聲與叫罵聲中，事先準備的伏特加酒瓶來回傳遞，酒桶一個又一個地被打開。這裏可是市內最大酒吧的地下室，既然賣的是酒，酒和料理自然是應有盡有。
看着神父滿臉幸福地嘴角染上一整圈白色，紅髮修女開心地笑了。一笑起來眼角就往下彎，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的十七歲還要幼小。從這張天真爛漫的笑臉，實在很難想象她就是“星”——被當局視爲恐怖分子首領加以通緝的兇惡罪犯。即使是纔在數小時之前爲她所救的亞伯，看了如此純潔的笑臉，都忍不住覺得那似乎只是個玩笑。
那是一顆帶血的人頭。
“拉拉佑斯！”
“動作快！”
在中庭一角、枯井的周圍有人正搖着燈籠打訊號。“星”一邊拉着累癱在草坪上的亞伯叫他起身，一邊快速而輕聲地說道。
弓弦的聲音朝着露出尖牙的貴公子那端響起。矮個子的游擊隊拉長了手中石弓的弓弦。隨着類似臼齒碾磨的聲音，重獲自由的弓箭朝着獵物的心臟直飛而去。
“”短生種“！？”長生種“！？”
箭尖爆炸了。
“大家掩護我！”
先是神父往後仰倒在地的聲音，隨後則是器皿碎裂的刺耳聲響。
還有眼前的貴公子把城裏的人們稱爲“家畜”。如果那不是比喻，而是一種明確的指稱
“對了，咎勒大人，我是這麼想的”
“可惡！該死的手段我饒不了你，”星“！”
搞不懂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的神父已經被踢到了窗外，“星”則尾隨其後飛身出去。因爲火藥庫爆炸的緣故，中庭有點微光。
貴公子的神情猛然一變，亞伯僵硬着臉頻頻道歉。連大廳的空氣都和主人怒氣同步似地，變成了叫人心臟揪結的寒冷空氣。
解除了“加速”，在反射性環境的視野中，咎勒確認了跑向高大身影的矮個子人影。對方正拉住神父的手，跑向陽臺的方向。
“喂，快點！其他部隊已經開始撤退了！”
“那是火藥庫！？”
咎勒的身影就像蒸騰熱氣般朦朧起來。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緊臨着神父的身後響起。慌忙回過頭一看，前一刻還好端端坐在對面的貴公子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後。
“今晚就先退回據點神父，請你好好跟着，別走丟了！”
“咎、咎勒大人，你、你、你該不會是”
“我的妻子說過和你一樣的話。”他們同樣也是人類“——內人對城裏的人相當關心。在這種月色明亮的晚上，她會前往城裏，把糖果的藥品送給他們不過我有叫她別這麼做。”
“你、你該不會是吸吸血鬼吧！”
“星”立刻就想跑到同伴那裏。出手制止的是手持小型機關槍、茶色眼睛的年輕人。他一邊朝着大廳掃射一邊叫道。
“談到車站槍戰的時候，你馬上回答”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你沒有受傷“。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裏並沒有受傷？”
咎勒把臉從亞伯的頸子上移開，望向陽臺，低吟了一聲。細長的眸子裏映着熱紅上升的火柱。在宮殿一角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咎勒近似揶揄的聲音和野獸似的叫嚷聲交疊。粗箭豎立在一名游擊隊員的胸口。筋肉融化的惡臭及往上直冒的白煙，正是箭柄裏頭加了硝酸銀的反應。癱倒在地面時，那人開始激烈地痙攣。
“尊夫人確實是很可憐。可是，你也不能對城裏的人都心懷怨恨咦？”
咎勒一邊在指間把停在空中的粗箭折彎，一邊吼道。光憑二十個人、而且還是短生種的力量，是敵不上一個長生種的戰鬥力的。這點他們應該很清楚——就因爲如此，貴公子反而沒對抓在自己手上的兇器加以細看。連那奇異地鼓脹着的箭尖已經發出火花都沒察覺。
藍色的眸子閃着光芒，少女用尖銳的口吻質問亞伯。
“找咎勒！小角色就別管了，打倒咎勒！”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神父？”
“就因爲在城中央，反而纔看不見。俗話不是說，”要藏樹，就藏到森林裏面“來。神父請用。”
“哎呀，你不喜歡？”
迅如疾風似地，“星”開始奔跑。一邊奔入吸血鬼所在的大廳，一邊動作迅速地上下調整石弓的手把。藉着發條與槓桿拉起的弦，朝着咎勒的心臟勢如破竹地吐出了粗箭。
“射擊！”
那的確是“他們”用來區別人類與“他們”本身所用的字眼。
通往走廊的門扉被毫不猶豫、非常粗暴地踢了開來。打開成八字形的門扉對面站着用露眼帽與面具遮住臉龐的大羣男子。咎勒瞥見朝向這裏的槍口，喊出聲來。
“不可以，”星“！他已經沒救了。不要管他！快救神父！”
或許是留意到客人的恐懼吧？咎勒咳嗽了一聲，隨後恢復了他原本的神情。帶着裝出來的笑臉仰望着背後牆壁上所掛的肖像畫——
“你就是”星“！”
“”星“！你來送死了是吧！”
不到半秒鐘的時間，窗玻璃正片破裂，像剛下的白雪般散落在地面。原本佇立在窗邊的自動人偶全身佈滿彈孔，被打飛在空中。
“嗚哇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亞伯的臉整個僵住。
“糟了，是煙幕彈！”
“往這邊走，”星“！”
“可、可是，狄特里希”
“你怎麼了，神父？”
“你跑的到那邊嗎？奈特羅德神父？”
掩不住牙齒顫抖的聲音，亞伯慘叫着。
“那是在車站襲擊我的游擊隊員妄想以短生種身份違逆長生種的傻瓜。”
不，這裏所有的不只是酒和食物。簡陋的印刷機印着小山似的傳單，搞不懂用途的工作器具緊密地排列着。車牀旁邊擺着的，是手工制的短機槍。
隨着尖銳的命令聲，闖入者手邊蹦出了火花。離咎勒身旁最近的自動人偶全身蜂窩似地被射飛了出去。在男人羣中有個手持石弓的矮個子游擊隊員，用尖銳的聲音下令。
“啊！？”
是意外？可是在爆炸地點附近有着細碎的火花。那又是什麼？
“有年夏天，這個地方流行黑死病。街上的人陸續倒下，內人擔心他們，就去送藥給他們。結果她再也沒有回來就這樣被殺了。”
少女把冒着白煙的杯子，遞給站在圓圈外頭感動嘆氣的神父。亞伯一邊小心接過加油許多砂糖的熱牛奶，一邊向坐在身邊的少女道謝。
“啊，不、不什麼也沒有，嗯。”
亞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地，趕緊假咳了一聲。迅速收起微妙的神情，轉換了話題。
“呃——艾絲緹修女。這個游擊隊——是叫伊什特萬人類解放戰線是吧？——他們的首領，真的是你？是你負責指揮他們，在市內進行反政府活動？”
“噢、嗯，是啊。不過說指揮似乎有點太誇張吧？”
艾絲緹歪着頭，似乎在尋找合適的用語。
“其實我只負責聚集同伴。補給與資金調度——大多是由市民捐獻——也就是這間酒吧的主人在幫忙打點，現場作戰計劃則是狄特里希的工作狄特里希，你過來一下。”
一個正和幾位同伴熱烈討論着什麼的年輕人，隨着修女的召喚聲走了過來。
“什麼事，艾絲緹嗨，奈特羅德神父。剛纔辛苦你了。”
撥着咖啡色髮絲的白色手掌，親切地來和神父握手。
“今晚真是不得了啊。我是狄特里希馮洛恩葛林。你好。”
“啊，你好、你好。”
亞伯對着在艾絲緹身旁坐下的年輕人，趕忙伸出手來。
真是出色到驚人的外貌。聽他名字像是外國人，或是日爾曼王國附近的留學生。被他那線條纖細、典雅的面孔一瞧，連男人都要起雞皮疙瘩。就算再沒神經，遇到了他，讓亞伯還是繃起了臉孔——
“會冷嗎，神父？”
艾絲緹擔心地望着，遞來了毯子。
“對了，艾絲緹，你都跟神父說了嗎？”
“現在正要說奈特羅德神父，我想你應該也有發現，本城的支配着正是”他們“——也就是吸血鬼。是稱之爲匈牙利侯爵家族的古老一族。”
“吸血鬼”這個字眼，艾絲緹儘可能地壓低了聲音。在天花板搖晃的煤油燈下，修女臉上浮現了一絲恐懼。
“表面上看來，伊什特萬的身份是自由都市。不過從數百年前開始，這裏就已經受到他們的支配。不論是工廠、銀行還是農園，所有重要設施全爲他們所有，議會只是個裝飾。連市警軍都是他們圈養的走狗。”
“然後，城裏的人則是他們的食物。”
狄特里希轉過了身，臉上找不到一絲笑意。
伊什特萬市內只有一間教會。
“請所有人一起出城。而且是馬上走。匈牙利侯爵意圖襲擊身爲神職人員的神父。而且聽神父說，他好像很憎恨神職人員。下次襲擊的目標恐怕就是這所教會。
〈這點還不清楚。不過似乎要加強市內教會的監視工作。〉
“那個神父真的不要緊？老實說，他實在是很礙事吧？”
狄特里希輕輕地伸出了手，放在已經說不出話的少女肩上。轉向亞伯的視線則帶有責備似的轉爲銳利。
“只要你呆在這個城市，就逃不出匈牙利侯爵的掌握。尤其是象今晚這種情形今後請和我們一起行動，這也是爲了你好。可以吧？”
再彈了一下耳扣，亞伯中斷了和看不見的某人之間的對話，帶着有所思的神情攪拌着鍋子。看來有必要和艾絲緹談談。
“哎，好像趕快回羅馬。真是，我到底造了什麼孽，要打扮成這種德行”
“帝國”——正式名爲真人類帝國的這個國家，是位於伊什特萬東邊的大國。領土範圍從喀爾巴阡山脈東方直到黑海沿岸，幾乎佔了這個年代人類可能生存範圍的東半部，強大的國力與利用許多失落科技的技術力，讓它足以與人類社會的盟主教廷匹敵。
“主啊，我的人生爲什麼這麼坎坷啊，沒牛奶了。抱歉，我可以再倒一杯嗎？”
艾絲緹咳了一聲，打斷狄特里希的教學。神情鄭重地望着正爲智慧熱所苦的神父。
“被教會捨棄？主教做了什麼？這麼大規模的吸血鬼活動，應該要向羅馬申訴，請求發佈聖戰”
目送着抽抽噎噎走出宴會會場的神父背影，狄特里希對艾絲緹小聲地說道。
〈算了，剛剛鬧成這樣，市警軍會有動作也很正常“神槍手”好像也很忙，真是可憐。〉
“然後呢？艾絲緹。你想要我們怎麼做？”
“你是奈特羅德神父？”
看來正好在打掃庭院。葳特絲和修女們一樣手握着掃帚，見到飛奔而來的艾絲緹，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你對我抱怨也沒用啊。奈特羅阿貝莉娜修女的臉孔和身份，已經被市警軍徹底識破了。況且在這種時間，普通人上教會也太過醒目。”
“啊！？不、不，這樣我也很傷腦筋”
“噢。還問什麼可以不可以，遇到那種事，我也回不了教會了嗚嗚，我只輩子只能跟着你了。”
迪特里希低聲叫道。
聽了艾絲緹惡作劇似的耳語，亞伯正想回嘴的時候——
“原來如此，是”帝國“的緣故”
“等一下。城裏的荒廢，你們不是也有責任？你們破壞公共設施、盜取食糧、殺害民衆”
“不過，既然要去教會，何必走這麼明顯的路？狄特里希。”
“噓！安靜！”
“哎，爲什麼我還會這麼不幸。”
〈亞伯神父，說到那個游擊隊〉
這條道路歷史悠久，在“大災難”到來的千年之前，伊什特萬還是統治此區王國的首都時，便已經成爲城裏的經濟中心。即使是荒涼寥落的現在，只要走在路上，典雅建築和精緻路燈之類的繁華殘影依舊散落四處，只要到了星期天下午，處處可見跳蚤市場和二手服市場，還有從附近農村湧入的糧食黑市，聚集了不少人羣。不管城裏再怎麼寂寥，在物品流通的地點還是人潮洶湧。
“噢，你好，午安。”
戴眼鏡的修女用悲慘的神情點了點頭，然後把落在前額的銀髮塞入了頭巾裏面。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女性。大概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位於高處的頭顱一邊悽慘地搖着，一邊朝着走在身旁、相對之下頗爲較小的修女抱怨。
“好久沒來鄉下，原本還以爲可以悠閒度日，結果第一天就這樣。真是，再多幾條命都不夠用主啊，我的人生怎麼這麼悲慘。”
彷彿憐憫對手的無知似的，狄特里希搖搖頭。
“沒錯，現在只能在他們的地盤裏面鬧事。不過這種程度的成果，對我們來講，已經是很大的勝利。這樣城裏的人就能瞭解，他們不是無敵的。總有一天”
走在人潮擁擠的道路一邊的三人組裏面，正在輕聲耳語的是個年輕的神父。咖啡色髮絲，外形相當俊美的年輕人。擦身而過的行人中有一半會不自覺地投注視線，另一半則在錯身之後特地回頭往這邊望。
望着高聳入雲的尖塔，三人全都加快了速度。不過還是沒忘記留意四周，儘可能用自然的腳步踏進門檻。
“可、可以、請便。廚房就從那邊的樓梯上去。”
從對面走過來的，是一羣看似巡邏中的士兵。肩上扛着槍，神情倨傲地走着。修女們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不過士兵們似乎並沒有發現，直接從旁邊走過。確認安全之後，三人組也迅速地拐彎。
“好像是在從前的戰爭遭到了破壞不過最近有傳言，說匈牙利侯爵正在修復。我的情報網也有消息，說他最近從別國高價購入用途不明的機械。”
“救出被送到監獄的人、奪回被市警軍徽收的食糧沒錯，我們是有和市警軍交戰。也有傷亡。可是，要是不這麼做”
“神父，你說我們是殺人犯，但是除了作戰，我們還能怎麼辦？難道要默默變成他們的食物？連教會都捨棄了這座城市既然如此，讓自己雙手染血就是唯一的手段！”
V
“神父，你一點也不瞭解。”
“主教！”
望着用抽象藝術般的神情頻頻搖頭的亞伯和他的打扮，主教心理想必正在打量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她只退了一步，好像要保護懷中少女免受古怪修女騷擾似地，然後便神情肅穆地開口。
不過，儘管它是個大國，這個國家的一切卻都包裹在濃厚的謎團裏。不論是位居國家頂點的皇帝大位、還是爲數衆多的貴族們心裏的想法——主要原因就在於真人類帝國是地上最後也是最大的非人類種族國家，亦即“他們”所建立的國家，從皇帝以下，所有貴族毫無例外的全是吸血鬼。
〈卡特琳娜大人似乎想召回神職人員。不過羅馬要是現在採取行動，可能反而會刺激到對方。〉
“沒辦法了。我會盡量藉助游擊隊的力量。”神槍手“的報告說得沒錯，他們是能力很強的組織。”
“小路都有市警軍在監視。而且因爲人煙稀少，我想反而會更醒目。”
不過從酒吧的窗戶望出去，只見低矮而簡陋的成排屋子，連馬路都沒瞧見。聲音的主人到底是在什麼樣的地方眺望？
“”悲嘆之星“——是匈牙利侯爵的王牌。”
“瞭解你也要小心，”鐵娘子“。”
之前始終清晰的聲音出現了些雜音。
“不過不管教廷遺不遺棄，這裏的人生在這裏、死在這裏爲了保護自己和所愛的人，只能選擇戰鬥。”
“根據傳說，是在”大災難“之前的失落科技武器——同時也是造成”大災難“的強力武器之一。”
“你認爲，爲什麼吸血鬼有辦法統治這裏長達數百年之久？你知不知道，在這個城市東邊、喀爾巴阡山脈對面有什麼？”
“嗯，這就是黑市居然這麼公然的擺攤。市警軍都不會來取締嗎？”
神父身邊有位帶着圓框眼鏡的修女，用談着什麼壞事似的口氣輕聲嘀咕。
“神父，街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吧？大家的生活都已經撐到了極限。匈牙利侯爵對市民課以重稅，全部傾注在軍備上面。付不出稅金的人就被市警軍拖到監獄。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只要給了錢就沒事。有些店甚至還有市警軍相關人士在裏面出入你看，就是那間二手服飾店。專做一些軍用物品的黑市交易。”
“請小心，阿貝莉娜修女。”
狄特里希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看了艾絲緹的表情，發現多餘的勸告似乎並沒有意義。於是微微苦笑，輕輕拍了她的肩膀。
“對了，凱特修女，”神槍手“報告了什麼事？作戰行動的對象是誰？”
“這個城市位於西邊教廷與東邊”帝國“的緩沖地帶——是人類世界與吸血鬼世界的分界線。要是教廷介入，人類和吸血鬼之間就會爆發最後決戰。所以羅馬把這個城市當成腫瘤般小心處理。不，事實上，城裏的人等於是被遺棄了。”
“說了這麼多，神父你也該下定決心了。”
“看到教會了。”
“造成”大災難“？那是什麼樣的武器？大型的槍炮？”
或許是發言不當觸怒了她，艾絲緹不自覺地拉高了聲音。
“哎呀，那真是恐怖嗯？等等？既然有了那麼危險的道具，爲什麼匈牙利侯爵不拿來用？只要在羅馬放一把火，教廷不就變得慘兮兮？”
“所以只能偷偷逃到市外了不容易啊。”
“你、你說什麼！？那聲”噗“是什麼意思！？”
“可是”
“嗯，所以壓力就要來了是吧？”
像是對自己的糊塗感到羞恥似地，神父垂下了頭。
〈有可能。請勿必小心。我們再聯絡。我會直接在這裏待命。〉
個子嬌小的修女——艾絲緹用耳語似的聲音，勸着高個子的“修女”。聲音聽起來雖然認真，表情卻好像拼命忍笑般的有點扭曲。
“晚安啊，凱特修女不，應該說早安了吧？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扮起來挺合適的呀噗。”
“到底是怎麼回事？從昨天晚上就突然不見人影，大家都很擔心”
望着那對青金色的眸子，亞伯似乎能理解游擊隊員對她忠誠的原因。
〈其實有一個問題。他們剛纔的襲擊在襲擊之前，市警軍出現奇怪的動作。火藥庫裏所儲藏的武器彈藥幾乎都被搬空。時機似乎也太巧了。〉
〈悲慘不是正常的嗎？神父？〉
對着亞伯愚蠢的反問，狄特里希擺出了極力忍耐的教師臉孔。
高個子的神父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裏一邊熱着牛奶，一邊抱怨着。天已經快亮了，窗外的天色微微轉白。真是漫長的一夜。好像過了四、五十個鐘頭一樣。
〈不論如何，最好是趁早準備。〉
“我們所襲擊的，只有市警軍的設施！”
〈剛剛纔到。之前收到“神槍手”的報告。看來市警軍最近會有大規模的作戰行動噢，現在也有武裝車輛正朝着郊外移動。哎呀，那邊開的不就是戰車？〉
“是這邊的情報外泄？”
“所以纔不能把他丟着不管啊？他的確沒辦法派上什麼用場，不過暫時就由我來照顧他。你不用擔心。”
艾絲緹接着狄特里希的話，聲音裏有着不可動搖的決心。
“”悲嘆之——“那是什麼東西。”
安德拉斯大道——俗稱“英雄大道”，是左右貫穿伊什特萬東街區的主要道路。
“既然要走，裏面的小路不是比較安全”
亞伯一邊攪着開始沸騰的鍋子，一邊似乎在想些什麼，最後才下了決心似地點頭。
“先進去吧。把事情說給我聽。”
“噢，那樣太醒目是吧尤其是還有我在。”
“很遺憾，這點並不清楚。是有各種說法，比如它能從空中招來大片火焰、引起大型地震等等。不過據說匈牙利侯爵是唯一的持有者。”
“只可惜，沒辦法破壞”悲嘆之星“。真想把它處理掉。”
“哎呀，艾絲緹！”
耳邊突然出現輕聲微笑的溫和女聲。不過好像在哪裏聽過？寬闊的廚房裏，除了亞伯之外沒有別人。不過亞伯完全沒有驚訝的神情，手指朝着耳扣一彈。
聽了艾絲緹的自白和警告，葳特絲的神情還是一貫的沉穩。頭部傾斜成一個靜寂的角度，默默凝視着注進杯裏的白開水。
“算了，你個性裏頭的這份天真，我也很喜歡。”
“艾絲緹”
主教打心底感到開心似地緊摟着艾絲緹，不過視線才稍一挪移，馬上就像發現什麼稀有動物似地，表情僵在那裏。
“原來如此只是在這之前，吸血鬼始終獨獨放過這所教會。現在突然變成這樣，到底是什麼緣故？”
“這點我並不清楚。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狀況已經不同了。這裏並不安全。”
艾絲緹的神情比剛剛告知自己與游擊隊關係的時候還要強硬。
“明天早上有商隊要前往維也納，請主教隨行。我已經和商隊團長都說好了。”
“是嗎那你要怎麼辦？”
“奈特羅德神父也和你同行，一起出城。”
“你不要混淆話題，艾絲緹。”
葳特絲用沉穩而不容逃避的語氣再問了一次。
“我在問的是你自己的事。你會和我們一起出城吧？”
“我要留下來。因爲大家都在這裏。事到如今，我不能自己一個人逃命。”
艾絲緹的聲音儘管微微顫抖，但那挺直的脊背早已說明了她的決心。主教在這十七年間用姐姐——或者說是母親的身份和少女相處，她已經明白多說無益。一旁的亞伯搞不懂狀況似的乾脆點頭。
“我明白了。就先聽從你的勸告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葳特絲把手放在緊咬嘴脣的艾絲緹頭巾上面，深深凝望着那堆青金石班的雙眸。
“絕對不要勉強。等到一切處理完了，要讓我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樣子可以答應我嗎？”
“好的，主教。”
艾絲緹深深地點頭，以神之名立誓般畫着十字。
“我答應你。”
“好。那得趕緊做好夜半逃亡的準備。”
葳特絲爽朗地笑了，然後把視線移往亞伯的方向。
“對了，阿貝莉娜修女。”
“拜託，請別這麼叫我。”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我也不會說。”
艾斯緹來不及調整呼吸，就對着打開地下室大門跑過來的魁梧男子大喊。
“我是市警軍第一連隊特務中隊的託雷士伊庫斯少校。這間教會的奈特羅德神父涉嫌在西街區進行恐怖活動，目前正在進行搜索。你可知道嫌犯的行蹤？”
亞伯望着葳特絲面色發白卻更顯清麗的臉孔，眸子裏瞬間閃着若有所思的光芒。不過還是馬上牽起了艾絲緹的手，用強硬的口吻推着她的背。
“太危險了！請你和主教他們一起”
“”不能自己一個人逃命“你說得沒錯。我身上揹負着三十位神職人員的性命，我要留在這裏。”
無視於滿臉蒼白緊閉雙眼的主教，託雷士對着士兵揚了揚下巴。
“我受命逮捕涉及此案的神父。只要現在去追，絕對可以順利逮捕。”
門上傳來粗暴的敲門聲。
或許是顧忌着即將到來的市警軍，主教的聲音很小，不過卻如鋼鐵般的銳利。
看到上司推着自己的背，艾絲緹用悲鳴般的聲音問道，葳特絲卻毅然決然地搖頭。
依舊帶着茫茫然語氣說話的神父，神情相當平靜。
“……”
“我們正在維護治安，葳特斯主教。不必得知相關設施的使用目的。”
“伊古納茲，叫大家集合！”
機械語音再度提醒，咎勒總算從思緒纏繞的回憶回到了現實。自動人偶已經把廣播用器材搬進了大廳，正在進行調整，好讓主人的聲音可以隨着電波播放出去。
“復仇也得不到什麼”——這是傻瓜纔講的蠢話。從來不曾愛過人所講的笑話。
“神父那邊先不要管他。這是咎勒大人的命令。”
“不行！”
“那、那、那我也”
從他失去唯一伴侶的那天起，究竟已經過了多少的歲月？五十年？不，或許有一百年了。即使壽命長達三百年以上的長生種，百年的孤獨依然太過漫長。
從面向陽臺的抗紫外線玻璃窗往外看，河流對面的東街區一覽無遺。凝望着混亂骯髒的城市一隅揚起細細的白煙，咎勒自言自語地說道。
艾絲緹正把視線飄向身旁的狄特里希，想尋求支援的時候
“噢，我是很想一起逃走，只是”
“我們的任務是逮捕奈特羅德並不需要多餘的考量。你只要思考怎麼捉住神父就行了。”
“蘿拉葳特絲，我以妨礙公務與協助奈特羅德逃跑的罪嫌逮捕你。伊庫斯少校負責逮捕教會內所有神職人員，帶往市警軍本部。然後將這所教會以燒燬的方式處分——報告完畢。”
“主教”
“你確定，對於嫌疑犯的行蹤無可奉告？”
一名士兵用來福槍指着葳特絲問道。
“開始吧？”
用魔法般的手法把手槍收入槍套的託雷士反問。聲音還是一樣的平板，不過提問的語氣似乎對命令突然變更感到難以信服。
“我一定一定會來救你！”
“神父，可是”
修士短暫的報告都還沒結束，走廊的對側已經開始騷動。隨着清晰可辨的軍靴聲響，震耳欲聾的怒罵聲和玻璃碎裂聲相續傳來。試圖阻止的神父似乎遭到了毆打。同時也聽到隱隱的悲鳴。
託雷士一邊用還在冒煙的槍口抵着士兵的額頭，一邊面無表情地回答。像玻璃珠般沒有生命的瞳孔直直盯着對方早已發白的臉。
心裏有一股飢餓。
“你要完成你的義務奈特羅德神父，這孩子就交給你照顧了。”
“拉德肯上校來電。聖馬提亞斯教會鎮壓完畢。”
“之前主教留下來的來吧，動作要快！”
“不行啊，神父！”
“昨天晚上，你和狄特里希他們冒險來救我。”
“儘可能活捉不過若是遇到抵抗，准許射殺。”
“我欠你們一個人情或許是我太窮酸了，不喜歡欠債的感覺。”
黑暗的洞穴張開着大嘴，原本擺着最重要東西的位置空空如也。永遠無法平撫般的飢餓。就算吸啜着鮮血、意圖復仇，重要的東西也不會再回來。
最後，咎勒朝着背後的牆壁再次回頭。
在葳特絲站起身來之前，有個人影已經從自行推開的門邊滾了進來。
“總而言之我什麼都不知道。”
傑立寇M13“神怒之日”（Jeri13Diesirae）——怎麼看都是矮個子的軍官，用全世界最大的戰鬥手槍抵着主教的額頭再次問道。
“不能逮捕神父。馬上把追兵叫回來。”
“請自重！這裏是神的領域！”
“有人通報市警軍當局，說他藏匿在這所教會。現在開始進行搜索行動。請教會相關人士進行協助。若是不肯協助，將以怠慢當局的罪名加以處分。”
“開始追蹤。”
“是的。”
對着忘了斥責對方無禮的主教，頭髮已經開始稀薄的中年修士發出如同喘息的聲音。
時機未免也太不湊巧。從鑰匙孔望向走廊，艾絲緹咬起了嘴脣。深藍色的制服四處走動。站在前面的是面無表情、彷彿戴了面具的年輕軍官——就是在車站見過，那個名叫託雷士伊庫斯的少校。
對方超乎意料之外地頑固，要怎麼說才能讓他回心轉意
“當成妨礙公務的現行犯加以逮捕，拉德肯上校會誇獎你的。”
“免了，神父不必逮捕。伊庫斯少校。”
“好的，奈特羅德神父你應該會一起走吧？”
“不必——誰叫你多事。”
自動人偶發出了機械語音，站在大廳一角的主人卻充耳不聞。
儘管袖子被拉着，艾絲緹還是用悲壯的神情望着把自己帶大的親人臉孔，此時門外的騷動聲已經越來越近。只是轉個身，其實並不需要太久的時間。
站在闖入男子前頭的依然是名年輕的軍官。身高雖然不高，勻稱的體格穿起深藍色軍服可是完全找不到破綻。
“發生什麼事了，貝勒修士？”
“主主教你呢！？”
“太久了。我等這天已經等太久了”
“可惡！偏偏在這種時候來！”
“這樣會欠游擊隊一個人情我還是想要不要留在這裏。”
葳特絲用和平常沉穩舉止恰好相反的速度挺身站起，把手伸往牆上的書架。按下位於最邊緣的一本聖書——古老的皮革裝訂書。把大約手掌寬度的封底往後一推，書架就隨着沉沉的聲音往橫向移動。後面牆壁有着勉強足以一人通過的狹窄洞穴，洞穴深處的陡峭階梯消失在黑暗中。
“……”
拉德肯撇下被命令所制而陷入沉默的託雷士，轉而走向葳特絲的位置。一邊用好色的眼神肆無忌憚地在她腰側來回撫摸，一邊吐出帶有煙臭味的句子。
“主教”
“有市民目擊奈特羅德神父進入這所教會，然後前來告密。要是加以藏匿，不單單是你，連教會都會惹上麻煩。”
“主、主教！主教，不好了！”
槍聲可不止一聲，兩邊槍口都冒出了白煙。受到直徑十三釐米的手槍直接射擊，大型書架就像舞臺佈景似的飛舞四散開來。背後裂開了一個大洞，明顯可以看到祕密階梯。
“咎勒侯爵的命令？”
葳特絲一邊捏着十字架，一邊目送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最後纔像決心了斷似的，把聖書放回原來的位置。書架發出聲音關上的同時，院長室的門也被應聲踢了開來。
“奈特羅德似乎是個重要的棋子。暫時先別管他。不過”
有誰會爲了得到什麼纔去復仇？心愛的人已經不會回來，這點所有的復仇者都很清楚。他們之所以手染血腥，不過是藉由仇人的鮮血與悲鳴，再次確認自己對對方的愛。
“！”
“我瞭解了。”
一行人沿着陡峭的階梯奔入了黑暗。四周一片漆黑，狄特里希走在前頭，手裏打火機的小小火焰便是唯一的光亮。途中有好幾次腳底踩空，每次都是走在隔壁的高個子神父迅速伸手托住了少女。
“市警軍來了！”
儘管袖子被拉着，艾絲緹還是用悲壯的神情望着把自己帶大的親人臉孔，此時門外的騷動聲已經越來越近。只是轉個身，其實並不需要太久的時間。
剎那間，託雷士的手像白日夢般地消失了。不過下個瞬間，重新出現的兩手正握着兩把巨大的手槍。
亞伯聳聳修女服的肩膀，深深嘆了一口氣。
迅速轉身的葳特絲，口中迸出尖銳的語句。
彷彿炸裂了空氣般的槍聲轟然響起。
“走吧，艾絲緹。”
“市、市、市警軍來了！”
在驚人的噪音之間，可以聽到一個缺乏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
“這女人要怎麼處理，少校？”
突然間插話的是一個粗野的假音。一張酷似食肉魚的臉孔也在這時候竄進了房裏。
“我再問你一次。”
畫中女子的笑，看起來似乎帶了點莫名的悲哀。
“我所接到的任務與您的命令有所差異。上校，我要求說明。”
“艾絲緹，這邊！”
“我們正在搜索於”血之丘“進行破壞活動的恐怖分子。亞伯奈特羅德神父——隸屬這所教會的神父。”
即使如此，咎勒依然沒有放棄復仇的意念。
“去吧，艾絲緹主啊，請守護我的女兒。”
“艾絲緹！你沒事吧！”
“走吧，艾絲緹。”
艾絲緹神色慌張地仰望着亞伯的臉。看來她沒想到，這男人居然會講出這種話。
“主人，廣播已經準備妥當。”
“情況緊急！教會遭到市警軍的襲擊”
“噢，我知道！剛剛收音機才提到我正在擔心你。”
“收音機？”
少女用懷疑的神情挑起了眉，伊古納茲朝着同伴聚集的桌面揚了揚下巴。桌上擺的收音機正小小聲地播放着什麼。
“本人認爲這是教廷所唆使的組織性破壞活動匈牙利侯爵目擊亞伯奈特羅德神父”
地下室一片沉寂，只是收音機所傳出的聲音太過微小，而且夾有雜音，所以聽起來斷斷續續的。
“噢，還提到我的名字。”
“聽不清楚。”
聽到艾絲緹的話，有人調高了音量。喇叭裏所傳出的陣陣雜音，剛開始只聽得出語氣淡然的一堆單字，等到那些單字慢慢浮現到意識表層，艾斯緹的眉尖猛然挑了起來。
“再說一遍。我是咎勒卡達爾。伊什特萬的一級施政官匈牙利侯爵。我要對所有收聽廣播的人宣告。本伊什特萬市的所有短生種，均爲匈牙利侯爵的私有財產。同時我要在此宣佈，於本日此時之後，伊什特萬市全市改爲本人的直轄區域。爲了避免此項處置造成無謂的混亂，市議會與法院現在立即關閉。同時對全市區發佈無限期戒嚴令”
“太、太離譜了”他們“居然光明正大的亂來！”
“你要冷靜，艾絲緹。話還沒有講完敵人還有其它手段。”
一個冷靜的聲音攔住了發出呻吟聲且快要暈厥的艾絲緹。抬頭一看，高個子神父臉上有着難得一見的嚴肅表情，正用手指推着眼鏡的鏡架。然後，就像那近似冷酷的側臉所指出的，收音機裏的聲音吸了一口氣，接着吐出決定性的幾個句子。
“已經可以確定，昨日以來在市區所引發的一連串破壞行動，犯人就是市內聖馬提亞斯教會的神父——亞伯奈特羅德。針對這件事，伊什特萬市當局要對指示他進行破壞活動的教廷提出嚴重抗議，同時也決定，要無限期封鎖聖馬提亞斯教會並監禁神職人員”
“這，這是怎麼回事。”
封鎖教會？監禁神職人員？
看她愣愣地自言自語，可以想見，艾絲緹已經瞭解這次廣播的意義。只是仍然無法輕易相信。
以“他們”的名義來掌握市政府、封鎖教會、監禁神職人員，同時指控他們爲一連串恐怖活動的主謀。這不就表示——
“難以置信，居然會有這種事”
微微顫動的是狄特里希的聲音，可是聽在此刻的同伴耳裏，彷彿來自於別的世界。
“怎麼可能吸血鬼居然在對梵蒂岡挑舋！”
“噢，接下來要處理的是伊什特萬的吸血鬼。我看他遲早會自取滅亡。”
“請、請問，我、我、我該怎麼辦？如、如、如果開戰了，我、我、我是不是也要上戰場？”
“！”
“第十四裝甲兵大隊”聖斯德望騎士團“，受到疑似伊什特萬市警軍的裝甲車輛攻擊！請求准許應戰！”
“他們自己送上門來，那是再好不過！這樣就有了武力進攻的理由。把正在待命的騎士團與空中艦隊都派出去！三天之內就能了結！”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就是外派調查員報告的那張王牌——
卡特琳娜一邊聽着列席者對異母哥哥表示贊同的聲音，一邊獨自沉思。
不，那是不可能的。
“”悲嘆之星“早知如此，就該想盡辦法是先把它除掉纔對。”
圓桌上方所浮現的東方邊境地圖上面排列着紅色與白色的亮光——代表配置與國境線上的教廷軍與伊什特萬市警軍的閃光一邊閃爍着，一邊不停地移動。
“敵方的戰力如何？”
“沒事的，亞歷。你就好好待在羅馬。光明正大地待在這裏。”
（匈牙利侯爵是在等待“帝國”支援嗎？）
“姐、姐姐，那、那、那不就”
雖然仍不清楚它是怎樣的兵器，不過那可是讓匈牙利侯爵決定開戰的唯一力量。置之不理過於危險。只是現在進行破壞工作，不曉得還來不來得及
“真是難以置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般步兵有兩個到三個連——大約兩三千人左右。然後包含一隊日爾曼戰車與裝甲車的機械大隊，可以確定有日爾曼機動裝甲與機械化步兵混編而成的一支裝甲步兵中隊。再來則是空中艦隊，有一艘驅逐艦和兩艘護衛艦”
爲了讓一邊頻頻抖腳、一邊拼命訴苦的教皇安心，卡特琳娜露出了有點僵硬的微笑。
長達數百年的時間，教廷始終位於人類社會——不，全世界的中心，掌握了最高權威與最大實力。即使是近幾年，快速興起的一般諸侯明顯變的囂張，卻也找不到有那個實力敢向教廷正面挑戰。一個位於邊境的自由都市，到底在狂妄什麼！？居然敢發佈“吸血鬼要支配人類”的宣言！
“朝向第四區的崗哨氣球通訊中斷！可能遭到擊落！”
“負責過境崗哨的空中戰艦”拉米爾“來電！”侵入編號二？九/？三七領空的未知飛行物體。請求指示！“——報告完畢！”
“……”
事情的發展未免太順利了。這樣等於是給教廷的軍事行動送上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受到如此露骨的挑舋，即使是卡特琳娜這樣的保守派，也找不出阻止出兵的理由。如果還不小心提起保守派的論調，只怕會被強硬派給整得很慘。
弗蘭契斯柯的眸子裏閃過一抹軍刀色的光芒，用驚人的氣勢敲着桌子。
“這種規模的戰力，邊境守衛隊就足以應付。不需要增援。”
位於東方的“帝國”——真人類帝國在現階段確實是人類最大的威脅，不過近百年來始終迴避與人類的爭鬥。不可能爲了邊境上一個小小的自由都市，就正式向教廷宣戰。
在執事們告急的報告聲中夾雜着弗蘭契斯柯的咒罵聲。他的發言正代表了在這個深夜、聚集在聖天使城的所有高階神職人員的心聲。
“太蠢了！伊什特萬的吸血鬼，居然敢向我們宣戰！？”
朝着央求似的聲音望過去，只見坐在隔壁的少年正用泫然欲涕的眼神仰望着異母姐姐滿臉不悅的臉。
“既然如此，這可是個好機會。”
今晚最大的噩耗，隨着臉色發白神色倉惶的情報局司祭身影一同來到了大廳。充滿災禍意味的氣息，吹進了盡皆變色的樞機主教們耳裏。
樞機主教之前彼此交換着耳語，聽起來不像緊張，凡而是困惑及苦笑的聲音比較明顯。不過其中有名男子發出了獨一無二、兇猛尖銳的咆哮。
穿着紅色聖袍的美女——卡特琳娜絲佛扎樞機主教脣中吐出近似斥責的聲音。
“伊、伊什特萬市內的聖馬提亞斯教會，遭到疑似市警軍的武裝勢力襲擊！”
“教會似乎遭到了掠奪，還被縱火！從葳特絲主教以下三十三名神職人員全數遭到市警軍綁架無法確認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