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M. II

外傳 SLING BLADE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2萬 字

因爲悖逆他的神,他必倒在刀下。

嬰孩必被摔死,孕婦必被剖開。

(何西阿書第十三章第十六節)

〈教廷——我們可怕的敵人。〉

在黑暗中響起的聲音,有股和數百年歲月相等的重量。

不過要是觀察力夠敏銳,或許就會在老吸血鬼滿布皺紋的臉上找到細微的恐懼。布魯塞爾伯爵提耶利·達爾薩斯——同時也是此處、四都市同盟黑街上的犯罪組織“四伯爵”首席的黑衣長生種,此刻確實在害怕些什麼。

〈卡雷爾·範·岱爾·維爾夫以及阿姆斯特丹的同胞實在可憐……不過,沒想到十名以上的長生種,居然會死在一隻短生種手裏。坦白講,我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

〈很遺憾,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閣下。〉

穿着白色西服的男子——布魯日伯爵基·度·葛蘭威爾的聲音相當沉鬱。他將銀邊眼鏡往上推,或許只是爲了遮掩不安的表情。

〈根據目擊證詞,殺害阿姆斯特丹同胞的是一名單槍匹馬的神父。恐怕是爲了舊教會神職人員遭到殺害的事件進行報復……〉

〈也罷,對於卡雷爾本人,我認爲他是自作自受。要不是那個傻瓜殺了神父,事情也不會變得這麼棘手。〉

用高亢聲音擱下狠話的,是將達爾薩斯夾在中間,站在基對面的安特衛普伯爵漢斯·曼林克。這位嚮往成爲藝術家的年輕長生種,和生前的卡雷爾相處極爲不睦。鼻尖所出現的皺紋並不是爲了同胞之死而感到哀悼。

〈真受不了那個白癡,人都掛掉了還來找麻煩……對了,殺卡雷爾的那傢伙人在哪裏?回羅馬了嗎?〉

〈尚未確認。同盟警察正在追查他的行蹤,不過無從掌握他的去向……〉

〈警察啊……對他們來講會不會太沉重?〉

曼林克帶點不屑地從鼻尖哼了一聲。纖細的手指一邊撫弄插在深紅燕尾服胸口的薔薇,一邊發出刺耳的笑聲。

〈對方好歹也是毀滅阿姆斯特丹的高手啊?那些低能的傢伙,真能抓得住他的尾巴?〉

“‘低能’這兩個字你是不是該收回去,安特衛普伯爵?”

低聲發出抱怨的,是衆人之中唯一保持沉默的男子。

“你怎麼了,親愛的?臉色那麼難看。”

“把我的劍彈開!?”

“……好久不見了,楊。”

拉雪爾沒有違逆他的意思。只是朝着丈夫由陽臺走回辦公室的背影,用若有所思的聲音呼喊。

三名吸血鬼化成了光線粒子擴散開來,楊把蓋住上半邊臉的面罩粗魯地扯下。然後將“四伯爵”借來給他,內含立體影像通話機的那東西丟到辦公桌上。

(在這種時候,教廷要是正式介入……)

“——喝!”

在蓬亂的橘發底下,洋溢着明顯憤怒的那張臉看起來差不多三十歲上下。下顎突出的容貌說好聽點是有個性——說難聽點則是醜陋。不過肌肉結實的修長身軀相當壯碩,舉止毫無破綻。

“不,也許是真的初次認識。楊·梵·默林。站在這裏的我——”

“我明白。要是有事我再跟你聯絡。”——

論劍術,在同盟之內無人能出其右。不,原本是有,不過那男的在十年前死了,從此他的拔刀術便號稱無敵。雖然還沒試過,不過就算是吸血鬼,相信也能加以捕捉——結果卻如此輕易就被彈開!

〈總監,期待你的好消息。千萬別讓他給溜了。〉

“當然咯!”

聽到基的發言,達爾薩斯大力表達讚許。“藝術活動”遭到評擊的曼林克依舊鬧彆扭似的將頭轉向一旁,不過並沒有表達反對的意思。白衣長生種一臉耿直地點頭,然後朝警務總監望了過去。

“要是沒有預約,初次認識的人我不見。你到下面跟祕書商量。”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不勉強……只要能夠不失去你們,我一點都不勉強。”

“嗯?噢,沒有,完全沒有,拉雪爾。我只是在想點事情。”

一聲嬌嫩的呼喊,中斷了警務總監死氣沉沉的思緒。

肩膀自然放低,手腕滑向腰間的劍。作爲代代相傳、管束粗人的傭人貴族總領,楊的劍士本領頗爲卓越。不過對方也是有能耐闖入這間戒備森嚴的宅邸、來到他身邊的人,絕對不是泛泛之輩。於是楊一邊仔細留意對方的空隙,一邊緩緩移動着下半身的重心。

雖然獨自和三名長生種對峙,年輕男子——四都市同盟警務總監楊·梵·默林卻毫不讓步。只見他挑戰性地抬起了下顎,直直望進了曼林克宛如紫水晶的瞳孔。

“……你不用擔心,拉雪爾。”

“爸爸,你看!我編的花環!”

回身一看,拉雪爾正帶着微微困惑的神情,從中庭朝這裏仰望。

“對了,下個月不就是瑪莉的生日宴會?到底要招待誰,我正在傷腦筋。市長夫人當然要請,還有議員以及銀行的董事長……實在是很麻煩。”

“瑪莉的生日會?”

“……”

橘色的頭髮在風中翻飛,楊用帶着黑眼圈的眼睛露出了苦笑。

意想不到的怪力讓楊的拔劍姿勢垮了下來,瞪大了眼睛。

侵入者的嘴脣發出咬牙般的聲響。

男子用帶刺的眼神瞪視着緋色的吸血鬼,聲調微妙地拉高。

“嗯,爸爸!”

“一切事情的起因,是出自你在教會殺害神父的愚行。我們正在爲你的行爲擦屁股。關於這一點,請你不要忘記。”

楊從扶手椅上面起身,拍着厚實的手掌。

基跟在達爾薩斯後面接話,聲音之中有着讓聽者安定神經的深度。即使是楊,也只能不情願地點頭。

帶着沉痛的視線,楊俯看着中庭。映照在他茶色瞳孔之中的是覆蓋了寬闊庭院的綠色草地,以及草地上面笑語不斷的兩抹身影。那是有着淡金色金髮,纖細身形,叫人印象深刻的妙齡女子,以及在她身邊專心編着花環的稚幼少女——楊一臉茫然地望着用彼此相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容貌進行對話的兩人,聲音慘淡地自言自語。

〈一旦如此,你警務總監的地位可就不保了……梵·默林,我們可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就算是爲了自己,也該早點找出結果,你說是吧?〉

〈嗯,沒有異議。〉

聽到父親的話,年幼的女兒露出可愛的笑容。那閃動着陽光色澤的金髮,以及纖細的下巴,都和拉雪爾無異。將來想必會和母親相似,出落成一位出色的美人。

妻子用大大的眼睛,回望着丈夫粗魯的笑臉。嘴脣彷彿欲言又止似地開闔了兩、三次,結果還是一語不發地點頭。楊在心底大喊慶幸,然後像要結束談話地劃上了結尾。

就在緩緩提出反問的時候,楊的表情已經完全轉爲武人的模樣。

男子將額頭抵在交纏的手指上面,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座位於日爾曼與法蘭克國境低窪地區、有如芝麻般大小的商業都市,在近數百年間呼引同盟、結成了寬鬆的共同體制。負責經營這羣自由都市的是由通稱都市貴族的大商人所組成的議會、以及支持議會的世襲官僚。連警備與國防部分也毫無例外,是由通稱傭兵貴族的精通軍事一族,經由同盟政府的委託代行業務——楊所率領的梵·默林家族便是傭兵貴族其中一支。

“我們不是初次認識。”

〈隨你便。〉

楊露出了和剛硬長相完全不符的溫柔笑容,朝着女兒點頭。然後足可信賴地在厚厚的胸膛上面一敲——

“——楊·梵·默林。”

妻子蹙起了細細的眉——楊俯看着拉雪爾·梵·默林,喫力地在臉上堆起愉快的表情。

“你不說我也知道。我答應你,關於神父的搜查工作,之後我會竭盡全力……不過你們也不能太過招搖。要是再惹麻煩,坦白講,我能力有限。”

不過緊接着傳來的卻不是肌肉撕裂的聲響、也不是血花噴濺的聲音。那是幾乎要穿破鼓膜的怪聲——是男子掄起鐵棍、將楊的愛刀彈開的高亢金屬聲。

〈就到此爲止吧,曼林克。現在不是起內鬨的時候。〉

他的身影在楊拔劍瞬間朝着左手正面——劍術裏頭宿命性的死角滑了進去。這代表着楊的斬擊已經完全被對手識破,不過年輕的警務總監還沒思考到這一點。他的眼睛就像目擊了死者復活一般瞪得老大。

就在男子說到一半的時候,楊將囤積的氣魄力十足地吐出。劍光同時撒落,比椅子翻倒在地的速度更快一步,劈向了侵入者的身影。

在十年前,身爲傳說中的傭兵貴族,世襲警務總監職務的布魯日瓦特家族遭到吸血鬼屠城,在一夜之間滅亡。在那樁慘劇之後,讓陷入混亂的同盟治安回覆正常的便是當時的副總監楊。因爲這樁功績,他被任命爲歷代最年輕的警務總監,後來默林家便取代了瓦特家,一手獨攬警察業務。

女兒拍着小小得雙手,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然後當場踩着腳步、繞起了圈圈。一邊純潔地蹦蹦跳跳,一邊纏着母親說話。楊眯起眼睛,凝視着這對母女。如此平和的光景,如果可能,希望這份平靜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親愛的,你不要太勉強啊。”

安特衛普市——這是位居四都市同盟一隅、擁有歷史背景的港灣都市。

“咦?可是你不是很累……”

“我已經付出足夠的代價!”

從煩惱男子身後傳來的嗓音,帶着磨亮鋼刀般的鋒利。

一個擔憂的聲音止住了她的腳步。

瑪莉很快就要五歲了,漸漸也有人來談婚事。若是考慮到這個層面,這次的生日會等於是正式踏入社交界,絕對得讓它成功纔行。楊本身是三流貴族出身,婚事談得非常晚。也正因爲如此,一定要讓自己的女兒和名家公子成婚,建立幸福的家庭。

楊將臺詞後半部轉爲內心的低語,朝着背後揮手示意。然後聽着女兒的笑鬧聲、以及妻子責備的聲音逐漸從中庭遠離,再度坐上辦公桌。

“好了,既然這麼決定,那就趕緊去辦。現在就去吧。下午有很多時間,傍晚之前應該可以回得來吧?”

雖然右手提着碩長的鐵棍、帽緣壓得低低的叫人看不清長相,不過年齡應該和楊相同、或者是再稍微年輕一些。在落在臉上的陰影底部,翡翠色眸子正閃動者不祥的光芒。若是將煉獄之火集中凍結起來,或許就是發出這種顏色。

“萬一和吸血鬼勾結的事被教廷發現,我就會身敗名裂。失去所有的一切。包括拉雪爾、還有瑪莉在內的一切……”

望着在驚愕之中變得僵硬的警務總監,男子靜靜地笑道。

妻子還是無法釋懷地仰望着這裏。望着她那白皙的面龐,總監笨拙地翻動着厚厚的嘴脣。

滿是威嚴的聲音,帶着一絲已經聽膩的味道。達爾薩斯制止歇斯底里的同胞,然後轉往楊的方向。

男子一邊咋舌,一邊胡亂踢着椅子。然後將皮面豪華、攤倒在地的椅子置之不顧,走到陽臺上,吸着濃郁的海水氣味發出嘆息。在他眼前鋪展開來的是船隻絡繹不絕的港口,以及店鋪櫛比鱗次的繁華鬧街。

“不要緊。工作差不多都解決了。接下來只要把資料稍微看過,然後再蓋個章就結束了……對了!說到這個,我陪你去買東西吧!”

“修格·度·瓦特!爲什麼你——嗚!”

瞳孔裏頭映照着淡色金髮在風中飛舞的男子面孔,楊緊張到接不上話。

〈像你這種三流貴族居然能當上警務總監,你想是誰的功勞?我們可是定期給你做‘功德’,這份恩惠請你不要忘記。〉

“今年也會請來很多客人。爸爸得跟他們打聲招呼……對了,瑪莉,你跟媽咪說,要她幫你準備禮服。你們可以到街上去採購一些好貨色。”

“只要看到瑪莉的笑容,所有的疲勞全都會消失不見……好,你等我一下。我很快把這邊整理整理。然後三個人一起出門。選好禮服之後去買東西,然後再街上逛逛……嗯,很久沒三個人一起用餐了,這樣也不壞。最近都沒時間一起用餐。”

“啊,親愛的……”

“你是什麼人?”

楊被吸引似地回頭,發現自己竟然如此粗心,將陽臺上的窗戶開着沒關。從海的方向依舊吹來清爽的涼風。不過在拂動的窗簾背後、以湛藍天空作爲背景立在那裏的,則是宛如夜色侵蝕而來的不祥黑影。

“你還是老樣子,太多無謂的動作。楊。”

“爸爸,今年瑪莉的生日會你會來嗎?”

〈你、你說我噁心!?喂,楊·梵·默林!你這下流的叛徒,居然講話如此囂張!〉

“爸爸!”

“最近有些無聊的事務性工作需要處理。所以稍微睡眠不足,你不要在意。”

〈不知道是誰在十年前,爲了爭奪瓦特家的警務總監職位,跑來向我們哭訴?是誰帶了自己人的內部情報深夜來訪,我可沒有忘!不,你從自己人那邊奪走的不只是總監寶座。還有你的妻子,那是——〉

基於這個理由,這個時期必須避開醜聞——

不過最近在政府之內,楊的支持度逐漸下滑。因爲瓦特家滅亡之後,吸血鬼世族聯盟在黑街急速抬頭——對於“四伯爵”的日漸猖獗,當局可說是束手無策。甚至有部分議會成員已經開始醞釀,要將楊的職務撤換。

“一堆怪物!全是自私的傢伙!”

“真的嗎?萬歲!”

聽見眼底呼喚的聲音,楊的意識再度返回到中庭。年幼的女兒正自豪地舉起花環,在她身邊,攏着髮絲的妻子正神色不安地仰望着丈夫的臉孔。

“可是……”

“工作有這麼忙嗎?你最近看起來都很累……會不會太過勉強了?”

女兒活潑地點頭,然後迅速戴上剛剛做好的花環,跑出了中庭。楊一邊用溺愛的笑臉目送着她,一邊打算回到辦公室——

〈沒問題。不過要是掌握神父的消息,請你即刻告知。好歹也是同胞之仇。要是交由對方處理,對自己人可是說不過去……那就先到這裏可以吧,兩位?〉

“修…修格——!?”

曼林克用鼻子嗤笑一聲,齧咬着指間的花瓣。長長的鉤爪相互喀碰,發出尖銳的聲響。

“好。那你和瑪莉一起去準備。我馬上下去……啊,叫人先備好馬車。最近街上有點亂。”

正如他神經質的外貌,曼林克的情緒起伏在“四伯爵”當中頗爲出名,如果這不是立體影像通訊,想必言語放肆的短生種早被大卸八塊了。只見他那薄薄的嘴脣露出犬齒,然後開始大嚷。

近乎實體的強風,從正面撲向快要驚懼而死的青年貴族。等到察覺是胸部喫了鐵棍一擊,楊的身體已經仰天撲倒,然後悲慘地背部着地。遭到重擊的脊椎發出碎裂的哀鳴。

〈叫我不要忘記?你未免太狂妄了吧,楊·梵·默林?〉

“我也去把前陣子的工作處理一下。一起喫晚餐吧,瑪莉。”

〈警務總監,你也一樣。關於你的不滿我確實也能理解。不過騷動若是加劇,連同盟政府也不能再裝聾作啞。一定會展開正式調查。〉

“呼……”

“我知道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得花多少苦心才能抹消你們的犯罪記錄?尤其是安特衛普伯爵。要替你的‘藝術活動’收尾最是辛苦!你那噁心的家家酒遊戲,麻煩也該適可而止!”

男子用鐵棍抵住了在劇痛之下縮起身體的警務總監,冷冷地低語。

“不,還是該敬稱你一聲警務總?總而言之,我要祝賀你官運亨通。”

楊強忍着刺痛,用眼尾仰視着侵入者的臉孔。長在男人身上有點可惜的白皙美貌,以及隨風飄飛的金髮。還有閃動着憂鬱的翡翠色眼眸——自己並沒有看錯。他是修格·度·瓦特,瓦特家的長男,楊的童年玩伴。同時也是唯一難以戰勝的對手。

不過,他早在十年前就死了,爲什麼會在這裏出現!?

“這…這十年間你在做些什麼,修格?”

雖然冰霜也似的視線攫住了心臟,楊還是勉力擠出聲音。

“也不聯絡一下……我一直很擔心你。”

“‘擔心’什麼?”

修格昂然佇立,脣角上揚稱新月形。

“你擔心的是你自己的地位吧,楊?你擔心自己的地位會被我給奪走,不是嗎?那可是你將我們族人出賣給吸血鬼得來的可鄙榮耀!”

“咕嗚!”

就在看出復仇者手腕微微一動的時候,從楊的嘴裏也溢出了模糊的悲鳴。修格對着猛然被戮進心窩、彎折了身子的男子耳邊吐出深不見底的惡意與憎恨。

“你痛苦嗎?很痛苦吧。但我族所受的苦可不只如此……”

年輕人用冰霜一般的視線睥睨着劇痛之下嘔吐的老友,手邊微微一動。鐵棍在清亮的金屬聲中跟着裂開,白色光芒從裂縫之中透了出來,在秀麗的美貌之上形成兇惡的影子。劍鬼將夾在鐵棍之內的長刀尖端往下倒握,用被憎恨所撕裂的聲音發出了咆哮。

“我要爲族人報仇——你就痛苦而死吧,楊·梵·默林!”

“慢…慢着!你聽我說,修格!我也是……被‘四伯爵’給利用了!”

“我不想聽!”

白刃捲起了殘風,伴隨着深沉的怨恨劈斬而下——不過輕巧的敲門聲和沉靜的女聲,卻讓鋼板都能爲之貫穿的力道猛然中止。

“——親愛的,你有空嗎?”

就在兩名男子彈跳也似地抬起目光的時候,門打了開來。毫無警戒地站在門前的時抹纖細的身影。

〈喂?〉

聽到猥瑣的呼喊,名叫約翰的大漢並沒有回答。只見他微低着頭、沉默不語,然後呆立在那裏。

“……啊?”

“……”

“噢,我剛開始也嚇了一跳。不過修格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死人怎麼可能會來這裏。那是別人假扮的。”

楊目送着面色蒼白的妻子快步走出房門,然後用顫抖的手撥了轉盤。等待線路連上的短暫時光,感覺卻像永劫一般地漫長。

“放…放開我!”

“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瑪莉在吵說爸爸怎麼還沒來……”

“我看你還是別擔心我們,先擔心你自己吧。”

“恐怖份子?可是、可是他的臉——”

“……”

“錯了,拉雪爾……那只是一名恐怖份子。他想要暗殺我。所以突然闖入……”

修格默然地重新扛起背上的愛刀,再次抬頭仰望祭壇。

楊抱住努力掙扎的妻子,總算成功說出一句有意義的話。

似乎終於察覺到自己所站的立場不太穩固。拉雪爾的腔調一下子拉高,之後又萎靡也似地降低。

楊一個深呼吸,然後對着話筒擠出顫抖的聲音。

修格並不打算和她交談。隨後自己必須殺死她的丈夫。要殺了楊,爲他所殲滅的一族報仇——那該拿什麼臉去跟她見面?

“可以談一下嗎?其實是阿姆斯特丹伯爵被殺事件,我有重要情報……”

不光是驚愕。當然也不是懷念老友的表情。那是更加鮮活、帶有熱度的情感——在修格臉上浮現的也是同樣的表情。那是昔日戀人的——

“你…你想威脅我?”

“啊……?”

“……你們就是在這裏看到的嗎?”

呼叫的聲音中斷了。接着聽到的是鼻音重到叫人嫌惡的尖銳女低音。

修格小心地將身軀沒入黑暗,緊緊盯着在門後所出現的人影。

明日就要進行改裝工程的大教堂,今晚空無一人。

就在自問自答之際,修格很快就懂了。那些傢伙是擔任線民,和警察保持着聯繫。身爲警務總監夫人,要和他們接觸並不困難。

清亮的嗓音從黑暗的對面傳來那一刻,修格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不,停止的不只是心臟。還有聲音、光影、甚至時間……

“啊?你是怎麼了,約翰?”

“你會怎樣?”

“——不,不要過來!”

半閉的碧眼再度顯露了尖銳的光芒。從入口之處傳來的細微聲響是複數的腳步聲。修格將愛刀往腰間一掛,一臉慎重地聽着。

兇器已經來到眼前幾公分的距離,楊卻完全忘了這回事。

“——來了。”

“……不可以,拉雪爾!”

(修格……沒想到他還活着!)

“修格!等等,你聽我說……!”

“可、可是,親愛的……爲什麼修格會在這裏出現!?”

籠罩在寬廣空間裏的靜寂,和回憶之中並無二致。描繪着優美弧線的高聳圓形天頂、牆上古老灰泥的色澤、漆成金黃色彩的祭壇上所排列的蠟燭……然而舉頭仰望的年輕人,卻永遠失去了過去曾經擁有的一切。

(警務總監夫人是嗎……?)

“像你這樣的夫人,三更半夜在街上晃來晃去尋找一個年輕神父,這種事啊,傳出去可不太好聽。你說,要是你老公知道了,臉上會有什麼表情?”

“你…你想幹什麼!?把你的手放開!”

拉雪爾的表情雖然距離平靜兩個字還相當遠,不過聽到女兒的名字,似乎讓她多少找回了一些理性。她一邊將緊握的手神經質地開闔,一邊像被操控的人偶般地點頭。

“要是真的這樣,那我……”

“錯了!那不是修格!”

夜色凝重,在薔薇花窗射入的月光之中泛白浮現的,是鋪展在祭壇對面的三幅祭壇畫(譯註:魯本斯爲教堂創作的祭壇畫,以“聖母院”爲首選,包括《上十字架》、《下十字架》及《聖母昇天圖》等三幅作品)。在配置於畫面中央的鮮明光影中,許許多多的人正哀嘆着、將耶穌遺體從十字架上面卸下,如此戲劇性的情景緊緊揪着觀者的心。不過身穿修士服的劍士所仰望的卻是掛在左邊的一幅肖像畫。

帶有刀傷的男子將表情僵硬的貴婦人的手緊緊抓住。然後將臉探到氣息相聞的距離,用低沉帶有威脅的聲音小聲說道:

在喉嚨深處嚥下的唾沫,就像毒藥一般地苦澀。

在準備追着劍士出去的妻子面前,楊勉強站了起來。面色蒼白地抱住了她。

“約翰,你牢牢抓着她的手,不要放開。”

“今晚十點,到我和你初次見面的地方。你一個人來——你要是不來,我就將你和吸血鬼的關係公諸於世!”

“什、什麼……你、你就是那個神父!?”

不但被緊緊抱住、腥臭的吐息還迎面吹來,拉雪爾拼命掙扎着想要逃開。不過刀傷男子似乎挺享受她的抵抗,一邊急着召喚他的同夥。

“我去陪瑪莉……不過親愛的,你也要小心。”

“女人的愛情很複雜——而且絕對不只單一一面。”

在黑暗之中,修格無言地轉身。

“可、可是……我知道了。”

用下流的口氣回話的是臉頰帶有刀傷的男子。想必是在街上打滾的混混。和他同夥的紅髮大漢正用眼角餘光梭巡着四周。

老友的兇相在見到女子瞬間化成了驚愕,楊用眼角餘光瞥見了這一幕。

“聽到警務總監夫人委託,我們可是用最快速度趕來吶!這樣會不會有點不夠意思?”

從頭到尾,他都不認爲那個叛徒——楊會單獨前來赴會。只是三個人似乎也太少了。或許這是試圖引他鬆懈的陷阱。再怎麼說,那男人現在可是警務總監。他的身邊足以動員四都市同盟之內所有警官,包含反恐精銳部隊——機動警務隊在內。外面想必埋伏了數目可觀的追兵。

就在這個時候,拉雪爾慌張失措的聲音傳入了鼓膜。

“你們辛苦了……這些拿去買點好喫的。”

聽到這句話,兩名少年更是摸不着頭緒,只能面面相視。女人還真是難懂啊……

望着神情畏怯、往後倒退的貴婦人,兩名混混臉上浮現猥瑣的笑意,然後步步進逼。

“修格!”

“到此爲止——如果你還想要命的話。”

“那位神父確實是在這座教堂裏面?”

“啊!等…等等!”

“總而言之,要馬上叫人來,加強宅邸的戒備。那傢伙也許還在附近……拉雪爾,你陪在瑪莉身邊。不論發生什麼事情,眼睛都不能離開那孩子!”

“噢,沒錯。夫人所找的神父,確實是在這裏。我親眼看到他走進來的。”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混帳,躲到哪去了——”

“拉雪爾——!?”

“懷孕的聖母”——以處女之身懷了耶穌的聖母,正滿臉愛憐抵輕撫碩圓的肚子。在接近二十年前,首度造訪這座大教堂的時候,這幅畫便曾讓修格與另一名少年大惑不解。明明在神的祝福之下懷了耶穌,聖母卻還若無其事地和未婚夫結婚。甚至在平安產下耶穌之後,又和丈夫生下新的子嗣——她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拉雪爾……她怎麼會在這裏?)

讓人有點意外。

拉雪爾雖然難掩畏怯,卻還是保持着貴族改有的身段,準備取出追加的金額。不過刀傷男子卻將貴婦人的手掌連着蕾絲錢包整個抓住,發出叫人不快的笑聲。

“是、是嗎?那……”

就在刀傷男子狐疑地再次發問的時候,大漢的身軀當場軟趴趴地垮了下去——修格則在一旁拄着鐵棍,靜靜地提出警告。

聖母院。

“不可能……你是修格?”

在那一刻,妻子臉上浮現的感情——究竟算什麼?

“女人的愛情很複雜——而且絕對不只單一一面。”

修格手中的長刀魔法似地迴轉。劍士一邊將必殺的兇器收入刀鞘,一邊對倒臥在地的仇敵細聲說道:

“夫人,我是不想講啦,不過這樣會不會太少了點?”

“嗯……我愛你,拉雪爾。”

對着難以釋懷的妻子,楊滔滔不絕地強辯着。一邊把手伸向牆上的電話,一邊迅速下令。

不過另外一個人,讓兩名少年像忠實的騎士一般誓言追隨的少女,卻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我是梵·默林。”

從薔薇花窗射入的月光,將昔日曾經站在此處、笑語盈盈的少女面龐映照出一片白影。拉雪爾——不,此時已經是拉雪爾·梵·默林警務總監夫人的她,彷彿要加以確認似地,回頭望着跟隨的兩人。

一抹纖瘦嬌小的人影、還有跟在後面兩個高壯的人影……看這狀況,爲了避免對方喊叫,必須出其不意,迅速加以擊斃——

(數目……有三個人。)

“危險!你別追!不可以追!”

見到神父宛如不祥幻影一般出現在眼前,刀傷男子狼狽地叫嚷,馬上拔出類似改造私槍的手槍。然後他一邊移動槍口一邊說道:

不過忽略敵手這件事,同樣發生在佇立於一旁的劍士身上。

修格一邊忘我地咬着嘴脣,一邊凝視着昔日未婚妻的容貌。

“——咱們稍後再談,楊·梵·默林!”

清亮的金屬聲音隨着生硬的句子同時響起,不過卻傳不到刀傷男子的耳裏。直到他將兇器槍口對準神父,這才終於察覺不對勁——槍口不見了。

“不要進來,拉雪爾!”

黑色靜寂的對面傳來細微的聲響,逼着劍士從苦澀回憶的國度之中離開。

發出近似悲鳴聲的並不是楊。拉雪爾像被解除魔法似地回覆了表情,對着飛奔出陽臺的黑影吶喊。

修格一邊聽拉雪爾在背後提着油燈、將零錢擺在混混手裏的聲音,一邊開始倒退。爲了避免被搖晃的火光捕捉倒身影,他在林立於迴廊之間的柱子陰影底下穿梭,靜靜地離開現場——

近似透明的白皙面龐、都市貴族特有的淡色金髮。隱藏在長長睫毛底下的翡翠色眼瞳——什麼都沒變。十年的歲月,唯獨在她身上找不出痕跡。只是左手無名指上所戴的戒指,卻說明了她已走到修格再也無緣觸及的所在。是的,昔日的未婚妻,現在已是別人的妻室——而且對象還是可恨的仇敵。

然而,浮現在妻子臉上的也是同樣的表情。見到有人朝着丈夫揮劍,拉雪爾的嘴角正要發出悲鳴,卻在見到劍士臉龐之後化爲愕然而凍結。

握着醜陋的槍身,混混呆愣地張大了嘴巴。抵在鼻尖的則是描着優美弧線的長刀。在發出藍光的刀刃上頭,被切斷的槍口彷彿滑稽的飾品一般平躺着,露出鏡面一般的切口。

“你在找這個嗎?”

“咿…咿!”

聽到平靜的詢問,刀傷男子發出了悲鳴。然後將已經變成鐵快的手槍一丟,毫不回頭地奔出了教堂。

“居然拋下同伴,真是殘忍啊……”

修格發出苦笑,視線落向了被拋置在地的大漢與手槍殘骸。正要將有爆炸危險的手槍踢得遠遠的——

“……修格?”

激烈顫抖的聲音,讓劍士停下了動作。

“修格……果真是你。”

“……你認錯人了。”

修格一邊斥責着自己想要回頭的身軀,一邊抹去臉上的表情。

“我只是一名巡視神父。不是你要找的人——告辭。”

“……修格!”

神父迅速轉身,原想遁入黑夜,卻還是失敗了。

因爲有雙柔軟纖細、卻怎麼樣也甩不開的手臂,正環抱着他的身軀。弄溼了修士服背部的是低聲的嗚咽與熱淚。

“爲什麼!爲什麼!?既然你還活着,爲什麼你不……”

“……”

修格開不了口。雖然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是卻不能在這個地方說給她聽。只能枉然地開闔着嘴,最後勉強擠出這句話——

“你和楊……還順利嗎?”

修格笨拙而努力地抹去自己的感情,就只問了這句話。

“因爲有你在身邊,我會……”

“人類的神經傳導速度確實比不上你們。不過那份速度上的差距頂多是二十倍到三十倍——若是在實際行動的時候改善作業效率,差距只有二到三成。也就是說,在我揮劍的時候,如果可以完全預測對方的動作,然後再根據預測,將動作進行百分之百的最佳化——”

修格按着濺血的肩膀發出怒吼。她是爲了掩護自己,不過生手不可能打得中吸血鬼。

“你說誰是冒牌詩人!”

“這是什麼意思,拉雪爾?”

“沒得商量嗎?真的沒得商量?”

彷彿感受到曼林克的驚愣,剖開第三名吸血鬼脖子的劍士淺淺地笑道:

“他對你體貼嗎?”

“你明白什麼叫動作優化嗎,怪物?”

“總而言之,你要離開這裏……你想要情報,我會幫你想辦法。你在今晚就離開這座城市。然後再也不要回來。”

“你們在速度上做了太多無謂的浪費,捕捉起來太容易了。”

聽到神父訝異地反問,貴婦人加強語氣重複了一遍。

雖然開口詢問,不過修格早已識破對方的身份。手腕感受到拉雪爾因爲害怕而緊緊靠過來的體重,面對自己的疏忽,修格在心底自責不已——居然讓吸血鬼靠得這麼近!

“——什麼?”

在他眼前,神父手握的長刀再次迴旋。就在閃現彩虹光芒的同時,這回則是從右手方向跳出的其他同胞,心臟遭到穿刺、往下倒下。

“……不行,拉雪爾。”

修格一個咋舌,將鐵棍橫在身體前方。鐵棍準確地彈開了迴轉的鉤爪,剎那之間,他回想起一個月前、在阿姆斯特丹所聽到的修女的話。

在襲人得甜美香氣中,修格正想背過頭去。但女子卻不允許他這麼做。纖手輕輕移動,用柔弱而叫人難以抗拒的力道扶住了劍士的面龐。發出悲傷嘆息的脣,朝着緊緊抿着的嘴緩緩靠近——

“因爲……”

曼林克連濺上臉頰的同胞血沫都來不及擦,只顧瞪大了眼睛。

“嗯……”

曼林克的聲調大變——不,是連表情都變了,還發出怒吼,修格冷眼旁觀,無奈地聳了聳肩。

不知道爲什麼,那宛如傾訴一般的眸子閃動的卻是悲哀的光芒。拉雪爾的嘴角微微顫動,正面迎向修格的視線。

“喂,你這傢伙!居然誣賴我是‘打油詩人’,該死的短生種!”

“哎呀、哎呀、哎呀。”

修格反射性地抬頭,視線前方是悄悄佇立於教堂之內、身形細瘦的男子身影。

“快逃,拉雪爾!”

“常聽人家提到,安特衛普有個喜歡留下拙劣詩作的古怪吸血鬼……沒想到本人更是不堪。”

正由背後準備齧咬修格脖子的第五匹吸血鬼發出了哀鳴。長刀貫穿上顎、擊碎了腦髓,連慘叫也像被切斷似地嘎然而止。

曼林克呆然望着迴轉的刀身刺破犧牲者的心臟,緊張到無法言語。

“……嗯。”

“不過,沒有換地點的必要——既然吟詩不用挑地點,那就選這裏吧。打油詩人。”

埋在背部的臉孔遲疑片刻之後點頭。

“那還真湊巧——我也有話想要問你,漢斯·曼林克。”

兩人白天在丈夫書房的動作,怎麼看也不像老友久別重逢的樣子。看到拉雪爾依舊帶着懷疑的表情,神父微微聳了聳肩。

“也不能這麼說……爲什麼你會這麼要求,拉雪爾?”

“可是,那個,白天的時候……”

纖細的肩膀鬆了下來,吐出長長的嘆息。之前在緊張之下變得蒼白的姣好面容現在回覆了血色,在薄暮之中也能清晰分辨。拉雪爾安心似地垂下眼簾,再度抬起的時候,聲音已經帶着明顯的迫切。

“噢,如死亡一般、無限慈悲的深夜啊。受到藍色月亮祝福的時光啊……噢,這般絢麗的時間,爲何如此短暫。”

在原本設計用來對付楊與警察襲擊的陷阱煙幕中,修格拉住了昔日未婚妻的手。正要拖着嗆咳不已的她往前奔跑——

“……這、這傢伙的動作是怎麼回事!?”

“看樣子,襲擊舊教會的就是你了……拉雪爾,你就待在這裏,絕對不要動。”

“……我辦不到。”

“好、好快……不,是好慢?”

“修格,你馬上離開這座城市。”

“我是漢斯·曼林克——人稱‘漂泊詩人’。”

“拉雪爾,你所認識的修格已經不在了。他十年前就死了。看着全族被殺、宅邸被燒而悲傷地死去。站在這裏的——”

刻意發出的鼓掌聲,打斷了專屬於男女之間的時光。

“我沒有經過正規手續,警務總監拒絕提供情報。所以稍微有點爭執……那傢伙從以前口風就很緊。現在還是沒變。”

光芒第四次躍起。在血霧的另一邊,曼林克聽到肌肉斷裂的聲音重疊這臨死掙扎的慘叫,宛如惡夢一般。

“……不。”

看到他拋下奮戰的同伴、轉身離去,修格朝着他的背部揮動武器。逃命的“吸血鬼”準備進入“加速”,卻還是來不及。修格時間充裕地、正要將安特衛普伯爵的頭顱砸成肉泥,就在這個瞬間——

“在做一個動作的時候——舉例來說,就拿把手上下移動的簡單動作來說好了,裏面絕對會有多餘的步驟。朝着左右微微晃動、施力、在動作途中修正軌道……一般而言,這個部分佔了所有勞力的二到三成。”

究竟在焦慮什麼——修格困惑地望着在白皙美貌深處晃動的情感陰影,然後搖頭。

就在男子喉頭髮出呵呵聲的時候,教堂四處升起不祥的暗影。數目約有十名,嘴角全都閃着銳利的光芒。

“——難纏的傢伙。”

“不要在靠近這座城市!”

“嗚、嗚啊!”

“很幸福啊。”

神父帶着如夜般的寂靜,將鐵棍掛在腰上。

吸血鬼將神父所說的話重複一遍,摩擦起他的鉤爪。

“修、修格?”

“栗色頭髮,紫藤色眼睛,有貴族氣息的男人——”

“好了,雖然打擾別人幽會的行爲太沒情趣,不過實在是有事得跟神父請教。請你隨我來吧……還有那位美麗的夫人也一起。”

對反應速度比短生種要快了數十倍的長生種而言,修格的動作慢到叫人想打呵欠。但是如此緩慢的動作,爲什麼能捕捉到進入戰鬥狀態的同胞!?

緊密貼合得纖細身軀透過衣服、傳來脈搏撲通撲通鼓動的聲音。修格將期待擁抱舊情人的慾望鎖到腦海一隅,然後問道:

從絕對優勢毫無預警地落到了劣勢,曼林克的臉僵住了。

“——上鉤了。”

那是感覺漫長到近乎無限的一段時光——不過只有心跳一拍的時間,修格搖了搖頭。然後指着身上所穿的修士服,若無其事地回答。

拉雪爾出神地抓着昔日未婚夫的修士服,用沙啞的聲音吶喊。

修格面無表情地低語,按下緊握在手中的小小按鈕。瞬間噴出的是白色煙幕與閃光,還有鑽入鼻孔的刺激性氣味。

失去準頭的刀尖只白白切下了長生種的數根頭髮。在劇痛之際,修格腳步踉蹌地回頭,見到面色蒼白的拉雪爾正瞪大着她的眼睛。手上發出白色硝煙的是婦人用二連護身手槍。

“嗚……!”

修格用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眼神望着祭壇上面的聖母,低聲說道:

其實只有他本人這麼稱呼,同時他也不懂漂泊爲何物,不過年輕人還是大膽報上了名號。嘴邊咬着與燕尾服相配的薔薇花,露出了利牙。

五感敏銳的特質在此時適得其反。白眼充塞了整座教堂,吸血鬼們反射性地掩住了臉,動作暫時停滯。

宛如金屬與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跟着響起。

耳邊傳來刺耳的慘叫。一名中年吸血鬼不知何時偷偷逼近身旁,心臟被直劈成兩半,撞向了地面。就在血霧將夜色染上緋紅的剎那,神父右手長刀畫着優美的弧線,發出不祥的光芒。

“站在這裏的——只是一名死神。”

“可…可惡!”

“——你是什麼人?”

“你到城裏做什麼,修格?”

“爲什麼我在這裏會讓你困擾?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混帳!”

“難道是外子做了什麼事?白天你和他在屋裏……該不會是,外子和你家的事有關?”

聽到年輕人低聲囑咐,昔日未婚妻不安地仰望着他的臉。修格望着自己映在她眼底的悽慘微笑,冷冷地丟下這句話——

“我也是爲了工作……不能隨便放棄任務。”

“不要問理由……算我求你,修格,答應我!”

“同時也是‘四伯爵’之一身兼安特衛普伯爵一職——噢,現在是‘三伯爵’了,修格·度·瓦特神父,其中一位被你給殺了。”

拉雪爾害羞的聲音嘶啞倒近乎難以辨識。但也因爲這樣,她想說的卻比任何言語都來得清楚。

曼林克大叫一聲、消失了身影。不,是以眼睛難以捉摸的速度往上跳躍。帶着貓科肉食獸般的姿勢與速度,朝着無禮神父的脖頸吐出尖牙——

“還是該稱你爲‘冒牌詩人’?”

“……你說我是‘打油詩人’?”

“是嗎……”

隨着乾燥的槍聲,一陣劇痛穿過厚實的肩膀。

“是嗎……?”

“別想逃,神父!”

女子仰望着回身的神父低聲問道。姣好的面容缺乏表情,難以解讀她的思緒。只聽見她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

“拉雪爾,不要開槍!憑你的槍法是打不中的!”

“他很體貼……我們還生了個女兒。名叫瑪莉,下個月就滿五歲了。”

修格盯着吸血兒發出紫光的眼眸,挑撥地笑道:

“你看也知道,我現在隸屬教廷——上個月發生的阿姆斯特丹舊教會殺人事件,你知道嗎?我奉命進行調查。我只是想向楊要些情報……和十年之前的事無關。”

襲擊阿姆斯特丹舊教會、殺害神職人員的吸血鬼,特徵就和眼前自稱詩人的這位一模一樣。與在阿姆斯特丹所殺的卡雷爾·馮·岱爾·維爾夫,最後所留下的證言同樣一致。

一抹深紅色的影子飛舞到他的面前。那是急速揮出足足有三十公分的鉤爪、栗色髮絲因震怒而漫天飛舞的曼林克。

這回拉雪爾毫不猶豫地點頭。或許是在拭淚吧?背後響起衣服摩擦的細微響聲,之後傳來的嗓音已經沒有哭泣的聲音。

“你好好躲着——”

“還有空左顧右盼,你可真悠閒啊,神父!”

曼林克重整姿勢、發出咆哮。修格從視線尾端捕捉到快速翻轉的鉤爪,反射性地想要避開,第二發槍聲卻在這時響起——

“!”

腹側中彈,讓神父得身影垮了下來。橫飛過來的鉤爪朝他襲去。雖然勉強用劍擋住,吸血鬼那可比灰熊的神力還是難以理解。修長的身軀騰空飛向牆壁。

“……!”

背部撞上壁面,修格嘴裏噴出了無聲的哀號與血泡。就在身軀軟倒、逐漸下滑的時候,長刀也離開他的手,滾向了地面。

“太難看了,神父!”

高亢的鬨笑聲炸裂開來。發出呻吟的神父正要再度起身,曼林克的鉤爪已經刺向他的喉嚨。

“修…修格!”

拉雪爾發出悲鳴,雙手已經被其他吸血鬼緊緊抓住。“漂泊詩人”興奮地笑着,用爪子尖端抬起修格的下巴。

“你可真是棘手……不愧是毀滅了阿姆斯特丹、殺死蠢蛋卡雷爾的人。不過我搞不懂。爲什麼你要來到安特衛普?殺了卡雷爾,解決舊教會神父殺害事件之後,爲什麼不回羅馬?”

“‘解決’什麼……?”

修格用受傷而變得朦朧的眼睛仰望年輕的吸血鬼。鉤爪突出的手宛如女子一般纖細、純白無暇——純白無暇!?

“手背上有花朵圖案的刺青——”

(不是這傢伙……!?)

被血染污的臉上碧眼睜得大大的,就在這個瞬間。

“通通不許動!”

隨着一聲壓迫性的怒吼,大教堂的門被猛力推開。

同一時間,周圍換上亮如白晝的光芒,闖入室內的是抱了透光機的數十名人影。

“喂,來人啊!沒人在嗎!?”

正要揮落的長刀像和空氣粘合了一般止住動作。

“拉雪爾和瑪莉”——楊並不知道,在聽到這些的時候,劍士臉上浮現明顯的蒼白。舉起的劍甚至微微顫抖。

劍士面無表情地低語,然後將失去意識的幼女丟往父親的方向。就在同一時間,旋轉的白刃襲向了終於重新調整好姿勢的吸血鬼——一記高亢的異聲。

“可是媽媽出去了啊。”

女兒生澀地排列着單字,楊摸着她的頭,呼叫侍衛官。

所以在修格如此一說、揮起白刃的時候,楊並未將手伸向腰間的劍、甚至不曾乞求他的慈悲。從那低垂的嘴中所發出的,是全然不相干的話。

“機…機動警務隊!”

“去死吧——”

“啊,對了。是爲了媽媽。是這樣,因爲媽媽會害怕。那些人是在旁邊保護她。”

“如你所見我很醜陋。雖然能力受到肯定,不過默林家在傭兵貴族卻是三流等級……論地位、論能力,我都遠遠比不上你。不,不只這樣,你不但得到一切,連拉雪爾也是你的……”

楊深感困惑地抓着頭。

吸血鬼彷彿聽到什麼奇怪的話,噗嗤噗嗤地笑了,但是在下個瞬間,笑容就轉爲惡鬼的神情。

“這個……傷腦筋。該怎麼說纔好?”

身穿修士服的劍士默然俯視着自己所殺的吸血鬼,用蒼白的臉孔回身說道,

“太慢了!在搞什麼!既然我叫你,你就要馬上出現……”

曼林克用剩下的右腕和伸出的鉤爪步步進逼,發出模糊的咆哮。人類難以匹敵的怪力將佇立在地的劍士與豎直的劍整個彈飛開來。吸血鬼追着像沒有體重一般飛舞在空中的敵人,揮着鉤爪往地面一踢。

楊一邊忍受胃裏鉛液倒流般的痛楚,一邊對着遲遲出現的來人發出怒吼——不,正確說來是準備怒吼,可是轉爲蒼白的嘴脣卻停止了活動。走進房裏的男子用一抹扭曲的微笑斜睨着他,吐出惡意的嘲弄。

“修格!?”

“讓你久等了,楊·梵·默林。”

“怎麼了,瑪莉?你還沒睡?”

“廢話……當然是拿來當點心啊。”

在那時候,妻子見到昔日的未婚夫的視線。那是——

吸血鬼的視線落向了持在手裏的白皙容顏。看到理性被憤怒徹底蒸發的紫瞳在慾望之中眯成細線,楊發出了悲鳴。

“你、你……!”

望着青年從頭頂爪尖染成一片血紅的模樣,楊的聲音驟然失色。帶着無數彈痕的燕尾服已經像塊破布,頭髮毛蓬蓬地亂成一團。那張伸出舌頭、舔舐着滴血鉤爪的面孔——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曼林克蠕動着薄薄的脣笑道。然後朝着正想起身的楊腹部迅速一踢,特地秀給他看似地搔着幼女的頸項。

罪人卻渾然不覺似的,用他粗啞的聲音繼續說着:

“嗚……”

武裝人士踩着軍靴、步步逼近——見到由重火器與護身甲組合而成的完全武裝,曼林克的眼睛瞪到幾乎快要爆裂。

“你…你在說什麼!?我不曉得警官隊的事!”

“怎…怎麼可能!爲什麼這些傢伙會在這裏出現……梵·默林,難道是你背叛我!”

猛然伸出的利牙牽着紅色細絲。受傷的長生種立在窗邊,發出了怒號。

“爸爸,壞人會來家裏嗎?”

“出去了”?在這種時候!?

瑪莉用力抱住大隻的熊玩偶,側着天真的面龐。

“壞人不會來。不要緊。只是,這個……以防萬一。”

“曼林克!你怎麼會在這裏……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左邊手肘整個消失,吸血鬼發出悲鳴。望着佇立在血沫之中、比死更冷的那抹身影,楊瞪大了眼珠。

並沒有結束。

另一方面,修格的修長身子被彈開、直直撞向了牆壁。換做正常人,這樣的衝擊就算造成全身骨頭粉碎、內臟破裂,其實也很正常。但是在最後一刻,他的身軀卻像貓一般捲曲起來,腳底在壁面着地——憑着強韌的彈力與平衡感,劍士吸收了所有衝擊力,將愛刀往腰上一掛,用毫無慈悲的視線盯着揮動鉤爪,飛躍而來的吸血鬼。

“出去了……瑪莉,這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久輪到你了。”

“什麼叫做以防萬一?”

“你這個叛徒!居然敢算計我!”

另一方面,長刀靜靜沒入了獵物的身軀。從右腋到心臟,幾乎整個被剖開的吸血鬼身軀發出骨頭斷折的聲音、撞向牆壁,從此動也不動。

“噢,不好意思。是我擅自闖入……要殺光這棟宅邸的二十名護衛官,還真有點費力。”

“不,這個……”

“……什麼?”

楊從張開嘴巴露出僵硬的微笑,用臉貼近女兒。指節明顯的手指搓着柔軟的面頰說道:

“所以你才背叛我,殺害了全族的人?”

“我…我……我想變成能配得上拉雪爾的男人……”

“媽媽說,有事要到街上……要瑪莉留在房裏。可是很寂寞,所以來找爸爸……”

“瑪、瑪莉……!安、安特衛普伯爵,你想幹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混帳!”

他還以爲,拉雪爾是和女兒在一起——?

“……!?”

隨着舌頭不太靈活的叫聲一起打開門的是小小的人影。楊從一直盯着的電話上面抬起了視線,略帶驚訝地開口。

“……呼!”——

“是嗎……?事到如今,你還想裝蒜?”

“——必爲劍而死,阿門!”

“去死吧!”

“問我想幹什麼?這可是我的臺詞!你居然想殺光我們一族!”

滿身瘡痍——修格一身血紅、修士服上處處都是破損的痕跡。不過,就算傷成這樣,劍士周身所散發的殺氣還是對楊緊抓不放。楊領悟到,十年歲月已經將老友變成了劍鬼。自己就算奮力一搏也難以爲敵。

(拉雪爾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劍士揚起復仇之劍,拉高了嗓音。

楊正想躍起身來,背部遭到重擊的身軀卻對着所有者的意願不表服從。而另一方,吸血鬼對拼命伸手的父親發出嘲笑,露出長長的利牙。而後面龐緩緩地疊上小女孩的頸部——

“那些叔叔是好人啊。家裏有壞人進來,他們會保護瑪莉和媽媽。”

聽到愛女的發言,楊皺起了眉頭。

吸血鬼背後的窗玻璃裂了開來。

“請你原諒我……我要是死了,那拉雪爾和瑪莉……”

楊抱着女兒的身軀,無法抬頭。在羞恥、悔恨——以及超乎這些的激烈情感驅動之下,吐出顫抖的聲音。

“爸爸?”

“!”

正要撕裂幼女頸動脈的利牙白白穿透了空氣。就在比夜更黑的風吹灌而入的時候,吸血鬼整隻左腕被連根切斷,隨着幼女一起落向地面。就在猛烈撞擊的前一秒,裹着破爛修士服的手臂將她撈了起來。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結束了嗎?這麼說來,自己和女兒也得救了?——

守護這場激戰的楊口中吐出了大大的一口氣。就在散開於地板上的血水窪前,楊不停撫摸者暈厥女兒的髮絲。

“所以你才背叛我?”

“你還問我‘怎麼回事’?真會裝蒜。”

少女一臉不安地抱着心愛的熊玩偶,跑向父親身旁。小小的身軀才一貼近,就用畏怯的眼神開始訴說。

白天修格闖入的時候,他用恐怖份子的襲擊加以矇混。難道她不相信?

“嗯,漂亮,血管很美……你女兒應該挺美味吧?”

“……不要緊的,瑪莉。”

鏗鏘一聲——就在交錯的瞬間,鉤爪微微刺穿了劍士的面頰。五根紅色線條刮過了白皙的俊秀容貌。

“瑪莉,稍等一下……喂,有人在嗎?”

“出去了?”

就在年輕吸血鬼身影消逝的瞬間,楊的身軀也重重撞上了牆壁。俯看着難以呼吸、嗆咳不已的警務總監,吸血鬼一臉冷然。手上抱着的是暈厥的小女孩。

“是您叫我嗎?警務總監?”

“住手!我可以任你擺佈!可是瑪莉……不要對她下手!”

“住、住手!你想對瑪莉怎樣!?”

這是事實。楊所做的只有和曼林克取得聯繫,密告修格的所在位置。對部下並未做出任何命令。

楊察覺到自己所說的話反而讓女兒感到害怕,慌慌張張地搖頭。

“抱歉,修格……請你原諒我……”

“修…修格!修格·度·瓦特!”

“我覺得好害怕。”

“開什麼玩笑!”

和露牙吸血鬼的慘叫重疊的,是機槍掃射的尖銳聲響。

“那些警官隊是怎麼回事,梵·默林!你想把我和那名神父一起消滅!?”

“有壞人?”

“因劍而生者——”

“接下來才輪到你……你等着。”

“因爲房間旁邊全是不認識的叔叔……”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居然敢說這種話,楊!我不會放過你!絕對不會!”

修格像在提醒自己似地發出了咆哮。然後一邊咆哮,一邊將舉起的劍往下砍落。

“納命來!”

“!”

察覺到頭頂的冷風,楊反射性地閉上眼睛。背叛一切得來的人生——這十年,他從來就沒有安心過,常常在半夜驚叫中醒來。只要聽到昔日友人及其一族的名字,五臟六腑就像有鉛流過一般地沉重。即使如此,自己還是幸福的。因爲他和無可取代的家人一起生活。只是,一切就要結束了……

“……?”

爲什麼自己還活着?

楊的身體像泡過水一樣汗涔涔地,微微張開了眼睛。就在快要碰到、卻還沒碰到的橘色髮絲的位置,白刃像和空氣粘合了似地發出比死更冷的寒光。至於將它握在手裏的劍鬼——

“拉雪爾……”

修格的眼睛凝視着在楊背後敞開的大門後面。正確說法是立在那裏、握着小柄手槍的纖細人影。

“從他身邊離開,修格。”

想必是她死命跑回來的。原本就白皙的臉現在變成了紙的顏色,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雖然拼命喘息,拉雪爾·梵·默林手裏所握的二連護身手槍槍口仍舊瞄準修格不放。

“求求你,從他身邊離開,修格。要是不離開……我就開槍了。”

“——你剛纔在教堂裏開槍,瞄準的不是曼林克吧?”

對着昔日未婚妻又哭又笑的臉龐,修格遞出抹去表情的視線。然後嘴上說出帶有絕望洞察力的話:

“子彈瞄準的不是曼林克……打從一開始你瞄準的就是我吧?”

“嗯……因爲我知道你不會放過楊。所以我僞裝丈夫下令,讓警官隊出動到大教堂。只是沒想到會和吸血鬼他們撞上……”

和顫抖的手截然相反,拉雪爾的聲音相當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靜。

“是的。如果可能,希望你能饒了我的丈夫。我不想見到你們互相殺戮。所以,我才希望你能離開這座城市——可是,你不肯放過他。”

“修格,馬上離開這座城市。”

走在由中庭前往主屋的小路,瑪莉問着木箱裏頭屬於她的一大堆娃娃。

瑪莉忙着準備搬家。

靜靜閉上眼睛的妻子、以及靜靜抽出刀身的老友——楊拼命抬起不受控制的身體,朝着這對昔日的戀人發出慘叫。

“住手!拉雪爾!”

那名年輕神父原本並不要求帶路,直接走往主屋的方向,但在見到瑪莉之後定住了視線。宛如玻璃珠子的眼眸俯看着少女——

“嗯、嗯。是啊……”

在那時候,她早就徹底明白修格來到安特衛普的目的。對於修格笨拙的謊言,自然也察覺了。即使如此,她還是順着他的謊言,希望能將他趕出這座城市——

楊大夢初醒般地抱住臉色蒼白、癱軟在地的妻子,盯着形狀悲慘、露出利牙的吸血鬼的屍體。要是長刀遲了一秒將他擊斃,利牙鐵定已經刺入了拉雪爾的頸項——就在察覺這點、背脊發涼的時候,這才猛然醒覺身穿修士服的身影已經離開了身邊。

媽咪最近買給她的娃娃——修格,瑪莉非常喜歡。前天去看新家的時候還一起帶去。那是一個很帥的神父,名字也是媽媽取的。

“一切全是我的錯……所以求求你。別殺他……我求你,修格……”

俊美容顏浮上了一抹空虛的笑意,劍士回頭說道。背上的武器彷彿回應着主人,發出詭異的金屬響聲。

“新家有點小、有點舊,不過有很棒的小閣樓喔!”

對着保持沉默、離開房屋的老友背影,楊忍不住大叫起來。

“——我有疑問。”

修格並沒有回答。只是保持了石頭般的沉默,將白刃從臉的一旁抽出——刀口直直對準了拉雪爾的面龐。

拉雪爾定定望着彈開二連護身手槍、畫着弧線直接刺向自己眼前的白刃,表情依舊沒變。只是對着有如死亡一般昂然聳立的黑影,哀求似地合掌。

“是神父……”

“不要啊啊啊啊啊!”——

“……”

“我已經無處可去。沒有人會等我。只有他們,那羣怪物還在等我……那我就成全他們,過去看看。”

“神父……你是修格的朋友嗎?”

“好想趕快搬到新家……咦?”

閃着虛無光芒的碧眼凝聚了不知對象是誰的無底憎恨、以及莫名的懷念,定定凝視着前方。

在低垂的白皙側臉上,薄薄的嘴脣跟着上揚。

“神、神父?”

肌肉、骨骼被堅硬金屬割碎的殘酷聲音,掩去了男子的慘叫。

“不要去!那些吸血鬼已經認得你了。就等你自己送上門!”

“修、修格!”

“原諒你?”

“……修格!”

彷彿被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給懾服似地,瑪莉點頭。確認過後,神父再度走往玄關的方向。

“曼、曼林克!?這傢伙還活着……拉、拉雪爾!”

“……”

望着舉起娃娃給他看的少女天真爛漫的問句,神父面具般的表情並沒有改變。只有平板的聲音如此回答:

瑪莉原本在和帥帥的神父專心說話,一瞥到正門方向,眼睛卻突然睜得圓圓的。一抹小個子的身影從正門走到中庭——年輕男子的茶色短髮剃得短而齊整,身上穿着和修格同樣的衣服。

“——否定。”

“這裏是楊·梵·默林府上嗎?請給予答案。”

“不、不要啊,修格!”

“……”

“修格……你肯原諒我了?”

正從拉雪爾背後站起。身穿紅色燕尾服的男子——白刃準準刺入了他鮮紅的上顎。然後直接貫穿腦幹,讓吸血鬼永遠停止了動作。

“在等我是吧……?那還蠻值得高興的。”

神父無言地回頭,瑪莉很小心地問道:

“‘先幹掉’……修、修格,你要去找‘四伯爵’!?”

“修格……求求你……”

“少說這種蠢話。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只是在殺你之前,我得先幹掉一個傢伙。楊,到時我再回來取你的狗命。”

“修格,我很愛你。我也曾經想當你的妻子。我發誓這是真的……可是,我現在愛的是他。要是失去了他,我會活不下去。”

對着彷彿拒絕所有一切、翻身而去的背影,楊再次吶喊。但是卻沒聽到昔日友人的回答——唯有從黑夜的陰暗底部響起的低語。

“修格,現在我愛的是他。而且他也愛我。所以我要保護他——即使必須與你爲敵!”

“我要過去……把他們通通殺光!”

拉雪爾將槍口對準昔日未婚夫的眉間,像機械一般搖頭。

老友的微笑叫人背脊發涼,楊的聲音變得急迫。

就在楊發出請求似的吶喊的時候,拉雪爾的手指扣下了扳機。白煙隨着爆炸聲一齊從槍口噴出——不過此時二連護身手槍已經離開主人的手、不曉得飛到什麼地方。

“你們一定也會喜歡……因爲修格很喜歡。”

爸爸不做“ㄐーㄥㄨㄗㄨㄥㄐーㄢ”的工作了,馬上就的搬離這棟房子。要離開住慣的房子雖然很悲傷,不過瑪莉最愛爸爸和媽媽,所以可以忍耐。

聽着吐血一般的聲音,劍士守着鋼鐵般的沉默。見到他那閃着冷光的碧眼,拉雪爾眼中首次浮現大顆的淚珠。然後帶着又哭又笑的表情,手指扣上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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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聖魔之血 R.O.M I 悲嘆之星

  1. 01序章:獵人之夜
  2. 02第一章:流血之城
  3. 03第二章:黑暗之章
  4. 04第三章:背叛的騎士
  5. 05第四章:悲嘆之星
  6. 06終章:獵人們的午後

第二卷聖魔之血 R.O.M II 熱砂天使

  1. 01序章:N王之夏
  2. 02第一章:訪客的晚宴
  3. 03第二章:背叛的火焰
  4. 04第三章:罪人的刻印
  5. 05第四章:熱砂天使
  6. 06終章:前往帝國的使者

第三卷聖魔之血 R.O.M III 黑夜女王

  1. 01序章 琉璃圓頂
  2. 02第一章 黃昏之都
  3. 03第二章 翡翠宮
  4. 04第三章 愛兒之島
  5. 05第四章 黑夜N皇
  6. 06後記

第四卷聖魔之血 R.O.M IV 聖女烙印

  1. 01序章 冬日訪客
  2. 02第一章
  3. 03第三章 獠牙的眷屬們
  4. 04第四章 聖N的烙印
  5. 05終章 聖N之烙印

第五卷聖魔之血 R.O.M V 薔薇玉座

  1. 01序章 深淵之王
  2. 02第一章 北方王國
  3. 03第二章 避難之地
  4. 04第三章 薔薇玉座

第六卷聖魔之血 R.O.M VI 荊棘之冠

  1. 01替罪羔羊
  2. 02死者的N王
  3. 03霧之都
  4. 04後記

第七卷聖魔之血 R.A.M. I

  1. 01第01章 FLIGHT NIGHT
  2. 02第02章 WITCH HUNT
  3. 03第03章 FROM THE EMPIRE
  4. 04外傳 SWORD DANCER
  5. 05後記

第八卷聖魔之血 R.A.M. II

  1. 01第01章 NEVER LAND
  2. 02第02章 SILENT NOISE
  3. 03第03章 OVERCOUNT
  4. 04外傳 SLING BLADE正在閱讀

第九卷聖魔之血 R.A.M Ⅲ 無面者

  1. 01第01章 MIDNIGHT RUN
  2. 02第02章 JUDAS PRIEST
  3. 03第03章 Know Faith
  4. 04外傳 GUNS N SWORD

第十卷聖魔之血 R.A.M IV 審判日

  1. 01第一章 Lady Guilty
  2. 02第二章 Braveheat
  3. 03第三章 Judgment Day

第十一卷聖魔之血 R.A.M V 鳥籠

  1. 01第一章 ROMA HOLIDAY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Radio Head
  4. 04後記

第十二卷聖魔之血 神學大全

  1. 01
  2. 02第一部 正典 外傳 GUNMETAL HOUND
  3. 03外傳 HUMAN FACTOR
  4. 04REBORN ON THE MARSⅦ 極光之牙[序章]
  5. 05第二部 神學 第一章 吸血鬼獵人的故鄉
  6. 06第二章 集結的人們
  7. 07第三章 失落的故事
  8. 08第三部 大聖典 大聖典的使用方法
  9. 09あ行
  10. 10さ行
  11. 11た行
  12. 12な行
  13. 13ま行
  14. 14や行
  15. 15ら行
  16. 16わ行

第十三卷聖魔之血 其它

  1. 01TB後續劇Q大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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