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方王國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4.3萬 字
——主啊,那個國度也是你的。
(歷代志略上二十九章十一節)
I
今夜,希斯羅機場的VIP專用休息室把一般的客人完全拒於門外。
平夜,這個被稱爲倫迪尼姆正面空中大門的國際機場上,出發到大陸和到達阿爾比恩的旅客絡繹不絕,總是不分日夜地熱鬧着.就連這個只用於接送VIP的休息室也不例外,每天,穿着高級西裝的貴族與企業家同樣摩肩接踵,無比擁擠.但是,這個夜裏,完全不見他們的蹤影.
但是,雖說沒有一般的旅客,但休息室也並非空無一人.
取代他們聚集在大廳的是穿着海軍藍軍服目光銳利的軍人們還有袖口佩帶徽章的記者羣."泰吾士報""英格蘭週報""斯特蘭德雜誌"……不論日刊還是週刊,這些代表阿爾比恩的一流記者的眼裏都流露出敏銳的目光,手上握著的照相機和錄音筆如來福槍一般,正蓄勢待發。他們正瞄準着站在軍人中間,滿臉充滿著和藹微笑,穿著修女服的少女。
“——踏足阿爾比恩王國,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少女往上攏了攏頭巾裏露出來的紅頭髮,稍稍朝下的臉露出可愛的微笑。仿如計算好記者們按快門的時間一般,她把握這絕妙的時機,從容地說道——
“如今,夢想得以實現,我感謝主的恩寵。同時也祈願邀請我到此地的女王早日康復……啊,主啊,願您眷顧女王陛下吧,阿門。”
“我們想訪問一下‘伊什特萬之聖女’閣下,不知道是否可以呢?”
最前列一位翻著筆記本的中年紳士,首先向着正祈禱著的少女提出訪問的要求。他佩帶著阿爾比恩最著名報章——“泰晤士服”報社的徽章,臉上堆滿了社交用的笑容,說話語氣顯得十分莊重。
“日前,根據在羅馬發表的您的身份簡介,您父親的出生地正是我國。那就是說,這裏可以說是您的第二故鄉。關於這個你有什麼感想嗎?”
“關於這個,心情稍微有點複雜。”
因爲記者的提問,少女那青金石色的眼睛裏稍稍多了幾分憂鬱。或許是回憶起去世的親人們,臉上添上了幾分寂寞和悽清,她自然地用雙手交叉着捂着胸口。
“啊……我的家人是收留並養育我的聖馬加什教會的人們。這份感覺即使如今也沒有任何改變。但是,我一直從他們那裏聽說,我父親是在阿爾比恩出生……大概是因爲這個緣故吧,今夜我踏足這片大地,就感覺彷彿是回到了久別的故鄉。嗯……確實這裏真有故鄉的感覺呢。”
“——歡迎回來,艾斯提·布蘭雪修女,這趟長途旅行,辛苦了。”
不知道是誰示意般地打了下眼色,記者一起鼓起掌來,周圍一下子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甚至連負責保護聖女的穿着海軍藍軍服的軍人——王國海軍海兵隊的健將們那嚴肅的表情似乎也稍稍舒緩了一下。
“……恩,這個作爲開端的話,應該算合格了吧?”
艾絲緹修女觀察着周圍那友好的反應,心裏一陣暗喜。
話雖如此,這些現實問題跟艾絲緹現在那憂鬱的心情比起來,或許只是小事吧。
剛纔的泰晤士報記者和其他的記者一樣,一臉驚訝地向女士官發問起來。他一面吩咐攝影師做好拍攝準備,一面拿起來速寫筆在筆記本上迅速地做着筆錄。
“……啊,那個人?”
“作爲給記者們的第一印象,這個我想應該是最佳的表現了。之後就是今晚的宴會……這個都處理好的話,那就順利過關了。明天教皇陛下和其他聖職者也會來臨並加入訪問的行列。在這之前,一個人或許會很累,但還是請務必保持最佳狀態。”
“嗯,王宮主教爲了籌集賭博欠款,將王宮公文書房的書籍販賣掉了呢。站在教皇廳的立場來說,希望儘可能暗中解決這個事件,所以就私下派遣了執行官。說起來,也應該差不多成功逮捕了犯人呢……順利解決這件事後,或許就會出現在你面前也說不定……”
吸引艾絲緹視線的是站在記者羣的最後一排、一身黑衣的記者。那纖細的身體裹着一件厚厚的高領西裝,,頭上的偵探帽一直口到眉眼上方,臉上還戴着口罩,活像個患感冒的病人。這樣的掩護之下,他的樣子根本沒辦法看清,從動作舉止上看,還是個年輕人——不過艾絲緹注意的並不是那個人本身。
“啊,請多多指教。”
“上個月的事件是指……啊,是王宮的主教從王宮盜取機密文獻的事情嗎?嗯,現在他在負責這個工作嗎?”
面對凱特修女那種連蒼蠅紙粘上果蠅也能當話題德強調,艾絲緹不由得感到有點相形見絀。
“嗯?是不是還有什麼想對記者們說呢?”
“亞伯神父嗎?他早已活蹦亂跳了呢。那傢伙真不討人喜歡,連我們對他也沒有辦法呢……嗯……看來‘爲世人所顧忌的罪惡揹負者’的稱號果然是真的啊!”
“奈、奈特羅德神父!”
瑪麗瞄着那天藍色的眼睛,對着疑惑中的艾絲緹輕輕問道。
艾絲緹隨便嘟噥了一下,向着那寫着莊嚴解說詞的海報投去十分不耐煩的視線。
一瞬間,腳似乎有點不聽使喚,慌張的艾絲緹連忙提起力氣停下來站穩。那天藍色的眼睛從頭上大約兩分的位置低頭注視着修女的臉,那飽含着點點笑意的視線彷彿突然穿透了“聖女”的內心。不過,沒有半點惡意。言語間彷彿包含着姐姐教導妹妹般的溫柔關懷。
突然一陣槍聲響起,周圍同時傳來一陣淒厲的叫喊聲。
“——艾絲緹,危險!”
艾絲緹開始向着出口慢慢移步,這邊的人們滿臉帶着微笑,視線都落在她身上。旁邊的史賓塞上校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如您所說,我們的確是待客不周呢,史賓塞上校。”
“下關只是一介軍人,諾里士先生。因爲這是命令,所以就必須服從到底,僅此而已。”
抬頭望去,只見一個一身海軍藍軍服、身材高挑的女性正帶着一對士兵緩緩地走過來。頭上橘紅色的頭髮整齊地紮起,年齡大約二十歲。那對於女性來說十分罕見的身高還有筆直地挺着脊背的姿勢、有節奏的步調還有那軍靴的的踏步聲,這颯爽的英姿讓人無從挑剔。過了不久,就到達艾絲緹的跟前,她取下軍帽,敬禮並通報自己的姓名。
這麼“驚世”的悲鳴聲,駕駛席的人不可能沒聽見,但是席上坐着的神父卻根本沒有打算把車停下來的意思,不僅如此,還繼續鞭打着馬匹。馬車沒有加速,在地上畫了道弧形後改變了前進方向。記者們一下子都驚叫起來,因爲馬車正發瘋似的向他們中間突進。
“這就是故鄉嗎……”
“呀!誰來救救我啊!!!”
電波的傳輸狀態看來並非十分理想。雖然通信方不時傳來女子的笑聲如雜音般地干擾着,但還是能明瞭現場的大概情況。凱特修女用出席妹妹成績發佈會時姐姐般的口吻,對這次訪問阿爾比恩的艾絲緹——國務聖省唯一的派遣執行官的表現大加讚賞。
那個人肩上扛着一個巨大的相機匣。他也是攝影師嗎?但是,他看來並沒有打算照相,只是像其他記者一樣手裏拿着相機和筆記本。而且筆記本是新的,完全沒有做記錄的跡象。儘管如此,爲什麼筆記本卻是打開的呢?
“那麼說來,現在他還沒有來倫迪尼姆嗎?嗯,說起來上個月奧普林茲組教引起的事件被揭發的呢。爲了解決這個事件,他已經和另一位派遣執行官組成行動小組,現在正在工作中。”
這時,許多紙片——大概是書籍之類的印刷物,一下子從翻滾的馬車裏用了出來,撒了一地。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滿了細小的字。如夢初醒般的艾絲緹也回過神來,一邊撿着紙片,一邊向掃視着四周的銀髮神父身邊跑去。
艾絲緹的目光稍稍轉移了一下,之間到處都貼着海報,海報裏是個滿臉笑容的修女,還有下面醒目的宣傳話語“伊什特萬聖女駕臨倫迪尼姆”。
艾絲緹慌忙對着這個比自己高兩個頭、爽朗地笑着的女士官打起招呼來。雖然曾聽說會由軍官負責自己的護衛工作,但並沒有想到是這麼年輕的女性。但是這位年輕的女士官卻擔任着這麼高的職位,想必也是出身頗有名氣的名門之後吧。一邊這樣想着,艾絲緹抬頭看了看那細長的臉,確實具有典型的阿爾比恩貴族的氣質。而且連記者們彷彿也認識這位女士官,無一例外地立即驚訝起來。
去年,伊什特萬發生的吸血鬼暗殺教皇未遂事件的四個月裏——這段時間雖然對於艾絲緹來說彷彿已是一輩子,但“伊什特萬聖女”的名字並沒有從人們心中消失。相反的,隨着時間流逝她的知名度日益高漲。
“讓您久等了,艾絲提·布蘭雪修女。歡迎光臨阿爾比恩王國。”
“啊,對了……說起來不知道奈特羅德神父現在還好嗎?”
“——艾絲緹,不行!”
“嗯,給我點麪包就行了。上校,謝謝您周到的照顧。”
“真是麻煩的解釋呢……”
記者們看來對女士官的話有所畏懼,一面圓滑地陪笑着,對這聖女畢恭畢敬地點了點頭。衆所周知,泰晤士報本來就是政府支持的御用報社。
“奈、奈特羅德神父!”
“謝謝。”
伴隨着這淡淡的滿足感,艾絲緹輕輕地撥了撥耳飾(無線通訊器)。她輕輕地喃喃起來,彷彿並不想讓別人聽見。
艾絲緹沒有理會背後制止的聲音,向前衝去。或許是過於恐懼無法動彈,或者是一時的精神錯亂,她欄在蹲在照相機匣子旁邊的記者身前,向小聲說着什麼的記者撲去,兩個人一下子翻滾到了另一邊,那飛馳着的馬車剛好從兩人的身後掠過,地上的匣子也最終難逃被馬蹄踐踏的命運。馬車將要再次到達出口,而悲鳴着的神父依然懸掛在車上。
“啊,啊,那個真不可思議呢……”
“由您這樣的大人物但當護衛,也就是說,連王國政府也意識到這次聖女到訪是重要的會晤,實情是這樣嗎?”
女士官大概早已熟悉記者的嘴臉,嘴角淡淡地露出一絲社交用的微笑,毫無破綻地回答了其提出的問題。她利索地移動到聖女的旁邊,庇護般地遮擋住記者們的照相機,然後稍稍提高了說話的聲音。
“……我一定會努力的。”
“清楚了,艾絲緹修女。恩,氣氛相當不錯,看來你下了不少工夫呢。”
“啊,不不,那怎麼行呢?打擾他工作不好……”
“對了,在伊什特萬一役以後就再沒見過他了,他還好吧?”
“我們一起出發吧,艾絲緹修女。從這裏到王宮駕車大概需要五十分鐘。”
“二十時開始王宮將舉行晚宴,不過現在還有點時間呢。您要喫點什麼嗎?宴會開始以後您可能會相當忙呢,大概沒有時間進食了。”
伴隨着神父的悲鳴,右前車輪被擊中的馬車急劇傾倒。在剛抬起頭的艾絲緹旁邊,握着軍用左輪手槍的女士官見狀迅速再補一槍,剎那間火槍再次擊中馬車——這次是右後車輪。
每當看見自己被莫名追捧的時候,總感覺背後一陣冷汗淋漓。因爲,她本來就不應該接受這份光榮。許多喜歡的人犧牲了性命才讓她得以倖存,事情卻偏偏發展成了自己被捧爲“聖女”一樣實實在在的偶像。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甚至讓她覺得是一種屈辱。每當外出的時候總要隱藏自己的臉,大多數時候被教會限制行動,不便和厭煩正在慢慢發展成一種焦慮。
“叫我艾絲緹就行了,瑪麗……小姐。”
“現在的情況,能聽清楚嗎,凱特修女?”
“我認爲這是時代閉塞之故。“
“不,不是,只是那邊那個人——”
馬車的前進方向上還有沒來得及逃走的人。看見這種情況,艾絲緹高聲叫喊起來。可是馬車並沒有改變方向。或許是事出突然吧,方纔戴着偵探帽的記者沒有來得及抱起在地上打轉的照相機匣子,馬車正向他衝來。
雖說現在已經是三月下旬,但夜間的空氣仍然冷得有點刺股。而且窗外更是濃霧密佈。雖說這種霧可算是倫迪尼姆的名勝之一,但如此濃密的霧氣也是不容忽視的。夕陽西下之時,從北海一邊漸漸上升的寒冷水蒸汽把道路,建築物完全籠罩起來。橫臥在機場上的“鐵娘子Ⅱ”,其巨大的身軀本應是清晰可見的,但夜色和霧氣之下,連其影子也無法看清。
“哎呀,我大概是看到艾絲緹小姐的幻影了……哦哦,主啊,爲什麼您創造的世界會在不停地轉動着呢……”
“修女,歡迎來到阿爾比嗯。我們對您的到訪表示無限歡迎!”
初次見面給人無比冷淡感覺的嘴角綻放着溫柔的笑容。女士官再次對着正努力保持笑容的聖女輕輕說道。
“——哦?那是?”
“史賓塞上校,是由您來擔當聖女的護衛嗎?”
其實,關於親生父親的出生地也只是從養母葳特絲主教那裏聽說過,至於其他線索到目前爲止一點也沒有。而且這次出訪並不是爲了遊山玩水,而是慰問現在正處在病危狀態的阿爾比恩女王。日常負責照料教皇外遊的國務聖省長官卡特琳娜?絲佛札並沒有隨行。去年她在伊什特萬感染了重感冒,目前還沒有康復,艾絲緹就是作爲在米蘭靜養中的上司的代理人負責照料出行的教皇,對她來說,是個相當重要的任務。
“……”
實際上,她是例外地得到記者們的熱烈歡迎,這與平常阿爾比恩人對待聖職者的態度大不相同。畢竟阿爾比恩是北方的強國,其一貫的方針是與傳統教會保持一定距離,即使是對教皇廳也顯得十分抗拒。即使事前如何做思想工作,一向不會幫助教會的報社肯定會在會晤當中對其有所排斥,對於剛成爲‘聖女’四個月的少女來說,能讓這個國家的記者們有如此友好的反應,應該算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特別是從羅馬來的航機,需要假想各種來自這個國家的質疑,並有反覆模擬會晤情況的必要。
電臺、報紙、戲劇、電影……在這個時代得到普及的所有媒體都爭相宣傳那個寒冬的城市所發生的“真實情況”和“聖女”的豐功偉業。這個熱潮經歷了四個月也沒有任何衰退,而且這種過熱化現象正在進一步升溫。
“艾絲緹修女,怎麼了?”
“上車後就可以遠離那羣記者了,這種勉強的笑容不用也罷……您還不知道要在阿爾比恩逗留多久呢,現在開始就這樣勉強自己的話,很快就會喫不消的。”
眼前這個瘦高的人影,穿着一身佈滿塵土的修士服,還有已經磨破了的斗篷,那閃耀着得如同王冠一般光芒的銀髮正在風中激烈地擺動着。
“嗯,好了。雖然我想紳士們想要提出的問題還如山一樣多,但聖女閣下的樣子看來已經十分疲勞了。明天她不但要迎接從羅馬駕臨的教皇陛下,晚上還要召開記者會。屆時再詢問吧,今晚請到此爲止,讓聖女閣下好好休息吧……對穿越萬里波濤光臨我國的淑女進行疲勞轟炸,有違阿爾比恩的騎士道呢,對吧?”
“哈,哈哈……”
“把伊什特萬從匈牙利侯爵的暴政中解放出來的修女解救了怪物魔爪下的教皇和紅衣主教。”——事件之後,經過各種各樣的炒作、粉飾加工的英雄事蹟在記者的報道之後,傳到了世界的各個角落,引起了民間的巨大反響。
正好在這時,休息室裏傳出一陣驚叫。一些記者驚奇地睜大眼睛向出口望去。艾絲緹也感到奇怪,視線也轉向聲音傳出的地方。
在這位橘紅色頭髮的女士官的催促下,艾絲緹稍稍加快了步伐。隨後女士官如影隨形地跟在她的後方,輕輕說道。
宣傳聖省得波吉亞主教對這個炒作現象給予瞭解釋。那實際是在出現了以艾絲緹的事蹟爲背景的電影的時候。這是向媒體提供信息來源地、擔當“聖女”形象設計的教皇廳頭號情報家通過分析“信息過熱反應”現象後所作出的結論。
記者們的提問馬上將要告一段落。艾絲緹繼續微笑,用資深修女般的方式作出恰倒好處的回答。
人類大概每當受到眼前事物刺激的瞬間,思考都會發生短暫停頓。最先映入艾絲緹眼簾的是濃霧的帷幕裏,突然出現的兩匹黑色的馬。接着便是那不吉利的葬禮用的馬車和車廂,還有那駕駛座上穿着修士服拼命回這鞭子的中年男人。能清楚地看見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不用謝,應該的。那麼,我們出發吧!”
艾絲緹一陣默然地呆站在原地,眼看着雙駕馬車向着門口猛衝過來,一瞬間窗口的玻璃全都撞了個粉碎。她猛地一驚,目光一下子全落在另一個人影身上,只見那人正拼命地抓住那失控馬車的邊緣。
“‘大災難’後前年,‘黑暗時代’也經歷了近百年……時代和人也大概感覺厭煩了。日復一日,每日如常。所以他們需要打破這個困局的英雄——是男是女並沒有關係。”
而且現在的痛苦也只能獨自承受,去年以來,雖然數十人仰慕“聖女”之名而來拜訪她,但是沒有一個能讓自己傾訴心中的苦楚。不過如果她說出診新華、哪怕只是一點點,或許就會引起什麼意想不到的騷動吧。這樣的人生雖然令人窒息,但以往一直有支持自己的人在身旁,可是如今——
“不要緊吧?奈特羅德神父?”
如果此時女士官沒有拉住艾絲緹、讓她躲到一邊的話,她的頭或許就會跟疾走的馬車撞個滿懷了。高速回轉的車輪一下子在鼻尖處飛過。另一邊,馬車頂上的人的眼淚和鼻涕正到處飛濺着,而且不時發出尖銳的叫喊聲。
(“聖女”嗎)
艾絲緹在休息室兩邊的照相機閃光燈中緩緩地移步着,轉過身來,勉強地淡淡微笑了一下。看來她真的已經身心俱疲了。
艾絲緹的耳邊傳來一陣語尾整齊、沙啞的阿爾比恩語。
“叫我瑪麗就行了,艾絲緹修女。”
在場的人們霎時間目瞪口呆。
“那個……難道……啊,那個人怎麼會在這裏的?”
艾絲緹抬頭看了看那寂寞的夜景,不禁從心裏嘆了一口氣。雖說踏足父親出生的國度是自幼的夢想,但來到之後,心裏卻沒有任何喜悅的感覺。
“當‘聖女’真不容易呢,我也覺察到了……在阿爾比恩期間,還是盡力讓自己感覺舒適點吧,您覺得累的時候也請您好好舒口氣放鬆一下,聖女閣下。”
艾絲緹在遠處望着警衛兵們對各部門交待着今後的行程,突然不耐煩地嘟囔起來。她提起所有的興趣,向着無線通訊器的另一邊打聽道。
“沒關係,反正他的工作完成後,除了寫寫報告書外就沒別的事了。還有,從那以後你沒有給亞伯神父寫信嗎?因爲你最近都要留在國外了,還是把他叫到身邊比較好呢。”
凱特修女並沒有注意艾絲緹的心情,抑或是故意不去注意,順着她的問題做出了一連串的回答。這位擔當卡特琳娜主教祕書的“鐵娘子”把握着國務聖省各人員的一舉一動,對人事方面的事情可說是瞭如指掌。
這絕妙的連射使馬車完全失去平衡。儘管如此,馬車依然前進了數米,最後無法支撐而翻滾着倒下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巨響。抓住車蓋的神父和駕駛席上揮鞭子的神父兩人同時被甩了出去。
“那個人真奇怪呢……?”
“哇哇哇啊!”
“……那是什麼?”
“沒有及時來迎接您,失禮了。下官這次負責‘伊什特萬聖女’的護衛工作。我是阿爾比恩王國海軍部隊的瑪麗·史斌賽。車已經準備好停在外面了,請跟我們一起出發到王宮去,沿途由我負責護送。”
“……啊,不行!”
“真得很感謝您這麼掛心我。”
“艾絲緹修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成大字形倒在地上的銀髮神父忽地抬起頭來,掂了掂破裂了的圓眼鏡,口裏一邊嘟噥着什麼,一邊慢悠悠地向着遠方迷糊地看去。
女士官再次溫柔地在她的背後輕輕拍了一下,艾絲緹繼續向着出口走去。外面依然濃霧密佈,透過佈滿露珠的玻璃窗,只見濃密的霧氣如漩渦般打着旋兒。最後,艾絲體正想再對記者們展現聖女應有的笑容時,卻馬上僵住,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一陣驚訝又富有獨特磁性的聲音,從跪在地上的艾絲緹身後傳來。從後面跑過來的瑪利用疑惑的目光來回打量着艾絲緹拾起的書本、以及她身邊正張望着四周的神父。
“這些書籍是日前從王宮文書室被盜出的機密文書……這個神父看來知道點什麼呢。他到底是誰?難道是盜走文書的賊人?”
“啊,搞錯了,這個人不是偷書賊。”
慌張的艾斯緹急忙搖了搖頭。一面伸開手庇護着身後那個依然用模糊的聲音向主申訴着的銀髮神父,一面對着一旁驚慌失措的神父揚了揚下巴。
“我想,盜取機密文書的應該是那邊的主教吧,這個人應該是追趕賊人的呢……啊,請容我介紹一下,他是亞伯·奈特羅德神父,是國務聖省的職員,受教皇廳之命負責調查這次文書失竊事件。”
“啊,說起來,我也聽說國務聖省派遣了一名神父負責此事,那麼就是這位吧……”
好不容易接受了事實的女士官點了點頭。這時士兵也麻利地疏散了記者,並且回收了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艾絲緹的目光在這些專業的工作人員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轉向一旁,向蹲在照相機匣子邊的記者走了過去。
“……請問,您不要緊吧?”
艾絲緹想着眼前正準備撬開那完全變了形的匣蓋的人,用飽含着關切和擔心的聲音搭起話來。
“對不起,剛纔把您撞倒了。有受傷的地方嗎?有什麼我能幫助您做的呢?”
“……切,貓哭老鼠!”
這個戴着偵探帽的記者不吐不快般的回答後,就冷漠地轉過身去。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被壓扁的匣子,迅速站起來並準備離開現場。
“多管閒事了嗎?”
聽到這句稍微有點過分的話,艾絲緹不由得直眨着眼。這是對幫助自己的人應該說的話嗎?她馬上向前抓住了對方扛在肩上的匣子吊帶。
“請、請等一下!請允許我向你道歉吧。剛纔的騷動是我的同事所引起的。如果你有什麼地方受傷了的話,請讓我爲你治療。”
“別碰我!”
那偵探帽下的眼睛,流露出焦急和慌張的目光。他狠狠地拉了拉被艾絲緹抓住的匣子吊帶,一下子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開了。這個力道連艾絲緹也沒有預料到,簡直能把她拋出去。
“啊!”
突然間,傳來了一陣莫名其妙的聲音。這並不是強行拉扯間差點跌倒的艾絲緹發出的聲音。伴隨着一陣金屬的響聲,匣子的蓋子打開了。可是,從傾斜的匣子裏掉落在地上的東西並不是照相機,而是兩個已經狠狠摔到地上的葡萄酒瓶。
“糟、糟了!”“對、對不起!”
“貝爾法斯托鎮壓戰的時候,你的英雄事蹟可是人人皆知呢!被講和的甜言蜜語所欺騙,投降之後卻是被趕盡殺絕,可憐的反叛軍啊……‘紳士地處理’……哈,還真夠厚顏無恥!”
“……你們這些混蛋?”
恐怖分子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
艾絲緹剛尖叫了一下,就感到喉嚨處有股強大的壓迫感。原來那個偵探帽記者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竄到她身後,用纖細的手臂勒緊了她的脖子,另一隻沒有拿東西的手迅速從袖口間拿出一把小型護身用手槍——帕姆畢斯托爾。
“你們的貴賓——聖女就先由我保管了呢!先充分反省一下吧!”
不知道是覺得現在沒有再開槍的必要,還是已經看穿了對方的意圖,神父沒有再次攻擊。只是降落到了和飛行機械一樣的高度,並慢慢地接近他們。偵探帽男人瞪了他一陣後,彷彿做出了什麼決定一樣,把口罩剝掉,對着飛行機械大叫起來。
“反叛軍嗎?啊,這麼說大概算吧。”
就在士兵們痛苦的呻吟聲中,偵探帽男人順勢抓住從上空垂下來的繩梯,一隻手勒住艾絲緹的脖子,另一隻手抓着繩梯靈巧地向上爬。
偵探帽男人大概對嚇得渾身僵硬的艾絲緹充滿興趣,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他看着地面那些眼睜睜看着聖女被擄走、氣得直跺腳的士兵們,愉快地嘲笑起來。
恐怖分子低頭看了看人質後,惡狠狠地向上吊了吊嘴角。逆着月光雖然沒能看清他面部的輪廓,但那剛玉色的眼睛正閃爍着無比清晰的鬼火般的光芒。他敏捷地伸手把艾絲緹耳朵上的耳飾摘下。
正在瑪麗下達命令的時候,士兵們已經躲避不及,亂作一團。另一邊,飛行機械再次往地面猛衝,其衝力引發的氣流把停在路邊的汽車和馬車吹得東倒西歪。眼看快接近地面的建築物的時候,飛行機械突然一個急剎停在了半空中。從常識層面來說,無論駕駛員如何強悍,都沒有辦法承受這種衝擊力,技術如何精湛都無法做出這種動作。這樣只能說明駕駛員根本就沒有這種顧慮,也就是說操縱席上根本沒有人,只有那冰冷的玻璃。
“看見了嗎?人類是多麼醜惡。正如你所見——可惜的是暗殺瑪麗失敗了。看來歲月不饒人啊。”
“……投降?哈哈,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對於艾絲緹的忠告,偵探帽男人給予了嘲笑作爲回答後,推開了後面的玻璃門。他一邊譏笑着從遠處舉起槍迫近的士兵們,一邊拿出了個小哨子吹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頭上忽然間颳起了一陣強烈的暴風。
“混蛋,這樣下去萬一着地的話……可惡,堅持住,波格斯!”
用來遮蔽着臉的偵探帽,大概是從飛行機械上降下是掉落了,皮膚白皙的臉表露無遺。那中性的、秀麗精緻的美貌要不是在這種時候的話,肯定會吸引來無數的目光。但對於年輕人來說,幸運的是起鬨者們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半空,並沒有特別地去留意他。他再次故意扭捏地竊笑了一下以後,把手插到上衣口袋裏,開始在橋上漫步起來。慢慢地混入人羣,消失在黑夜之中——不過,他又突然停下了腳步。
“啊!啊……艾絲緹修女!”
“‘鐵娘子II’——凱特修女!”
“艾絲緹小姐啊啊啊啊啊啊!”
“說不定……這個人……”
由於風過於猛烈,艾絲緹幾乎無法睜開眼睛。她一邊艱難地喘息着,一邊由於按捺不住憤怒而拼命地大聲叫喊起來。
眼睛倒映着星空的艾絲緹發出了悲鳴,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和機體的殘骸一起墜落,地面漸漸變得清晰開闊起來。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在這裏發動暴力事件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立即從艾絲緹修女身邊離開。只要你肯釋放她的話,我們也承諾紳士地處理此次事件。”
上下顛倒的世界裏,風聲、爆炸聲、還有悲鳴聲混爲一體,引起了巨大的迴響。
“你們這些傢伙,都不許動!”
“喂!再降落一點!”
“哈哈,再會了,笨蛋們!”
那穿着如喪服一樣的西裝的紳士目光顯得十分深邃,一邊微笑着,一邊安慰坐在旁邊的年輕人。高級轎車正準備發動的時候,他遞給剛剛那有如影子一般坐進車裏的人一杯滿滿的紅酒。
面對着偵探帽男人的譴責,瑪麗依然面不改色。伸出右手穩住後面的士兵之後,繼續用同樣的語氣繼續着前面的話題。
可能偵探帽男人習慣於這種高空飛行,雖然不自然地聳了聳肩,但馬上又咋起嘴來。他用力地把快要滑下去的艾絲緹拉上來,發出的聲音充滿了憤怒。
“那麼,你是來暗殺我的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跟艾絲緹修女沒有關係了。把她放了,對着我射擊吧。”
“啊,對了。如果你想自殺的話,可以放手哦……假如你願意,可以試試從這裏墜落下去啊!那些傢伙看見的話會是什麼表情呢?真期待啊!”
“喂……那個正向這邊靠近啊!”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如受傷的鯨魚一般劃破夜空的巨大飛船。雖然人們看着氣囊冒出的火焰的飛船不時發出恐懼的聲音,但幸運的是,這個純白色、刻着羅馬十字的飛船並沒有墜毀的危險。這時,飛船斷開破損的氣囊,其迴轉的姿態無比優美,地面上傳出一片讚歎聲和好奇的吶喊聲,就連起鬨的行人都不例外,全都成了這個露天戲劇的觀衆——正因爲如此,完全沒有人注意到從泰晤士河中、橋畔附近爬起來的身影。
抱着艾絲緹的偵探帽男人發出了呻吟般的叫喊聲。他強行讓艾絲緹抓緊繩梯,另一隻手掏出了帕姆畢斯托爾。
“呀,謝謝關心了,聖女閣下。但是,這一點我早就考慮過了。”
轟鳴的爆炸聲音和凜冽的烈風之中,一個聲音劃破長空、直接傳到了艾絲緹的耳朵裏。她不由得把臉轉過去,一個飛行着的熟悉的修長身影映入了眼簾——銀髮的神父正在高聲叫喊着,漂浮在夜空之中。
“‘最難堪的日子也會對付得過去的’——《麥克白》第一幕第三場。(注:《麥克白》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人類都會有失敗的時候,溫妮莎君。不必擔心,只要挽回聲譽就行了。”
眼前這異樣的景象讓艾絲緹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如彈簧般地抬起了頭。在飛行機械的正上方,一個黑影延伸着覆蓋了這滿天星斗的夜空。
“……這是什麼氣味啊?”
“……啊!看看那邊,有個狂徒!”
年輕人不自然地揮了揮手,冷酷地拒絕了對方的好意。他顯得很不耐煩地用手指扣着座位,用蔑視的眼光盯着防彈玻璃外的行人。
因爲過於驚訝,艾絲緹不由自主地重複了對方所說的話語。這個稱呼對於不屬於阿爾比恩、身爲局外人的自己來說,不是有些麼莫名奇妙嗎?還不只是這個,先前這個恐怖分子說過什麼來着?“伊什特萬的虐殺者”——這個稱呼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有一點就是、姑且不論他那纖細的身形,只用一隻手就能輕輕鬆鬆抱着一個人,臂力的強度究竟……
艾絲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以前曾聽說過的、關於這個島國的傳聞。
“都別動,那邊的士兵隊也是!只要你們稍有動作,我就在這個小女孩的頭上開個洞!”
“這、這個……炸彈?你、你到底!?”
“——別攻擊,小心聖女!”
“不好!要衝過來了……全體退避!”
“艾絲緹修女,請抓緊,小心不要掉下去。”
“哼,畜牲,教會的走狗!”
“……喲,是你啊。”
“那是……?!”
“放棄吧,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這兩種散發着的刺激性氣味,有種熟悉的感覺。刺鼻的味道是汽油或是苯。而另一種比檸檬汁還要濃縮數百倍所發出的味道,恐怕是稀鹽酸或硝酸吧。這兩種雖然都是比較容易弄到的東西,但是不論在哪個國家,在公共場所攜帶都是被禁止的。不管怎樣,這些東西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的話,就成爲了易燃品,而且燃燒力不容忽視。而且細心一看,那兩個破碎的瓶子裏有個像計時器一樣的東西正和電線連接在一起。易燃液體和計時器,這兩種東西組合的話——艾絲緹在游擊隊的時候也製作過這種東西。
“沒有成功暗殺血腥瑪麗確實有點可惜,但今晚的收穫是‘伊什特萬的聖女’,嗯,暫時就忍耐一下好了……喂,過來,小姑娘!”
“想讓我投降嗎?……行啊,那麼你們就要成爲導致這個人死亡的罪人了。”
正在急急忙忙過橋趕往查利戈·克勞斯車站的下班人羣,和沿着河邊小路物色下一間酒吧的醉漢都好奇地抬頭望去。
一瞬間,舉着槍的士兵和悲鳴着的記者們都在女士官的命令下鎮靜下來。她水平地舉起手抑制住周圍的氣氛後,對着偵探帽記者示意了一下。
“嗯,先保持冷靜,溫妮莎。”
“神、神父?!爲什麼你會在這裏……難道是!?”
話雖如此,亞伯也處在同樣惡劣的條件之下。正確來說,或許拴住他的那根長長的繩子搖晃的比對方更厲害。但是,銀髮神父仍然沉着地繼續瞄準。他一邊固定着位置,一邊計算着自己和對方振動的時間差,抓住最佳時機,慢慢地叩動了扳機——一陣尖銳的金屬碰撞聲還有產生的火花霎時間在天空中四散開來。
“……啊?!”
“話是這麼說,但是先動手的是他們!我一直跟你們這些混蛋共同生存着。每一代的國王都能確確實實地遵守定下的盟約……就是那個‘血腥馬利’擅自打破盟約、引起的紛爭!”
因爲隔着口罩,偵探帽男人的聲音顯得模糊不清,但是從那聲音終能清楚地趕到憎恨與憤怒。或許是覺得自己勢單力薄,抑或是在策劃着什麼,他死死地抓住手槍對準艾絲緹的太陽穴,口中繼續說着充滿怨氣的話。
偵探帽男人怨恨地念叨了幾句後,抬起頭來看着那冒出黑煙的螺旋槳。看來子彈只是擊穿了傳動系統,雖然飛行機械依然能夠安定飛行,但速度正在明顯地降低。
兩個狼狽不堪的聲音,還有那玻璃的破碎聲都成爲了美妙的伴奏,瓶子裏的液體灑了一地。在地面的瓷磚上,那透明的液體和那白色渾濁的水形成了一個小水窪。那個戴着偵探帽的記者盯着那些液體,就像看見世界末日般地呻吟起來。當然,在旁邊慌張的艾絲緹也不好過了,她正準備急忙過去跪下拾起瓶子,卻一下子縮回了手,因爲那裏正散發着刺鼻的氣味。
這個時候,偵探帽男人的聲音慢慢變得開始令人討厭起來。他的手指一邊不耐煩地在兇器上划動着,一邊怨恨地咂着嘴。
“謝謝。老實投降的話,大家都不會受傷呢。不要緊,那個神父不會攻擊投降的人。但是可以的話,我想知道事情的詳細情況。”
“這樣的距離、竟然?那傢伙是怪物嗎?”
艾絲緹看見頭上閃爍着的火球后,不禁悲鳴起來。繩梯如死蛇一樣喪失了拉力,爆炸產生的熱浪使她的視野產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迴轉。
大黑暗時代以來,阿爾比恩一直以擁有與教皇廳並駕齊驅的高度科學技術爲榮。教會的科學技術是聖人們和奇蹟一起誕生出來的產物。就這樣的一介世俗諸侯是如何與之匹敵的呢?理由就是,聖界和俗界都暗暗流傳着的、這個國家的黑暗面。那就是——
“喂,別昏過去喲!不想死的話就抓緊點,伊什特萬的虐殺者。”
“啊啊,我也很想這麼做呢。但是我若是這麼做的話,下一秒我恐怕就要變成蜂窩了呢。所以,只有委屈她一下了。”
就在恐怖分子在無線通訊器發出惡毒宣言的瞬間,艾絲緹突然感覺到身體正受到微微的衝擊。一陣奇妙的漂浮感持續着——在這之前一直降落着的飛行機械突然又開始向上升起。上方,那個爲了救援艾絲緹而保持着的距離正開始逐漸縮短。“鐵娘子II”那巨大的身影仿如白色的天花板一般延伸着。
艾絲緹從耳飾裏聽到警告的時候,用繩子拴住自己並從飛船上把自己吊在半空的神父已經用手槍做好了射擊的準備,那把舊式左輪手槍的槍口正瞄準着飛行機械的引擎。
艾絲緹的頭被猛地推了一下。偵探帽男人一邊繼續把她擋在前面當擋箭牌,一邊從屏住呼吸的記者們所讓開的空隙中移動着,向着休息室的出口緩緩後退。只要通過玻璃門,就可以到達車站,裏面有去往市區的計程馬車。他是打算乘車逃走嗎?
“——全員停止行動。”
無線通訊器另一方的慌張聲音正在交錯之際,飛行機械撞上了“鐵娘子II”前方氣囊的底部。由高分子材料製造而成的氣囊有着金屬一樣的硬度。撞擊的瞬間,飛行機械就如同紙做的工藝品一般被壓扁,無盡的火焰一下子沖天而出。
“扔掉武器,從這飛行機械上下來,拼命反抗是無用的!”
“糟、糟了……”
“咳,乘車不可能逃走的……馬上就會被追上了!”
一陣不尋常的爆炸聲轟鳴着。艾絲緹不由得仰頭向天空望去,透過濃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掛在空中的銀色圓盤。今晚是月圓之夜,月亮點綴着夜空,分外魅力。但是,一個醜陋的黑影劃破長空,大煞風景——那是什麼?
“先來一杯怎麼樣?是薩馬塞多·比爾頓四十年的呢……對於這裏來說已經算是上品貨了。不過總覺得和大陸那邊的味道有點不同。”
“哈!受死吧!僞聖人殺人犯!”
“……你是反叛軍的殘黨嗎?”
這時,艾絲緹低頭看着漸漸清晰的光芒,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那裏是倫迪尼姆。因爲希斯羅機場在王都的西方,看來這飛行機械一直是向着東方飛行的。雖然夜霧裏人間燈火不時使人眼花繚亂,但是橫貫東西的帶狀黑線卻是清晰可見。
“你、你是什麼人?!”
但是,這種極近戰用的射程極短的護身用手槍,在這種距離間完全不起作用。此時雙方在空中搖晃得更加激烈,子彈完全沒有擊中神父,沉沒在了這片星空之中。
“即使這樣做也……不行!要撞上了!”
“艾、艾絲緹小姐?!”
“承諾?我呸!你所謂的承諾根本沒法讓人相信。瑪麗·史賓塞上校……不,‘血腥瑪麗’!”
偵探帽男人雖然不時對着飛行機械呼喊着,但冒着黑煙的機體仍然在高速下降。雖說跟直升機一樣同是螺旋槳飛機,但與這個飛行機械的飛行原理更爲接近的則是固定機翼的飛機。後方的螺旋槳利用機體前進時產生的氣流讓上方的迴轉器旋轉,利用旋轉產生的上升力讓機體上升。所以,如果速度下降的話,就會慢慢失去上升力。與發生這種情況就急速墜落的直升機不同的是,其機體下降時產生的氣流同樣會產生一個較弱的上升力,看來銀髮神父連這個也計算進去了。
一個士兵見狀,立刻發出了悲鳴般的叫聲,但是雷鳴般的爆炸聲和強風把聲音完全遮蓋住了。一個怪影正朝着車站迅速降落。當地面上的人們反應過來時,那後方配備着螺旋槳、上方配備着旋翼的飛行機械朝地面猛衝過來,然後揚起機首水平地緩緩移動着。
面對身在半空中的恐怖分子,士兵們條件反射地舉起槍瞄準起來,不過立刻就遭到了喝止。瑪麗彷彿仍在呼喊着什麼,不過艾絲緹能聽到的也就只有前面的部分而已——飛行機械的引擎急速回轉,再次開始了上升。這個時代,列強各國的正規軍經過反覆實驗纔剛採用的小型飛行機械,竟然出現在這個濃霧的夜空,輕鬆地在衆目睽睽之下綁走國家貴賓。這時,高速回轉的螺旋槳引發一陣強風,無法捂住耳朵的艾絲緹感到鼓膜一陣刺痛。
“不可能、自動駕駛!?這種失落的技術……到底是哪個國家的機械!?”
年輕人用嘶啞的聲音嘟噥着。只見眼前一輛高級轎車擋在了前方。駕駛席的窗玻璃降下來以後,那個一臉憂鬱表情的灰髮司機正注視着他,不過年輕人並沒有理會這個人。看來車子是爲了迎接他而來的,後面的車門被打開了——裏面一位身穿深灰色西服的紳士正欠身向他畢恭畢敬地問候。
艾絲緹彷彿終於做出了決定一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情況最壞的話,對方也有可能把自己作爲籌碼做自殺式的抵抗。事情發展成這樣的話,只有奈特羅德神父和凱特修女兩個人可能無法應對,不過幸運的是,他們虛張聲勢的攻勢似乎已經奏效了。
起鬨者們靠着欄杆彎下腰,只見一個完全溼透的年輕人正揮灑着惡意的笑聲。他抬頭仰望着夜空,不時往上攏着溼透了的金髮。
“糟了……凱特小姐,躲避!請迅速躲避!”
“史賓塞上校說你是反叛軍的殘黨,那是什麼!?”
在夜空中膨脹的火球突然像太陽放射出光芒一般,在泰晤士河上倒映出了刺眼的光芒。
大概那就是泰晤士河——連接北海,王都的動脈。
與那因爲興奮而喋喋不休的青年對照起來,黑衣紳士顯得十分沉着。他推了推眼鏡後,仍然彬彬有禮地微笑着,用完美的上流社會的方式使對方冷靜下來。
“最近我聽說,瑪麗那傢伙多半是真的打算把國家出賣給教會了。不單單是教皇廳,還請來了那個小丫頭——‘伊什特萬的聖女’。這樣下去,在女王駕崩之前,羅馬都搬到這裏來也不足爲奇呢!”
“吵死了!”
“瑪麗·史賓塞向教皇廳獻媚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吧?這是早就能料到的事情。正因爲意識到這一點,我們才決定助你一臂之力——適當地支援受到教會壓迫的人們,既是我們‘騎士團’的存在意義,也是我們的使命。”
“既然如此,就趕快完成你們的使命吧!”
青年舉拳砸向了玻璃。連被來復槍子彈直接命中也無法損壞的防彈玻璃發出了令人討厭的聲音,併產生了龜裂,但他卻無視了這些並沒有停下來。
“明天教皇本人將會來到這裏!那個女人絕對會有所行動……如果這幾天不下手的話,我們就完蛋了!我們和我們的城市都會成爲那個女人的囊中之物!你明白嗎,巴特勒!?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也知道已經沒有時間了……啊,別誤會。我來這裏並不是和你做這種無聊的惡作劇的。遺蹟——爲了解除那個封印已經費了好一把功夫了,目前就只差一步。我們來這裏是讓你交出解除封印的密碼的。”
“只差一步?真慢啊。”
青年又砸了一拳,玻璃的裂痕馬上就擴展成了蜘蛛網狀。他盯着上面所映出的、奇妙地歪曲着的倫迪尼姆的夜景,發出了吐血般的聲音。
“我們已經沒有剩餘的時間了!大哥仍然相信能夠說服瑪麗那個傢伙,但那隻母狗完全不聽我們說的話!我們已經一再忍耐了,最後她還是決定背信棄義。我們雖然有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覺悟來發動暴亂,但是我們沒有任何武器,到底怎麼辦纔好!”
“這樣的話,不如先喝了這杯酒吧?”
面對青年那歇斯底里的吶喊,紳士仍然顯得十分冷靜。一臉事務性表情的他不冷不熱地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杯子。
“的確,酒精或許不能影響你大腦皮層的分泌,但是酒的香醇或許能讓你冷靜下來呢。先喝完這一杯,然後繼續我們的談話吧!”
“……”
大概是這認真的勸誘做得恰到好處,青年回過頭來用那充滿血絲的眼睛盯着紳士,把手放下來接過了杯子。大概是不想浪費時間,他把那杯深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突然,他的表情變得莫名其妙起來。
“這是……”
他從杯底拿出一個砂糖大小的正方體,立刻皺了皺眉頭。“移動數據儲存盤”——其中一種失落技術,是一種用作大量儲存、運輸數據的工具。但是,這種貴重物品爲什麼會在自己手裏的?而且裏面儲藏的資料又是什麼?青年自問着,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喂,巴特拉……這難道是……”
“剛纔我應該說過的呢,溫妮紗君。”
終於注意到這個惡作劇了——紳士推了推眼鏡,臉上堆滿了微笑。他看着那個彷彿想把那“移動數據儲存盤”吞下去一般的青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目前還差一步。我們來這裏是讓你交出‘解除封印的密碼’的……不過現在不用着急。但是,你沒有好好地把酒喝完呢。”
“那麼,這是……這是什麼!”
“是啊,說起來或許還真的蠻有名的……怎麼說,他‘從過去到現在都只是一個人’呢。”
“——所以整版的標題就是‘軍方祕密兵器飛往倫迪尼姆上空!’。就這麼決定了,總編!照片我也拍好了!現在就會公司寫報導,你先把印刷機停下來等着!”
聽到克雷曼嘴裏所說的固有名詞,艾絲緹蹩起了眉頭。這個名字並不是初次聽到。相反的——是個曾經在哪聽過的名字。是在什麼地方?
“作爲這次的回禮,我也想幫忙一起進行發掘工作……如果可以的話,以後也能來我們的城市嗎?”
展現在眼前的是活力十足的鬧街。一旁路肩停着無數臺沒有繫着馬匹的雙輪馬車,看來剛剛所走出的建築物似乎就是超過經營時間的馬車出租店。
“‘維特之亂’你聽過嗎,修女?就是十八年前,但是皇太子妃-維多利亞妃遭到殺害的事件?愛德華·維特咧,就是那事件的犯人。還有,那個人就是你父親。”
率先決定了行動方針,艾絲緹滿足地走向街道一角。或許是修女在這種時間徘徊顯得希奇。艾絲緹儘量避開刻意回頭直盯着她瞧的醉客眼神,走向紅色電話亭。電話亭裏已經有人先到,所以她在亭外安靜等候。
環顧周遭,艾絲緹安心地嘆了口氣。
雖然分辨出這一帶是鬧區,不過卻看不出是位於倫迪尼姆的哪個區域,不,更重要的是接下來該去什麼地方。
血液逆流到腦部,讓艾絲緹感到氣血翻湧。於是忘了周遭的目光,不自覺地糾起克雷曼的胸口。
艾絲緹咋起了舌。說起來,無線通訊器已經被那恐怖分子拿掉了。她繼續狠狠地咒罵剛纔發生的事,但考慮到周圍仍有敵人潛伏的可能性後就慌張地閉上了嘴。她載一次仔細地環視了一下四周。
人影不知何時來到了進行爭論的兩人身邊,用傻乎乎的聲音問道:“能不能請問一下?其實我迷路了……要是方便,能不能幫我指個路?”
“胡…胡說!這是你編出來的!”
“啊,對了,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啊……我還活着嗎?”
“誒呀,話不要說得這麼絕嘛。我保證對你而言,同樣會是一段有意義的時間。怎麼說呢,因爲這是和令尊相關的情報。你父親的真面目是什麼樣,你真的不想知道?”
“現在正紅的‘伊什特萬聖女’其實卻是叛徒之女。誒呀,這鐵定會列入今年的十大頭條新聞。光憑這篇報導,我就一輩子喫喝不盡——”
這回克雷曼把手伸進掛在肩上的舊提包。從裏面取出販黃的便籤,輕手輕腳的展開。
“誒呀,真是巧合!沒想到會和‘伊什特萬聖女’突然相遇!我聽說你今晚會來到倫迪尼姆。原本還想到機場迎接。只是政府的許可下不來。我才正覺得遺憾咧。誒呀,真是開心吶。”
“……嗚嗚!”
不過引起艾絲緹注意的既不是他那粗暴的態度,也不是怒吼的內容。不知道爲什麼,對那粗啞低沉的嗓音有印象。而且並非愉快的記憶。記得那是……
“……對了,大使館!”
“‘愛德華·布蘭雪’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愛德華·布蘭雪,也就是你父親,真正的名字叫做愛德華·維特——是殺害王妃的超級叛徒。”
“是這樣啊,那可真遺憾……本來想好好招待你一下的。”
艾絲緹用顫抖的手拿着兩份文件來回對照,克雷曼俯視這一幕,露出愉快的訕笑。然後把手伸進口袋,悠哉悠哉地叼着紙卷的香菸。
青年小心翼翼地把儲存器放進口袋以後,看着紳士那聰明的側臉,用認真的口吻說道。
“!?”
“咦?這裏是……”
艾絲緹像在地獄遇到天使似地,表情爲之一亮。因爲那傻乎乎的嗓音她的確聽過。不過就在像彈簧般抬起視線的那一刻,修女的聲音跟着乾癟了下去。
青年獨自在路上目送着轎車拖着血色的尾燈,消失在這茫茫的黑夜之中。
(……不過,這麼一來好像回到了四個月前。)
II
若是依照原本的預定,應該是由國際機場直接前往白金漢宮纔對。那麼是不是該前往宮殿?但是亞伯和凱特現在正一定拼命在尋找自己。他們想必掌握了墜落地點,應該會在這附近進行搜索。那麼是不是待在此處別動,靜候他們到來會比較聰明?
艾絲緹一邊按摩着疼痛的後腦,一邊謹慎地站了起來。
“這…這種東西我不信……這種文件,要怎麼僞造都很容易!”
“喂喂……你別逃啊,修女!”
那並不是人類的居所,沒有門,只有柵欄。她抬起頭來津津有味地眺望着柵欄對面的幾匹馬。看來這裏多半是馬廄,但是這裏又是哪裏的馬廄呢?
看到驚訝似地瞪大眼睛的中年男子,艾絲緹本能的後退一步,露出彷彿用光腳踩死蟑螂的似的表情。
“神…神父……?”
另一方面,克雷曼似乎也馬上從驚訝中恢復。才放下話筒就用幾乎舔嘴咂舌的表情朝着修女逼近。
“巴特拉,我對‘騎士團’致以滿腔的感謝。這樣的話我們就得救了!”
“那你要不要調查看看?你可以到發行的地方調查去調查啊。”
首先,這個人並不是什麼神父。恐怕是由哪個鄉下來城裏開開眼界的鄉紳——也就是鄉下士族。修長細瘦的身軀穿着全白的三件式西裝,腋下夾着手杖。手裏像巡警似的攤開大張地圖,另一個腋下夾着印有二手書店店名的沉重紙袋,這副模樣就算說客套話也談不上帥。白到將近透明的臉孔雖然十分清秀,不過這時卻是傻傻的半張着嘴回望艾絲緹。
艾絲緹正帶着笑意回想往事,耳膜卻傳來刺耳粗嘎的聲音。不自覺地抬眼一看,亭子裏的中年男子正用指甲抓着放在腳邊的相機袋,朝着話筒嚷嚷些什麼。
“啥,單純的飛船事故?你啊,這種事有什麼關係!咱們讀者要的可不是什麼無聊的事實。而是駭人聽聞的小道消息!小·道·消·息!啥,當局會囉嗦?那就用一貫作法,在標題下面加個小小的‘……………嗎?’不就得了!這樣誰也沒得抱怨……咦?”
“雖然需要合作完成的事情還很多,但是……”
“這、這樣啊。啊,對了,巴特拉,你跟我來去下面吧。”
另一方面,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馬車與汽車在寬闊的車道上穿梭往來,時間明明是夜間,排列了無數地攤的走道,卻有數十名攤販在來回的高聲叫賣。男女老少與醉客個個紅着臉踉蹌進入的,是掛着花俏看板的酒館與舞廳,還有賭場。裝扮華麗的女性和化過妝的少年,挽着醉漢的手臂走進面向道路的便宜旅館,想必是街上的娼妓。
“啊!對了,那個炸彈魔!”
“啊,呃…呃,這個……那個……”
受到克雷曼的聲音吸引,周遭行人正回頭往這邊看。看來最好是在釀成騷動之前逃離。艾絲緹乾咳一聲,裝模作樣的打個招呼:“呃…呃,你認錯人了吧,克雷曼?我纔不是什麼艾絲緹……那麼我先失陪了。”
“——抱歉,打擾了。”
彷彿認爲自己的生還有些不可思議一般,艾絲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一陣刺痛,看來她還生存着。飛行機械對“鐵娘子II”發動突襲的時候,她距離地面足有五十米以上。如果不是落在這些乾草上的話,絕對必死無疑。
艾絲緹這時候該做的是即使撞開對方也要把手甩掉,然後迅速消失無蹤。不然就是發出悲鳴向周遭求救——但是實際上,修女卻重複對方意有所指的對白,然後身子爲之一僵。話說回來,之前的不愉快遭遇也是因爲這男人拿父親的事來刁難自己。艾絲緹的視線浮現一絲嚴峻,瞪視着記者。
“現在道謝有點早呢。不過,現在時間十分緊迫。雖然明天教皇廳的人就會到達這裏,但今後‘遺蹟’的解析工作也要繼續進行。問題所在是‘遺蹟’的位置和如何讓其運作……麻煩真是堆積如山啊。看來情況真的不容樂觀呢。”
已經是起牀的時間了吧?但是這時候修女宿舍附近爲什麼這麼吵呢。就算是準備早課的時間,以寧靜爲宗旨的修道院也不可能如此嘈雜。交替的叫賣聲混雜着女孩尖銳的撒嬌聲,馬蹄踏地聲混雜着汽車的引擎聲,還有動物發出的無比刺鼻的惡臭……
“誰會相信你這種鬼話!我的父親名叫愛德華·布蘭雪!我不認得什麼愛德華·維特!”
艾絲緹死命瞪着遞到手裏的便籤,沉默不語。各式各樣的念頭在腦海中翻騰,沒辦法好好理清思緒。該將記者的玩笑話笑着帶過,出聲抗議,朝他臉上送上一記耳光——還是乾脆蹲下來大聲哭泣?
“其實,這次我是受到某人的邀請而來到這裏的。因爲我不能離開那個人的身邊……他特意邀請我的,想推辭也不行呢。”
“請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面,小姐?”
眼前這張臉確實有印象。不過仍舊是和愉快兩字相差甚遠的記憶。皮卡迪利(注:piccadilly,倫敦地名)報的記者克雷曼——他不就是在伊什特萬,達努基歐事件的前夜,擅自取得自己的戶籍絹本,對父親的事意有所指的那名令人不快的男子?
“雖然在伊什特萬遭到莫名其妙的打擾,不過神果真還是存在。這也算是某種緣分,我請你喝一杯,咱們倆繼續訪問吧?”
“愛德華·布蘭雪?你說得那個人,就是寫下這個簽名的人吧?”
艾絲緹背朝着話筒大聲嚷嚷的中年男子窮酸的背影,瞧也不瞧地望向遠方,突然想起這件事。在這裏一直被當作VIP對待,不論到哪裏,做了什麼都有護衛官隨行。常常覺得快要窒息。不過那位銀髮神父在機場飛奔過來時,時間彷彿開始逆轉——想到當時亞伯丟臉的模樣,艾絲緹的嘴角都不自覺地慢慢放鬆。他真得沒變,完全沒變……
“如果有什麼變數的話,隨時聯絡我吧。什麼時候都行呢!對了,我想問你一句,你的主人是誰?名人嗎?”
艾絲緹雖然想把克雷曼的手甩開,不過記者的手指卻像牢固的手銬一般動也不動。克雷曼一邊對修女的抵抗發出訕笑,一邊露出因爲煙垢而發黃的牙齒。
看了說明後,青年興奮地大叫起來,滿臉流露出驚奇的神色,把那個小型電子儀器當成神器般端起來細細觀察起來。
這時,她稍稍睜開眼,在察覺到那微弱的月光的同時,意識也慢慢恢復過來。
艾絲緹在研讀阿爾比恩歷史的時候也曾耳聞過着椿不幸事件。現任女王之子,皇太子吉伯特之妻維多利亞妃,與友人朱莉婭·維特夫人同時遭到殺害的皇室有史以來最大的悲劇。順道一提,犯人就是愛德華·維特——朱莉婭·維特的夫婿。這位男子在時間之後就逃亡海外,卻在當地發生悲慘事故而身亡,於是動機與背後關係直到今日仍是混沌未明,成爲阿爾比恩史上的奇案——這樣的人物竟是自己的父親!?
“你…你放開我!我…我是真的有急事!”
“這確實是我父親的簽名。家父於十八年前到伊什特萬朝聖,住在聖馬提亞斯的教會宿舍,不過隔天就把我擱下失去行蹤,後來我在教會被撫養長大……不過這又怎麼樣?我又沒有隱瞞,你就算威脅我也沒用!”
正在嚷嚷的中年男子突然回頭。和目不轉睛直盯着亭子的修女視線正面相對——就在那副如同黃鼠狼的奸詐狡猾表情刺激到了艾絲緹記憶的下個瞬間,中年男子高聲吶喊:“艾……艾絲緹修女!?你……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海·菏烏畔·斯特里特”——“西市區”(WESTEND),“索赫”——“卞琪”……艾絲緹仰望油漆剝落的道路指標,皺起了眉頭。
陰森的黑暗處,突然射出一縷光芒。
聽了修女近似悲鳴的抗議,克雷曼丟出訕訕的笑容。用故作神祕的手勢掏着外套內袋,翻出一本老舊的小冊子。
艾絲緹一邊胡亂將頭巾拉過來想遮住臉,一邊答不出話來。
“嗯……這裏是?”
紳士的臉上初次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與先前刻意擺出的微笑不同,而是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
望着被抵到眼前的小冊子,艾絲緹拉高了聲音。
克雷曼差點沒喊冤似的縮起了脖子。不過就算裝出震驚的樣子,那雙眼睛卻看不到半點笑意。類似爬蟲類的眸子閃着精光,用勉強壓低到可以聽取範圍之內的聲音輕聲說道:“你父親愛德華·布蘭雪……不,愛德華·維特確實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關於他波瀾萬丈的人生,我保證全盤奉告。”
父親極具男性氣質的雄渾筆跡,和幼時所偷看到的完全一模一樣。當時自己是爲了知道真正親人的事,於是私底下瞞着主教偷偷讀了這本冊子。原以爲在教會被人燒燬時,這本冊子就跟着毀了,沒想到卻落入這名男子手中——艾絲緹皺起眉頭,有種記憶遭人玷污的感覺。
從不時發出奇妙的“沙沙”聲的地面起來的時候,艾絲緹發現自己正大字形地躺在一堆乾草的頂上。她按了按正如炸裂般疼痛着的頭以後就放眼望去,只見四周都是被一堆堆的草山包圍着,附近還有些不時遮擋視線的矮小建築。
“嗯,嗯。這裏是什麼地方?”
站在艾絲緹眼前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不論是搖搖晃晃、不甚可靠瘦弱的身軀,還是在高了兩個頭的位置眨動的藍色眸子,確實都和艾絲緹認識的人很像。問題是共同點也就到此爲止了。
“來,這是殺害皇太子的犯人愛德華·懷特在事發不久前所領到的女兒出生證明。你看,這裏有簽名對吧?要不要把這筆跡,和剛剛的賬本簽名對照看看?雖然姓氏確實不同,不過明顯是同一個人的筆跡對吧?我已經請專家鑑定過,再怎麼看都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談論到關於這個聖經的最初和最後存在的時候,紳士的語氣變得恭敬起來,之後就輕輕舉起了手杖。看到對方如此沉重、認真的臉,一直玩笑着的青年顯得很驚訝。但是等他反應過來時,轎車已經如影子般地離開了。
“什麼叫真面目,克雷曼?你又想拿我父親的事來找我麻煩?”
不過光是在這邊苦等他們也太遜了,再說那名恐怖分子,說不定還在附近徘徊——
艾絲緹的企圖迅速破滅。克雷曼的手快速伸出,像蜘蛛絲似的纏住她的手臂。
“是…是啊!”
“誒呀呀……你冷靜點。我呢,也不是刻意要追究這件事……好了,你要不要先看看這邊的文件?”
不知何時,轎車已經來到了一個冷清的裏街,和行駛的時候一樣,停車的時候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青年在路邊下車以後,對着車內的紳士依依不捨地揮手作別。
“……真面目?”
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呢?她抬頭仰望着夜空,可是隻看見那濃霧散去後的晴朗星空,完全不見空中戰艦的影子。到底他們到哪裏去了呢?一陣急促的不安直上心頭,她連忙伸手去尋找耳飾,但摸到的只有耳垂而已。
“……接下來該怎麼辦?”
馬廄裏沒有一個人影,就連光亮也沒有,附近安靜到讓人恍惚。從圍牆的縫隙中射出耀眼的光芒,從那裏能聽見很多人在吵吵嚷嚷、以及在石板路上行走的腳步聲。艾絲緹戰戰兢兢地穿過中庭,接近了圍牆的內側,大膽地打開了沒有上鎖的門。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溫吞的嗓音打斷了記者的脅迫。
維多利亞妃——這個固有名詞刺激了艾絲緹的記憶。
克雷曼一邊抹火柴一邊餘裕十足的的訕笑。將便宜菸草所特有的甜膩煙霧,朝着滿臉發青的修女吹過去,聲音變得尖銳。
“這是之前我到伊什特萬出差的時候,在聖馬提亞斯教會遺址所找到的東西。哪,朝聖者前來住宿的時候,不是會記載地址與姓名嗎?這就是超聖者名冊……哪,你看這一頁。十八年前事十二月這一頁。這邊有‘愛德華·布蘭雪’的簽名對吧。這不就是你父親?”
想起教廷駐外機構的存在,艾絲緹急忙從口袋裏取出手冊。因爲猜想可能會有這種情況,所以事先記下了幾個聯絡處的電話號碼和地址。艾絲緹不認爲奈特羅德神父他們會撤回到大使館,不過說不定至少會有聯絡。就算不是如此,至少也能拜託大使館職員前來迎接。總比在這裏傻傻求援要來的正經。
“……………………!”
“找你麻煩?沒這種事!”
那位年輕人對着眨眼睛的修女呵呵一笑,然後搔着亂糟糟的金髮。順便將皺巴巴的地圖給塞了過來,不客氣地詢問着正在忙的兩人。
“你不是……神父?”
“愛德華·維特?”
“現在這裏在地圖上大概是在什麼地方附近呢?北面是哪一面呢?……啊,對了,你們知道我要留宿的旅館嗎?”
“你是什麼人?”
克雷曼板起了煉,用低沉的聲音問道。他抬起頭盯着這個將近有兩米高的,嘿嘿傻笑的年輕人。
“我們正在做採訪活動,如果要問路的話就到別處問!白癡!”
“啊,不好意思……但是,那邊的那位修女好像很不喜歡的樣子哦。”
這個年輕人竟然被人叫做白癡都沒有一點發怒的樣子,是他的心胸真的這麼寬廣,還是他的腦袋少根筋?但是這位年輕人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指了指一旁的艾絲緹,說道:
“對女性應該溫柔一點嘛,對不對?”
“……你這個還但,是來找碴的嗎?”
克雷曼瞪大眼睛,從艾絲緹那裏鬆開手,抓住了年輕人的手腕,怒叫道。
“你這個混蛋,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阿而比恩紳士忠實的朋友皮卡迪歷公報的克雷曼大人呀,你想得罪我們傳媒嗎?啊?”
“不,不是的,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啊,請不要使用暴力,啊,好痛啊,好痛啊!”
被這個怒髮衝冠的男人抓住了手腕,年輕人發出了疼痛的悲鳴。那本古老的書從他的腋下掉了下來,撒了一地。他手上十分寶貴的拿着的那張褶皺了的地圖也飄落了下來。
“等一下,你啊,不要太放肆了!”
無論怎麼說也好,這樣做太過分了。
爲了把這個瘦削的青年從這個暴力記者的手裏解救出來,艾絲緹發出了怒吼。
最初從車道兩旁傳過來的嗎的嘶叫聲。那批拉着剛通過十字路口的馬車的馬恰好被那張地圖矇住了眼睛。被擋住了視線的興奮的馬鳴叫着站了起來,老車伕慌忙拉住了繮繩,但是站起來的馬還是弄翻了停在旁邊的一輛裝滿貨物的車。貨車上裝滿的是本來應該派到牛奶店的好幾罐牛奶。裝滿牛奶的罐子掉落了下來,通過這裏的馬車和汽車都陷入了一片混亂,在路面上打着轉。其中一個罐子撞上了一個在艾絲緹他們旁邊正在給煤油燈加煤的清潔工人。
“啊,危險!”
艾絲緹看着這些直落下來的污水,發出了驚叫聲。因爲腳跟不穩,清潔女工提着的水桶弄翻了,因爲她的工作是給煤油燈加煤的原因,所以桶裏的都是漆黑的污水。這些污水就這樣徑直地向下淋向克雷曼的頭。
“啊……”
就在她發出驚叫的時候,污水已經把他淋了個全身溼透。在悲鳴後,新聞記者好像全身都沒有力氣一樣,搖搖晃晃,十分可憐。好不容易記者終於站穩了腳步,他指着艾絲緹吼叫道。
“啊?啊,這個……”
“啊,這樣啊?修女這種職業還真是不方便呢……要不這樣如何?我給你介紹一份其他的工作怎麼樣?雖然我看上去是這個樣子,但是我得人面還是挺寬的。就算是女王陛下也好,什麼也好,我也能幫你找到一份你喜歡的工作的。”
“這樣的事情我也明白的。很是愛操心啊……如果你繼續這樣的話,頭髮很快就會掉光的哦。”
“你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吵了。你們這樣會給我的店鋪引起很多麻煩的,也給客人帶來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你把這樣的東西給我看想幹什麼呀?算了算了,快點把旅館的名字告訴我,我幫你去問別人吧。”
年輕人把那張褶皺了的地圖夾在腋下,輕輕的笑了起來。然後又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艾絲緹一眼。
艾絲緹的全身都散發着距人千里之外的氣息,但是年輕人好像完全沒有被傷害到一樣,繼續跟着來。而且,還過分親暱的搭上了艾絲緹的肩膀。
臉上現出了青筋,修女怒叫道。
奈特羅德神父也好,剛纔的那個傢伙也好,爲什麼自己的周圍老是聚集了這種人呢?難道是自己散發出特別的氣息?還是守護天使弄錯了什麼或是有什麼新的試煉要給我嗎?
阻擋修女的是那位黑髮紳士。他恭恭敬敬的打開了車門,用十分殷情的口吻說道。
“那個,你該不會是在嘲弄我吧?”
克雷曼坐在奔跑的馬車上,一邊跺腳,一邊把他心愛的照相機拿了出來。
“艾絲緹,我完全聽從你的指示。怎麼樣?上車吧?”
“那麼,就這樣吧,我還有事要幹,再見了——”
好像有什麼不祥的預感一樣,艾絲緹重複了紳士的話——之後的對話果然證明了艾絲緹的預感是正確的。
“快,跟着那輛轎車的車尾!”
“可惡,真是討厭啊!”
“哎呀,真是巧啊。喫了一驚呢。”
“你不是艾絲緹修女嗎?怎麼了?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艾絲緹修女?”
“哎!修女!你知道你走得好快嗎?可不可以慢一點啊?我跟不上你啊!”
“哼!你給我記住!……”
“皮卡迪利公報的克雷曼嗎?……”
本來,採訪就是一件充滿障礙的東西,但是對於經驗豐富的記者來說,是不會放棄的。採訪活動是爲了正義,信念,和工資的,對於那些妨礙採訪活動的,妨礙言論自由的一切勢力,克雷曼通常是勇敢地去與他們抗爭的。以前他也能足夠有餘地應付那些已經用筆和墨貫穿了心臟的文人墨客和那些貪污瀆職的人。與以前的這些強敵比起來,這個小姑娘算個什麼?
制止住記者的是另外的一個聲音。聽到了外面騷亂的聲音,牛奶店的巨漢店主跑了出來,他一臉不滿的毫不留情的說道。
“啊,對了,既然這麼巧。那麼我們送你到宮殿怎麼樣?你很着急吧?快上車。”
“還說什麼爲什麼……這個不是世界地圖嗎?”
“我是帶着真心誠意向您道歉的!”
“啊,那個,店主先生……你那個是對言論自由的挑戰嗎?還是對存在於現在市民社會里的大衆傳媒的存在意義的揭露?不要這樣啊。”
“而且我還沒有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呢!……對了,你有什麼喜歡喫的東西嗎?點心?啊!蛋糕怎麼樣?”
“快點給我消失,你這個可恥的傢伙!”面對這像火山噴發一樣的怒吼聲,這位言論自由的捍衛者轉向了右方,就像穿越雲霧一樣飛快的逃走了。看着這個身影本來啞然的艾絲緹也不自覺的感到一絲爽快。店主還是一臉厭惡的看着那個逐漸變小的身影,終於輕蔑的哼了一聲,又跑進店裏面。
“如果是這樣的話,主啊!我的耐性已經被鍛鍊得夠了,是時候讓我回歸到正常得修煉中了。”
“嗯,你是叫做艾絲緹吧?如果可以的話能夠告訴我這裏是什麼地方嗎?我很想回旅館,離開倫迪尼姆已經很久了,完全迷路了。”
克雷曼記起了坐在艾斯緹旁邊的那個穿着黑色禮服的紳士了。不正是叫做艾依扎克的可惡的傢伙嗎?
當一個人流落異鄉時,遇到就算只見過一兩次面的人,也好像看到家人一樣。更何況,在伊什特萬的時候,受到過這位紳士很大的照顧。艾絲緹捂摸了一下胸口,好像找到了一個強有力的幫手一樣。
年輕人的藍眼睛一邊一眨一眨的閃動着,一邊不停的感謝着。雖然他不像是一個壞人,但總讓人覺得怪怪的。
“啊,你……”
III
“巴特拉先生?”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什麼都沒有做過啊!說到底還是你不好啊!因爲你使用了暴力的原因!”
“原來這些傢伙是相互認識的啊?還真是不知道呢……”
儘管還只是初春階段,但是在枝形吊燈的下面各種各樣的鮮花在競相吐豔,桌面上擺着數不清的各種佳餚冒着熱氣,這些佳餚對於普通的平民來說,可能一生都不可能看到吧?但是盛裝出席這一場宴會的人們都沒有回過頭來看這極盡奢華的餐桌。與舞伴在優雅地跳着舞的人,與夥伴在低聲說笑的人,或者在房間的一角低聲地進行着密談的人……在這些人當中,穿着整潔制服的皇宮服務員簡直就像機器人一樣行動着,他們在各自從事着自己的工作。
“什麼女王陛下啊,我說你這個人啊……啊,我明白了!女王陛下也好,什麼也好,你給我安靜一點!”
一個驚訝的聲音從車道那邊傳了過來。
“囉嗦,囉嗦!你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出聲。”
“——等一下,客人!”
“對不起。有很多窗戶,而且,上面的屋頂也……啊,等一下,修女,你去哪裏呀?”
當然,如果沒有遇到這種人是最好了,但正是遇上了這個人,才擺脫了那個可惡的記者。從這點上說,好歹也算是恩人。總不能不屑一顧的扔下他不管。於是艾絲緹迫不得已的看了年輕人遞過來的地圖一眼——隨後,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艾伊扎克·巴特拉——以前在伊什特萬遇見的那位紳士打開了車門,臉上充滿了微笑。他向那個一臉不滿,灰色頭髮,沉默的司機看了一眼,好像是在徵求他的同意。
“啊,剛到的。”
記者上了一輛停在街道旁邊的二輪馬車,然後向車伕命令道。事實上,他連買一袋菸草的錢也沒有,但是他已經做好了受到一定責備,欠賬的準備——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採訪!
“啊啊,能夠等一下嗎?修女?”
這是一把像太平音樂一樣的聲音。就算不用特意回頭也可以知道——在艾絲緹認識的人之中,用這樣輕鬆的聲音講話的人,世界上只有兩個。
“囉嗦,囉嗦!總之就是你們!我不會這樣就算了的!你們等着瞧吧!”
艾絲緹轉頭一看,原來是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他一邊輕浮的笑着,一邊伸出手來。他的肩膀好像要脫下來一樣的顫抖着,然後順便握住了還不太明白狀況的艾絲緹的手。
“而且,皇宮就在我們回旅館的路上,所以請你不要客氣……快,請上車。”
“修女艾斯緹!?而且,她旁邊的那傢伙是……伊什特萬時候的那傢伙?!”
“好,你啊,給我把警察叫來!這個修女爲了令我寫不出報道對我實行暴力。對我造成了傷害。這是阻礙言論自由啊……我可是‘阿爾比恩紳士的最忠實的朋友’皮卡迪利公報的克雷曼啊!”
“艾絲緹到了以後,我想立刻開始搜索。但是我們這一方到了那個時候,也應該很麻煩了……長袖被刮破了,掉進了河裏,以爲終於爬上來了,誰知道原來只是泥洞,被狗追,那已經是很大件事了……可惡啊,那個走狗。總是像狗一樣汪汪叫個不停……”
艾絲緹向着向自己打招呼的人看了一眼,也瞪大了眼睛喫了一驚。那是一張熟悉的面孔——銀綠色的眼睛下的一張聰明的面孔。
“那可不行啊!“
“既,既然是這樣,那麼我不客氣了。”
“行了,因爲我是修女,所以不能向陌生人要這種東西的!”
“那麼,就是你了!!不久之前,在新聞上說我們這家店一文不值的騙人記者!說什麼在牛奶裏面混雜了東西,說什麼蛋糕過期,完全在胡說八道!”
“找人?”
“你,你,你這個死女人!你這個混蛋!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還有那邊的那個可惡的傢伙!”
在嘆了一口氣後,艾絲緹的耳邊傳來了一聲溫柔的聲音。
“你現在要回旅館吧?如果送我到宮殿的話會讓你多走路的。”
這位黑髮紳士用同情的口吻說道。但是也好像那裏很爲難似的皺起了眉頭。“這樣的話……本來向送你一程的……但我現在確實不行……老是說,我現在在找一個人呢。”
對於艾絲緹的這個問題,年輕人漫不經心的搔了一下頭髮,然後露出一個好像天使下凡一樣的微笑,回答道:
一輛剛好通過那裏的小轎車停了下來。一個紳士模樣的人從後車廂那裏探出了頭來,張望着。
艾絲緹嘆了一口氣,混進了人羣——不能再跟這個傢伙糾纏下去了。
“那個,實在是,太感謝你了。修女!“
結果,艾絲緹也沒有再推辭了,雖然覺得有點失禮,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害羞的坐進了小轎車——突然她回頭看了一下。
“你也是喫了一驚吧?古德里安?……聽說你們在那之後都離開了教皇廳,真想不到竟然在這種地方遇到你啊!艾絲緹修女,什麼時候來到阿而比恩的?”
“真是了不起啊,雖然個子這麼矮小,可是還真是勇敢呀!我真是喫了一驚!”
中年男子完全被怒氣遮蔽了理性,終於摘掉了紳士的假面目,憤怒地叫道。但是,可能是怯於店主那高大的身形吧,他的聲音多少有點降了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呀?”
到底怎麼會認識這麼奇怪的朋友呢?——艾絲緹一邊強烈懷疑着,一邊拼命忍住沒有發作。就在這時,黑衣紳士也對那位白淨的年輕人進行着恭敬卻也略帶責備的抗議。
“我還沒有跟艾絲緹說過嗎?”
“啊?……啊!沒什麼啦,過獎了。”
艾絲緹本來不想管這個年輕人,但是她的這種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年輕人就這樣過分親暱的握着艾絲緹的手,毫不介意的追了上來。
在有賽馬場那麼大的一間房間裏,國立管絃樂隊演奏的夜曲的旋律在優雅地迴盪着。
克雷曼一邊踢飛腳邊的那塊小石頭,一邊自言自語道。在伊什特萬也好,這一次也好,總覺得有人阻止自己接近那個“聖女”。
在這之前滿臉怒容的克雷曼聽到店主的聲音後,好像怒氣消了一樣。面對着這個捲起兩袖的店主,臉色變得清白起來,驚恐地往後退了兩步。
“太好了,你是來找我的嗎?……啊,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艾絲緹修女,是我的朋友,艾絲緹,他叫艾伊扎克,是我的管家。”
但是上天好像完全聽不到艾絲緹得願望一樣,那位一身白色得年輕人好像一條被誘餌引誘的小狗一樣,靜悄悄的跟了上來。而且,他好像完全不理會周圍人的視線,很大聲的叫到。
“可惜受到了宮殿宴會的邀請。恐怕不能招待你了……真是爲難啦。”
艾絲緹回頭看看那位跟隨她之後上車的年輕人,微笑着,眯起眼睛,天真爛漫的問道:
“我叫該隱——該隱·奈特羅德。”
店主的眼睛變得像針一樣細長。但是那並不是怯於這個名爲克雷曼的傢伙。相反,他重新看着記者,而且甚至是極度不友好的盯着記者。
“啊,艾伊扎克……”
“我也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城鎮……所以……”
“再見了!請好好保重!”
“爲什麼這樣說?”
“快!快追!我會給你很多小費的!”
“啊,那太不好意思了。”對於年輕人的坦率,艾絲緹反而後退了半步。年輕人就先不說了,她是害怕給那位忠實的管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像血一樣紅的轎車車尾燈已經在街道上消失了。要追上去是很困難的,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能力。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有什麼東西刺激了克雷曼記者的靈魂。
“……對了,我還不知道呢……”
“那麼就不要跟了!”
正當克雷曼準備把石頭扔向路邊的一隻正在喫着冷飯的野貓的時候,他停住了眼睛,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路邊一臺黑色高級小轎車開了過去。那是一輛在倫迪尼姆這種地方也是很少見的高級轎車。但是,吸引克雷曼的並不是這輛車本身。車輛的後車廂的窗口打開了,他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閃着紅色光芒的頭髮。那是充滿特徵性的紅色頭髮!
“因爲您突然不見了,我們都在找你啊,閣下……”
“那真是不得了呢……”
另一方面,房間的傢俱也是極盡奢華的。如果從講究的這一點上說,當然是及不上羅馬的法王宮的了,但是從豪奢方面來說,完全可以匹敵。事實上,拿艾絲緹他們腳下的天鵝絨地毯來說,就要上百人用十年的時間才能完成。以這樣的形式來說明“北方雄國”的東西應該不少的。——但是,在擦着額頭的神父,再一次低下了頭。
“您到底去哪裏了?如果您有個什麼萬一的話,我們會被留下的人殺掉的。也請您好好自重一下。”
一邊聽着神父幾乎像哭一樣的聲音,艾絲緹臉上不露神色地點了點頭。
從剛纔開始,她就注意到房間裏的視線已經開始注意起他們了。這些視線雖然還不能說帶着敵意,但是絕對不是友善的。不,那不是隻限於現在這種情況的。好不容易到達了皇宮的神父,被介紹給很多貴族們認識,但是,貴族們都只是對他愛理不理的。
“……總覺得我不是很受這個國家的人的歡迎呢。”
神父哽咽着,好像想哭一樣。艾絲緹把手帕遞了過去,然後,終於開口說話了,但是並不是向亞伯說的。而是從剛纔開始就在旁邊抽着菸斗的一個神父——一個長臉的,帶着理性表情的中年紳士。
“雖然不受歡迎,但是怎麼都擺脫不了的那個麻煩者也混了進來……我有這種感覺。總覺得那傢伙也不知道要怎麼對付我似的。”
“的確像你所說的一樣,艾絲緹修女。”
就好像對自己的學生髮表的言論表示喜歡一樣,紳士對艾絲緹的發言表示了肯定。因爲長時間使用的原因,菸斗已經變成了海泡石的顏色。紳士向菸斗加了一點菸絲,然後又補充道。
“正如你知道的一樣,這個阿爾比恩國是一個十分排外的國家。特別討厭教皇廳的勢力在這個國家行使。所以,一般來說,本來你或者明天將要到達的教皇陛下不受歡迎那也是當然的了……”
“那麼,現在不正常嗎?”
“正是。總覺得阿爾比恩現在正陷入了一個逼迫的選擇當中。恐怕這是一個會影響這個國家幾十年,不,應該說數百年的一個十分重要的選擇。所以對他們來說,怎麼處置你們也是十分迷茫的……啊,謝謝。”
菸灰落到艾絲緹遞出去的一個菸灰缸裏面。中年紳士——派遣執行官——“教授”,也就是威廉·渥特·華茲華斯博士,眯起眼睛笑起來。因爲在教皇廳也很有名的撲克牌臉,這個阿爾比恩出身的貴族神父對於祖國的同胞到底抱有什麼感情呢?艾絲緹無法猜測。只要看着這個充滿諷刺,嘲諷的側臉,就總覺得情況會變成那樣的,周圍就充滿了這種氣氛。
“總之,在做出選擇之後,這個國家就要捨棄它原來的孤立主義,說不定得依靠教皇廳了。當然對聖女冷淡的話就在討論話題之外了——但是,如果他們選擇另外一個方向的話,那麼事情又得另當別論了。那時就不是接近教皇廳了,而是會招致到危險了。選擇那一方面,這得要非常高明的處世技術啊。”
“那個,不好意思啊,我對‘教授’說的話不是很明白……”
對於這麼漂亮的精彩發言,問出這麼無聊的問題的當然不會是艾絲緹了。在正在深思的艾絲緹的旁邊,亞伯被遺留下了,他一邊摳鼻子,一邊舉手發言,問道。
“到底,現在這個國傢什麼地方糟糕了?是要發生什麼大事麼?”
“神父,我拜託你平時就多留意一下新聞報紙吧。”
中年紳士正在輕輕地閉上眼睛,一副思考的模樣。艾絲緹對這個提出無聊問題的學生教訓道。她嘆了一口氣,用自己所知道的知識解釋道。
“你知道現在這個國家的女王陛下——布里基特二世處於一種什麼樣的狀態麼?”
“應該是……臥病在牀吧?聽說還蠻嚴重的。”
“不是什麼嚴重……真是可憐。聽說今明兩天都不會知道病情……”
“在王太子死的時候,王太子與奧斯曼的維多利亞公主結婚還不到半年,所以還沒有生孩子。雖然在王太子死後幾個月,維多利亞太子妃產下了一個遺孤。但是很不幸的是,難產了。因爲王太子自己也沒有兄弟,所以皇族的系譜都快要斷絕了。更不幸的是,之後連維多利亞太子妃也死了。……這個悲慘的事件就叫做‘維特之亂’了。”
“所說的醜聞是?”
“內容是……對了,‘教授’,這是那個吧。剛纔說的‘維特之亂’——是王妃被殺的記錄。”
“當然不是這麼無聊的問題……問題是誰來繼承王位啊!”
“如果那種人成了國王的話,阿爾比恩實質上不就是被愛斯巴尼亞合併嗎?不是有人說國君聯合生存比較容易嗎?那邊是……”
“……!?”
貴族們欣賞着這位戴着閃光寶石的絕世美女,但是他們的眼神中帶有很強的警戒和厭惡。
原本得意的亞伯臉色發青。不是沒有道理。如果說愛斯巴尼亞的話,好像是一個問題很多的軍事國家。是歷史很短,把先進的科學力和通牒網作爲武器蠶食周圍的國家。加固地盤的這些中歐國家,對教皇廳來說,他們的存在是非常頭疼的。
“教授”對十分神氣的神父似乎有些難以忍受,舉起手示意讓對面的侍從打開大廳的門。
“你的臉色不好啊!睡眠不足嗎?”
神父的鼻孔膨脹起來,帶着似乎能夠解決問題的傲慢表情。
“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好啊,要抽菸嗎?”
修女拼命地保持平靜。銀髮神父看了一下修女的臉,發出了驚歎的聲音。
其中的原因是很多的,但是阿爾比恩王家反覆近親結婚也是其中之一。這半個世紀裏,王族內小孩出生的事情是非常罕見的,生下的孩子最終也是因爲傳染病夭折。現在的女王幾乎在無緣的小國奧斯曼——這個公國在十八年前被愛斯巴尼亞合併——之後迎娶了兒子的新娘,這是有意避免這個遺傳閉塞狀況。但是計劃落空,王太子夭折,孫子死產,妃子也用刀自殺,最終是一個悲慘的結局。
實際上宮殿內保管的文書大部分是數十年、或者是數百年前的書籍,雖然對附近的國際關係以及政治沒有影響,但是也包含了暴露歷史上事件內幕的書籍和有記載醜聞的資料。正因爲是聖職者盜出的,會對不安定的阿爾比恩和教皇廳關係產生麻煩——卡特琳娜非常害怕這些,於是委託“教授”和亞伯解決此事件。
“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呢。不管怎麼樣,大受歡迎的‘聖女’如果是反叛者的女兒的話,這會讓教皇廳的權威降低。必須要對報社嚴加抗議。那些人到底是怎麼搞的,竟然在腦子裏盡胡思亂想這種東西……”
紳士陷入深思之中,動了動眉毛。艾絲緹在紳士的面前從口袋裏把書籍拿了出來。剛纔交到那個新聞記者手中之後又拿了回來的資料。
到現在也是沒辦法了——亞伯表情立刻就變了。
“事實上還有一個王族在……”
“這個還……那個……好厲害啊。”
“伊林公爵簡·朱迪絲·卓斯琳——阿爾比恩的海軍中將。國家財政副委員長。自由黨內幹事。王國貴族院終身議員。伊林最大的複合企業體卓斯琳·康切倫總帥。並且是布里基特陛下的侄子……是阿爾比恩的大貴族大富豪。但是,‘瘟神簡’這個綽號最爲人所知。”
“教授”看了一下資料,接着就笑了。不僅是上面寫的字,而且幾乎連紙片上的纖維也一根一根仔細的檢查了。
教授像是在回憶往事一樣插口說道。阿爾比恩的貴族名門出身的派遣執行官往菸斗裏點了點火,然後接過了艾絲緹的話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愛德華·布蘭雪?”
“啊啊,那可是真的十分可憐啊。啊,對了,明天教皇不是爲了要祕密地進行塗香油儀式,所以會來阿爾比恩的嗎?但是,艾絲緹你也一起……啊,對了說回來,剛纔說的‘這個國家的重要的選擇’有什麼關係?是不知道怎樣選擇喪禮的日子嗎?”
內心突然震了一下,艾絲緹瞬間吐了口氣。
“哎,這對兩方都是麻煩的問題。首先,所說的外甥是其他國家的國王——現在愛斯巴尼亞國王路德二世吧。”
亞伯還沒有來得及回話,“教授”就把手伸向了那個記事本。中年紳士幾乎用光速瀏覽了一下目錄,突然間在某一個地方停住了目光。
好像完全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一樣,亞伯搖了搖頭。就連他旁邊的修女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後,身體反射地僵硬了一下這件事都沒有注意到,他繼續問道。
這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正是現在,伊林成爲了阿爾比恩的一個地方,在叫“島”時還是阿爾比恩的鄰國,與阿爾比恩有競爭關係。百年前成爲阿爾比恩的一部分之後,具有獨立的議會和軍隊,帶有濃厚的準獨立國的色彩。並且君臨這裏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她。
“就是那件有一個騎士把王太子妃和他的朋友都殺掉這件事麼?是叫做‘愛德華·維特’這個人嗎?”
從那邊進來的仍然是那一團人——大概有美麗的少男少女三十人左右。宛如天使般的人羣降臨到大地上。這羣美少年雖然只有這些人,但是也十分引人注目。除此以外引人注目的是讓他們恭恭敬敬提着裙襬的人。
聽了教授的話,亞伯搖了搖頭。沉默地往下看了看,像是要徵求同意似的。
艾絲緹像是從揹負着很大的重擔之中解脫出來一樣,嘆了一口氣。竟然會聽信那個記者的話,自己真是沒有出息。突然間心情變得十分舒暢起來。艾絲緹於是感謝了那位中年紳士。
“亞伯,艾絲緹明天一早要去迎接教皇陛下,差不多該送她回寢室,然後繼續我們本來應該做的事情吧。看現在這個時間,可能要熬夜了。”
——正確地說,應該是不能決定。爲什麼呢?因爲王太子和他的兒子死後,宮廷裏稱爲王族的人從此就消失了。
“教授”的表情變得非常難看。遠處,橙色頭髮的女性士官親切地與伊林公爵在商談着什麼。“教授”一邊看着他們,一邊降低了音量。
“——把剛纔的目錄借我看看!”
“啊,庶子……”
四王國的其中的一雄北方的強者阿爾比恩不論從歷史上說,還是從地政學方面說,都是佔據從大陸獨立出來的一種地位的強國。但是能夠走到今天這樣的一種地位,路途絕對不是簡單的。
“自己好好想想吧,那個人準備這些東西是想欺騙你啊……如果讓我看到他,真想好好教訓他一頓呢。”
“……目錄上有了。”
“這太多了。不純的異性交往、不純的同性交往、在亂交晚會上攝取藥物……到目前爲止她已經有了七次婚姻,丈夫七人全部病死。傳言說都是被妻子毒死的。”
銀髮神父拱了一下肩,表情冰冷。
艾絲緹瞪了這麼輕鬆地說出這麼無聊問題的神父一眼,壓低聲音說道。雖然她的用心是爲了不讓周圍的人聽到,但是除此之外,她的腦海裏還是有點記住大約一個小時之前,在繁華街上的那個記者說的話的。她一邊告訴自己不用介意這麼無聊的東西,一邊繼續小聲說道。
但是,這個女王陷入病危狀態是上個禮拜的事——在舉行即位五十週年的紀念活動,突然間倒下了。經過醫生的診斷,是腦溢血。雖然六十五歲在年齡上還算不上老年。但是,在這五十年當中,對內要鎮壓無數的反亂,對外要與列強不斷周旋,就算是對被稱爲“女怪”的女王陛下這也是很大的負擔啊。就這樣,倒在牀上,就不省人事了。現在傳言,她的性命過不了一個月。
在房間的一角,“教授”託着下巴。在神父們的對角線上,日耳曼的穿着有特徵的德國庫斯軍服的男人們站在那裏。恐怕是那個國家的大使和工作人員吧。那些大男人們威風凜凜地聊着,一個像是阿爾比恩外務省高官似的紳士皺着眉頭站在那些大男人前面。
“嗯,這也不是其他問題吧。”
所謂庶子,就是指不是根據教會法實施的婚姻所生下來的孩子。比如說,未婚的母親生下來的孩子以及不是愛人關係所生下來的孩子。這個時代對於庶子別說是家族繼承,連財產分配都沒有資格。當然也不會發生繼承王位的事情。
從遠處聽到了鐘聲,結束講義的“教授”從懷裏取出懷錶。一點也沒看出結束晚餐會的意思。馬上就要到第二天的時刻了,爲了確定這些,紳士到現在才從坐的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去看了兩位同事。
“……怎麼辦呢,‘教授’?”
“因爲王太子去世,這邊就沒有了明顯的宮廷內的繼承人。並且陛下自身也不想早點結束自己的壽命啊……不幸的事情連續不斷。”
“不,這件事不能這樣……實際上我們發現取回的文書有丟失的部分。”
頂住來自教皇廳和希斯巴尼亞這樣一些強國的壓力,稱霸北方半個世紀。這個島國能擁有這樣的實力是有各種各樣的原因的。例如傳統的工業實力,教皇廳力量的衰退等等。但是,這當中最主要的原因卻是在於這個在位的女王。由於這個女王能夠對諸多列強運用各種權謀處世技術。她的政治手腕是不能忽視的。年僅十五歲的時候就即位,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個世紀了。“北海的女怪”已經加入到了羅馬的“大帝”格萊哥列或者柏林的“兇王”路德畢希這些人的行列,在國際社會當中,阿爾比恩之名也變得受到很高的重視。
“不知道。有很多傳聞。什麼對王太子妃的愛慕,什麼忍受不了自己妻子與王太子的私通而報復……但是,真正的原因我也不知道。當時我因爲自己本身的原因離開了祖國。”
“啊,不、不是……不是……”
“……什麼,是這樣嗎?”
“那是吉伯王子——女王唯一的一個孩子。”
“這個資料上面,有丟失的書籍部分的目錄。”
“說的是卡路斯列子爵。現在有軍籍,但是聽說是位非常優秀且人格也優秀的人。但是,可惜的是隻是庶子。基路……王太子殿下結婚前愛人產下的孩子。”
聽到自己的名字,艾絲緹好像從夢中醒來一樣抬起了頭,扭了一下脖子,立刻就想起了“教授”將要說的地方。
艾絲緹搖着頭一邊從亞伯那裏離開,一邊鬆了口氣。“教授”帶着懷疑的目光看着這邊。重新看了一下“教授”,然後決心說出來。
“她是成功的企業家,作爲軍人制退了海賊併成功解決了與希斯巴尼亞之間的國境糾紛問題,是有戰功的軍人……僅從歷史上來看是繼承王位的不可挑剔的才女。但是可惜的是她是半獨立地方的領主。如果讓她繼承王位的話,多數貴族都感覺這是件比較屈辱的事情。因爲衆所周知她討厭教會,恐怕也不會輕易被羅馬接受。再加上個人的醜聞也很多。”
“那還真是令人感到遺憾啊……啊,但是這與沒有王位繼承人有什麼關係呢?王族的還有其他人吧?王太子的孩子呢?”
引起問題的是宮殿禮拜堂的下級司祭。因賭博在經濟上破產的司祭盜取了保管的機密文書,企圖高價將其賣出。
“北海的女怪”、“倫迪尼姆雌蝮蛇”、“撒旦的妻子”——沒有時間列舉這個統治阿爾比恩長達半個世紀的女王擁有的那些名字了。
“但是爲什麼一個這麼好的人突然間會做出這樣的事呢?”
“……喂!你怎麼了?艾絲緹?”
實際上,他們兩個派遣執行官這時來到倫迪尼姆並不是爲了護送艾絲緹,而是爲了來解決前幾天宮內所發生的聖職者的不詳之事。
“是父親……不,是像父親一樣的人物。”
“日耳曼王和伊林公爵——不管哪個倒了好像都沒關係。這時,遠親也可以,其他的王族不在嗎?”
“亞伯,我說過這樣簡單嗎?你到底聽了什麼啊……喂!如果造謠的話,什麼事都會發生的。”
“啊啊,在這件事之前聽說他是阿爾比恩裏最爲高潔的騎士,勇猛而且溫柔。他的妻子茱莉亞·愛德華夫人也是當時王太子夫婦都十分信任的人呢。”
“那個,華茲華斯博士……實際上,我有話跟您商量,我個人有些意見想跟你說,可以嗎?”
“……不知不覺竟然這麼晚了。”
說着說着,教授竟然十分罕有的悲哀地嘆了一口氣。是因爲想起了當時的所謂“一點的事”嗎?還是作爲這個國家的子民,爲這個國家沒有繼承人而擔心呢?只見他輕輕地閉上眼睛,抽起了煙。
“嗯……在布里基特二世倒下的時候,還沒有決定好下一屆的國王——王太子的人選。不是的,其實是決定好的了,但是在十八年前的一場病中去世了。”
“我知道博士很忙,爲了我個人的事讓您費心了。實際上我想調查‘維特·愛德華·布蘭雪’這個騎士的有關事情。是這個國家實際存在的人物嗎?如果實際存在的話,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那個……根據利斯特所說,丟失的部分是聖歷六四五年十一月的事情。”
“啊,這個沒問題……這個人,是你的親族嗎?”
事實上是,在王太子死後第九年,布里基特二世還沒有決定繼承人。
“嗯、嗯……您真是倒黴啊……”
“怎麼了,‘教授’,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這是來自聖馬提亞斯教會,我的父親曾經在那裏住過的時候留下的簽名。那個新聞記者好像在伊什特萬見過。但是那個記者說,我的父親,那個……與剛纔話中所說的動亂事件中的犯人是同一人嗎?”
“維特之亂?”
“教授”的眼睛裏顯出了膩煩的眼神,他摸着自己的額頭。
年齡大概在二十歲左右的一位女性身上穿着像瀑布般鑲着寶石的晚禮服,嘴角處有一個黑痣。在銀灰色的頭髮下面的瓜子臉上顯現出美麗面容。但是那種帶着暖昧表情,且環顧四周的那種視線中看起來非常危險。“美女”、“麗人”這種語言用在她身上似乎不合適。“妖婦”——這個詞語用來修飾她似乎非常合適。
“……本來應該做的事情?”
“教授”對修女的意願點了點頭,再一次叼起了剛纔吸過的煙管。阿爾比恩貴族好像要讓來相求的人安心似的,要從其他方面取得證據,臉露出了溫柔的表情。艾絲緹說到這後瞬間有些猶豫,立刻又下了決意。
“哦……?”
“我和他是大學時代的同學,而且他也是個十分溫柔的人。他的頭腦也十分好,人緣也不錯。如果還在世的話,一定會成爲一位明君的……但是看來現在是沒有可能了。”
“那個?但是,盜走的文書剛纔已經安全取回了吧?把那個司祭抓起來……這件事情現在已經解決了吧?”
“所說的偉大的人也是一直在努力啊。我確實是貧乏薄倖,但是感覺做平民真好……那個?但是,‘教授’現在是說‘王家的族譜幾乎已經沒有了’,女王的兩個妹妹各自嫁入他家生了孩子……也就是說外甥和侄子?”
“哇,好像麻煩了……那,還有一個人!剛纔你說小侄子在吧?如果這樣的話,就決定是他吧。”
“是哪位呢?如果能成爲下個國王就可以順利收回這個話嗎?”
亞伯偷偷地看了一眼聲音在逐漸減小然後陷入了沉默之中的同伴。
“維特之亂”——剛聽到這個詞語的瞬間,身上突然有了一股涼風。大大地吐了口氣,好不容易忍住了。
艾絲緹拿出兩張紙片……將“維特·愛德華·布蘭雪”的出生證明展開,“教授”毫無表情地點了頭。
“啊,可以。”
卓斯琳所穿的晚禮服一直拖到腳後跟,將她身體的美麗線條完全勾勒出來,顯得十分豔麗。“教授”看着美女,用複雜的表情加以解說。那一羣少年少女在女主人周圍,有化妝的、有梳頭的、連欣賞主人美貌的餘念都沒有。
“這種話,不要隨便亂說。反動事件的前後,維特確實已經逃亡到海外,在維也納出車禍而死。沒有他逃到伊什特萬的記錄。確實他有個女兒,遠走高飛的時候,是帶着這個女兒一起離開的。但是她在維也納與父親一起因車禍去世。可能,是那個新聞記者在那邊聽到後所捏造的。”
“問題在於偷書的司祭說自己盜出文書時已經有人先將那部分拿出了。啊,十有八九是謊話,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一定是找不到的那部分了……哎……好像事情變麻煩了。”
“!?”
“什麼?”
亞伯從懷裏拿出一本髒兮兮的筆記本,補充說道。他打了一個哈欠,開始讀記錄上所寫的文書的目錄。
“教授”還沒有說完,艾絲緹就緊緊握住了那本記事本。上面所記載的是保管的大量極祕密文書的目錄。每一條都有標記。被盜出的部分用O表示,收回的部分用表示。但是,那其中的一部分……只標有O記號而沒有打叉的一部分確實有他的名字。
“愛德華·維特的兒童出生證明文件。”
“艾絲緹修女,這份文件先前到底在誰手裏的呢?”
“是一個叫克…克雷曼的記者,他是皮……皮卡迪利公報的。”
一邊用顫抖的手打開突然沉重起來的名單,艾絲緹好不容易纔擠出一點聲音。
“聽說兩份文件的簽名是一樣的……所以,愛德華·維特和愛德華·布蘭雪肯定是同一個人……那個,華茲華斯博士!啊,我的父親不是叛逆者吧?他不是殺皇后和妻子那種人……”
“你冷靜點,艾絲緹。很抱歉,我已經有點心慌意亂了我向你賠罪。”
“教授”輕咳了一聲,把菸嘴扶正,一邊從微微顫抖的修女手中溫柔地接過筆記本,一邊諄諄地補充說明道:
“正如我剛纔所說,愛德華·維特並沒有去過伊什特萬。所以,你不可能有叛逆者的血統——這一點是肯定的。”
“可,可是,這份文件怎麼說呢?……”
“啊,這份文件看起來像真的一樣,不過這個並不能證明上面所寫屬實……令人不解的是,那個什麼記者怎麼會持有這份文件呢嗯,這個問題還是首先從來的地方着手比較好。我會馬上把這份文件拿去科學性的鑑定看看,然後明天去見見那個叫克雷曼的記者……啊,亞伯,那件盜竊事件交給你善後了。”
“請問,令人不解的事也包括這份報告書的撰寫吧?我昨天也完全睡不着。我說,‘教授’……那個人已經走了。”
在銀髮神父可憐地訴說的時候,紳士消瘦的身影已經從大廳消失了。
亞伯嘆了一口氣,又好像突然想起了旁邊臉色蒼白的修女的存在,於是探過臉來對她微笑。
“其實你用不着那麼擔心的,艾絲緹,‘教授’不是也說了嘛。而且就算那份文件是真的……你還是你,不用爲你父親的過去而發愁啊。”
“可是……”
安慰的話聽起來讓人覺得非常溫暖,但是艾絲緹那略帶含義的表情始終沒變。後來因爲看到史賓塞大佐——那個有才能又親切的女軍官邁着有節奏的腳步走過來,她的臉才突然帶了點笑意。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大佐?”
說實話,現在就是光聽人說話也是十分痛苦的事。艾絲緹仍然能夠不變地勉強做出一副討好般的笑臉,完全是她作爲“聖女”與羣衆以及媒體的這數月來的相處的成果。
“那邊的那位大人看上去是伊林公爵閣下——簡女士,您認識她嗎?”
“預計八點到達宮殿。接着,在探望過女王陛下之後,通過下午開始舉行的皇家划船大賽到水面迴旋的分水嶺,觀賞值得一觀的景物。”
又一次受到指責,黑衣人似乎很悲傷的嘆了嘆氣。他回過頭看了看,然後連腳步聲都沒發出,就已經離開裏院而去了。
——如果,艾絲緹也像傳說中的那些聖女一樣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的話,她就絕對不會讓亞伯去追黑衣人了吧!但是,因爲她沒有那樣的能力,所以只能不安地對着很快就遠去的身影說了這樣的話。
“要說‘聖女’,我原本以爲一定是一個皮包骨頭、枯瘦如柴的小姑娘,完全沒有想到會是一位如此美味可口的女孩啊……簡直讓我垂涎欲滴。”
“曼徹斯特伯爵!您到底有什麼企圖?居然一副髒兮兮的打扮,貿然闖進王宮!”
“不要太勉強了,追到一定的地方就回來吧!”
另一方面,在這段時間裏,瑪麗一直在用清脆和嚴厲的聲音在訓斥着剛剛那個人。
終於,在艾絲緹發覺到有某人埋伏時,從黑暗中走出來一個身材纖細的人。全身上下一身的黑!身上裹着像修道士一樣的布片,正把長長的罩帽從頭上取下來。整張臉全部被陰影遮住了以至不能夠看清楚。甚至連是男是女都無法確定。儘管如此,瑪麗卻似乎已經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了。剛剛發覺她理性的美貌下面蘊含着毫不掩飾的厭惡,她卻用與自己不相稱的尖銳的聲音叱責道:
“我不知道。”
曾經,是誰這麼說過呢?在城市的西面——作爲王都的倫迪尼姆將自己近乎完美的傳統習俗和門第禮節引以爲豪。
“誰在那裏?”彷彿覺察到艾絲緹要開口說話一樣,在正前方的瑪麗停住了腳步並立刻舉起手製止後面跟着的兩個人繼續往前進。把艾絲緹交給迅速上前來的亞伯,她自己則猛然抽出別在腰間的左輪手槍,隔着濃濃的夜色對着裏院的一角大聲喝道:“我知道你躲在那裏了!你知道這裏是阿爾比恩女王的寢宮嗎?不速之客!”
亞伯嘆了口氣,準備離開這個地方。那個女的一下子靠在了牆上,然後準備把裙子向上挽起來。如果這樣站着的話就會變成偷窺狂了。爲了不踩到遍地的贓物,亞伯正小心翼翼地準備離去時——
“在一個叫倫迪尼姆的城市裏,有兩個國家。”
艾絲緹,還有亞伯半步不離地緊跟在她後面。
“不,我也要一起去!”
眼鏡下面,神父的兩眼放射出希望的光芒。他發現在岔道的盡頭有人影,就是那個黑衣人吧——啊。認錯了。
話說回來,那個黑衣人在黑暗中看東西的能力似乎強得讓人感到驚訝。在這如漆黑的夜裏,他都能用似乎和白天毫無區別的步調在行走。雖說在後面跟蹤也還是能跟得上,但如果是亞伯一個人的話,肯定不可能以那樣的速度來行走。
“當然不是指史賓塞大佐了。我指的是剛纔那個一身黑的傢伙。”
對於瑪麗聽起來似乎很自然的道歉,艾絲緹沒有起任何疑心。來到客房前的時候,她只是爽快地對瑪麗點了點頭然後說,“那麼,您就送到這裏吧!今天真的是太感謝您了。史賓塞大佐,明天也請您多多關照!”
就在那個雙肩下垂的黑衣人踏出裏院的那一刻,瑪麗就立刻恢復了之前的那一副伶俐的神情。她迅速而妥善的向因尷尬而保持沉默的客人們表達着歉意。
“滾!這個老不死的傢伙!僞裝成聖人的殺人犯!”
“啊……啊?!”沉浸在漫無邊際的思考中的亞伯終於發現自己犯下了一個致命的失誤——黑衣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啊呀,在這個世上最爲重要的東西是‘美麗’。與其相比,出身呀地位呀是毫無價值的東西哦,可愛的女孩……如果還要補充一句的話,你可是我喜歡的類型呢。”
如果照艾絲緹那麼說的話,這個人和在機場綁架她的那個戴着鹿皮帽子的就是同一個人。可那時候瑪麗也在現場,那大佐她怎麼沒有表現出像艾絲緹那樣的反應呢!到底是修女弄錯了,還是大佐沒有發覺到呢?
嫵媚地垂下了厚厚的眼瞼,“瘟神簡”屈膝行禮。那優雅的姿態即使將其收入禮儀做法的教科書中作爲樣本也不言爲過。但是,接着從大貴族口中吐出的話語,和她在世間的壞名聲沒有一絲差別。
“好好,知道了!”
傳來的答聲清澈而纖細!
“!?”
“不,艾絲緹小姐,不要緊的哦,不用這麼慌慌張張也……唔!”
“不管怎樣,今晚要舉行隆重宴會。因此,這裏作爲王宮重地,不是像你等人可以隨便進入的地方。所以,如果你還有點自知之明的話,就請你聽清楚了,還是快點離開爲妙,伯爵。還有,請再也不要以那種不吉利的裝扮出現在這王宮裏了!”
射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面孔插嘴進來的神父的胸口,艾絲緹好像很疲倦似的揉了揉眼睛。
瑪麗十分嚴肅的拒絕回答黑衣人的問題。如果,這個時候艾絲緹沒有被其他的事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的話,她一定會對黑衣人稱女官員爲“殿下”而不是“閣下”感到懷疑了。可偏偏這個時候艾絲緹的注意力完全被集中到了黑衣人苦苦哀求的話上面。
對於這位體貼細緻,又很有辦事能力的女官員,艾絲緹覺得有一點點恐慌。但同時,她也有點感到意外。其實像阿爾比恩這樣的大國,安排那樣專門的工作部署來接待國家的貴賓是沒什麼稀奇的。但是,自從艾絲緹來到阿爾比恩以後自始至終都是這個女官員在負責接待着她。這位女官不僅僅是在軍隊裏握有實權,在宮廷內部也是頗有影響力的,她到底是什麼來頭呢?
“糟糕了!如果就這樣回去的話,肯定要被艾絲緹用炮烙伺候了。”嚇得冷汗直流的神父看了看周圍,卻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問路的人。
覺得無法置信的亞伯說話的聲音都變得不清楚了。他就那樣讓艾絲緹揪着自己的胸襟然後裝模做樣地皺着眉頭。
“你可是從頭到尾都徹底的變了!”瑪麗毫不客氣地當面頂撞着,並一揮手把身爲大貴族並且又是下一屆國王候選人的伊林公爵給轟走了!她避開仍舊戀戀不捨地垂涎着的伊林公爵的視線,舉着寫有“聖女”兩個字的牌子,走到前頭帶路。
這位女官員裝得很平靜地向艾絲緹回禮後,就轉身離開了。踩着有節奏的腳步聲,她的背影漸漸遠去。
“等、等等!在搞什麼啊你?”
“什麼?嚇了我一跳!剛剛那個人?指的是史賓塞大佐嗎?爲什麼要去追她?”
頑固不通融的女性士官和風流的大貴族——如此這般形成鮮明對比的組合還真是少見。士官帽挾在肋下,瑪麗用規規矩矩的口氣開始做起了介紹。
暗黑深處那燈光忽隱忽現的地方是“大災難”以前的一個地鐵站的遺址。在這個時代,雖然很多的城市都存在舊社會的遺留物,但是在倫迪尼姆,爲了防止貧民潛進這些遺址地,所以所有的遺址都應該用混凝土填埋掉了。所以那個黑衣人不太可能躲進那裏去了。
“殺、殺人了!救命啊!殺人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聖女。”
“剛纔那個人叫曼徹斯特伯爵。是一個曾經在宮廷裏做出過一些不規矩的行爲的人。他雖然因爲觸犯了女王陛下的禁忌而被驅逐出城,但卻時不時地尋找各種藉口然後回到城裏來。我們爲了應付他實在也是很煩惱。”
“得、得到您的稱讚實在令我十分榮幸。”
“初次見面,聖女大人。能夠親眼看見您,真是萬分榮幸。”
“很抱歉讓您生氣了!可是,因爲聽聞女王陛下不幸病危,所以我一直都坐立不安。因此,就這樣立刻趕回王宮來了!”
但是——
艾絲緹扯着還沒反應過來的神父的前胸小聲地說道。雖然他已經出了裏院,但是這裏的出口只有一個,所以要是快點追上去的話,還可以暗中追上他的。
“真的嗎?”
原來,那是一對男女。
“對了,聖女您休息的地方安排在客房那邊。奈特羅德神父的房間就在您的臥室不遠處,我們覺得這樣安排方便你們有個照應!”
制止了面露怒色的修女,亞伯舉起手指着仍然燈火明亮的大廳,鄭重其事地搖着頭。
“反正早晚都必須去面對她,我這就帶你前去……你好,簡。這位是艾絲緹修女——‘伊什特萬的聖女’。”
瑪麗爽快地回答道。這時,站在瑪麗背後的伊林公爵,擺着一副垂涎三尺的嘴臉說道:“那麼,如果可以的話請允許我一起去吧!聖女!如果聖女能夠仔細地聽一聽我對自己罪孽的懺悔的話,我將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以貫穿東西的泰晤士河的河畔爲中心,宮殿聳立的瓦格多林阿魯多,國會大廈倒映在河面上的威斯敏斯特,擁有倫迪尼姆主教堂的聖保羅大教堂的拉多傑多,還有,被稱爲歡樂街的蘇豪和雖然是千姿百態卻有着英格蘭典型的保守傳統和規矩的各種建築物整整齊齊地排列着。
慌慌張張的神父四下裏看了看,卻只看見一片漆黑的夜色。掛在附近牆上黃銅製成的路牌上寫着“布力克街”,這不就是白人教堂區的最裏部了嗎?
“但、但是,我覺得對於像我這樣卑微的來歷不明的人,這樣的讚賞稍稍有些過於客氣了不是嗎?”
“住手!”
這一邊,在確認瑪麗已經離去後,艾絲緹揪住站在一旁拼命忍着不打哈欠的亞伯的前襟,然後說:“神父,我們去追剛剛那個人吧!”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要去確認一下的,不是嗎?好了,我明白了,神父您不跟我去也沒關係!”艾絲緹一邊用手提着修女裙,一邊咬牙切齒地向前走。宣稱要嘗試一下機關槍的手感。
但是,在大街的中心——被稱爲“西邊的盡頭”的加林格庫羅斯的東面,我們先把視線轉到作爲金融街的城市對面去吧。在那裏有着讓人懷疑是另外一個國家的貧民窟。
“看來是沒有辦法了。”
“那,那個……啊啊,對了。史賓塞大佐,教皇陛下明日什麼時候到來?”
“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去追他還不行嗎?我這就去追他。所以呢,請艾絲緹小姐先休息好不好?”
“是的,我和她是十年以來的友人。實際上,我們是士官學校的同學。”
“當然可以了。我這就帶您去您的臥室吧!”
IV
“我自己一個人去追他。奈特羅德神父,請您先休息吧!”
那些住在貧民窟的健壯的居民們,也都突然從這周圍消失不見了。只是偶爾看到有一些懷裏抱着荷蘭酒的空瓶子的醉漢醉倒在路邊——而他們當中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再也不會睜開眼睛醒過來。
“哦——確實!這實在是夠傷腦筋的。啊,這裏就是客房吧。”
“我們能這樣活着,都是承蒙仁厚仁德的女王陛下的恩典。如果那個她死了的話,我也沒有辦法一個人活着。瑪麗殿下,無論如何都請您告訴我,女王陛下她已經恢復健康了嗎?”
“而且,因爲我長期在修道院生活,所以晚上會比較怕黑。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想先回去休息了,可以嗎?”
過去,這附近是給逆着泰晤士河往上開來的外國船隻停泊的碼頭。由於從外國運來的商品在這裏裝卸,加上那些粗暴的船伕們進行的買賣生意,這個地方雖然有點粗俗但大街上卻也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但是,因爲伴隨着經濟的發展而出現的財富集中使得這裏出現了大量失業人員還有貧困階層。這令原本生氣勃勃的大街一下子變成了頹廢而墮落的貧民窟。
“那個黑衣人,就是曾經在機場綁架過我的恐怖分子!一定是他!從他的說話聲音我就聽出來了。”
“你不用去了,簡。”
嫵媚地舔着厚厚的嘴脣的公爵投來了充滿了露骨的慾望的視線,艾絲緹不禁向後退去。粘着諂笑的臉龐上冒出了冷汗,搖起頭來。
被沒有目的也沒有任何原則而增建出來的房屋甚至佔去了狹窄的路面的一半。因爲凸出的屋頂的緣故,甚至連星光也無法照射到地面上。雖然因爲有了這些房屋的掩護,跟蹤的時候不用太擔心被發現。但是,另一方面自己爲了要緊緊盯着對方也必須下相當大的功夫。
“放心吧!我確認了他的行跡後就會馬上回來。這樣,就請您早點休息吧!明天可不能睡懶覺什麼的哦!”
“哎呀!他到底打算要走到哪裏去啊?”遠遠看着前面那個繼續前行的黑影,亞伯自言自語道。進入貧民區後已經走了相當一段時間了。最後一個警務辦公室門前經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啊哈……瑪麗,你可真是冷淡!這樣看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老土,一點都沒變。”
“真是太麻煩你們了,爲我們安排了那麼多的事。”
聽到似乎在慘叫的聲音,亞伯回過頭看了看。這無非是因爲錢的支付呀,或是圍繞性格上的喜好而引發的紛爭吧。但是,緊接着,神父就伸手去套藏在胸前的手槍。
那個人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呢?
“啊,陛下這麼早就會到達嗎?那可不得了,那麼,我今天也早點休息,爲明日做準備去了。”
“您明天也還有工作。還要跟那一夥人打仗。這裏就交給我吧。您只要好好休息讓體力恢復就行了。那就是您的工作。”
(這個聲音說不定正好就是那個時候的……)
“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好像是史賓塞大佐的朋友呢。艾絲緹小姐,您不是說過在機場的那個恐怖分子曾經也辱罵過史賓塞大佐嗎?那,這不是互相矛盾嗎?那樣的話,您說的話就很奇怪了。”
東邊的盡頭是白人的教堂街。支配着這裏的是犯罪,貧困和黑暗。
對於現在看到的種種與方纔在王宮中的晚餐會之間的巨大差距,亞伯無奈的嘆了口氣——這真的是同一個國家嗎?無論是對這貧富差距也好,還是對到目前爲止的上下尊平等級關係也好,亞伯或許都已經感到麻木了。
再要補充一句的話,對於伊林公爵而言,似乎性別之類的問題更是毫無價值的。在說話的這段時間內,美女那細長的手指讓人感到好像是軟體動物似的活動着,猥瑣地撫弄着面前的美少女的前胸。將滿臉通紅的臉龐逃向後方,艾絲緹不顧一切地找着逃離此處的藉口。
“不行!”
出了大廳,就是通往裏院的一條迴廊。輕輕地跟在後面的亞伯爲了不迷路,一邊留心看着周圍,艾絲緹正要開口問他關於瑪麗的事。
被訓斥的黑衣人,似乎有點恐懼的縮了縮身子。儘管如此,他還是站在原地,像是要乞求其他人的同情一樣伸出了自己的手。
“正因爲知道這是女王陛下的寢宮,所以纔到這裏來拜見女王陛下的。”
大概是叫了妓女的男子捨不得再花錢去開房,所以想在這附近把事情給解決了吧。這種情景在貧民區是不足爲奇的。
繼那個從黑暗中傳來的聲音後,亞伯就再也沒有任何音訊了。
“啊,真是傷腦筋。到底怎麼辦呢?唉?”
原本以卸貨爲生的勞動者們用木材和羊毛換回鴉片並開始吸起來船伕們將手中的船槳換成鋒利的大折刀,幹起了打劫的勾當!賣火柴的少女們甚至墮落到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旅店前以一個銅幣爲代價出賣自己的身體。街上的路燈已經被打破得所剩無幾,垃圾到處飛舞以及房屋蓋得密密麻麻的街道上甚至連白天的時候也是灰暗的。遍地亂丟的糞便發出的臭味裏混雜着屍體腐爛的臭味。
那個時候,扒下假面具的恐怖分子發出這樣的怒吼聲!雖然因爲自轉旋翼飛機的噪聲和暴風的影響而不能聽得很清楚,但是那彷彿在練習速發音的腔調,和現在眼前這個黑衣人說話的腔調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這麼一想,再仔細看了看,連身材甚至都相似到幾乎要讓人驚歎是一模一樣的。
“咦?到、到哪裏去了?那個人。”
“可是……”
在發出警告的同時,亞伯扳動了扳機。男人回過頭來,他瘦得像骷髏一樣的臉上,深深凹進去的眼睛裏燃着鬼火。就當感覺到那鬼火涼颼颼的刺到自己肌膚上的時候,亞伯扣下了扳機。
男的盛氣凌人地壓在那個驚叫的女人身上,他舉起的手裏抓着一把像柴刀那樣的大折刀。那把兇器在從天空漏下來的微乎其微的月光的映射下,閃着銀光。
亞伯叮囑着艾絲緹,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時,他迅速地一翻身,修長的身影就立刻溶入裏院的夜色中。
“……!”
子彈漂亮地把大折刀打彈飛出去了。於是,當被打飛出去的兇器在空中飛旋的時候,亞伯開始了攻擊。爲了掩護從彎着腰的男人下面拼命爬出來的妓女,他打出了第二槍,第三槍。
“啊!?”
但是,這回卻輪到亞伯瞠目結舌了——剛纔在天空中飛旋的大折刀就像預先推算好了一樣準確無誤地落回到男人的手中。然而,令人驚訝的卻不僅僅是這個。緊接着,只見那把兇器一閃,把迎面飛來的子彈給打了回去。
“不、不會吧!”
子彈被刀準確地從尖端劈成了兩半,並掉落在石板地上。與此同時,那名男子很快地飛奔起來。本來是空着的左手,又出現了一把刀。那個用兩手倒握着兩把刀的姿勢,令人想到那是忽然降落到地面的死神。正當亞伯慌慌張張地要重新瞄準的時候,宛如瞬間移動了一樣,一下子靠近了的男人,在優美地旋轉着兇器。
那兩把飛旋着的刀畫出的曲線,讓人看起來正好像一個圓輪。接着它們分別刺進了神父的左右兩肩。
“蠢貨!”
刀以解剖學的準確性刺穿了神父的鎖骨和肩胛骨,並把他肺的上半部分割掉了。空氣從受了傷的肺裏溢了出來。由於氣壓而導致了逆流的血忽然一下從神父的口中湧出來。突然,身體由於失氧而導致能量盡失,神父這個身材高大的人就像開玩笑似地抱着雙膝癱了下去。
“啊!”
亞伯拼命地想要睜開不斷模糊的雙眼。剛剛的那個妓女不知何時也不見蹤影了,遠遠傳來的就是她一邊摔倒還一邊拼命逃跑的腳步聲吧。話說回來,站在神父面前這個想骷髏一樣的男人,緊閉着那像是細小的割痕一樣的嘴巴,舉起了手中的小刀。他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要完成每天的工作的工匠一樣,直接拿着兇器對着神父頭部和頸部的連接處,也就是神經中樞集中的地方正要砍下去——
“住手!不允許任何人在這裏殺生!”
與這平靜的聲音傳來的同時,一些小小的血滴滴到石板地上。
那不是亞伯的血。那個男人丟掉刀,按住自己的手,向後退去,血像斷了線的紅珠子一樣從他的手上滴落下來。他滿臉憎恨地皺着眉頭。掉落在他的腳邊的是一塊尖銳的小石子。
接着,仍然繼續玩弄着手中的小石子的那個干擾的人開口說話了。
“你也是貧民窟的居民,所以你應該也很清楚吧。這裏是女王陛下規定的光明和黑暗的分界地。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在有關王國名譽方面,不管是什麼紛爭都是不允許的。”
“你、你是誰?”
抬起模糊不清的雙眼看了看那個出手相助的人的亞伯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他那一身讓人誤以爲是修士服的黑衣和罩帽——不正是剛剛自己跟蹤着的那個人嗎?
但是,那個黑衣人卻看都不看神父一眼。被長長的罩帽遮住了雙眼的他,在警告着拿刀的男人。
“快滾!否則我將以女王的騎士的身份立即將你處決!”
“頂着‘貧民窟’怪物的身份……讓人討厭的怪物居然自封爲騎士?”
“正是的。”
“以騎士的身份?”
“!?”
拿刀的男人那瘦骨嶙峋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表情來。他咧開像被割成新月一樣薄薄的嘴脣,不屑地嘲笑道。並向對方投去惡毒的敵意。
“那、那個傢伙的影子怎麼會那樣?!”
“我是女王陛下忠實的騎士。縱使將我囚禁在無法逃離的黑暗中,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觸犯女王定下的法規。”
“地面在燃燒嗎?這是什麼呀?”
本以爲映在滿是裂縫的石板路上被月光拉長了的年輕人的影子突然變成了什麼怪樣了,結果卻只是被拉細拉長了而已。那些影子彷彿有生命的物體一樣,把觸鬚向那個男人的腳下延伸。那個男子做出向後退這種本能的迴避動作。就在快要蓋過了那個男人的腳的時候,那些“影子”就像被拉長的橡皮突然縮回去一樣,重新聚集到那個年輕人的腳下。
即使是對於惡毒的嘲諷,黑衣人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動搖。只是站在透過雲層灑下來的月光裏,拿下自己的罩帽然後平靜地說道。
他們是一種據說踩了他影子的人就會死的惡鬼。沒有顧及地說出那個名字的那個男人,敏捷地開始了行動。似乎是想拿出武器之類的,他把手伸進口袋裏。另一方面,一直沉默着的年輕人的腳下又爬出了那些影子。這些影子漸漸延伸開去。這一次,似乎要把對方給喫了一樣,這些影子以那個男人的腳下爲目標,延伸過去。但是男人那隻從口袋裏抽出的手,搶先一步把不知道什麼東西扔到了石板路上。那東西迸裂出讓人睜不開眼睛的閃光的那一霎那,“影子”就停止了移動。他們似乎怕光一樣,又重返回到年輕人的腳下。那個年輕人自己也轉過身去,不讓閃光照射到自己的眼睛。閃光僅僅把黑暗驅走了半秒鐘左右。閃光彈的光剛剛消去,柔和的夜色又籠罩上了這片領域。但是,剛剛在這裏的那個像骷髏一樣的男人已經不見了。既然能在那麼少的時間裏逃走,那麼肯定是一個有着非同尋常的身體機能的人。“笨——蛋——”這時,躺在血泊中的亞伯發出細微的呻吟聲。他極力地想從被淤血堵塞了的血管裏吸取氧氣,但卻無法成功。因爲從氣囊裏漏出的氧氣擠壓着肺部,導致了他無法呼吸。接着,他眼前忽然一黑,就沒有了知覺。“請不要勉強的移動,神父。如果你在動的話血管就會破裂的。”聽到搖鈴鐺似的聲音,亞伯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剛玉色的兩雙眼睛,正在看着渾身是血的自己。剛剛在用梳子一絲不苟地梳理着因爲打鬥而被弄亂的金黃色頭髮的年輕人蹲了下來,然後把手伸向已經在恢復意識的神父。他薄薄的手掌傳來冰冷的感覺,同時他把手放到了神父的額頭上。“暫時先在我這裏接受治療吧。睡一會兒吧。什麼也不要擔心。”聽完不知道從哪兒傳來清楚而堅定的聲音的那一瞬間,亞伯又失去知覺。
那個男人的臉好像一下子僵硬起來。
不知道因爲被灑落在黑暗淹沒了的小巷裏的一縷月光給嚇到了的緣故?還是因爲對從罩帽下現出來的是一張玲瓏精緻,白皙的年輕人的臉感到意外呢?——哎呀,全都猜錯了。
視線落到地面上的那個男人發出微弱的尖叫聲。“影子”經過的地方,石板就像是被用雕刻刀挖刻過一樣被殘酷地刻出很多坑。是有什麼東西被融化掉了吧?從被剜刻的坑裏冒出灰白色的煙,四周都瀰漫着一股刺激的焦臭味。“‘殭屍!’……對了,那麼說,您就是曼切斯特伯爵嗎?吸血鬼!”殭屍——就是在深夜裏從墳墓中爬出來,然後跑到教堂猛力敲擊教堂的鐘的吸血鬼!
令他感到緊張的完全是其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