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M. II

第02章 SILENT NOISE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1.7萬 字

——

有口卻不能言。有眼卻不能看。

(詩篇第一百一十五章第五節)

“雖然他幫過我不少忙,不過不能再來往了——我想該和他做個了斷。”

老人用粗啞的嗓音低聲說道。

在這加泰隆尼亞公國境內,只有位於公都西部的這座桑茲車站,纔有開往鄰國法蘭克,以及東方羅馬的國際快車。車站大廳擠滿了步履倉促、想趕上最後一班列車的旅客。在十名面色不善的黑衣男子簇擁之下的老人,也是其中之一。

“在事情解決之前,我暫時要離開這座城市。接下來的事就交由你來收拾,比立爾先生。明天就把那傢伙……你懂吧?”

“包在我身上,多明尼克博士。”

比立爾——這位巴塞隆納的黑街角頭,面頰上的傷疤正可怖地扭曲着。只見他露出鱷魚般的笑容,朝着背後的手下揚了揚下巴。

“這裏全是軍隊出身的猛將。況且對方只有單獨一人。等到明日此時,他就變成港口的魚餌了。”

“嗯。不過畢竟是個來路不明的男人。還是不能掉以輕心。他的藏身之處你曉得吧?”

“屬下曉得。那個地方既沒有人跡,警察也不會來。我會讓他死得很難看——”

“慢着。這話題先就此打住。不能讓祕書知道……嗨,久等了,諾耶。”

對着親切微笑的老人彎身行禮的,是佇立在VIP專用剪票口前方的妙齡女子。

“我正在恭候大駕,董事長。”

知性的美貌加上利落的套裝,和大公司董事長的職位頗爲相襯。裙子底下的腿部曲線,讓比立爾用一臉饞涎的模樣吹了聲口哨,不過因爲老人不友善的目光,隨即便用假咳把它帶過。

“依照您的吩咐,已經訂好通往亞維農的最後一班列車。剩下十分鐘就要出發,我想差不多該進月臺了。”

“你還是這麼能幹。辛苦了……再會了,比立爾。那件事就交給你囉!”

“好的。路上小心,博士。”

老人背對着鞠躬行禮的比立爾一行人,穿過剪票口。前方則是直接通往國際線月臺、長約五十公尺的走廊。老人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兩名黑衣男子與美貌祕書則如影隨形地跟隨在後。

亞伯護住諾耶,頭頂落下細碎的泥灰。要是天花板掉下來,故事也就到此劃上了句點——

A掌握到巴雷利用假名,在巴塞隆納此地擁有製藥公司的事實,是在距今一個月前的事情。

……那名男子出現,是在一行人正巧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

“看來搖晃的只有這幢建築。”

對面應該就是月臺,要是讓他逃入人羣,那可就麻煩了。神父勉力拉開長腿,正要在走廊上開始奔跑……

“讓已經卸任的你來幫忙執行任務,我也感到很過意不去,不過呢,最近艾方索大主教人在羅馬。因爲這個緣故,警備很需要人手,教廷那邊缺人手缺得厲害。”“艾方索大主教不就是主教閣下的叔父?欸,原來他還活着。”

“他是由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通稱A的特務機關派遣的特派員,董事長。”

“你這窮酸性格,從半年前到現在一點都沒變……臉頰沾到東西了。”

不論是旅客、還是前來送別的家人,大概都想不到自己的生命竟會中斷在那個地方。兩百條人命、兩百份思念、兩百……

“雪紐拉?噢,忘了報上我的名子。我是——”

“我不介意啊!身爲教廷的人,出手協助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啊嗚……!?”

“雪…雪紐拉·諾耶!你……”

“當然有在聽啊,諾耶修女。”

修女正想取代不中用的夥伴往前跑,跌倒在地的亞伯卻把她叫住了。

“別抬頭!快爬下!”

在那塊區域,原本該有通往羅馬的最後一班列車正噴着蒸汽,趕着搭車的乘客與前來送別的家屬則將月臺擠成人山人海。

“敗給你了……你打算把這些全喫掉?”

“我是教廷巡視神父亞伯·奈特羅德。你好,多明尼克博士——不,還是該稱呼你爲詹姆士·巴雷教授?”

“痛痛痛痛痛……這是怎麼回事!?”

在看似刻意皺起的眉毛底下,修長的眼眸原本正溫柔地笑着。看那沉穩的表情,或許有點難以想象,她便是於半年前開始以“情婦”這特殊名號,讓教廷敵對人士陷入恐慌的派遣執行官。

“而且,我正好對修道院的生活感到無聊,臥底搜查也很有趣……只是有點那個。看到犯人就死在眼前,可能有點不甘心。那個多明尼克——不,那個叫巴雷的人很壞吧?”

詹姆士·巴雷,前倫迪尼姆大學教授,是兩個月前被發覺的大量誘拐與活體實驗——通稱“夢幻島事件”的主謀。

神父總算想起了任務,隨後跳了起來。一邊被地上的龜裂絆着腳,一邊跑向走廊的盡頭,然後一口氣推開了門——

消失了!?跑到哪裏去了!?

“……咦?”

“呵呵呵。因爲很久沒正式出差了。如果用經費先喫個飽,回到羅馬就能保用三天。不,要是回溯記憶,足足有一個禮拜左右……”

“說地震……是有點怪。”

“你也覺得古怪?我就是這麼認爲,所以稍微調查了一下。結果找到有趣的東西。”

“這五件建築物,和多明尼克製藥之間的關係都不大好。有敵對公司的研究所、或是打算進行調查的政治傢俬宅……如果說是戰純的意外,你不覺得太奇怪了?”

亞伯發出連桌子都聽不到的輕聲嘆息,然後用故作振奮的神情改變了話題。

諾耶還是臀部着地、直接坐在夥伴臉上,眼睛看着讓自己雙腿一滑的東西,驚訝地挑起了眉。

“你在幹嘛啊!真是夠了,我自己去追!你負責解決他們!”

“那我來一個就好……哎呀,好喫。不過昨晚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只有那座車站,而且還是那座月臺整個崩毀了。”

套裝美女由成堆的報告書中抬起頭來,亞伯·奈特羅德則是點頭裝出正經八百的樣子。那表情相當認真,眸子裏頭還洋溢着真摯的熱情。

“不…不行啊,諾耶!”

在轟地一聲地心發出悶響之後,走廊緊接着襲來的是劇烈的橫向搖擺。地面起伏、窗戶碎裂。在低緩的地聲中可以聽見柱子斷裂的聲響。手扶着牆,牆就像生物般在震動。

“目前可以確定的有四十八件殺人罪。再怎麼說,他都免不了死刑。”

從椰子樹蔭下的室外餐廳一眼望去,可以看見藍色的海洋與白色的巴塞隆納。

對老人的狼狽神情給予冷冷回應的是緊隨在後的祕書。帶有光澤的黑髮下面,微微發亮的眸子正如冰霜一般閃動着光芒。

“卸任之後,本事果然變差了?換做是半年前,你的人頭早該落地了。”

“啊,謝謝……對了,諾耶。這回多虧有你,太感謝了。你真是幫了大忙。”

“你是哈梅·多明尼克博士吧?多明尼克藥廠的社長?”

“據說警察和消防全數出動?還順利嗎?”

美麗的容顏閃過一絲魔女般的冷笑。

“太扯了!那居然不是地震……對、對了!巴雷人呢!?”

亞伯將手伸向眼鏡,掩住了在無意識中皺起眉頭的面龐。他察覺到諾耶正朝着自己凝視的視線。於是一邊推着鏡架一邊露出傻氣的笑容,在油炸麪包上用力咬了一口。

那裏是原本該有月臺的地點。

卻悲慘地直接摔倒在地。他用高喊萬歲的姿勢,臉頰撞上地面,一邊噴鼻血一邊朝着地板滑壘。

感覺好像過了好幾小時,其實卻只搖了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就在地鳴突然消失的時候,振動就和出現那時一樣,唐突地定住了。

“對了,車站的修復工作做得怎樣?”

“巴雷要溜了,亞伯快追!”

“全都在這裏吧?兩個禮拜之內發生五件……不,加上昨晚那個就是六件?即使把老街的因素列入考量,似乎也太多了點?”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這神父是有什麼事?這裏可是VIP專用……”

黑衣男子發出悲鳴,手腕部份撒出紅色的液體。諾耶一邊爲夾在兩指之間的剃刀抹去血漬,一邊嘆息似地搖頭。

不過亞伯的感受也是一樣。這男人曾給許多孩子帶來無可挽回的災難,卻不能親手將他逮捕——

“這、這是……!”

“……!”

只是他嘴裏塞滿了西班牙海鮮飯、兩手所握的叉子上正叉着烤成金黃色的臘腸,在表達誠意方面不能說是毫無疑問。再加上桌面擺得滿滿、將近有五人份的午間套餐……店裏角落身穿七彩民族服飾的女服務生,露出有點害怕的眼神。

黑衣男子的槍口對準了正要追趕老人的神父。訓練有素的動作毫不猶疑地扣下了扳機——不過修女反手的動作更快一步。

“你、你這臭娘們!”

“是啊,目前擔任科隆大主教,這回好像有整整五年沒回到羅馬。託他的福,我們這些下面的人都忙得半死。連你都受到牽連……”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套裝美女從一臉自豪張大鼻孔的神父臉頰,取下西班牙海鮮飯的飯粒——聖馬歇諦女子修道院的諾耶·寶兒修女哀嘆似地搖了搖頭。

“……!?”

地面上出現無數的龜裂。龜裂還伴着細微的振動,慢慢拓展着範圍。

“好…好的!”

從緊身裙底下伸出的修長雙腿換了個姿勢,前派遣執行官用手肘撐着桌面。眼球往上翻,盯着亞伯的臉。

桑茲車站的三號月臺徹底崩塌了。

一抹細細的身影,在視線遊移的黑衣男子頭頂飛躍而過。修女藉着難以想象的跳躍力攀上天花板的管線,然後美腿跟着一閃。

“快…快上!”

“那邊危險啊!”

街上依舊街燈閃亮,馬車與汽車整然有序地來回行駛着。綠蔭深濃的行道樹連根樹枝也沒少過。如果要說異常,那就只有一臉興奮來回叫喊的路人,正在對着車站方向指指點點。

“……好、好大的地震。”

“我是聖馬歇女子修道會的諾耶修女。基於教廷命令,在貴公司擔任臥底人員。”

亞伯一邊手腳利落地剝着熱氣直冒的燙蝦子,一邊朝着舊同僚點頭示意。

原本瞄準亞伯的一名黑衣男子,匆忙將狙擊點轉到諾耶身上。在這個時候,目標的身影卻從眼前消失。

然後,接替抽不開身的正規派遣執行官,在多明尼克公司擔任臥底,查出社長多明尼克正是改頭換面的巴雷本人,則是卸職留在巴塞隆納的前派遣執行官諾耶修女。也正因爲如此,看到犯人在自己眼前死於意外,想必更是不甘心。從昨晚就抱撼到現在。

“我們要以之前夢幻島上的殺人、誘拐、虐童等罪嫌將你逮捕。逃也是沒用的。勸你乾脆放棄。”

諾耶的聲音僵硬。眼睛透過碎裂的玻璃窗,注視窗外的景色。

在圓框眼鏡深處,呈現冬日湖面色澤的眸子爲之凍結。

佇立在前方的,是個又瘦又高的身影。

“嗚啊(心)”

“我是……你又是哪位?”

船隻在港口絡繹不絕地進出,市場上面擺滿了海鮮。在宛如石頭迷宮的舊市區中,聳立着巴塞隆納主教所在的聖·艾列司納大教堂。還有享受購物之樂的市民熙來攘往的鬧街……從山丘上面的公園往下看,南國的午後是和平而富庶,還帶着點異國風情。

諾那將手伸往身旁架上的報紙。整版滿滿都是昨晚慘劇的報導。不過她纖纖手指所指的並不是歇斯底里風格的報導,而是條列在尾端的五個建築物名稱。

黑衣男子的下巴被踢爛,還被扁得東倒西歪。一腳踢中對方心窩的諾耶大喊,亞伯跟着應聲,然後匆匆地轉頭。老人的身影早就穿過走廊,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咦……啊!?”

諾耶端起閒置在旁的拿鐵咖啡杯子,然後搖頭。搖曳的黑髮發出沙沙聲,發出淡淡的麝香香氣。

可是,在現實當中,門對面所看到的卻是陷落的天花板殘骸與死亡般的靜寂,還有堆積如山的瓦礫以及滲漏而出的紅色水窪……

黑夜發出了吼聲。

“月臺雖然有兩百人以上,不過全數罹難。不曉得能否找到巴雷的遺體……就算找到了,我想也很難拼出原形。”“是嗎……”

“嗚啊啊啊啊啊啊!”

“還差得遠呢!你想想,天花板什麼的不是全塌了?至少要一個禮拜……搞不好還得花上一個月。”“傷患的救援工作呢?”

諾耶正想跑離神父身邊的那雙長腿突然打結。重心一個不穩,臀部就壓上了亞伯的臉。

此一事件雖然在表面上已經藉由A得到了解決,但也因爲巴雷本人行蹤不明,結果無法將他逮捕。

“地…地震!?”

“抱…抱歉!”

就在兩名侍衛拔槍的時候,巴雷已經連滾帶爬地奔出走廊。憑着與年齡不符的敏捷身度,甩開高個子神父伸出的雙手。

“詹姆士·巴雷”——就在聽到這名字的瞬間,老人的表情明顯爲之一變。

“結果根據警方的調查,似乎並沒有發現爆裂物的痕跡。看來是着眼在車站建築過於老朽上頭……你有在聽嗎,亞伯?”

“是啊,到底是怎麼搞的?不過最近常發生這種意外……已經是第六件了吧?”

“你在發什麼呆啊,亞伯!”

“嗯,好喫!真是不錯。你要不要嚐嚐看?”

蓬亂的銀髮加上牛奶瓶底部似的圓框眼鏡,在淡黃色的弧光燈底下反射着光芒。身上穿着土裏土氣的修士服以及破損不堪的斗篷——是典型巡視神父打扮。

“……所以不是意外,而是犯罪?”

“可以這麼說。”

諾耶靠在交握的手上的頭微微傾斜後點了點。用她難得一見的含餬口氣自言自語。

“可是,要說是犯罪,用的又是什麼手法?既沒有爆裂物的痕跡,又沒有地震。居然可讓那麼大的建築物倒塌……”“還有犯人是誰?最可疑的就是巴雷,不過巴雷昨天就已經死了。”

“問題就在這裏……”

深得我心——彷佛與前同僚的疑問同調似地,修女搖了搖頭。然後順道提出一項建議。

“所以,接下來我想到公司去露個面。到董事長辦公室去翻翻,說不定會有什麼收穫。”

“這樣不要緊嗎?”

亞候歪着頭,表情似乎不太贊同。

“萬一巴雷牽扯到什麼怪事……”

“要是牽扯到什麼怪事,那就更得揭穿他,不是嗎?你我特地前來,不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哎,也是啦……”

她所說的沒錯。不過亞候還是無法認同似地繼續追問:

“對了,由我到公司去。這麼一來……”

“你在公司裏蹓躂,那也太顯眼了吧?由我出面,無論哪裏都不會有無聊人士來阻擋我。這可比讓古怪的神父在那裏晃來晃去、四處徘徊要安全得多。”

“哎,可是……”

“亞伯,你還是那麼愛操心。”

細白的手往前伸,輕撫着神父的銀髮。在不自覺抬起的視線前端,黑色的眼眸正帶點寂寞地微笑着。

“你老是這樣,忙着替別人操心。從我還在的時候就是這樣。把別人的負擔和痛苦攬在身上。結果自己的痛苦別人卻看不見——你對周遭的人,難道就這麼沒有信心?”

“不、不是這樣。啊,對了,是因爲我比較沒煩惱。我只要一想到困難的事,腦袋就會開始發燒……”

亞伯猶豫不決地四處徘徊尋找着入口,腳下突然間站定。

“你看看,到現在還是講這種話來掩飾。車站的事,其實你一直很擔心對吧?你在懷疑那不是一般的意外,而是某種犯罪——舉例來說,就像是爲了讓巴雷消失而設計的恐怖攻擊之類的。你也懷疑是不是因爲自己在那裏追捕他,纔會把周遭的人牽連進來……你很擔心這些,不是嗎?“

期望一直待在他的身邊。

只要“看着”他,就會出現一片漆黑的陰暗——諾耶對他身上持有的某種東西感到害怕。那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諾耶沒有自信能夠連着那東西一起去愛。不,應該說是知道真相後,自己可能無法繼續愛他,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害怕。於是諾耶什麼話也沒說,直接離開了A……

“……等、等等!”

巡迴神父的錢包,根本無從負擔戲劇觀賞這類文化性的奢侈行爲。所以亞伯只有點點頭。男子並沒察覺到對方的不誠實,還是熱絡地繼續着話題。

(嗯,這個嘛……我問你,你能不能馬上過來這裏一趟?我有點東西想給你看。)

“呃……謝謝你,諾耶。”

“……喂喂,亞伯,聽見了嗎?”

對了,要是方便,下回能不能用在我們劇團的劇本上面?“

鑰匙孔中傳來的細小聲音,將她從苦澀的回憶帶回到現實。鎖被打開的門自動開啓。裏頭是厚厚一整本資料。

你是男孩子吧?“

聽到提醒無線電來電的細小電子聲音,亞伯將手伸向了耳扣。

男子這麼說着,然後攤開了一張地圖。那是市內隨處都有在賣的巴塞隆納觀光地圖。細密的圖面上用紅色墨水畫了六個星印。

那裏被稱之爲封鎖地區。雖然曾是此座城市的中心,不過在“大災難”之後始終沒有得到修復,結果變成了遭到封鎖的無人市區,在逐漸西斜的陽光下暗沉地隱沒了。

諾耶的“能力”——是將生物情感化爲顏色,然後加以讀取的力量,說成讀取是有點籠統,因爲除了直接面對之外,還能像紅外線影像一樣,對留在現場的痕跡加以觀察。從派遣執行官時代以來,就是相當有用的能力。

“噢……請問你是觀光客嗎?”

綁上了蝴蝶結的花束就擱在桌上,諾耶讓身體陷入了彈性特佳的椅子裏頭。

“如果是從山丘或山頂之類的高處……”

“不,事實怎樣先不管,這可是激起了我的創作欲。只是要把犯罪說拿來當成故事情節,就得想個能讓觀衆信服的橋段。要不用爆裂物,又能讓目標建築倒塌的方法……”

靛藍色的薄暮,將巨大廢墟逐漸化爲世間難尋的影像。

諾耶一邊翻動着資料,一邊微微咋咂舌。

亞伯像被彈了一下似地,回望山丘底下杳無人煙的一隅。

就在風快要開始轉涼的無人街道中間,亞伯忘我地佇立着。

拼命擔心別人,卻又極力避免別人去擔心他。彷佛認定自己不值得別人關似的。

“如果是在那裏,就能狙擊任何地方!啊,可是事故現場並有找到炮彈。狙擊說是……嗯,慢着?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子?”

“……這是什麼?”

“好了,開始吧。”

那是身穿灰色軍用外套的男子——染血的面龐驚恐地扭曲着,紫黑色的口腔正發出無聲的慘叫。不過腹部挖出的大洞是怎麼回事?絕對不是由掉落衝擊所造成的。

覆蓋地面的砂礫堆上殘留着幾個輪胎的痕跡。凝神一看,刻有無數天使的牆壁前方還停了幾臺汽車。似乎全是軍用車輛。看那厚厚的防彈玻璃,加上強化輪胎,絕對不是民間的東西,“咦?有人先到了……嗯?”

“你抓到了不錯的方向……不過麻煩你看看這個,奈特羅德神父?”

不過當時讓諾耶躊躇不前的,是年輕人心底抱持的陰影。

“這是……”

“本公司大樓移轉事業計劃書”——看到資料封面所寫的標題,諾耶眨了眨眼睛。內容也是平凡無奇的移轉計劃書。

“啊,噢,那只是胡扯瞎說罷了。請你不要當真。”

靜靜帶着微笑的,是坐在背後座位的一名男子。

“嚇!這、這是……”

(他這點完全沒變。)

“嗯,有什麼事?”

菸灰缸裏的紫色煙霧依舊繚繞。

如果要說有哪裏奇怪,那就是多明尼克公司買來作爲新公司大樓的建築物,那棟建築物從以前開始,就被好事的民間企業買進脫手好幾次。確實是大宗的購物行爲,不過並沒有異樣。

“……”

很幸運地,寬闊的社長室並沒有人影。對她的“能力”而言正是個好機會。卸下肩膀的力道,讓自己放輕鬆,然後緩緩閉上細長的眼瞼——剎那之間,頭部內側所打開的“第三隻眼”將周遭情景反轉成黑白影像,飛入了腦中。

“我不是說過了,叫你要改一改,別說‘謝謝’這樣的字眼。你就不能說‘噢,交給你了’?

“算他命大。那傢伙還曾經在作戰途中趁機對我襲胸……沒能敲爛他的腦袋,是我在任時期的唯一遺憾。”

“你指的是多明尼克公司?噢,可以啊——咦?”

如同底片般的景色,四處閃動着熒光色的光芒。各式各樣的顏色。藍色代表着對知性的好奇,橘色彰顯出物慾。室內酒吧的酒瓶閃動着鮭魚般的粉紅色,那是這房間主人生理慾望的渣滓。

“對了,說到剛纔的女性……倒塌事件的犯罪說相當有趣。真是失禮了,我自行旁聽過一遍。

在此一區域中間,可以看到像有無數尖塔聚集、分外巨大的異常構造——

亞伯緊盯着地圖。

充滿智慧的面龐浮上了一抹知性的微笑,男子恭謹地點頭示意。

有什麼東西,從遙遠的上方掉落下來。從迅速側開身子的亞伯身旁擦掠而過,發出沉重的聲音,摔落有車頂上。前窗玻璃碎成了粉末,聳立在沙地上。

“哎呀,糟糕。都這麼晚了。我該走了……你放心。要是有什麼事,我會馬上用無線電和你連絡。”

突然被別人攀談,亞伯匆忙轉身。望着對方的臉——

“哎呀,太驚人了……不過要從哪邊進去纔好?”

“這樣不要緊嗎?”——眼前浮動的是某人真心爲自己擔憂的臉。

“你說里昂?噢,他正活力充沛的待在牢裏。”

男子話聲一頓,用雪茄敲着菸灰缸。眼前的桌面既沒有料理也沒有茶。也許是因爲這樣,連菜單都沒瞧見。問題是,爲什麼女服務生完全都沒有過來?

“很美的女性……是你的情人嗎,神父?”

“‘懷抱熱情的女人,像青銅一般堅強。’——巴爾札克。噢,巴塞隆納的女性是熱情的。而且美麗。”

諾耶稍一猶豫,然後彈起了耳環。

“……”

“這是取消的計劃嗎……?”

“請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這是六件事故的現場。巴塞隆納此處確實是有山丘圍繞,不過事故現場全都位於城市的中心。要在山丘上面配置大炮之類的東西加以狙擊,想必是有困難。”

“其實是神父的臉長得和我朋友很像。所以纔會冒昧地和你攀談。請原諒我的無禮。”

看到那東西滾倒在引擎蓋上,讓亞伯的喉頭咕嚕地動了一下。

果然不出所料,在房間一角的街道模型下出現了頗爲牢靠的鐵門。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諾耶將兩根髮夾插入錀匙孔,開始轉動號碼鎖。

“噢,抱歉。不,這是我們頭一次見面。”

“嗯,很好。”

在那些鐘塔羣宛如特大號蟻冢一般聚集而成的中心,有座外型會讓人聯想到遙遠星球飛來的太空船的中央塔——通稱“聖子塔”,用它總高度一百七十公尺的威容睥睨着地面。

只是在買進之後,幾次奇怪的改裝又是怎麼回事?這簡直像是……

再次回頭的亞伯臉色爲之一沉。

“噢…噢,交給你了。”

當然也是合法的交易。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宛如喪服一般合身的西服,及腰的黑髮,加上夾在指間如針般細的雪茄,形成了特徵明顯的組合,自己卻完全沒留意到。亞伯慌慌張張地點頭回禮,那張臉怎麼樣都沒有印象。

聖家族贖罪教會——從那頗爲異教風味的外觀、以及壯大的規模來看,這是連教廷都予以放棄的“大災難”前巨大建築。遭到放棄之後,巴塞隆納市以及民間企業曾試圖將它作爲觀光景點,目前則是廢棄已久的烏鴉及蝙輻的巢穴。

單手拎着提包、站起來的諾那回過了頭。望着她白皙的面龐,亞伯嘴就像缺氧的魚一般不停地開闔着——

男子卻已徹底失去了蹤影。

“好,董事長最在意的是什麼地方……”

“我就知道——你的心情馬上就寫在臉上。”

“嗯,不過城裏房子這麼密集,有辦法擊中目標建築物嗎?”

“像你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擔下來,我覺得非常不妥。在你身邊,各式各樣的人明明很多。你要對這些人多點信心。像卡特琳娜大人、凱特、還有託雷士……對了,那個會性騷擾的神父還活着嗎?”

“這是……”

“剛纔上面有……嗚啊!?”

“不,我來工作。其實我在一個小劇團裏負責管理道具,這回要在羅馬公演。我想在正式開演前確認大型道具的狀況,纔會來到這個城市……。這裏的氣候與地形都和羅馬很像。適合用來彩排。”“噢,原來如此。”

“對了,如果是神父你,你會怎麼做?”

“隱藏的金庫……是這個吧?”

男子說的沒錯。要從山丘上面對六個地點加以狙擊,確實是不可能。

“喂喂,聽得很清楚,諾耶。有什麼事嗎?”

“欸!?”

〈喂喂,亞伯,聽得見嗎?〉

“呃……從外頭用大炮轟擊?”

遠眺還以爲是鐘乳洞表面、深埋在壁面內部是是無數聖人與天使的雕像。上方則是容納了八十八個鐘的十七座塔,此刻依舊貫穿了黑暗所籠罩的薄霧,尖銳地聳立着。

“……噢,狙擊也不見得要選山丘,不是嗎?可以找高聳的建築物……”

望着神父嘴巴開開、全身僵硬的樣子,諾耶露出了惡作劇的笑容,最後輕巧地轉身。用職業性的幹練神情武裝起她的美貌,踩着律動的步伐,走出了餐廳。望着逐漸遠去的優美身影,神父用患了感冒似的的表情目送着她——

修女噗嗤一笑,用手指按着嘴脣。原以爲她要丟個飛吻,越過桌面往前伸的手指卻直接印上了亞伯的嘴脣。

諾耶恨恨地噘起了嘴,朝着羅馬的方向一瞪。這時在監獄裏面,也許有某人的氣喘病正在發作。

在現役時期,自己曾經想過很多次,希望能夠給他支持。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拜拜囉,亞伯。下回見。”

有溫熱的水滴滴到頭頂,亞伯皺起了眉頭。是雨滴?可是下意識往頭髮上抹的手卻傳來了詭異的氣味。突出於牆壁的聖母像爲什麼被染成一片殷紅?

亞伯緊抿着脣、沉默不語,諾耶在他額頭上面戳了一下,再度露出微笑。臉上已經看不到剛纔的那份淡淡的哀慼之色。釋懷的笑臉,就像姐姐看着不中用的弟弟一樣。

〈亞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晚點再跟你聯絡!”

亞伯單方面地切斷無線電,踢開了入口。腰際的舊式左輪手槍已經握在手裏。

在微暗的屋內,迴廊上面有着成拋物線狀的連續拱門,空氣之中滿是濃密的硝煙與槍油的刺激性氣味。穿過牆壁四處的是全新的彈痕。不過支配着空無一人的穿堂的,卻是近乎恐怖的靜寂。

“……”

這間教間已經廢棄多時。當然也不會有電。可是爲什麼在迴廊深處的電梯卻閃着明亮的燈光,鐵門也像等待來客似的大開着?

“……意思是要我搭電梯?”亞伯猶豫了兩次呼吸左右的時間,然後把腳踏入電梯。鐵門像在等候他似地關上,電梯從教堂底部開始升向暮色沉沉的空中……

大門在清亮的鈴聲中應聲開啓,總計花了不到三十秒的時間。

在這麼短的時間當中,究竟移動了多遠的距離?門打開來的時候,地面就不消說,連高聳入雲的十八座尖塔,都有十七座是沉沒在遙遠的腳下。

“原來如此,是在中央塔的……頂端。”

剛纔的屍體是從這裏被扔下去的嗎?中央塔最頂層的展望廳是以電梯爲中心,形成了甜甜圈般的形狀,要想一眼望穿是不可能。亞伯一邊謹慎地盯着四處盤踞的黑暗,一邊朝着大廳邁出一步……接着就全身僵硬。

眼前有一名男子。

那是臉頰上面有傷的大個子。身上穿着戰鬥服,手裏拿着一把軍刀,怎麼看着不像一般市民。不過那副打扮,和他目前所處地點的異常度一比卻又算不了什麼。

唐·比立爾——巴塞隆納的黑街角頭,正漂浮在離地將近三公尺的空間裏頭。

“……!?”

“嗚……啊……”

他似乎發覺了亞伯的存在。比立爾近乎爆裂的眼珠轉動了一下。

“救、救……救命……”

聽起來就像硬從肺部擠出的聲音。

轟然巨響——是坎柏菲的手掌扣上了管風琴的鍵盤。手指細長的手掌一滑動,就織出了聽來美妙、但卻蘊含着某動無可救藥的昏暗的旋律。

亞伯將粗啞的聲音儘量保持平靜,然後回話。

好像是要求救,不過發出的喘息卻不成句子。吐出的舌頭硬得跟棒子一樣,前端拉着唾液的細絲。

宛如火焰貫穿般的灼熱感撕裂了腹肌,橫亙到背部。和透明膠質狀的外觀相反,觸手前端有着鋼鐵般的硬度以及角錐的銳利——加上電光火石般的迅捷。

槍彈將六根觸手從本體上面切離,觸手則像自己有生命似地攀爬在地面。然後如毒蛇一般昂起身體,一同朝着亞伯飛了過來。

“這…這是什麼東西!?”

“代價不見得是錢。”

“你的聲音我有聽見……沒事。我沒事。”

“雖然隱形成功,不過在用餐的時候就會現形,所以不能在人前出現……晚安,奈特羅德神父。”

“!”

“我們‘騎士團’是針對對這世界有所不滿、或是有志進行改革的人,提供微薄的幫助。”

“該死!”

“你、你是白天那位……”

“不,真的沒事——可能是無線電不太穩定吧?”

“巴雷背叛了我們。噢,這事本身沒什麼重要,不過因爲他的背叛,這回爲他特地運來這座城市的器材變成難以回收。

“……不,還有更好的手段。”

“咦?‘他’是指……嗚哇!”

“說是我乾的,這種說法並不正確。是巴雷委託我,要我替公司排除障礙。我們‘騎士團’只負責出借材料與知識——這也算是筆買賣。”

“巴哈作品編號五五二、‘三位一體賦格’——和這美麗的夜色頗爲相襯的曲子。”

恐怖分子在說些什麼?

“這些我晚點再問……重要的是,原因是什麼?”

“你還好嗎,神父?”

風精似乎看準這點,出現了動作。觸手柔軟地擺動着,輕輕鬆鬆就捲上了獵物的雙臂,制住他的行動。露出利牙的嘴,朝着無法動彈的亞伯喉嚨靠近——

“當然不會讓你們白做。巴雷在夢幻島所做的活體實驗資料就轉讓給你們。對於和吸血鬼交戰的教廷來說,那鐵定是不可多得的寶貴資料。我倒覺得是筆不錯的交易。”

管風琴前的恐怖份子平靜地問道,亞伯卻沒有回答。隨着劇痛襲來,下半身的感覺正在消失。

剎那之間,腹部傳來灼熱的劇痛。

“就是將你逮捕,然後將那份資料和器材一併收押。這樣最好、也最實在。”

亞伯手邊連續發出了閃光。五隻半透明的毒蛇隨着槍聲飛散。

好幾億惡靈的嘆息,在黑夜的靜寂之中迴響——管風琴的鳴聲帶動了周圍的鐘塔,來回交響着低沉的鐘聲。沉重的振動似乎要搖晃起聽者的腦髓,撼動着黑夜。

亞伯腦中閃過了某些念頭……

〈幹嘛啦,剛纔突然斷線……嗯?你怎麼了?聲音有點奇怪……〉

坎柏菲一臉趣味地眺望着亞伯眉心的直線皺紋,然後繼續發言。

“可…可惡的傢伙!”

〈你不要硬撐,亞伯。因爲大家都在。而且還有我……你不要一個人硬撐,沒關係的。我們會支持你。〉

尚未擊中的最後一隻——穿刺在右手手腕上面的那隻,亞伯將整隻手腕往牆上敲。骨頭碎裂的聲音伴隨着軟趴趴的驚悚觸感。像水蛭般飽食膨脹的觸手一旦落下,鮮血馬上從傷口之中噴湧而出。動脈似乎被咬破了。看着看着感覺變得朦朧。

男子的口吻還是一貫的平靜,聽起來卻更加詭異。

亞伯憑藉着本能往後跳開,槍口瞄準男子的眉心。

〈然後呢,從這裏開始就有點古怪,巴雷在教堂進行大規模的改裝工程。鐘塔的鐘換成了訂做的,迴音板也換新……爲什麼呢?如果要當公司大樓,沒必要連鍾都特地換新。〉

就在尖聲呼喚、舉起槍口的同時,扳機也隨着向下。連續發射的槍彈露出狂暴的白牙,咬住了六根觸手。或許是喫了痛的緣故,半透明的巨大身體跟着後退。亞伯趁着那一瞬間的空檔,替換已空的彈夾,然後將槍口對準本體——

“風精——在前幾天,由我所創造的人造精靈。”

“總而言之,我要逮捕你。兇器的事晚點再來詳談。可以吧?”

〈……!?〉

“救…救…救我……救我……”

感覺的確不太舒服,不過也只是音樂。這和事故有什麼關聯?

頭頂的吊燈一齊點亮,將聳立在展望廳中的巨大管風琴和坐在前端的人影映照得一片雪白。

亞伯有片刻時間說不出話。就在袖手旁觀的亞伯頭頂,比立爾的龐大身軀像是破裂的氣球一般逐漸縮小。萎縮的皮膚像多年前的舊報紙似地變成老鼠色,豆子大小的乾枯眼球連着視神經,從凹陷的眼窩底端垂了下來。

〈真的嗎?可是你老愛逞強……就因爲你不想讓人擔心,讓我反而更擔心。〉

“你很快就會明白。在此之前,要請你陪他稍微運動一下。”

那帶着豐富知性與教養的聲音如此沉穩,聽起來相當愉悅。不過在單眼皮底下的眸子卻顯得像無底淵,找不到一絲絲的感情。

聽到夢幻島的名子,亞伯臉上的表情彷佛結凍似地變得僵硬。然後他拉開手槍的保險——

“開…開什麼玩笑!”

不過亞伯的手指並沒有離開扳機。除了防範頭頂上面的怪物,更重要的是這男子相當危險——警報器正在腦中瘋狂地響着。

對面傳來卡沙卡沙的聲音,大概是在翻閱文件之類的東西。

那原本無色透明的姿態,讓人聯想起水母。在撐開之後足足有三公尺長的傘面上,剛纔所吸取的獵物血液正如網目一般注滿四周。傘面中心垂下了無數的觸手,中間張開的應該就是嘴巴。利牙咬開了比立爾的腹部,吸不完的血液正化成水滴,在地板上面滴成了血水窪。

“說到這個,你應該聽朋友提起過我吧?託雷士神父的手腕修好了沒有?”

“……嗨,諾耶修女。”

“喝!”

“……!?”

亞伯快速問道,最開始的不安依舊還在。

巴雷之死,除了部份警方相關人士與諾耶之外,應該沒有人知道。爲什麼這男子卻知情?而言他的外貌,和之前上司所提到過的某位危險人物極爲酷似……

“薔薇十字!”

不過在絕佳時機彈起軍刀的神父卻沒時間叫好。風精死絕了的巨大身軀正從頭頂直直落下。就算馬上後退,觸手還是奪去了身體的自由。巨大的膠狀物發出響聲墜落地面,亞伯的下半身也在同時變成了墊背。

“是的。因爲東西有點大,原本是預定作爲多明尼克公司的器材,將它運出巴塞隆納。不過巴雷不是出了狀況?用一般方式搬運,怕會被警察給發現……所以纔想到教廷。怎麼樣?要是方便,能不能幫忙回收?”

這下子右手就不能用了。子彈用光的手槍還掉落在地板上。

“我叫坎柏菲。伊薩克·費南度·馮·坎柏菲。薔薇十字騎士團位階9=2,代號是‘機械魔導士’——要簡稱‘魔術師’也行。”

“器材?就是六件事故的兇器?”

“剛纔你說過,巴雷是你的夥伴?那車站的倒塌事故……不,加上之前的五件事故,你是不知道什麼內情?不,那是不是你乾的?”

“……”

風精半透明的巨大身軀染成鮮豔的紅色。膠質傘面搖搖晃晃地顫動,下面伸出的觸手迅如疾風地轉動着。鞭子般的觸手雖然一度後退,卻像自己有着生命似地彼此拉開距離,然後從獵物的四個方向一舉襲來。

“魔術師”帶着微微的苦笑,舉起了雙手。或許是已經覺悟,並未出現抵抗的動作。

在長及膘際的黑髮底下,餐廳見過的那名男子臉上,浮現出某種靜寂到不像是人類的微笑。

就在那個時候,小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成功了……嗚!”

“噢,交涉破裂了?”

“嗨,我們又見面了。難得你前來赴約,抱歉耽擱了一點時間。”

那一剎那,振動了空氣的並不是神父的慘叫。掉落在地的軍刀直直插入了風精的口腔,咆哮聲用人類無法聽見的波長攪拌着夜氣。

“不準動!把兩手放在頭上!你被以在威尼斯殺人、破壞公物、妨礙聖務執行等罪名發出逮捕令。奉勸你拋下武器投降!呃……”

〈喂喂,亞伯嗎?〉

靜靜給出答案的,是盤踞在側的黑暗。

“兇器?噢,那還是不要說明,讓你看看會比較快……就是這個。”

“那架管風琴是……”

壯漢似乎還想叫喊些什麼——

“什麼交易?”

隨着詭異的嘔吐聲,眼球一翻露出了白眼。身體像被通電似地激烈痙攣。在下個瞬間,壯碩的身體一點又一點地開始萎縮。

(糟了。)

〈那就好……對了,剛纔我有提到過一些,我在董事長辦公室找到有趣的東西。就是設計圖……還是廢棄教堂的設計圖。我不知道多明尼克還利用幽靈公司,收購了薩古拉達大廈。啊,薩古拉達大廈你知道嗎?就是封鎖地區的大型建築物。〉

“恐怖攻擊也算買賣?你…不,你們進行恐怖攻擊是爲了錢?”

“爲什麼要把我叫來這裏?甚至不惜透露自己的罪行——”

腳骨發出了可怕的碎裂聲。

就在亞伯低下頭來的瞬間,破風而來的觸手已經貫穿了他的殘影。數根銀髮在空中飛舞,亞伯打橫着飛躍了出去。人都還沒着地,之前所站的位置已經出現無名指左右深度的凹洞。

亞伯忍不住抬高了聲音。

既然求救也是無用,那就不要讓她擔心。亞伯的汗水成串落下,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平靜的聲音。

或許是感到那份緊張?男子依舊沉穩地彎下腰。

從市內來到這裏,需要二十分鐘。

“其實是想勞煩神父——不,勞煩教廷出手相助。看看交易能不能成立。”

自己已經滿身瘡痍,關鍵的敵人卻是毫髮無傷。不,就算本身準備周全,也不見得贏得了將“神槍手”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對手。坎柏菲沒有停下演奏,就是仍有餘裕的證明。

“你憑什麼,要我們幫恐怖分子的忙!”

亞伯臉上的狼狽之色像被抹去般地消失,取代而之的是尖銳緊張的神情。

“其實是我的工作夥伴單方破壞了關係。所以纔會把這些人給派來。詹姆士·巴雷……缺乏誠意的老人實在難以相處。算了,反正他已經以死贖罪了。”

……接着,附着在木乃伊化的屍體上頭的東西,在黑暗之中浮現了出來。

“……!?”

“謝謝。我沒有在硬撐……”

“——!?”

諾耶用着一貫的大姊姊口吻繼續說道。她似乎並沒有察覺。

嗚啊!

他一直很在意。那間車站建築是怎麼弄塌的?既不是爆裂物,也不是炸彈。是眼睛看不見、耳朵也聽不到的某種東西……

“對了……原來是這樣!”

亞伯俯視着鐘塔羣,發出愕然的呻吟。

將環繞教堂、收在鐘塔裏的八十八座鐘,依照各個音階用電力加以控制,就能像鋼琴一般進行演奏。至於構成大教堂的十八座塔,配置方面則是經過了計算,擔任將鐘聲加以增幅的擴大器角色。

也就是說,蕯古拉達大廈本身就是一具巨大的樂器——用耳朵來聽的建築物。

“然後,要是在這些鍾裏頭動點手腳……諾耶,快逃出那裏!”

亞伯大喊。

還來得及嗎?絕望蠶食着漆黑的胸口。可是,自己不能再次失去她!

“諾耶!那邊有危險!”

〈等等!設計圖還有一張……不會吧,這幢建築物是!〉

“別管那些了!好了,你快點離開那裏……”

〈太離譜了,爲什麼這張設計圖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你聽我說,亞伯!我現在——〉

諾耶一直說個不停的聲音,隨着雜音一起中斷——就這樣中斷,久久沒有再傳來。

“……諾耶?”

亞伯對保持沉默的同僚發出呼喊,並不是爲了催她把話說下去。而是因爲不安。那份沉默帶來了巨大的不安。

“諾耶,你怎麼了?”

耳扣那邊卻毫無回應。就算她保持沉默,原本也該聽得到呼吸聲以及周圍的雜音——可是卻沒有。

“諾耶……快回答!”

龐大的不祥預感緊抓着胸口,就在亞伯還是擠出了顫抖聲音的時候。

咚……

三十公分、十公分、五公分……

魔物的聲音拉高了。同時大鐮刀中所帶的驚人力道也倏地消失。

〈會議的結果如何,閣下?進展順利嗎?〉

提着兩端帶有刀刃的大鐮刀,神父步步逼近,眸子染成了血紅色。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是在無法回頭的那段時光所聽到的話!

管風琴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了。

沉落在初夏柔軟陽光底層的,是帶着優美圓頂的大教堂以及無數人們吵嚷的廣場。在更另一邊鋪展開來的則是雅緻的街道,看不到如芥子粒般的烏雲、也看不到一點歪斜。

主人的聲音將凱特由回憶的深淵裏拔了出來。之前的陰影,已經從樞機主教的美貌中抹去般消失,剃刀色的眼眸回覆了以往銳利的光芒。

“你…你是在哪裏聽到的!?”

“物質擁有固定的頻率。那是比聽覺領域還低得多的周波頻率——也是低周波。”

“啊……嗚啊……”

“你…你居然爲了這樣的理由——”

“凱特修女。”

在下個瞬間,隨着幾可觸及的風壓,朝着坎柏菲頭頂落下的是如夜般黑的利刃。

薄暮那邊傳來低低的聲響。

“我不信……怎麼會有這種事……”

“巴塞隆納事件的犯人已經鎖定了。”

對着有淚痣的修女立體影像說話的聲音,帶着微微的沙啞。巴塞隆納毀壞的情報傳到羅馬已經三天。這段期間之內她完全沒有入眠,如果她不是“鐵之女”,想必早就倒地不起。

“巴塞隆納的狀況如何?諾耶修女的遺體有辦法回收嗎?”

〈怎麼會……!憑他一個人,不可能弄到如此厲害的失落科技兵器!〉

那是曾幾何時聽過的話。

這個人是孤獨的——凱特不忍地望着咬牙切齒的主子。

“可是樞機主教會議得出那樣的結論。那是教廷的官方見解……一羣愚蠢的老人!那些傢伙根本就不懂!”

那是具備了完整美感以及完美的協調,地面最接近天國的街道。

“再會了,奈特羅德神父……不,亞伯。”

難以置信的力道。在坎柏菲周遭圍起的強電磁防護罩——“阿斯莫德之盾”的絕對防護壁就像破布一般逐漸撕裂,漆黑的兇器像在尋找供品似地落向敵手的腦門。

仰望着死亡逼近,坎柏菲的聲音依舊平靜。

“——所以才更是脆弱。”

坎柏菲仰望着亞伯盛怒之下歪斜的臉孔,正經地說道。只見他兩手插往口袋,靜靜地站着。不過就像那裏存在着一堵看不見的牆似地,亞伯的大鐮刀是停在距離頭頂數十公分的地方。

在市區西邊,銀行與貿易公司集中的一隅冒出白色的塵煙。在煙霧之中,彷佛承受不了自身重量而往下沉的是一棟高聳、灰白色的大樓。

“你居然……居然……”

即使回到自己房裏,卡特琳娜的臉上還是緊繃着。坐上辦公桌,從垂落臉頰的金髮之間傳來深深的嘆息。

〈遵命。我會轉告現場。〉

“‘騎士團’狡詐到難以想象。老是在舞臺上出現的,只是遭到控制的人偶。操偶師他們絕對不會現身……不過觀衆就是那些白癡!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柔和的聲音。

叫人難以想象,他是就在剛纔,把那棟大樓——多明尼克製藥本社大樓以及其中數百條人命全數奪走的屠殺者。

“動作要快。她在最後發現了什麼,我得去確認。”

亞伯的身影擠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已經不是剛纔那個傻呼呼、熱愛人類的神父——

﹝超微機器“吸血鬼獵人02”40%限定啓動——承認!﹞

坍塌。逐漸崩毀。

體貼的微笑。

亞伯發出虛脫般的呻吟,膝蓋落向了地面。

彷佛受到多明尼克製藥大樓的倒塌誘導似地,兩邊大樓也慢慢開始崩毀。然後,就在倒向地面的時候,隔壁教會也揚起塵埃,跟着碎裂……

“接下來的委託人說,想要實地堪查‘沉默之聲’的力量。叫我務必示範一下。”

〈回收七成。不過遺體損傷實在太過嚴重,所以……需要花點時間。〉

“……!?”

殷勤的說明並沒有傳進亞伯的耳朵裏。因爲眼前所產生的變化並沒有結束。

“我……我又……”

風精覆蓋住神父的巨大身軀碎成了粉末,飛彈開來。在那赤色的風暴中,宛如惡夢般的粗嘎聲響徹了整座大廳。

辦公桌發出激烈的響聲。如琉璃般白皙的拳頭揮向了桌面。看到主人難得如此激動,修女的影像畏怯地閃爍着。

“這裏的鐘組成了‘沉默之聲’——共振崩壞誘導系統的低周波,足以崩毀目標範圍之內的任何建築。雖然還在試驗階段,不過似乎效果還不錯。對了,你在夢幻島所破壞的小仙子系統,就是它的副產品。”

“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馬上與世界爲敵啊,亞伯。”

就算全世界都對自己充滿了敵意,唯有這兩名同胞願意原諒自己。

是炸彈嗎?不,不是。是某種非常巨大的物件掉落地面的聲響。

因爲身爲智者,卡特琳娜更是孤獨。若是她愚笨,就不會在十年前發現那些傢伙的存在。如此一來,她心愛的人們也就不會被奪走,可以置身於俗世,或許還能構築幸褔的家庭……

羅馬——世界最大的都市,對苦澀的低語渾然不覺,在短暫的和平中靜靜的打着瞌睡。

“慢…慢着!”

“魔術師”完美地行了一禮,影子滑溜地晃動着。等到亞伯回神過來已經來不及。黑暗化成了人形,彷佛帶有生命似地包裹住他的身軀。大鐮刀雖然捲動着風、一揮而下,捕捉到他的頭部,飛濺而出的卻不是鮮血,而是深深穿透的地板碎片。

“要是讓你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不過這也是工作。”

不,說不定連人都不是。

“這一連串事件,都是巴雷‘個人’的犯罪行爲。他從某處弄來了失落科技兵器,想要排除公司的障礙,卻因爲失落科技兵器的失控,造成本身以及巴塞隆納全體市區的毀壞……官方說法是這樣。”

“快回答!你是聽誰說的!!”

“原來如此……你就是這樣,馬上與世界爲敵。”

“爲了這樣的理由,殺了她……”

回應“魔術師”恭敬一揖的,是詛咒全世界的可怕慘叫,以及連空氣都要碎裂的驚人血霧。

〈噢,我…我在!〉

逼近的刀刃壓了下來。

〈閣下……〉

紅眼的怪物停下了動作。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牛奶滴進了咖啡一樣,白煙朝着夜裏的整個市區擴展開來。不論是港口還是教堂、市場還是大街、窮人的小屋還是富人的宅邸……幾百萬條的生命,數千年來的人類耕耘,就在白煙底下、低沉的轟隆聲中化成了悲慘的瓦礫堆。那是近乎幻想、超乎現實,同時無比殘酷的現實畫面。

“魔術師”淡淡地說着,聲音相當平靜。

大廳之中杳無人跡。不,不單是這座大廳。眼前這座瞬間陷入死亡與靜寂的廢墟也是一樣。

確認行了一禮的修女立體影像慌慌張張地消失,卡特琳娜從辦公桌前面站了起來。身體依着窗欞,從細框眼鏡深處眺望着戶外。

“‘見識過美的人,會被死亡之手擄獲’——布拉坦(注:August Graf von Platen,18世紀的德國詩人),今晚的演奏你覺得如何,神父?希望能讓你滿意……”

巴塞隆納慘劇不過是序幕。他們已經對下次的恐怖活動發出預告。而且偏偏還是……

“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聖魔之血 R.O.M I 悲嘆之星

  1. 01序章:獵人之夜
  2. 02第一章:流血之城
  3. 03第二章:黑暗之章
  4. 04第三章:背叛的騎士
  5. 05第四章:悲嘆之星
  6. 06終章:獵人們的午後

第二卷聖魔之血 R.O.M II 熱砂天使

  1. 01序章:N王之夏
  2. 02第一章:訪客的晚宴
  3. 03第二章:背叛的火焰
  4. 04第三章:罪人的刻印
  5. 05第四章:熱砂天使
  6. 06終章:前往帝國的使者

第三卷聖魔之血 R.O.M III 黑夜女王

  1. 01序章 琉璃圓頂
  2. 02第一章 黃昏之都
  3. 03第二章 翡翠宮
  4. 04第三章 愛兒之島
  5. 05第四章 黑夜N皇
  6. 06後記

第四卷聖魔之血 R.O.M IV 聖女烙印

  1. 01序章 冬日訪客
  2. 02第一章
  3. 03第三章 獠牙的眷屬們
  4. 04第四章 聖N的烙印
  5. 05終章 聖N之烙印

第五卷聖魔之血 R.O.M V 薔薇玉座

  1. 01序章 深淵之王
  2. 02第一章 北方王國
  3. 03第二章 避難之地
  4. 04第三章 薔薇玉座

第六卷聖魔之血 R.O.M VI 荊棘之冠

  1. 01替罪羔羊
  2. 02死者的N王
  3. 03霧之都
  4. 04後記

第七卷聖魔之血 R.A.M. I

  1. 01第01章 FLIGHT NIGHT
  2. 02第02章 WITCH HUNT
  3. 03第03章 FROM THE EMPIRE
  4. 04外傳 SWORD DANCER
  5. 05後記

第八卷聖魔之血 R.A.M. II

  1. 01第01章 NEVER LAND
  2. 02第02章 SILENT NOISE正在閱讀
  3. 03第03章 OVERCOUNT
  4. 04外傳 SLING BLADE

第九卷聖魔之血 R.A.M Ⅲ 無面者

  1. 01第01章 MIDNIGHT RUN
  2. 02第02章 JUDAS PRIEST
  3. 03第03章 Know Faith
  4. 04外傳 GUNS N SWORD

第十卷聖魔之血 R.A.M IV 審判日

  1. 01第一章 Lady Guilty
  2. 02第二章 Braveheat
  3. 03第三章 Judgment Day

第十一卷聖魔之血 R.A.M V 鳥籠

  1. 01第一章 ROMA HOLIDAY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Radio Head
  4. 04後記

第十二卷聖魔之血 神學大全

  1. 01
  2. 02第一部 正典 外傳 GUNMETAL HOUND
  3. 03外傳 HUMAN FACTOR
  4. 04REBORN ON THE MARSⅦ 極光之牙[序章]
  5. 05第二部 神學 第一章 吸血鬼獵人的故鄉
  6. 06第二章 集結的人們
  7. 07第三章 失落的故事
  8. 08第三部 大聖典 大聖典的使用方法
  9. 09あ行
  10. 10さ行
  11. 11た行
  12. 12な行
  13. 13ま行
  14. 14や行
  15. 15ら行
  16. 16わ行

第十三卷聖魔之血 其它

  1. 01TB後續劇Q大綱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