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Know Faith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5.2萬 字
序章
——你們貧窮的人有福了。
因爲神的國是你們的。
(路加福音第六章第十二節)
“不管你再怎麼請求我,我也不能夠答應。”
樞機主教的聲音如同鋼刀一般堅韌而鋒利,似乎可以輕易切斷對方的決心。
暮秋的太陽將一切染成了淡淡的紅色。包括那與教義部宮殿相鄰的法王宮前廣場。但是,在窗戶旁邊正向下俯視着廣場的男子——教義部部長弗蘭契斯科·迪·梅帝奇的臉色卻絲毫不像這陽光,上面沒有一點溫和的表情。
“斯佛札樞機主教因爲沒有管理好部下,現在正在米蘭接受閉門思過的懲罰。而你們作爲她的部下,我不能給與你們參加這次正式作戰的許可。這些個道理,我想你們心裏也早已經一清二楚了吧,華茲華斯博士?”
“這些我心裏十分明白,但是我還是想懇請您開恩,梅帝奇樞機主教殿下。”
面對着樞機主教那精悍的面容,威廉·渥特·華茲華斯博士——A派遣執行官“教授”——仍然在用他那阿爾比恩人特有的殷勤態度不斷地重複着請求。
“我們國務院明白,這次營救陛下的行動的主導權掌握在教義部的手中,這一點,我們絲毫不敢有任何的異議。但是,我們只是想請求殿下許可我方人員也參加這一次行動——!”
“拯救陛下的行動已經完全交給異端審問局管理了。”
面對着妹妹的這名作爲學者也享有着很高名譽的部下,就連弗蘭契斯科也不得不以他的方式表示一些尊敬——所以現在他表現出了平時少有的耐心,再一次補充說道:
“現在,整個行動計劃已經被提交到了軍事院,並且得到了批准。另外,等到陛下被成功解救出來以後,保衛布爾諾市的軍隊會馬上進入城市,將所有的異端者一舉殲滅。現在,如果再對這個計劃進行變更的話,那麼全軍的行動可能都會受到影響。所以,我們已經不可能再改變參加人員的名單了,所以請你理解。”
雖然樞機主教的話十分冷淡,但是,他說的卻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現在主教辦公室中顯示着的波希米亞公國地圖以及在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集中着的小小的光點都證明了這一點。
這一個個小如菜籽的光點代表了爲了殲滅異端者而被調遣的教廷和波希米亞東部的地方都市——布爾諾發生了由異端者造成的動亂,所以才如此大動干戈,調集的人馬據稱一共有三萬人。現在,這些人馬正和在布爾諾市內盤踞着的異端派軍隊的五千餘人馬在針鋒相對地對峙着。
如果教廷的部隊現在就貿然闖進市內的話,應該可以很快就將那些自稱爲“新教廷”的異端派軍隊從這世界上斬盡殺絕。同時,如果繼續推延的話,那些一直以來就對羅馬的專政感到不滿的周邊諸侯或神職人員也極有可能做出響應新教廷呼籲的行動來。現在,據傳教會軍的部隊中已有一部分人發生了叛變,加入到了新教廷的陣營之中。現在已經不能夠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了——是的,即使在現在這一分一秒之中,精密而巨大的戰爭機器也在飛快地旋轉着,發出着轟鳴的聲音。而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空閒去在它快速旋轉着的齒輪上面加上一個叫做“A”的附加物了。
“……既然您這麼說了,那我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教授”低下了他那張長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對不起,在您這麼忙的時候來打擾你。實在感謝您的關照,我先告退了。”
“否定。這是不可能的。”
在大漢——派遣執行官里昂•迦西亞•德•艾斯杜利亞神父——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男人特有的微笑表情。看着他那張膚色有些黑的臉龐,總會使人聯想起某種貓科的食肉動物來。
“算了,亞伯,別再說了。從現在起,不要再想哈維爾那傢伙的事情就好了。”
“我和菲利普修士已經全部就位。一旦接到您的命令,隨時可以執行任務——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先確定一下……”
“我再重複一遍:葆拉修女,你們必須始終以那個‘物件’的處理任務爲最優先——即使犧牲教皇的安全也在所不惜!”
“哼,鄉下的女孩們果然是害羞啊!她們那種情竇初開的還真是讓人動心!不過……看來還是我的魅力難擋吧!本大爺難道真的是一個有罪的男人?”
“那麼,異端審問官葆拉淑女以及費力普修士現在前往執行聖務——請您靜候佳音。”
“就是那件在亞西西空軍基地發生的噴射推進式炸彈被盜的事件。”
“籲,大笨蛋,玩槍的,你們早就到了啊?”
“將其消滅。”
“但……但是……現在我們還有機會將他說服……”
布爾諾市,城門前廣場。
Ⅰ
“的確,他並不配做一個聖職人員,但是,也完全沒有必要採取火刑這種手段……”
“在動亂之後,新教廷首先必須執行的事務,就是這次公開的火刑了。”
這“心理準備”到底是什麼,其實亞伯的心中很明白。但是,在這世界上,即使心中很明白,但卻仍然不能接受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沒有問題。我已經準備好對抗的手段了。”
“如果他們意圖殺害教皇陛下的話,那麼在布拉格的時候就應該執行了。只要教皇作爲人質還有利用的價值,遭到毒手的可能性就極其微小——根據推測,至少到計劃在明天傍晚舉行的戴冠儀式之前,教皇的生命是安全的。”
小個子年輕人望着廣場聚集着的人說道:
“這是教授研製開發的對動體雷達。它根據二重偏波型電波的頻率變化可以感知到粒子的移動。——這樣的話,就算對方變成了透明的,也可以捕捉到他的行蹤。”
“……對不起,這件事情似乎是我記錯了。”
“不,沒什麼,你不必在意。今天能夠見到著名的華茲華斯博士,我自己也感到非常榮幸……希望下一次您能夠在沒有公事的時候來這裏坐一坐,我一定會歡迎您的!”
背後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剛剛低下去的視線馬上又揚了起來。樞機主教回過頭去,用他那如同抓住了獵物的猛禽一般的眼睛掃過了後面的牆壁上的顯示屏:
“即使發生了教皇被殺的情況,對於教廷來說的影響也不是很大。但是,如果那個噴射推進式炸彈——不,那枚彈頭的事情被世人所知的話,那麼羅馬的存在將會受到相當大的挑戰。所以我們必須要阻止這件事情!”
“死之淑女”畢恭畢敬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如果你和那個傢伙碰頭了的話,你要怎麼做呢?他怎麼說也算是個前派遣執行官呢!很難對付的!或者,你會嘗試將他說服?”
“如果那樣的話,敢情是好……”
“那麼,里昂,那個機關的情況怎麼樣了?”
“聽着,仔細想來,人這一生,總是充滿了選擇的。從喫什麼、在什麼地方睡覺開始,一直到工作、女人,還有如何使用金錢和時間……我們每天活着,都是在選擇很多事情,以及被很多事情選擇着。”
在廣場聚集了很多羣衆,他們在觀看那些被遺棄在廣場上的燒死的屍體。銀髮的神父站在這些羣衆的後面,將他那如同牛奶瓶底一般的圓眼鏡向上方推了推,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他那如同冬天的湖水一般的眼中充滿了悲哀與深沉的感情。
大漢在神父們的身旁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與此同時,他又向着從剛纔起一直在瞄着他們看的一羣街頭女孩們送去了一個引誘的眼神。少女們的臉色馬上變得蒼白起來,連忙怯怯地走開了——也許她們是害怕會被這傢伙喫掉吧。
“當時在工地上非常混亂所以我趁機放了這個,那些士兵們也沒有發現。——不過,怎麼說安裝的時間都還是不夠,所以我也不知道這個東西到底能夠發揮多大的作用,爲我們賺取多少時間。”
“真是慘不忍睹啊!”
亞伯慌忙勸阻着對同僚大吼的大漢,然後爲了緩和氣氛,他又衝着大漢友好地笑了笑。
面對着無情的回答,亞伯的嘴只是徒勞地一張一合。但是,他似乎還是想要爲自己往日的同僚作一些辯解,這時,一雙寬厚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布爾諾被教會的軍隊包圍,至今已經過了整整一週了。我想,新教廷的人們現在心裏肯定十分着急,對吧,託雷士?說不準,現在教皇陛下已經被人殺害了也有可能呢!”
“……教皇陛下沒事吧?”
“正確。你的刑期還剩下七百三十一年。”
高個子的派遣執行官繼續用更低的聲音說道:
剛剛要爲來客將門打開的樞機主教突然停止了動作,他那嚴厲的面容上面突然出現了困惑的表情:
在他的懷中,正揣着一份書信,那是異端分子們在八小時前送來的寫給樞機主教會議的書信。但是,在這封機密書信即將送到樞機主教會議的書信。弗蘭契斯科終於成功地將它攔截住了。
亞伯轉過頭去,用充滿了顧慮的眼神望着那座在夕陽中聳立着的城堡。
“我明白了。”
“根據推測,這次公開的火刑,是新教廷爲了向布爾諾市民證明他們所具有的正統性的一次宣傳行動。當然,這結果正是他們所預期的。”
“殿下。”
“我們將數之不盡的選擇帶到了這個世界上來,然後,在我們死掉以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們都要在不停的選擇中度過。……這次的事情,也不例外吧。”
“教授”小聲地說道。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弗蘭契斯科的臉。
一個巨大的建築物在傍晚的天空中矗立着,那輪廓如同巨大的魔王的身影一般。僅僅在幾天前,這個論規模在全波希米亞都數一數二,名爲修皮爾貝克的城堡還是執政官的住所,但是,自從那些發動暴亂的反動者們將執政官殺掉之後,這裏就變成了新教廷教皇艾方索·岱斯提暫時居住的行宮。在她的正門前廣場上,三天前被新教廷判決爲瀆神者的的幾十名聖職人員被活活燒死,現在仍然橫屍街頭。
弗蘭契斯科這樣說道。
“此前,在布拉格,你阻止了我對哈維爾的攻擊。如果這一次你再做出與其程度相當的違反程序行爲,我也當立時將你消滅!”
現在,必須將這封書信的全部內容,連同僞教皇艾方索·岱斯提,以及在那些人手中控制的那個“物件”全部從這個世界蒸發掉。如果不這樣的話,這件事情肯定會成爲日後動搖教廷統治根基的一大丑聞——如果能夠妥善地處理好這件問題的話,就算付出教皇的性命,也不算是過分的代價。
“神槍手”用他那無機體特有的自信這樣斷言道。在他身旁的亞伯神父此時卻怯怯地對他說道:
亞伯點了點頭,但是他的表情卻依然悶悶不樂。
正在“教授”對樞機主教殷勤地陳述完感激詞,隨後準備從辦公室中退出來的時候,他的腳卻停留在了木製的門前。他回過頭來看着特意走到門口來送他的樞機主教,似乎還想和他拉一些家常:
“看來咱們的時間不會很充足的。在城內陷入混亂的時期內,咱們得先找出教皇陛下的處所,然後還得逃出來。而且,咱們還得將那個噴射推進式炸彈的威脅消除掉……”
“我會處理哈維爾的。你們只需要集中精神完成行動目標就可以了。”
——弗蘭契斯科凝然目送着學者神父的身影在教義部宮殿那長長的走廊中慢慢消失,隨後,那長充滿了棱角感的臉在灰暗的光線下低了下去。
“教授”的表情仍然是那樣的平靜,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樞機主教的臉:
亞伯充滿戒備地向四周望着,突然降低了自己的音量——數名士兵從他們的身旁剛剛走了過去。從這些高聲談笑着的士兵領子上面戴着的胸章看來,他們應該是幾天前離開了教廷的東方軍,宣佈加入新教廷的那支步兵連隊的士兵。自從新教廷發動了這次暴亂以來,像他們這種對羅馬舉起反旗的近鄰的教廷軍隊和聖職者,以及一些民間貴族們不斷地進入布爾諾城。不過,正因爲現在在市內到處可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所以亞伯他們才能夠順利地潛入這裏偵察,但是,這裏仍然是敵人的領地,絕對不可以掉以輕心。
“……那,那個,託雷士,這個……如果可以的話,在和他戰鬥之前,請你先……那個……先儘量嘗試說服他——”
面對着充滿了無奈與憂慮的年輕人,“獅牙”只是搖了搖頭。
“哎呀,今天實在是太倒黴了。那些混蛋大少們總是將一個又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工期交給我,所以每一處地點都忙成了一團糟。而且那些技術人員完全不頂用,所以本大少爺可是忙上忙下,實在是脫不開身哪!”
派遣執行官託雷士·伊庫斯神父當即否定了同僚那令人喪氣的猜測,
“咱們必須想辦法在今天晚上將陛下解救出來。”
“什麼事情?”
“根據我們的調查,現在,那個東西應該就位於布爾諾市的市內。不知道樞機主教殿下您對於這件事情將要做如何的處置呢?”
“沒有關係。這次作戰,你們的目標就是處理那個‘物件’以及刺殺僞教皇艾方索。你們不是被派出去救出教皇的。”
銀髮的神父小聲自言自語道。
如是低語的大漢似乎能夠看出亞伯的思想一般。也許他們所顧慮的事情是一樣的。面對着聽到了自己的話,驚訝地回過頭來的同僚,里昂也用擔憂的目光回望着亞伯,隨後向着城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弗蘭契斯科毫不猶豫地這樣回答。在他的眼睛裏面,沒有一絲的陰影。教皇的同父異母兄長臉上帶着堅信自己絕對正義一般的表情,繼續着他那可怕的發言:
“這個嘛……”
里昂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地穩重,但是,在他那雙眼皮下面的深邃的黑色瞳仁中,已經沒有了平常那略顯喧囂的陽剛之氣。他一邊玩弄着自己脖子上面掛着的項鍊,一邊如同自言自語一般低聲說着:
一個爽朗豪放的聲音傳入了二人的耳朵。兩個人回過頭去,發現一個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如同建築工人一般的大漢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正在笑眯眯地望着他們。
里昂充滿自信地說着,然後向他的同僚們伸出了那隻厚厚的手掌。不只什麼時候被他拿出來的一個如同女性用粉盒一般的扁平圓盤靜靜地躺在那裏。
“教皇陛下由你們想辦法確保安全,我來想辦法搞定那枚噴射推進式炸彈。但是啊,有一件事情比時間問題更要麻煩,那就是對方有‘知信者’——哈維爾那傢伙!”
的確,託雷士的推測是有一定道理的。新教廷現在應該十分重視亞力山卓的生命安全。但是,根據身在羅馬的“教授”的情報,梅帝奇樞機主教和異端審問局似乎已經開始採取了一些比較鋌而走險的行動。事實上,雖然着急的弟弟被人押作了人質,但是弗蘭契斯科是絕對不會乖乖坐着等候僞教皇強行舉辦他的戴冠儀式的。依他的性格,他就算是拼盡全身的解數也要來組織這次戴冠儀式的進行——而在這種情況下,誰也不能夠保證亞力山卓不會被捲入這場危難之中。
對於亞伯那戰戰兢兢的發言,託雷士用毫無語調的聲音當即作了否定。機器人那絲毫沒有感情的眼睛中,映照出了銀髮神父那爲難的表情:
“玩槍的說得沒有錯,現在,他是我們的敵人。這件事情你的心裏也很明白吧?”
“在這裏呆了這麼久,又說了這麼多廢話,真是給您添麻煩了。現在您這麼忙,實在是抱歉。”
剛纔還顯示着地圖的牆面顯示屏上,現在已經被那名看上去好像某個圖書館的管理員一般文靜的女子的臉龐所代替了。葆拉修女——異端審問局副局長——用和她那容貌十分相稱的溫和口氣繼續報告道:
“噴射推進式炸彈?這是哪裏的情報?至少我這裏從來沒有接受過這樣的情報……”
“哦,完全沒有問題。差不多再過兩個小時的話,就會發生一場大騷亂了。因爲我在取水口放了一個與這東西一模一樣的玩意兒!”
城堡的窗戶上面開始陸續亮起了燈火,負責警備的士兵們匆忙地在燈火之間走來走去。里昂望着那些士兵們,繼續用好不猶豫的語氣說道:
“難道你要單挑他嗎,玩槍的?那個混蛋的光學性電磁干擾場可是很麻煩的啊!”
這聲音是託雷士的。在這被夕陽染成血色的世界中,他的冷漠卻總是一塊冰一樣。
“我會提前警告他的,奈特羅德神父。這一次你不要再妨礙我了。”
沒錯,這個教廷——一千年來一直在支持着人類社會發展的優秀統治機構——本身的生存纔是最重要的。一切事情都要以它爲優先!
亞伯含含糊糊地回答着。這時,一個更明確的聲音蓋住了他的回答:
他輕輕地提起了手杖,又對着樞機主教點了點頭。從他的表情上看,他似乎是真的記錯了這件事情:
顯示器中的那副表情仍然是那樣的深邃而靜謐。但是,一種令人感到有些不安的眼光卻射向了她的上司。葆拉接着說道:
此時大漢的聲音一反剛纔那粗魯的口氣,變得溫和了起來。在他那渾厚的男聲之中,彷彿有一種柔和的音符在跳動,就像在安慰一個撒嬌的孩子一般——但是,這音符所要講述的內容,卻是一個無比殘酷的現實:
“已經準備完畢,萬無一失了。”
“啊啊,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情,剛纔忘了問您了,不知可不可以?”
“我不是這個意思!”
“已經不可能了。”
被送上天堂的人都是臭名昭著的背教者。在屍體堆的一端被燒成了焦炭的那個是布爾諾的主教,據說他在拜祭聖靈的儀式上,竟然在信徒拜祭的時候向他們索要錢財,如果不給的話便拒絕他們繼續拜祭。
這座修皮爾貝克城,以及作爲明天的戴冠儀式舉行場所的聖佩羅保羅大教堂是新教廷派的兩大重要據點。如果這樣的話,“那個人”肯定會待在這兩處中的一處。如果那時他在大教堂的話,就好了……
面不改色的託雷士向大家展示了他的手段——從他兩手的袖口中微微露出了一點前端的棒狀物體。
“那些傢伙們已經選擇了他們的命運——跟隨新教廷。我們也選擇了我們的命運,那就是A——接下來的事情,不過是做好心理準備,迎接命運而已了。”
在旁邊戰立着的一名小個子年輕人冷冷地回敬了銀髮神父的話。這個人的身上也穿着法衣,披着斗篷,典型的一副巡迴神父的裝束,但是,他那冰冷的表情卻與銀髮的神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算了,冷靜一點。”
亞伯冷着臉望着那邊的那兩扇厚厚的城門以及站在那裏守衛着的那羣士兵。如果在這一週裏收集來的情報正確的話,上個月在布拉格被綁架的少年應該就被囚禁在這扇厚厚的城門後面的某個地方。另外,這些傢伙現在手中掌握的“王牌”,——從亞西西盜竊來的噴射推進式炸彈——應該也在這裏。
“是葆拉嗎?你那邊的準備怎麼樣了?”
“如果咱們能夠順便將那枚噴射推進式炸彈也解除威脅就好了。如果他們手中沒有了王牌,那麼新教廷的這些先生們肯定就會乖乖地投降了。”
“我想再請示一下,我們將處理那個東西的任務優先於救出教皇陛下,這樣真的可以嗎?我認爲,如果我們的行動計劃成功實行,那麼受到了打擊的艾方索極有可能對教皇陛下下毒手。”
“……里昂先生,你一點也不感到困惑嗎?”
亞伯的眼睛盯着地上鋪着的石板,這樣問道。
現在,整個世界已經失去了光明,所以只有靠推測才能知曉在垂下的銀髮後面到底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現在,亞伯將他的頭低得似乎馬上要折斷了一般,仍在繼續重複着他那答案已經分曉了的問題:
“一個自己的夥伴……一個直到昨天爲止都是戰友的人,今天卻站到了對方的一側,還要和自己兵刃相見,面對這樣的事實,你們怎麼能不感到困惑呢?”
“因爲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選擇了。兩年以前,當法娜——我的女兒的身體再也支持不下去了的時候,我已經用完了這一生全部的選擇。我的選擇就是讓她繼續活下去,哪怕是延長一分一秒的生命都可以——只有這一個。”
“獅牙”用更加冷淡的語氣回答了亞伯。現在,所有表情都已經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但是,似乎是因爲回想起了正躺在米蘭的特別病房中的少女,一道難以察覺的光芒一瞬間閃過了那黑色的瞳仁:
“所以,我不會感到迷惘。即使對方是哈維爾那個傢伙,我也會在自己感到迷惘之前將他殺掉。
Ⅱ
“我親愛的侄子,您在這裏待着還算舒服吧?”
不知什麼風將艾方索 岱斯提本人刮進了教皇所在的單人牢房,他的身後還帶着幾名畢恭畢敬地端着晚飯的托盤的修女。看到綻滿他整張面龐的惡意,單人牢房的住客——身材瘦小的少年不禁戰戰兢兢地向後退去。看到了侄子的這番怯態,艾方索充滿了輕蔑地咂了一下舌頭:
“真是不像樣子……這也算是我那個偉大的兄長——格里高利的兒子嗎?不管怎麼樣,你也算是個聖座的主人,就不能夠稍微表現得堅強一點嗎?”
亞力山卓雖然受到了揶揄,但是他仍然知識哭喪着臉,什麼都沒有說。知識從他那半開半和的嘴裏傳來了輕微的牙齒碰撞的聲音。艾方索看到了這些,苦着臉搖了搖頭:
“實在沒有辦法啊。像你這樣的軟弱的傢伙即使僅僅是名目上成爲了教皇,坐上了寶座,但仍然是世界末日啊!我一想到自己也和你一樣,將這寶貴的五年完全地浪費掉了,也不禁潸然淚下啊!”
這個單人牢房位於修皮貝爾克城堡北塔的最頂層,如果站在窗邊的話,可以將布爾諾的街景盡收眼底。艾方索一邊望着隨着日落而四處點起燈火的街道,一邊對奪取了他的寶座的侄子毫不客氣的說道:
“你明白嗎,亞歷山卓?我剛纔說我將這寶貴的五年浪費掉了,是因爲我在這五年來,失去了教廷,也失去了信仰。對於這整個世界來說,這是一筆多麼大的損失,你能夠明白嗎?”
少年的嘴脣動了動,發出了令人難以聽清的、結結巴巴的聲音:
“……我……我……我……會被殺掉嗎?”
“我現在正在擔憂世界的未來,但是教皇陛下卻在擔心着自己的安全?你爲什麼不叫我一聲‘反逆着’?作爲一個教皇,至少也得拿出這一點氣概來吧?”
艾方索嘆息着,他似乎真的對自己侄子的軟弱無可奈何了。其實,他並不是打心眼裏憎恨着這名愚鈍的少年的。他真正要憎惡的,是弗蘭齊斯科和卡特琳娜——這些惡魔背叛了他們的叔父——艾方索——並且將他驅逐出了教廷。而在冷靜的時候,艾方索其實是一名非常注重公正的男子。
“你放心吧亞歷山卓。我是不會殺你的。”
“不行。現在部隊已經進入了大教堂中。如果現在又要將他們調回的話,將會有損我的威嚴。”
軍靴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一名中年的士官走了進來,行了一個軍禮:
神父一邊望着下面的街道,一邊小聲說道。
“如……如……如果這樣做……做的話……就會爆……爆發戰爭……”
“你看着吧,亞歷山卓!我一定會將屬於我的光榮再一次取回來的!聖座是我的!雖然我又有能力又有實績,但是那些人卻搶走了應該屬於我的聖座……這筆債,我一定要讓你的那些兄弟們償還!對,我一定會的!”
“啊啊,是你啊,溫博特。”
“對不起,打斷了您的談話,但是現在有一些事情需要您的緊急裁決。”
“啊啊,那個傢伙啊,他是不會將你的性命放在心上的!”
如果公平的說,艾方索的發言更合乎邏輯一些,這是很明顯的事情。明天的戴冠儀式並不是一場簡單的典禮而已。它是一次戰略性的活動,艾方索期望通過這次已是達到宣傳新教廷,對教廷造成動搖的效果。當然,他也預料到會有人阻礙這次活動。所以不管在那裏佈置多少警衛,應該都不算多。
“陛下,您去哪裏?”
“布爾諾市一個非常古老的城市。很久很久以前便有人在這裏居住。現在,這些代代居住於此的人們的味道已經滲透到了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裏面……當然,這裏的規模比不上羅馬或者布拉格,可是,我還是喜歡這座城市,因爲這裏是我出生的地方。”
瓦茨拉夫 哈維爾——前派遣執行官“知信者”——對着教皇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艾方索似乎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一般,慢慢地回過了頭:
對於在主公的回答中明顯包含着的不快感情,哈維爾如同沒有察覺到一般——或者是察覺到了但卻毫不理會——只是用平時處理事務的口吻平靜的說道:
“啊啊,是這件事情啊?”
亞歷山卓大聲驚叫着,他把手扶在窗邊的把手上,將身體微微探出窗外。在少年的視線指向的地方——下面的街道上——一羣衣衫破爛的男女包圍着幾名男子,正在大聲喧譁着。那些男子非常巧妙地操縱着一種奇妙的機械。那似乎是將一個把手安裝在一個大提琴上面一般的東西。
聽到了這顫抖的聲音,哈維爾低頭望去,看見那臉上長滿了青春痘的少年正在用戰戰兢兢的眼神面對着他。臉上浮出了略帶悲傷的微笑的哈維爾說道:
“還有,你剛纔看到了那些千里迢迢地趕來此地的騎士們了吧?那些人正是爲了真正的信仰而前來歸依我的,每一個都是以一當百的強者。而且,這座城市的防禦體系已經被打造的無可挑剔,這都是聽從了你的意見才能這樣的!那麼,我想知道什麼人才能潛入這樣的銅牆鐵壁呢?我知道你做事非常小心,但是,如果過分的話,可就無法讓人讚賞了”
“是的,因爲明天就要舉行戴冠儀式了,而大教堂的守衛工作實在太薄弱了。所以我調撥了四百人左右去支援那裏——這有什麼問題嗎?”
“的……的確……在你帶……帶我來這裏的時候,我……我心裏面覺得你……你有一些可怕……可是……”現在的亞歷山卓似乎變了一個人一般,他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下來,一邊撓着腦袋,一邊繼續說道,“但……但但……但是,你從來不……不將我……我當成一個傻瓜,而且現……現在也在叔……叔父大人面前保……保護我。所以我……我想,你絕……絕對不是一個壞人。……但……但是……有一件事……事情,我不太明白。”
“俊烈公”望着侄子的臉,這樣說道,然後,他又噘了噘嘴脣。
艾方索似乎打心眼裏爲這位侄子的愚昧感到悲哀,他慢慢地搖了搖頭:
“如果我向羅馬發射的話,肯定會在半途中就被擊墜的。我要將它打向‘帝國’。就事那些怪物們聚集的老巢發射過去!”
“也不考慮任何後果,您就這麼想控制整個教廷嗎?”
這時,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巴巴里格再一次向艾方索敬了一個禮,可這一次艾方索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再一次用充滿了諷刺與挖苦意味的眼光望向一直保持着緘默的前派遣執行官那邊:
“派遣執行官——”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嗯,我的爸爸是這個城市裏的木匠。”
沒錯,站在單人牢房的每口的,正是高個子的神父。那瘦削的臉上滿是鬍子,但是被刮的很整齊,充滿了靜謐的綠色瞳仁不知爲什麼總會讓人聯想起某個在很久以前殉教的聖人。
“打攪您的談話,實在抱歉。我是東方軍第二十七步兵連的巴巴里格上校。我現在有緊急情況要向教皇陛下報告。”
大喫一驚的艾方索雖然沒有立即逃出屋去,但是也不由自主地將頭向後仰去。他的臉色十分難看,死死盯着老上校手掌上面放着的圓盤:
“是哈維爾嗎?”
巴巴里格伸出手來,手掌上放的是一個拳頭大小的塑料制圓盤。這座修闢而貝克城是從城外通過地下水將水引進城內的。這個東西似乎就是沉在地下水道里面的,它的外表上面沾滿了潮溼的泥濘。
“……我非常喜歡這個地方。從這裏看到的布爾諾,使最美麗的。”
將會出現漏洞,請您馬上發佈命令,講那些人調回原來的位置……”
雖然神父的語氣仍然是那麼穩重,但是對於自己的主公採取這樣的態度的話,未免顯得有些過於失禮了。
艾方索回過頭來,用充滿信任的眼光望着這位幾天前脫離教廷東方軍,加入了新教廷的中年上校。溫博特·巴巴里格——在艾方索還是樞機主教的時候便與這位軍人有過親密交往。他曾經在號稱“查士丁尼大帝”的東方第六旅團中服役,並且屢建奇功,但是後來因爲他殘殺俘虜以及百姓,還被人告上法庭。那時,拯救了即將接受審判的他的人,正是當時的教義部長艾方索。正因爲他們之間有這樣一段故事,所以在這次發生暴動之後,溫博特直接率領着他的部下投奔了新教廷。
“警備部隊的部署時經過了我的縝密計算後才實行的。如果這樣使兩個中隊的人員發生了調動的話,那麼城內的警備系統
也許是因爲聽到對方說不會殺自己,而感到了一絲安心,剛纔臉上一直充滿了恐懼之情的少年,現在開始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但是,侄子的指責,絲毫沒有對叔父的妄想與偏執造成任何動搖。咬牙切齒的艾方索的手指可怕地彎曲着,似乎想要奪回曾經被人從那裏搶走的東西一般。
“我已經叫一名工兵看了這個東西,據說他的內部僅僅是威力極低的燃燒彈而已。頂多不過燒掉一間房子而已。”
“——陛下。”
“這不可以。”
他用已經開始長出贅肉的下巴指了指——並不是聖都羅馬所在的西方,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橫列着許多黑暗山脈的東方。
哈維爾一邊說着一邊將自己的披風脫下來,披在了身旁的少年的肩上,一邊繼續用彬彬有禮的話語回答道:
雖然明知亞歷山卓的心裏早已明白這一點,但是艾方索卻還是加上了這一句說明。同時,他狠狠地迷上了眼睛,彷彿那個令人厭惡的侄子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般。
“對不起,打擾了你們的歡談。其實,我想就這座城堡的警衛工作向您詢問一下。”
“‘控制整個教廷’?你別說傻話了。教廷本來就是我手中的東西,是你的那些兄弟生生地從我的手中搶走的!”
笑意——但是,他的舌頭所編制出來的,似乎是與教皇的問題完全不相干的話語:
“不錯!那教廷就是我的東西!本來,在我偉大的兄長死後,引導教會和人民的,只可能是我!但是,你的兄長卻將那權力……權力……從我的手中生生地奪走了!”
雖然他的口吃還是沒有改變,但是卻不像以前那樣難以理解了。少年在神父的身旁拼命地訴說着:
哈維爾將兩手抱在胸前,仍然面無表情地說道,
臉上充滿了感嘆之情的艾方索直截了當地安慰着自己的侄子:
“誰放的這種東西?——它到底有多大的威力呢?”
艾方索滿懷喜悅的笑了笑,走出了單人牢房。跟隨他的修女也慌慌張張地跟了出去——仍然留在房間裏面的神父只是用他那深邃的眼神目送着他們離去。
“誰說我要往羅馬城扔炸彈了?”
“另外一張王牌,那就是噴射推進式炸彈。”
神父安靜地搖了搖頭:
“爲……爲什麼,像你……你這樣的人,也要背叛……教廷呢?爲……爲了錢?不是吧,對嗎?爲什麼……你要……”
事實上,從這個單人牢房裏面眺望到的街道的確是最美麗的。在街道各處點起的燈火,將夕陽已經西落的黃昏街道點亮得如同白晝一般。在如同毛細血管一般四通八達的小路上,煤油燈用慈祥的光芒照耀着那些在路上來來往往着的士兵與市民們。
“對不起,請問陛下是不是在這裏?”
艾方索仰頭望着他的部下,雖然現在他表現得很有耐心,但是他的臉上仍然掩飾不住厭煩的表情:
“派遣執行官?”
“人……人質?但是,佛蘭齊斯科兄長大人他……”
“但是,你不用擔心。爲了對付弗蘭齊斯科,我的手中還有另外一張王牌。這一回,那個傢伙肯定不敢再對我出手了。只要那個傢伙不對我出手,你的性命就事安全的。”
“叔父大人!你……你就那麼……你就那麼想當教皇嗎?甚至不惜做出這種事情來……”
“我記得,您曾經將這座城堡的防衛工作完全交給我負責。但是,剛纔我發現了一件事情:在大教堂中部署的警衛兵中的很多人都變成了我不認識的面容,似乎有人改變了士兵的部署。我問了問,他們說是陛下您親自下的諭旨……這是真的嗎?”
“你辛苦了上校。不過,爲了保險起見,你還是再去調查一下,其他地方還有沒有被安裝上這種裝置……你聽見了嗎,哈維爾?雖然我不致道這是誰幹的好事,但是看來咱們的敵人也只能在城裏面放幾把火,嚇唬嚇唬咱們而已。”
少年非常罕見地毫不磕絆地說完了一大串話。
“就按照預定,將守備隊的半數兵力投入大教堂的保衛工作。對於那些想要來嚇唬我們的傢伙,現在已經沒有撥出人去對付他們的空閒了……啊啊,哈維爾,城堡的警衛還是按照原樣,完全交給你來統帥。一切都拜託你了!”
從山的那邊過來的北風中已經帶有一絲刺骨的寒氣了。近幾年來,秋天似乎變得越來越短了,今年這種感覺尤爲強烈。也許明天還會下雪也說不定。
但是,神父卻更加頑固。現在,他仍然還在嚅動着嘴脣,想要爲自己的看法做辯解——這時,另一個人影走進了單人牢房,使神父不得不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什麼,炸彈!”
艾方索臉上的緊張表情總算緩和了下來,他向着哈維爾那邊瞟了一眼,但是什麼也沒有說,又將視線回到了巴巴里格那邊:
“以他們的實力,應該能夠很輕易地就將這種程度的防線突破了吧。我覺得您絕對不能夠小看他們。”
但是,這決不表明他心中充滿了不快的感情。其證據就是在他那消瘦的臉上浮現出安詳的表情。在那充滿了禁慾色彩的薄薄的嘴脣上棉甚至還少見地略帶一絲
而如果將視線轉移到城市的護牆外面的話,就可以看到遠方的山。在與城市相隔一道黑暗的這些山間,無數的光芒在不斷地閃耀着——那是爲了防止夜間奇襲而嚴厲戒備的教廷與波希米亞公國聯合軍所點亮的探照燈。
“噴……噴射炸彈?你……你要向羅……羅馬扔炸彈嗎?”
“帝國”——即真人類帝國——是由吸血鬼建立起來的,世界上最後的、最強大的國家。他們的手中保存着絕大多數的失落的科技,其實力甚至超過了教廷。難道,他的這位叔父要將噴射推進式炸彈打到那裏去?就連剛懂事的小孩子都知道,吸血鬼們是絕對不會光受到人類的攻擊而不還手的。
“另……另一張王牌?”
“炸彈——而且是定時式炸彈。”
“自從我父親去世以後,我便輾轉於布拉格、佛羅倫薩、羅馬等地……但是,對我來說,我的故鄉永遠都是這座城市。”
“……那……那個……瓦茨拉夫?”
“我去大教堂。爲了進行明日的戴冠儀式,我們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哦,對了,在此之前,我應該先去看看我的噴射推進式炸彈的情況怎麼樣了。不管怎麼說,我們的信仰也與此密切相關呢!”
哈維爾一直站在窗前望着街上,一言也沒有發。
在他的背後,那些修女們如同看到了魔鬼一般向後退去。但是艾方索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俊烈公”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無力少年,充滿憤怒的號叫着:
說完,艾方索便轉身要離開這間單人牢房,這時,依然是那副沉鬱表情的哈維爾突然開口了:
“如果弗蘭齊斯科膽敢讓保衛這裏的部隊輕舉妄動的話,我馬上就會使用它。”
“啊啊,應該會爆發戰爭吧。而且,那個炸彈的彈頭可是在極度機密的情況下發掘復原的、相當特殊的材料。那些吸血鬼們肯定不會保持沉默的……呼呼……我現在已經看到弗蘭齊斯科那驚慌失措的眼神了!”
“瓦……瓦茨拉夫,你是這……這個城市的人?”
亞歷山卓的臉開始變得蒼白起來。
“不管怎麼說,你還算是我的人質,如果將你殺掉的話,你就失去了作爲人質的作用了。”
“怎麼了,有什麼事情嗎?”
亞歷山卓走到神父的身旁,與神父並肩向下眺望着這充滿了童話色彩的夜景,又問道:
“什麼事情?”
“是嗎?不過如此啊?”
“您是不是很鄙視我啊,陛下?”原派遣執行官自嘲般地歪了歪嘴,“本來還發誓說要保護您的,但是後來卻背叛了您……您心裏面一定很生氣吧?”
“嗯……嗯……啊!那……那個是……是什麼?”
思想剛剛還在天上的榮光中馳騁,但是現在卻被人急拽到了地上來面對這些小事,艾方索似乎感到有些受到侮辱,他煩悶地點了點頭,
“是的,請您看看這個東西。我一名部下在巡邏時、在城牆前的取水口裏,發現了這個東西。”
聽到了這裏,“俊烈公”不禁失笑了,
“發射到帝……帝國?”
“哈維爾,我理解你想要誇讚你從前的那些同僚們的心情,但是,他們到頭來不是連亞歷山卓都沒有守住嗎?那些人可是微不足道的!比起這件事情來,戴冠儀式的守衛工作應該更重要吧!”
艾方索的嘴脣震動着,發出了邪惡的聲音。聖德者的假面已經完全從他的臉上剝落了下來,他那渴望復仇的嘴臉已經完全暴露了出來。亞歷山卓抬頭望着他,理解的光芒慢慢漸漸地閃現在他的眼睛中——五年前,他的這位叔父在教皇選舉會議上落敗,其原因並不只是兄長與姐姐的共同謀劃。是的,他的道德的缺乏纔是主要的原因……
“那個東西叫做手搖風琴。是從很久以前便流傳在這一帶的農村中的一種樂器。如果到了節日,農民們就會合着它的節拍跳波爾卡舞什麼的。”
“農……農民?那……那麼……那些人們,是老……老百姓嗎?”
兩眼放光,充滿了好奇心地望着這一切的亞歷山卓突然歪着脖子,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哎?但……但是,爲……爲什麼老……老百姓們會出現在街……街道上面呢?老……老百姓不是應……應該在村子裏面呆……待著嗎?”
“因爲教廷的軍隊來到了城外,所以他們是來市內避難的。”
雖然哈維爾的回答非常簡單明瞭,但是似乎並不能使少年滿意。亞歷山卓那長滿了青春痘的臉上充滿了疑惑,他再次問到:
“來……來市內避難?到……到底是怎麼回事?也許這……這裏很快就會變成戰場了吧。那……那樣的話,逃到別……別的地方去不是更好嗎?”
“逃?——然後呢,然後又能怎麼樣呢?”
哈維爾的聲音仍然是那樣的溫柔。但是,如果是一個細心的人,也許可以從他的聲音中感覺到一絲憤怒的波動。
“這些貧窮的人們沒有任何的積蓄。如果他們移動自己的住所的話,只有被凍死或被餓死。……陛下,爲什麼他們要參加勢力處於絕對劣勢的新教廷,現在你明白這個理由了吧?”
神父伸出了手指,向着遠處山間指去,
“這幾年來,這一帶一直持續着異常的氣候。每年都回遭受非常嚴重的嚴寒災害。但是,正如您所看到的,這裏根本沒有什麼工業,是一個純粹的農業地帶。農民們爲了填飽自己的肚子,只有變賣自己的家產。剛開始是他們的土地,到了最後,只有將自己的孩子賣給別人……”
“孩……孩子?”
最初,教皇似乎沒怎麼聽懂神父的話,只是一個勁眨着眼睛,但是現在,他似乎已經瞭解神父話中的含義。很罕見地,他那蒼白的面孔上面浮現了一絲血色。
“難……難道說他們賣掉了自……自己的孩子?這是爲……爲什麼!這……這裏的教……教會到底在做些什麼?如……如果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的話,應該向羅……羅馬尋求援助啊……”
“但是對此,教會什麼也不能夠做。——不,正確地說,應該是什麼也沒有去做。”
是的,這裏的教會乾脆對這種人口買賣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這些農民主要是將他們的田地和子女賣給了布拉格的富翁和貴族們。而這些地方的大部分高級聖職人員,都是從這些富家出來的子弟,他們是用金錢買下的官位。而這些人當然不會做出損害自己利益的事情來的。
“在新教廷發動暴動之前,這些農民們的大部分過的都是和家畜一般淒涼的日子,而岱斯提大主教發動了暴動之後,向布爾諾及周邊的農民保證,免除今後三年間的農業稅收——接下來的事情,我不說明您也能明白了吧?”
農民們的笑聲比剛纔變得更加大了。也許他們明天就會死去,但是,在這樣的一個夜晚裏,他們爲什麼還能這麼快活呢——
兩個人中的一名——個子比較高、連衣帽子深深地蓋住自己的臉的那個——說道:
那個個子比較高的修道士——亞伯——迅速閃開了身子。而小個子的修道士——託雷士——則脫下了那件褐色的修道衣,在他的手中已經握有兩把大型手槍了。
“對動體雷達工作正常——無法進行推理。爲什麼不能捕捉到‘知信者’的蹤跡呢?”
“但……但是,我是教皇。如……如果我……我更加能……能幹的話,就……就不會……”
“好像是這樣的。但是,您不必擔心。請陛下在此處先安心休息。”
“神槍手”一邊這樣叫着,一邊將激光瞄準器的紅色光點對準了自己往日的同僚,
Ⅲ
“也許,弱肉強食是這個世界上固有的規律。也許,責怪強者喫掉弱者的行爲是一個錯誤。也許,正義與強大是不能夠相容的東西。——但是!”
“無面者”——瓦茨拉夫•哈維爾神父——向着兩名修道士慢慢地搖了搖頭:
“躲過了?”
“如果人和周圍的物體形成了一體,就很難將他辨別出來。……對動體雷達智能夠感知物體的運動。這樣,只要進入火焰中,與火焰那微妙的搖動保持一致的話,你就不能再捕捉到我了。”
艾方索一邊這樣咒罵着,一邊將在他腳下翻滾着的一個手掌般大小的圓盤一腳踢飛。
“快……快點!快點把火撲滅!”
“陛下!”
“現在依靠人力已經不可能將火撲滅了!看來咱們只能先封鎖地下通道,然後等待氧氣耗盡,那時火自然滅掉了。”
“爲什麼,你不惜作出這樣的事情來,也要……”
“這……難道你能夠‘看見’我?”
“嗯?啊啊,是啊!”
“但是,這火災不過如此,又能奈此城堡何?……啊啊,對了!”
“果然,這就是‘對動體雷達’嗎?——是教授的研究成果吧。”
亞歷山卓一言不發,只是凝然佇立在那裏,聽着反叛者的發言。
他自己又能夠做些什麼呢?
少年被無力感以及空虛感所包圍,他只是呆呆地站立着。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朵:
“陛下,雖然現在您的確沒有能力拯救我們以及哪些投奔了這裏的人們。但是,如果是將來的您的話,應該……”
“你們終於來了——A。”
託雷士一把推開了擋住他的射擊軌道的亞伯,然後舉起了槍,可是,這時哈維爾的身體已經從那裏消失了。但是,神槍手仍然毫不留情地扣動了扳機。
火勢依然十分猛烈,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停。艾方索一邊無可奈何地望着起火的地點,一邊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老老實實地不要動,前大主教戴斯提!”
“不好了……託雷士!”
“你們這些教廷的混蛋們!”
“計劃改變。奈特羅德神父,你去控制艾方索•戴斯提,將他作爲人質!”
一個聲音傳到了神父的耳朵中。同時,同樣個子很高的哈維爾用他那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猛地蹬了一下地面,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然後如同貓一般穩穩地落在了亞伯的面前。
大聲喊叫的艾方索一下子吸進了一大口煙,讓他連連咳嗽,他不得不用手帕將自己的嘴捂住。這時,火焰就像喜歡淘氣的小惡魔一般,在地下大廳的四處飛着跳着。
他身邊的那些士兵還不能夠從這突發事件中反映過來,陷入了一片混亂。亞伯迅速穿過了這些士兵中間,發出了一聲怒吼:
的確,在開槍的那一瞬間,“知信者”的反應還出現在了“對動體雷達”之中。但是現在他卻消失了。
“對不起,陛下,我們有話想說。”
“那個東西是不是保存在前面的倉庫裏面?爲了保證安全,你們現在還是將它移動到其它的保險場所去吧!萬一那個東西被點燃了的話,事情可就麻煩了。”
“‘無面者’由我來對付!”
司祭和身後的修道士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隨後便前往執行教皇的命令去了。艾方索目送着他們的離去,這時,留在他身邊的兩名修道士畢恭畢敬地開了口:
這位曾經擔任過異端審問管以及派遣執行官、爲神與教會出生入死過的男人,在不斷的戰鬥過程中,受過很多傷,現在他的身體的大半已經被機械化了。但是,現在的哈維爾,卻在毫不留情地抨擊着自己爲之奉獻了半生的教廷。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男人的叫聲,這不合時宜的聲音打斷了哈維爾想要對教皇說的話。
“讓開,奈特羅德神父!”
神父一邊用手保護這正不安地向下方張望的少年,以防止他滑倒,一邊小聲地自語道:
艾方索突然想到了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拍了一下手。隨後,他快速地向身旁的司祭命令道:
——他不能爲這些人做任何事情。
“請你乖乖地不要動,亞伯……我想盡量不要傷害到你。”
把手發出了異常的聲音,輕而易舉地被折斷了。
火焰在地下大廳之中蔓延着,引起這場火災的正是這種小小的圓盤——但是,它們的數量卻有一百個以上。這些圓盤從地下水道中被衝了進來,然後同時在水面上炸裂開來,緊接着將燃燒着的油脂灑滿了周圍的地方。
“起火了!”
“兩發子彈均脫靶。——目標失去蹤跡。”
城市裏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陷入了一片混亂,到處被燈火照的通明,雜亂的軍靴開始在四面八方響了起來。
“零點三五秒延遲。”
“你們去將他轉移到一個比較合適的地方去吧。但是,一定要嚴加看守,千萬不能讓他跑了!”
哈維爾用一種可以說是略帶悲痛的表情望着下方,小聲地說道:
“瓦茨拉夫先生,請您讓開!”
“零點二三秒延遲。”
他僅僅依靠自己的血緣關係成爲了聖座之主,可是在和人說話的時候連對方的眼睛都不敢看,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的事情,他馬上就會躲到姐姐的身後——這麼不中用的男人,又能夠做些什麼事情呢?他到底能爲這些被稱爲“異端者”的人們做些什麼呢?
“……”
“遵命!”
爆炸聲再次從託雷士的手中傳了過來,他毫不留情地以敏捷的動作向看不見的敵人扣動了手中的扳機。亞伯和艾方索等人如今已經忘記了自己這邊的戰鬥,他們都在觀看着這場不同尋常的對決。在他們的前方,巨大的彈痕被深深地刻進了岩石之中。
“吾之自我乃主之恩惠所賜。若主引我路,則無人可傷害吾……”
“……唔!”
“如果您要派人移動那枚噴射推進式炸彈的話,那麼那名人質也應當同時轉移到比較安全的地方,這樣使部室比較穩妥?我恐怕敵人有可能會趁着混亂溜進來。”
兩名接受了教皇的諭旨的修道士端正地行了個禮,然後便轉過了身軀。正在他們準備加快腳步離開大廳的時候,一道瘦削的人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使他們停下了腳步。
神父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深深地陷進了窗前的把手裏面。巨大的力量將把手捏成了一種怪異的形狀,就像是某種抽象的藝術品一般。但是,哈維爾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只是繼續望着農民那邊。他的語氣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悲哀。
“但是,正因爲這是一種絕對性的現實,所以,至少信仰、至少上帝,應該 成爲弱者們最後的幫助!而當初教廷的設立,不正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弱小並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至少不是一件應該受到責備的事情。如果本人因爲自己的弱小而感到羞恥的話,那就更不應該再去責備他了。”
怒髮衝冠的教皇轉過頭去,原來,是剛纔一直在指揮士兵滅火的巴巴里格在呼喚他。他的臉已經被煙燻的烏黑,有一片眉毛已經完全被燒掉了:
“我叫你躲開,奈特羅德!”
這是對少年的激勵——神父手抱住了無力的少年的肩膀,望着他的臉龐接着說道:
“沒有用的,託雷士。你是看不見我的——然而我卻能夠看見你。”
機械化步兵的平衡控制器似乎發生了故障,他只是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沒有一點要站起來的意思。亞伯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想要衝到同伴的跟前,這時,一團人形的火焰在他的前方升了起來:
“亞歷山卓陛下沒有危險。只要你們兩個人不要去接近他們,亞伯,託雷士。”
“應該老實投降的是你纔對,亞伯!”
“等一下,託雷士!瓦茨拉夫先生,我求求您了——”
“是!馬上去辦!”
但是,剛剛打出這一發必殺子彈的機械化步兵,卻在臉上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如果他是人類的話,這可以說是一種接近狼狽的感覺。
聲音從一團在託雷士身旁的地板上熊熊燃燒着的火焰中傳了出來。
“但是,我……”
“您不必像這樣對自己感到自責。如今這樣的事態,並不是您本人引起的。”
“‘貧窮的人們是幸福的’——我絕不允許這些代表了神的人也從弱者身上榨取油水!”
既然已經暴露了身份,看來只有將艾方索綁作人質,然後再去想辦法救出教皇亞歷山卓了。但是,前大主教早已經將身邊站着的修女當作了擋箭牌,亞伯的腳步猛然慢了下來。
“瓦茨拉夫先生……這是爲什麼?”
轟地一聲——兩把戰鬥手槍露出了鋒利的獠牙。同時,本來空無一物的虛空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發生了爆裂。
聲音從虛空中傳了過來,那裏面似乎還有一些驚訝的感情。這時,平穩落地的託雷士手中的槍口開始打轉,同時描繪出了複雜的軌道。
“——?”
“起……起……起火了嗎?”
在熊熊燃燒着的火焰聲以及士兵們的叫聲之中,響起了哈維爾納深沉而又安靜的聲音。這時,託雷士猛地一蹬地,橫向飛了出去。這一剎那間,他剛纔所站着的石板突然如同受到炮擊一般四散飛去。
雖然他因爲心理上的疾病,在教廷之中被人看成是一個傻瓜,但是,他的智能,他的理解能力絕對不低。他不但充分理解了哈維爾所說的話語的內容,而且他也能夠理解神父的話語中暗藏着的深深的悲哀感情。
“也許是這樣。但是,那時的您還沒有這樣的能力。”
亞伯發出了一聲驚叫。這時,一隻被火焰包圍着的手臂出現在虛空之中,就像聖經中記載的上帝之手一般。託雷士急忙舉起槍,但是他的手臂早已經被這隻手抓住,隨後,小個子神父的身體被重重地砸到了牆壁上。
少年抬起頭,又看到了哈維爾眼中那一如往常的沉穩。他的一隻手中拿着剛纔被折斷的把手,顯得有點尷尬地笑了笑:
“這就是陛下您剛纔問到的,我選擇背叛的理由。——因爲我不能容忍那些將信仰作爲賺錢的手段,將弱者當做食物的那些人們,也不能容忍默默地承認這一切的教廷。”
“這……這些傢伙,難道是卡特琳娜的部下?”
“託……託雷士,在你右邊!”
肯定是一個如同惡魔一般狡猾的人才能製作出這種玩意兒。塑料容器的內側鍍了薄薄的一層銅,而其上則塗了一層特殊的酸。當這種特殊的炸彈被扔進水中的時候,會沉入水底一段時間,經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酸會與鍍層發生反應,產生大量的氫氣。而產生的氫氣會使炸彈浮上水面,然後便隨着水流流入城中,然後爆炸,產生大量的火焰——剛纔巴巴里格拿給艾方索看的東西,只不過是偶然沒能浮上水面的失敗作品而已。
正當亞伯與託雷士這兩名派遣執行官的聲音交錯響起的時候,哈維爾已經脫下了法衣,開始了透明化的過程。
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可以聽的出來,哈維爾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種痛苦——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是子彈一定是擊中了哈維爾的某個部位。
亞伯這樣痛苦地說到。被烈焰包圍着的哈維爾,現在看上去就如同一名苦行僧一般。
聽到了部下的這番話,艾方索不禁惡狠狠地咬了咬牙齒。沒想到身爲教皇、明天就要舉行重要的戴冠儀式的自己,居然會在前一天晚上被這種小把戲給打擾!
艾方索驚訝地叫着。他下意識地向後面退着,下顎在不停地顫抖着。
“——派遣執行官的戰術一般都傾向於避開正面對決。這是因爲他們的任務大都是在非合法並且沒有後援的狀況下進行的。”
“……沒關係的,陛下。”
一個雖然沉穩,但是卻充滿了某種不可侵犯的威嚴感的聲音傳了過來。在一張令人聯想起某個殉教的聖人的臉上,一雙淺綠色的瞳仁,正在目不轉睛地望着兩位修道士。
令亞歷山卓感到意外的是,哈維爾的這番話語裏面,沒有任何哀憐的語氣。當然,也沒有一絲輕蔑。
“幹得好,哈維爾!”
這時,一個歡喜的聲音打斷了兩個人的對話,剛纔一直躲在修女身後的艾方索將他的人肉盾牌向旁邊一推,直直地盯着亞伯的臉:
“這個傢伙好像就是那個在羅馬拿槍指着我的不敬之徒。正好,現在可以將你送下地獄了!”
原大主教從身旁的士兵手裏面拿過一把槍,對準了亞伯的臉。槍口閃耀着不祥的光芒。艾方索接着宣告到:
“那麼,你這條卡特琳娜的走狗,你將被本教皇親手清理乾淨,現在還不趕緊感謝!”
槍聲在寬闊的大廳裏面迴盪。但是,接下來傳來的並不是亞伯的臨終慘叫。
“哈……哈維爾……”
在開槍之前突然被人推倒的艾方索如是呻吟着。在他的眼前,瘦削的神父正舉起他那仍然還在冒着白煙的手。
“哈維爾……難道……你,你背叛了我?”
神父沒有回答主公那聲調悽慘的詢問,只是默默無語地伸出了手刀。
“嗚……”
高高舉起隨後又落下來的手刀捲起了一陣旋風,艾方索不禁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然而,這手刀卻拯救了他的性命。一道鋒利的光芒從他身後極近的距離刺了過來,切斷了幾根白髮,通過了一瞬間之前他的頭顱所在的位置。而哈維爾的手刀的攻擊目標,則是站在艾方索的背後,正要將尖利的金屬棒刺向原大主教的那名修女的臉。
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過,修女以十分輕盈的動作向後方退了過去。這動作之輕,簡直讓人感覺不到她的體重。而本來應該刺中艾方索頭部的那根金屬棒,現在則插在了哈維爾的肩上。
“我曾經聽說異端審問局中暗藏着天才的殺手。”
爲了讓手指伸進中央部分,金屬棒上被打了洞——這種兵器叫做峨嵋刺,是一種暗殺用的武器。在太古時代,遙遠的東方世界曾經一度盛行這種武器。
哈維爾將峨嵋刺從肩膀上拔了下來,小聲說道:
“你就是那位精通各種暗器,至今已經奪取了數百條人命的‘死之淑女’吧?”
“……我是異端審問局副局長葆拉修女。我今天到這裏來,是爲了宣讀對犯有異端罪的艾方索•戴斯提原大主教的判決書,並將一併執行刑罰。”
女子用沉着鎮定的聲音回答道。
在她那淑女般乖巧的臉上,浮現出了無比鎮定的表情。但是,在她剛剛脫掉的修女服的下面,卻是一個與她那樸素的臉龐不甚相稱的身體。一件銀灰色的內衣緊緊地包住了她那性感惹火的身材。——不,那不是一件內衣,而是裝甲戰鬥服——強化步兵用的戰鬥輔助系統。
費力普的手翻轉了一下。繩鏢畫出一條直線,直直地指向在水中正抱着少女身體的大個子男子。
費力普又開始轉動着身子,快樂地拍起手來。
“那樣的話,我必須也得將你消滅掉。”
“……你這傢伙是誰?”
“噗噗噗——這個怎麼樣!吼吼吼吼!”
異端審問管瘋狂地大笑着,同時擺弄着旁邊的控制檯。他用他那圓圓的手指按了一下在實驗器具旁邊的一個按鈕,這時,水池底部的一個矩形開口發出了鐵鏈碰撞的聲音,緩緩地打開了。這是緊急用的排水口,它正轟鳴着將池水戲了進去。
“——喂!不倒翁鰻魚!”
Ⅳ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嘻嘻哈哈!Critical hit!嗯嗯……還是不能夠大意吧,派遣執行官?Hooh!”
“——陛下,請您先退下,這裏由我照顧。”
“我知道你不願下手殺人——但是,只要不將她殺掉,是根本不可能阻止她的!”
霎那間,費力普那短小而肥胖的身體用與之不太相符的飛快速度轉了過來。
——背後響起的渾厚男聲不啻一盆冰冷的水,一下子潑到了正在爲勝利而快樂起舞的修士身上。
“剛纔的一切不過是個玩笑。玩笑!Only a joke!嗯哼?……我這個人哪,可能有點……淘•氣?”
“快點消失!——不要讓我再次看到你那張醜惡的臉!”
“快……快點抓住他們!”
哈維爾利用他下半身那靈活善變的步伐衝上前去,同時揮動起手臂。在舉起手臂的過程中,他轉動手腕,將手掌形成了一把手刀。這連鐵板都能夠貫穿的必殺一擊,直衝着對方的心窩鑽了過去。
里昂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揮拳將鏢彈開了。然後他將修女放到了岸上,隨後用手扒住了池子的邊沿,準備跳上來。
費力普保持着他那大甲蟲一般的俯身姿勢,迅速地向後退去——這移動方式看上去彷彿是妖術一般。眼看着他就要離開這個車間了——
“……唔!”
那個傢伙用沾滿了粘粘的血漿的繩鏢指了指廠房的中央。那裏有一個深深的水池,是爲了防止漏出的液體燃料發生事故的。在中央建了一個好像是發射臺般的設施,上面橫躺着一個總長度五米左右、如同鉛筆一般的物體。
年幼的修女如同撥浪鼓一般搖着頭,然後那隻妖怪張開了他那厚厚的嘴脣:
“Thank you啦,小姐!……爲了答謝你,我決定要讓你死的毫•無•痛•苦?”
“我是來破壞那邊那個噴射推進式炸彈的……剛纔我打擾到你了嗎。修士?”
“哈哈,你活該,長毛豬!誰叫你不知好歹地打擾別人享樂?像你這種傢伙,就應該打入野豬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擋在異端審問管面前的那名大個子司祭的話語似乎被沙埋沒東西給打斷了。“死之淑女”將峨嵋刺從他的後腦中拔了出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不光是呼吸沒有變化,甚至就連走路的步伐都沒有任何改變。她就這樣向艾方索的眼前逼近着。接下來只見雪白的手“啪”地翻轉了一下,暗器的尖端便向着目標的額頭飛了過去。
“你這個不倒翁鰻魚,居然敢打本大爺的算盤,看來還得將你殺掉!”
“怎……怎麼了,這是!”
“零點零八秒延遲。”
在面容僵硬的費力普的身後,半裸着身體的大漢用惡狠狠的眼神望着矮胖子。在池子的水面上漂浮着的僅僅是他身上的法衣而已。
“但是,現在也快到說再見的時間了!請你還是乖乖地去死吧!”
“你……你這個死不瞑目的傢伙……啊!”
“你這到底是像幹什麼?快點回答,然後我再殺你!”
驚聲發出慘叫的,竟然是站在控制檯旁邊的費力普修士。原來,突然出現了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那肥短的身軀向着水池那邊拉了過去。
葆拉的聲音裏面沒有任何憤怒的感情。從她的語氣聽來,她只不過是覺得又要處理一件新的事務而以。
“Now got a ce!”
一直將注意力放在那枚噴射推進式炸彈上面的里昂露出了破綻——費力普抓住了這個機會,向暈倒在地板上的那名修女衝了過去。從那短小的身體裏面迸發了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少女被舉了起來,然後仍進了池子裏。
“不……不……好!”
看到了小個子男人的意外舉動,里昂大聲訓斥道。但是,在這時,失去了知覺的少女的身體已經翻着大量的氣泡向水底沉去了。大漢連忙也跳進了池子中,然而——
在二十多個人流成的血池之中呆呆地坐着的見習修女看到一個傢伙正在低頭望着她,同時他還粗魯地噘了蹶嘴脣。
聽到了對方的名字,小個子男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大大地喘了一口氣。然後他對着以瀟灑的腳步走進房間的派遣執行官伸出了手。
Ⅴ
費力普一邊看着水池中濺起老高的水花,一邊用他那尖利的嗓門大笑着。然後他竟然在一邊快樂地打轉,一邊拍起手來。
“……哈哈!”
那個傢伙發出的笑聲簡直像將兩張報紙互相摩擦一般難聽。他拍了拍手,然後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猥褻目光上下打量着小女孩:
“您沒有事情吧,陛下!”
最後,在廠房裏面的信徒,除了一名送便當來的年輕修女之外,所有的人都被殺光了。所有的死者都是被飛來的銅錢前面繫着的小小刀刃——繩鏢——擊中了心臟,一擊斃命的。
“對不起!請您原諒我!我剛纔只不過是有點太得意忘形了……!”
“什麼啊,原來是夥伴啊!”
“你要妨礙我進行異端審問嗎,派遣執行官?”
“我是異端審問官費力普修士。請關照……哈哈,這句話其實不用說了吧!”
神父嘴裏發出了今天第一聲慘叫。他的右臂現在彎向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方向——難以想象剛纔的這一擊居然具有如此大的破壞力。
“你要殺我嗎?”
除了哈維爾,所有的人都大喫了一驚,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下子滑道在地上的費力普,隨着里昂的巨大身體一同被拖到了水中。這一剎那,翻滾的渦流同時吞喫了他們兩人。整個車間裏面只留下了相互咒罵的聲音,以及將一切吸入了腹中的排水口暗渠發出的轟鳴的水聲。
“……”
“BINGO!Yeah!看來,神靈大人永遠是正義者的夥伴哪!Hooh!”
“我想問你一件事情,可以嗎?可愛的我正在尋找一枚被你們偷走的噴射推進式炸彈,你知道在哪裏嗎?”
“你……你這傢伙,到底要幹什麼!”
“——神罰。”
“——快點逃吧,亞伯!”
“哦哦,你居然還活着……真是如同蟑螂一般的生命力啊!了不起了不起!”
“別開玩笑了!”
“你覺得你能夠殺了這麼lovely,這麼beautiful,這麼stro的本大爺嗎,長毛野豬?你還是乖乖受死吧!”
“判決:原科隆大主教艾方索•戴斯提業已查明爲異端分子,且無悔改之意,因此,判處其死刑,當即執行。——判決完畢。現在開始執行死刑。”
“噗噗噗……哈羅,小姐!”
“——我啊,我是A派遣執行官里昂•加西亞。”
里昂用充滿了殺氣的眼睛向下望着如同一隻新型害蟲一般在地上蠕動着的小個子男人的後腦勺,突然,他的理智告訴他,如果殺死了異端審問管的話,事情肯定會變得更加麻煩,所以他非常不高興地動了動下巴:
“陛……陛下,危……”
站在門口的大漢一邊用手轉着剛剛收回來的戰輪,一邊聳了聳他那寬厚的肩膀:
“唔!”
如果不是旁邊飛過來的手槍子彈彈開了這冰一般鋒利的刀刃,恐怕亞伯的頭顱早已經不再他的脖子上面了。託雷士從地板上站了起來,將槍口對準了武器被打飛的修女,準備再一次扣動扳機。
全身擁有數十萬個發達的發電細胞,可以發出最大三十萬伏的高壓電——這就是強化人費力普修士的能力。他現在正抱着肚子,瘋狂地笑着。而遭到了可以瞬間擊殺一匹馬的強烈電流襲擊的里昂,卻只能夠將他的嘴一張一合,再也說不出什麼來了。
雖然里昂的聲音仍然是那麼艱難含混,但是其間卻隱含了無比的快樂和滿足。在開心地笑着的大漢手裏,緊緊地攥着剛纔費力普仍出去的繩鏢。異端審問管望着被緊緊地纏繞在大漢手上的鋼絲,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簡直不像是人類所能做到的限度。
哈維爾這樣小聲說道。這時,對面的葆拉已經消失在他的眼前,僅僅剩下了一個殘像。但是,在接下來的一瞬間,這不祥的影子卻以夢幻一般的速度出現在了艾方索的身邊。
雖然自己的武器被打掉進了水裏,但是費力普臉上那充滿了勝利的驕傲的表情一點也沒有改變。他手裏握着繩鏢的繩子,厚厚的嘴脣在不停地扇動着:
“死之淑女”僅僅是轉動了一下她那細長的眼睛。伶俐的視線射向了另外的方向——在那裏,銀髮的神父正舉着手槍,一道薄薄的白煙正從槍口中冒出。
哈維爾的手抓着自己的右臂,對亞伯大聲喊道。
“是……是……是……”
但是,在接下來的一瞬間響起的,卻是幾乎要刺穿人的鼓膜一般的尖銳的金屬聲。
那個傢伙的容貌簡直不像是人類。不但個子異常的矮,並且還像一個酒桶一般圓溜溜地缺乏線條變化。不過這還算好的,在他那修道衣的下面,暴露出來的皮膚居然是黑色的,同時還油膩膩地發着光亮。在他那醜陋的面龐上,長着一雙距離超遠的眼睛。這傢伙看上去總會讓人聯想起某種魚類來。
“哼……我……也……要……你……墊……背……你……這……頭……肥……胖……不……倒……翁……!”
正在此時,伴隨着無數的軍靴的雜亂聲音,一聲聲急切的呼喚聲傳了過來,在整個大廳中迴盪轟鳴着。
最初發動攻擊的是哈維爾。
哈維爾這樣對教皇說着,將教皇庇護在自己的背後。在他的手掌裏面還存留着被折斷的峨嵋刺。在他的視線的另一端,毫無表情的女子正將新的兵器從背後抽出來——一個將新月形狀的刀片交叉組合在一起的兵器,名喚鴛鴦0;釒戊1;。這是一種近戰時使用的暗器。而現在在修女兩手中拿着的兩把鴛鴦(釒戊),其長度居然如同長劍一般。
修女那安靜的聲音裏面仍然沒有任何感情。她轉動了一下那纖細的手臂,鴛鴦(釒戊)閃耀着不祥的光芒,直向着哈維爾的脖子飛了過去。——在即將刺到的時候,武器突然發生了劇烈的偏移。
小個子男人的語氣突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同時,他的手如同變戲法兒的一般翻轉了一下,繩鏢以閃電般的速度飛了出去,正好擊中了里昂的喉嚨。里昂的巨大身體向後迴轉了一圈,然後掉進了水池之中。
但是,在面容僵硬的艾方索的眼前,峨嵋刺發出了尖銳的聲音,瞬間折斷了。
“莫非它就是這個東西嗎?”
修女已經翻着白眼昏倒過去了。剛纔刺下去的銳利兇器擦過了她那藍色的頭巾,深深地紮在了土裏。小個子男人操縱着繩子,將武器收回了手裏,同時用充滿了警戒的眼神望着前方。
但是,這警告已經太晚了。這時,異端審問官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亞伯的眼前。槍口也似乎被他的所有者的迷惑所感染了,它以瞬間陷入了彷徨,失去了瞄準的能力,就在這個空檔中,纖細的手中握着的鴛鴦(釒戊)快速旋轉着向着神父的脖子砍了過去。
少女的臉因爲恐怖而變得更加扭曲了。小個子男人一邊用他的舌頭舔着那張幼小的臉,一邊慢慢地舉起了手臂。反手拿着的繩鏢朝着修女的身體快速地刺了下去——
“死之淑女”對着這些人冷冷地宣告道:
里昂好不容易纔拼命地轉動了自己的舌頭,發出了含糊的聲音。現在,巨大的漩渦已經在他的周圍開始形成了。當然,以他現在已經麻痹了的身體,根本沒有辦法進行任何抵抗。四肢不斷地痙攣着的“獅牙”的巨大身體正在被水流卷向排水口——
“唔……!”
費力普那肥胖的身軀居然不可思議地彎下了腰,飛快地在地板上磕着頭。感覺他的身體總是快要折斷了一般。
“好快!”
但是,雖然“知信者”最先發動了進攻,但是最先擊中了對方的攻擊,卻是來自“死之淑女”。看上去她不過是將那性感的肉體嫵媚地動了動,可是必殺的手刀卻僅以零點幾毫米的誤差打了個空。隨後,葆拉的鴛鴦(釒戊)趁着哈維爾伸長右手的這個空襲,快速地劈了下去,一下便打斷了這條右臂。
衆人猛然回頭,看到在大廳的入口處,一大羣穿着軍服的人正準備一擁而入。那些感到了異常的士兵們終於找到了這裏。他們看到了癱倒在地上的教皇,以及在他旁邊站立着的,手裏面還拿着兇器的三名男女,所有的槍口立即對準了這三人。
“是!非常感謝!”
“啊……啊呀!”
這時,里昂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啊!”
原來從剛纔被他打落入水中的繩鏢——通過鋼絲與異端審問管的手相連中發出了相當強烈的電流。他的心臟在不停地猛烈跳動着,收到了錯誤信號的身體上的肌肉開始痙攣,再也不聽使喚了。
“難道你是這些異端者的夥伴嗎?”
仍然坐在地上的艾方索大聲呼喚道:
“這些傢伙都是教廷派來的暗殺者!”
葆拉向着那羣槍口瞥了一眼,輕輕地咂了一下舌頭。她現在非常明白,如果要對付這麼多人,外加上這兩名派遣執行官,就算她是“死之淑女”恐怕也難以做到。於是,纖細的手臂再次翻動了一下,一個小小的圓盤被扔到了地板上。
從一擁而入的士兵裏傳出了悽慘的叫聲。在地板石上滾動了幾下的圓盤發生了爆炸,同時發出了巨大聲響。而升騰起來的煙霧同時似乎還具有催淚的效果。這時,就聽見衆人都在忙着拼命地咳嗽。
“奈特羅德神父,我建議咱們現在先離開這個地方。”
這時“死之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煙霧之中。託雷士看了看四周的情況,對同僚繼續催促道:
“作戰已經失敗,我們也迅速撤退吧。”
煙霧很快即將散去,但是,如果乘着這混亂,前往地下水道的話,就可以從那裏逃脫出城,離開這個地方。——然而,銀髮神父的行動,卻超出了託雷士的預測。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將手槍放在了地上,然後居然舉起了雙手,做出投降的表示。而在他的前面望着他的人,正是剛纔手臂受傷的神父,哈維爾。
“……請你走吧,託雷士。”
亞伯的眼睛盯着“知信者”那瘦削的臉龐,小聲說道:
“我決定投降了,請你快點逃走吧。”
這一瞬間,一種變化閃過了機器人的臉。那即不像是焦急,也不像是同意,更不像是放棄,而是一種極爲細微的感情。
但是,僅僅在一瞬間之後,他就再一次恢復了假面一般的表情,轉身跑了出去。
“作戰失敗。損失一名——撤退。”
Ⅵ
晚飯喫的似乎有點早。送來的是雜糧做成的粥,以及已
經開始變質了的黑麪包片。
“哎呀,真是大餐呀!”
牢獄裏面唯一的犯人在那裏自得其樂地笑着,但是送食物的少年的表情卻依然是那樣的嚴肅。另外一個少年拿着微型衝鋒槍,似乎是首領一般,只是不耐煩地催促着:
“這種兵力上的差距……如果沒有神的加護的話,根本不可能勝利……如果這樣的話,你們難道不應該趁早投降,保護市民們的安全嗎?”
“昨天晚上,美第奇樞機主教居然不顧教皇陛下的安危,強行對艾方索•戴斯提實行謀殺……這樣一個人,肯定不會允許戴冠儀式的舉行的。就算把整個城市毀滅掉,他也要阻止這件事情!”
哈維爾的眼睛望向的方向,並不是眼前的亞伯,而是昨天晚上在單人牢房中與他交談過的少年那邊。他的眼神,宛如一個提到了自己那雖然不太聰明,但是卻無比可愛的學生的教師一般。
“我的妹妹從來沒有喫過這種東西。”
“啊啊,你們不用緊張,各位。”
哈維爾低頭望着寂靜的街道,平靜地回答道,
“但……但是,神父大人,這不是很危險嗎?如果您和這個間諜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話……”
“那個……”神父咳嗽了一下,撓了撓頭。
“‘貧窮的人是幸福的’,‘相信主,只有這樣才能獲救’——這些都是謊話。神是不存在的。”
“死去的不光是長生種!帝國裏面也生活着很多短生種吧?如果風向計算的不好,那麼豈不是這些人也要受到傷害!”
“我說,瓦茨拉夫先生,我看現在還來得及。”
“你現在身體怎麼樣,亞伯?”
手拿微型衝鋒槍的少年用真摯的眼光向上望着哈維爾,但是他看到敬愛的神父用充滿了微笑的表情向他點了點頭,於是放棄了繼續勸阻的念頭,
亞伯也盯着自己的同僚,臉上十分罕見地露出了責怪對方的神情:
“使用少年兵,是艾方索陛下的意思。”
“只要那個東西存在,教會軍就不敢侵入布爾諾市內。也就是說,爲了將這個東西的威脅解除,那些異端審問官們肯定還會再次攻過來的……現在的你,還能夠打敗他們嗎?”
“正因爲這個原因,你纔要背叛教廷嗎,瓦茨拉夫先生!”
“啊?”
“我們現在嚴重缺乏人手。不管是市內的警衛,還是防禦設施的工程,都大大地缺乏人手。所以,在這種後方警衛工作上,根本不能夠使用正規軍。”
“正是因爲得知了這件事情,你才——”
兩手被銬上了手銬神父以十分迅速的動作在他的懷裏尋找着。少年們以驚訝的眼神望着他的動作——他的武器應該已經被收繳了,他到底在找些什麼呢?
“我這裏還有巧克力。雖然已經打開包裝了,但是你們應該不會介意吧?”
看着在同伴們的歡笑中,默默地將糖果放入了懷中的那名手拿微型衝鋒槍的男孩,亞伯說道,
亞伯不禁自言自語地發着牢騷,
“既然亞伯神父給你們這些珍貴的禮物,你們就要好好地品嚐它們。……啊,對了,在喫飯的這段時間裏面,你們能不能讓我們兩個人單獨呆一會兒?我想要和他聊聊天。”
雖然對於舊時代的毒氣以及細菌兵器,教廷也曾經進行了很多次發掘復原活動,但是卻沒有得到過理想的成果。因爲那些東西不但十分難以控制,而且其中的大部分都對於吸血鬼們沒有什麼作用。甚至連沙林等類的神經毒氣,他們的身體都能夠成功抵禦——但是,氫氰酸氣體卻是一個極少數的例外。
對於這格外突然的問題,亞伯的眼睛一瞬間變成了一個點:“這……這個嘛……我怎麼說也算是一個神父了……雖然打家都說我是一個‘不中用的神父’,但是,神的事情,我不管怎麼說,還是相信的。”
“在那枚炸彈的彈頭上,安裝了八公斤的氰化鉀,以及它的氣化器——如果從理論上計算,這個量足夠毒死五十萬人。對於衝進城來的三萬部隊,這個量已經足夠使用了。”
“謝謝你,亞伯。”
其他的少年兵也都同時真誠地點了點頭,然後一個接一個地了出去。哈維爾望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外,然後走到了亞伯身邊。
“羅馬方面是不敢對我們下手的。”
氰化鉀——又名氰酸鉀,是一種劇毒的結晶。光這種物質本身就已經具有相當大的危險性,如果將其填充到彈頭中,並與酸混合,則非常容易發生化學變化,產生一種具有強揮發性的氫氰酸——一種可以使附近的人類致死的有毒氣體。如果使用汽化器加速這種氣體的擴散的話,那麼極有可能在數分鐘之內,使整個城市之內被死亡之霧所覆蓋。
“好吧,各位,咱們走!……那麼,神父大人,請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但是,哈維爾的聲音中,包含着無限的自信,絲毫沒有吹噓的感覺。
“異端審問官絲毫不顧教皇陛下的生命安危,毫不猶豫地發動了進攻……看來美第奇主教並沒有要救出弟弟的意思。也就是說,教皇陛下現在已經失去了作爲人質的意義了。”
亞伯漫不經心地提問道。——也許,使因爲心中有着過多複雜的感情。隨後,亞伯嘆了一口氣,將視線隨同僚轉向了窗戶的外面:
從這座塔上,可以看到城牆外面的那些環繞着布爾諾的高大山脊。本來,在這個季節,那些山坡上都應該蓋滿了如同熊熊燃燒着的火焰一般的紅葉,但是,現在他們卻被鋼鐵和灰燼的顏色所代替。白色背景上印着紅色十字架的軍旗,正在無數的帳篷以及軍用車輛之間翻滾着。——那是教會軍的羅馬十字旗。
“我們手中還有另一張王牌——只要地下的那枚噴射推進式炸彈還在我們的控制中,教會軍就肯定不敢輕舉妄動衝進城來。因爲,這顆炸彈的存在,就意味着他們所有人的死亡。”
“你心裏既然都已經明白了,那爲什麼不出去投降呢?”
“我們可不會從俘虜的手中搶飯菜喫!”
“是的——我也是這麼認爲的。”背後傳來的聲音回應了憤憤的神父剛剛說的那些牢騷話。
“幹什麼?當然是爲了要與‘帝國’作戰了!”
獨臂的神父溫和地對那些看到了上級慌慌張張地用手捂住了嘴巴的孩子們說,
哈維爾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用他那憂鬱的表情望着單人牢房牆壁上開着的窗戶。
“哎呀,你怎麼不喫啊?”
“昨天晚上,你正是爲了對我說這些話,所以才特意留下來的,對吧?但是,我現在已經不能夠回頭了。如果我現在回去的話,那麼我就會拋棄那些相信我並且來這裏投靠我的人們。……我已經作了決定,一定要守護着那個可怕的兵器。盡全力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注意到了那些少年們其實一直在看着他喫飯,看上去他們的口水都要從嘴裏流下來了。神父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他還沒有咬過的麪包伸手遞了出去:
哈維爾一邊注視着俘虜的臉,一邊詢問道:
“不管怎麼說,讓這些孩子拿起武器去打仗,真是太過分了!”
讓我帶上亞歷山卓離開這個城市?但是,對於哈維爾來說,他不是一個很重要的人質嗎?
不知什麼時候,一名瘦削的臉上覆蓋了一層薄薄鬍鬚的神父,帶着他那似乎有點憂傷的微笑出現在房間裏。
“亞伯,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求你。”
“我不相信神。”
“別再說這種沒用的話了,快點喫吧。我們在這裏等着你喫完。”
“你……你說什麼?爲什麼你要將毒氣安裝在噴射推進式炸彈的彈頭上面呢?你到底要幹什麼……?”
哈維爾的微笑之中包含着冷冰冰的利刃。神父的視線仍然沒有轉向亞伯這邊,只是望着地板,他接着說道:
這個傢伙是不是正在策劃着什麼陰謀呢!——少年們用這樣的眼神偷偷地望着滿臉笑容的神父,但是他們似乎最後還是向自己飢餓的肚子屈服了。所有的少年都靜靜地將手伸向了那個小小的盒子,除了那個看上去像是頭頭的少年之外,其他人都香甜地品味着這些小小的立方體。
“……你們請等一下。”
“而且,如果包圍軍的攻勢開始的話,……我想這裏連一分鐘都支持不住的。”
此時,哈維爾卻冷冷地回絕了舊友送來的同情,臉色變的嚴肅起來。剛纔那些陰沉的微笑從他的臉上消失了,瘦削的神父安靜地抬起了頭:
“亞歷山卓……現在已經被帶到了大教堂。艾方索殿下似乎想要讓自己的侄子在戴冠儀式上露面,藉以顯示自己的優越地位。——如果你要救陛下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亞伯的聲音中沒有一點責備背教者的語氣,他現在的眼神就像一個感到無可奈何的孩子一般。
“……亞伯,你相信神嗎?”
對於從前在全A擁有最終成的信仰的男子的這番話,亞伯的眼睛再一次變成了一個點。並且這一次再也恢復不會去了。哈維爾毫不在意同僚的表情變化,只是如同獨白一般低語道:
亞伯迅速地做完了禱告,然後開始喫他今天唯一的一頓飯。他一口氣將碗裏面的粥全部喝光,然後不等下嚥便去拿那裏的黑麪包。但是,正在他準備大口吞下面包的時候,他似乎注意到了什麼,迅速回過頭去:
“這個不知道你們要不要喫?”
據他看來,這些孩子們並不像是布爾諾市的市民。也許他們是從近處的村落中前來此地的農民的子女。但是,爲什麼他們這些還沒有長大成人的孩子們要拿起武器來呢?難道新教廷真的被逼到這種境地了嗎?如果教廷的軍隊開始攻擊的話,最先死在炮火下的,肯定是這些孩子們。
“居然讓未成年的孩子們也拿起了槍,這可不像你啊!”
“將毒氣打到帝……帝國……那裏去?”
“真過分哪!……瓦茨拉夫先生到底在做些什麼!”
雖然原因至今尚未清楚。但是,似乎和他們血液中含有的一種共生細菌有關係。使用這種毒氣可以使這種被他們稱爲“巴提爾斯”的細菌消耗的氧氣異常增加。這同時也是因爲氫化合物是一種可以阻礙對細胞的氧氣供給的有毒物質。現在已經證明,吸入了氫氰酸氣體的吸血鬼,會和人類一樣脆弱的死去。
微笑浮現在了往日同僚那瘦削的臉上,後來,亞伯再也沒有忘記這一刻的微笑。
“……如果你不相信主的話,瓦茨拉夫先生,你就更加應該出去投降了。”
聽到了死神那可怖的名稱,亞伯不禁漏出了聲。
“你也知道,氫氰酸氣體對於吸血鬼們也是有效果的。美第奇樞機主教不是打算接下來就讓十字軍將那個東西打倒‘帝國’那邊去嗎?”
“……啊?”
“啊?”這一瞬間,亞伯突然變的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他的眼中充滿了迷茫。
失去了右臂的瘦削身軀微微向左偏着,亞伯望着這位從前的同僚的眼睛:
看到了從亞伯懷裏拿出來的一個小小的盒子,少年們的眼睛都瞪得滾圓——是奶糖!
噘着嘴的少年的回答十分簡短,
少年用他那還未變聲的尖利嗓門大聲斥責着,然後背過了身去。——可是,雖然他背過了身,但是他的眼睛卻不聽從主人的意志,不住地偷看着這邊的麪包。亞伯總算看清楚了,他們那握着步槍的手臂十分瘦弱,而臉上的顴骨也高高地隆起着。
“氰化鉀……你……你說什麼?”
“可是,你現在的身體,還能夠守護的了嗎?”
“事情就是這樣的,亞伯。教廷爲了達到打敗吸血鬼的目的,不管邊境上以及帝國領地裏面的同胞命運如何,他們都不會在意的。”
“只要能夠殺死大個兒的蟲子,小個兒的蟲子的生死不在考慮之內!”
“這件事情不是別的,正是關於亞歷山卓陛下的——請你帶上他,離開這座城市,而且馬上就走。”
“哈……哈維爾神父大人!”
雖說這樣,但是和銀以及日光不太一樣的是,氫氰酸對人類來說同樣也是致命的毒素,如果這種物質被放到炸彈上面擴散到都市裏面的話——
“那個……應該是在這裏……啊,有了有了!”
“……原來這樣。”
“現在的話,還來的及。請您回到我們這邊來吧。我一定會拼命去向卡特琳娜小姐請願的。所以……”
“……我給我的妹妹拿回去。”
“好的好的,儘管待著,我不會介意的……那個……我萬能的主啊!感謝您賜給我的恩惠!”
“……什……什麼?這話什麼意思?”
他那聲音中充滿了請求的口氣,單憑現在的情況,很難分辨出哪一方是叛逆者。亞伯用他那笨拙的,但是卻無比真誠的話語向自己的前同僚說道:
“真是對不起啊,我已經吩咐過他們不要對你做出粗魯的舉動來了,可是……”
哈維爾的聲音裏面沒有憤怒的音符,但是,他那撫弄着胸前十字架的手指卻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正望着往日同僚的亞伯臉色也十分陰沉。他的聲音中已經開始略帶沙啞了,
亞伯這樣問着,將充滿了憂慮的視線移到了哈維爾那空蕩蕩的右臂袖子上,
瘦削的神父失落地搖了搖頭,然後用他僅剩的左手十分麻利地將亞伯手上的鐐銬打開了。他的右臂從肩膀以下都已經沒有了——昨晚在戰鬥中被折斷的那條假肢已經徹底被破壞了,所以他便將其摘了下來。如果這裏是羅馬的話,肯定能夠找到備用的假肢,可是在這種鄉下小城,別說是備用的,就連能夠修理的地方都沒有。
“他們所有人的死亡”——難道要自殺式地引爆炸彈,和敵人的軍隊同歸於盡嗎?然而,不管是怎樣大型的炸彈,頂多也就是把一座城炸平而已,難道世界上存在能夠將三萬大軍全部都消滅掉的終極武器嗎?
“我不相信神……如果真的有主存在的話,那麼爲什麼他不認可正義,卻只認可力量,不認可正確,卻只認可強大?即使有的人很貧窮,但是他們卻擁有着一個完全不正確的生存理由,可是爲什麼他們會被逼到了懸崖的邊上,不得不拿起劍來反抗呢?這是爲什麼?”
“這裏沒有什麼毒藥!你就放心吧!”
從正在舉行戴冠儀式的聖佩特羅保羅大教堂裏,遠遠地傳來了鐘聲,雄壯的焰火飛上了天空,四散開來。但是,在街道上卻沒有一個人。一般市民都懼怕兵臨城下的教會軍會突然攻進城來,所以他們都躲在房子裏面不敢出來。哈維爾面對着死氣沉沉的街道,安靜地說道:
這一次輪到亞伯陷入沉默了。
“我絕對不會再重蹈昨日的覆轍了。現在,這座城堡裏面仍然還有部署有四百多人的士兵守護。我們一定會將那個東西守護到底的。”
難道他真的完全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嗎?還是早已經在心裏面做好了某種思想準備?——那轉過身去,搖着空蕩蕩的右袖走出了牢房的背影,再也沒有回頭望過一眼。
“所以,亞伯……教皇陛下的事情,就拜託給你了。”
Ⅶ
“真是一段漫長而又險峻的道路啊……”
在祭壇的邊上,艾方索•戴斯提原大主教——不,是新教廷初代教皇艾方索一世——坐在白色的教皇聖橋上面,望着那些歡呼着的人們,滿意地點了點頭。那些反抗羅馬專制,前來布爾諾參加戴冠聖典的民間諸侯、聖職人員以及軍人們將大教堂擠了個水泄不通。
從前教皇的死開始,一直到教皇選舉會議這段期間遭遇到未曾預料的敗北。在科隆長達五年的蟄伏以及在羅馬的“沉默之聲”計劃的失敗。然後,就是今天的這次暴動——通往聖位的道路,果然是苦難的連續。但是,現在得到回報的時刻已經快要到來了。
(不,我還不會就此安逸下去。)
艾方索將他心中跳躍的喜悅壓制了下去。現在距離感到安逸還早的很。
實際上,昨天晚上他稍稍感到了一點焦急。因爲他未曾想到教廷的人居然潛入到了如此戒備森嚴的地方。如果他們不是將力量集中在暗殺艾方索或者是救出亞歷山卓的上面,而是全力以赴地去處理噴射推進式炸彈的話,那麼也許現在新教廷的戰略已經露出了破綻。當他們失去了談判的籌碼之後,如潮水般湧進城來的教會軍一定會將這小小的布爾諾變成一片灰燼。
那都是因爲那個負責城內警備工作的哈維爾的失職。就算他是前派遣執行官,但是到底不過是一介神父而已。將城裏的警備大任交給了這個對此一竅不通的人,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個錯誤——爲了不再重蹈昨天的覆轍,今天的聖佩特羅大教堂的警衛工作已經全面交給巴巴里格上校負責了。職業軍人出身的巴巴里格以及他的部下昨天晚上已經徹夜對市內的各個角落進行了檢查,現在仍然在執行着教堂內的警衛工作。似乎這種改變相當有效果,直到現在,那些料想仍然潛伏在市內的派遣執行官以及異端審問官們並沒有顯露出任何攻擊的兆頭。
“只要這次儀式平安地結束,那些一直在隔岸觀火的諸侯們,就肯定會將大旗倒向我這一方的……”
艾方索一邊向那些高聲歡呼着的數百名諸侯和聖職者,以及在他們周圍充滿警惕地手持着武器的巴巴里格麾下的衛兵們,致以親切仁慈的微笑,一邊小聲自語道:
“如果那樣的話,弗蘭齊斯科那個混蛋也肯定不得不撤軍的……唉,亞歷山卓啊,我吧你帶到這個城市裏來,到最後也沒派上用場啊!”
被士兵們圍在中間、站在艾方索身後的少年什麼也沒有說。他身上穿着的白色的法衣雖然和艾方索穿着的那一件十分相像,但是上面卻纏着粗大的鎖鏈。艾方索望着自己親侄子那張如同被拖上刑場的死刑犯一般蒼白的面孔,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
的確,這個侄子作爲人質沒有起到任何的作用。但是在這次戴冠儀式上,他作爲一束陪襯的鮮花,倒是相當有效果。這一副名爲“俘虜了僞教皇的真正教皇”的圖畫,用來當作向羅馬展示自己的勝利的材料,簡直是再理想不過了。
“——這就是我們偉大的教皇!”
一個高昂的聲音將艾方索的思緒拉回到了正在進行中的戴冠儀式。
擔任新教廷樞機主教團團長的杜布切克主教手中捧着聖冠,畢恭畢敬地向艾方索走去。聖冠上面鑲着數百顆寶石,用金絲和銀絲編織而成。在兄長死後這五年來——不,其實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艾方索一直堅信自己的頭絕對配戴上這頂寶冠。對於製作這項寶冠時花費的鉅額錢財,哈維爾似乎頗有一些不滿,但是艾方索一直沒有在乎這些事情,爲了現實出教皇的權威,爲了震懾住四方諸侯,必須花費大量的錢財纔可以。那名出身於社會底層的男人,似乎不太理解這個道理。
“哦哦,教皇陛下,請將這頂能夠充分顯示出您的權威的聖冠戴到您的頭上。這樣的話——”
“一起解決了吧,反正過不了多久這個城市的人都得死。”
“噗噗噗噗!請不要說這麼天真的話!”
噗噗地嗤笑這的小個子男人又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變出了一支新的飛鏢,然後他特意將亞伯的臉掰到朝上的方向,好讓他看見自己的動作。
“射擊!”
“沒……沒想到,巴巴里格……你這個傢伙,居然背叛了我……”
“不管我殺不殺這些人,很快這個城市裏面的人也都會死掉。我奉勸你還是趁早找個地方躲起來的好!派遣執行官……如果你不想成爲這些人的陪葬的話,就快點滾!”
“我始終都是一名羅馬教廷忠實的軍人。如果將我和這些身上散發着馬糞臭味鄉下貴族相提並論的話,那對我簡直是一種侮辱……不過,當然了,美第奇樞機主教答應過要將我提升爲少將,也是原因之一。”
新教皇的嘴脣因爲緊張而變的乾澀,從那裏面傳出了沙啞的叫聲。
“您能不能叫那些衛兵們乖乖地放下武器,修士?”
“噗噗噗!哎,你還真是幼稚啊,派遣執行官!”
費力普的聲音就如同報紙發出的摩擦音一般。他將繩標放到與目同高的高度,做好了發射的準備——但是突然飛來的一個薄薄的東西切進了他的手背,使他不得不停止了動作,
“啊……哦……”
“你……你居然忘記了我過去的恩情!”艾方索似乎忘記了瞄在他腦門上的槍口,噴着唾沫大喊道。
“那麼,和您就要就此道別了,陛下——雖然侍奉您的時間並不長。”
自古以來,評價一位英雄的標準之一,就是在逆境中仍然不屈不撓的精神。如果光看到這一點的話,艾方索•戴斯提這個人是可以得到英雄的稱號的——在對方扣動扳機之前的那一瞬間,他猛然跳到了一旁,將早已昏倒過去的侄子抱了起來,然後用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敏捷動作將亞歷山卓擋在了自己的身前,隨後又將手槍頂在了孩子的太陽穴上。
在大個子男子的身旁,一個小個子的身影在用毫無感情的聲音低語着。在他腰部的位置,一把裝甲車載用的重機關槍正在兇惡地吐出如同野獸獠牙一般的硝煙。
“噗噗噗噗!Critical hit! Yahoo!”
艾方索的眼睛瞪的都要掉出來了。巴巴里格再次伸出手,小心地瞄準了他的心臟。他拿着的是大口徑軍用手槍,用它穿透前面的肉盾,讓目標瞬間斃命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
原大主教躲在少年那搖搖晃晃的身體的背後,大聲威脅着。
“真是遺憾吶,派遣執行官!無論何時都不能夠掉以輕心哪!……對了,剛纔咱們聊到哪裏了?啊啊,對了,是那枚噴射推進式炸彈的事情吧!”
而且,接下來傳到狼狽的新教皇的耳朵裏面的聲音,並不是他那些臣下的詢問安好的親切聲音:
“或者是,lucky?因爲,你可以死在如此lovely的本大爺的手上!”
“殺……殺掉他!”
“衛……衛兵!你們到底在瞄哪裏!”
巴巴里格充滿揶揄的笑了笑,接着說道。
費力普的語氣突然一轉,變得兇惡起來。同時,他以與那肥胖的身體不甚相襯的流暢動作向旁邊一翻身,隱藏在他手中的繩標便快速地飛了出去。在繩標飛行詭道的前方,是已經昏過去的亞歷山卓以及正坐在地上、拿少年作爲擋箭牌的艾方索。
“叔父和侄兒——就讓你們在最後親親密密地死去吧!”
神情狼狽的異端審問官突然聽到了耳旁響起的扳動扳機的聲音。一雙如同冬天的冰湖一般寒冷的眼睛,正向下望着面部僵硬了的小個子男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手!本大爺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到殺人犯,您不也是一樣嗎,陛下?……費力普先生,我們要如何處置這傢伙呢?”
士兵們同時將槍口對準了新的闖入者,但是費力普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不要開槍,繼續說道:
費力普的臉上露出了卑微而恐怖的微笑,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着,不停地望向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面的槍口,
“你這個殺人犯!你以爲師誰將你從法庭上面解救出來的!”
“噗……噗啊!那個傢伙到底去了哪裏?”
“我可向來不管那些愚民們的命運。反正我們會對公衆宣稱是那些異端者們製造了毒氣,結果發生了泄露,使得無辜市民以及他們自己都被毒死了……哎?你的表情……你是在後悔嗎?難道你是在後悔嗎?”
費力普動了動他那肥厚的嘴脣,又聳了聳肩膀。
但是,對於這豁出一切的威脅,站在那裏的巴巴里格反而回過頭去,用一種失望的眼神望着異端審問官:
尖利的空氣摩擦聲伴隨着異端審問官的這段臺詞的結束語鳴響起來,只見矮胖子的手只是飛快地動了一下,繩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着神父的臉部飛了過去。這一連的動作是如此的精彩,現場的人都彷彿已經聽見了頭骨被穿裂的聲音一般。
“你應該明白怎麼辦吧?”
當聖冠那耀眼的輝煌變成了灼熱的暴風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的時候,那些不幸的犧牲者們才意識到這寶冠居然發生了爆炸!
“巴……巴巴里格!你的混蛋部下們到底在幹什麼!馬上叫他們停止開槍!我要你殺的是這個上帝的敵人!”
“你說什麼?你們不是要將它拆除,然後軍隊便大舉攻進這座城裏來的嗎?”
“背叛者應該是你吧,陛下?”
“如果你們膽敢亂動,我就打死亞歷山卓!”
艾方索瞪大了眼睛。站在他面前的這名身材短小的修道士,肚子鼓得像一條鱒魚一般,並且現在他那如同鯰魚一般的臉扭曲的更加醜陋。在他的修道服的袖子上面,用刺繡繡着異端審問局的徽章“神之鐵錘”——但是,這個傢伙是怎樣潛入如此戒備森嚴的教堂裏的呢?
一個聲音快樂地嘲笑着在劇痛中掙扎着的小個子男子。一個淺黑色皮膚的大個子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祭壇的旁邊,正在笑望着這裏。
原來,聖冠掉在了祭壇上面,發出了輕微的聲音。似乎因爲太興奮了,艾方索的手指無法用上力氣。在狼狽的新教皇的眼前,這件圓錐形的寶石手工藝品骨碌骨碌地在祭壇上打了幾個滾,隨後落到了列席者中間——
異端審問官捻着他那鯰魚一般的鬍鬚,沒過多久,他便開口說到:“這個傢伙太麻煩了,殺掉算了!我們可沒有時間跟這種大叔玩遊戲!”
看到那些如同獵殺野獸一般狙擊着活下來的列席者們的衛兵,艾方索不由得憤怒的大叫,
“他……他們與這件事情……無……無關……”
中年上校點了點頭,從腰間掏出了手槍。
亞伯只是動了動眼球,他的嘴巴在微微震動着,似乎要說些什麼。費力普一邊用他的腳尖踢着神父的身體,一邊得意的仰起頭,說道,
在扳機被扣下的同時,兩聲槍響也轟然響了起來。——但是,發出痛哭的慘叫,身子向後退去的人,卻正是開槍的巴巴里格本人。鮮紅的血正從他的手中流出來,在開槍的瞬間落在地板的手槍現在正躺在地板上,槍口升起一縷白煙。
“‘您就是上帝在地上的代理人。是統治人的人。您是上帝的第一僕人,是我們尊貴的主人。’”
“就事使用那顆噴射推進式炸彈,講這座城裏面的人全部殺光……之類的!”
這一瞬間,亞伯全身的毛髮都豎直起來了。
“異……異端審問官?”
艾方索強忍着劇烈的耳鳴,如同野獸一般咆哮了起來。剛纔在教堂內還在進行着嚴肅的典禮,可是現在卻變成了一片充滿了火藥和血的混合氣味,以及垂死的慘叫和混亂的咆哮的地獄。
“費力普先生,我們該怎麼辦呢?”
“只要可愛的本大爺還有其他人一撤退,我們就會讓那個東西在城裏爆炸。當毒氣將這裏的蛆蟲全部毒死之後,外面的部隊就可以慢慢地走進城來了。這就是我們的打算——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計算的!”
費力普的臉上浮現出了喜悅的神情:
“然後,請你們離開教皇陛下的身邊——我不允許你們再這樣殺戮下去了。”
“是啊!”
但是,費力普卻沒有絲毫喫驚的神情。他扭轉着他那粗短的脖子,望向教堂裏的一扇巨大的玫瑰窗。在窗戶的旁邊,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手持冒着青煙的老式左輪手槍,站在那裏。矮矮胖胖的男子望着那在斜射進來的夕陽下熠熠發光的銀髮,不禁噘了噘嘴脣:
“……啊!”
“……!”
艾方索的臉大大的扭曲了。
“混……混蛋!”
“我們是不會將它拆除的。我們要讓那個東西……在這條街上爆炸!”
在槍口噴出火焰的那一霎那,身上噴出鮮血、慘叫着倒在地上的,竟然是那些一起湧向出口的儀式列席者們——那些聖職者、貴族們以及一些作爲新教廷頂樑柱的重臣們。
“不……不好了!”
“……哎呦,你居然還知道戴件首飾,蠻會打扮的嘛,不倒翁鰻魚!可是說句實話,它不太配你啊!”
亞伯將仍然在冒出硝煙的槍口對準了費力普,壓低了聲音說道。在教堂中進行的殺戮已經快到了尾聲,參加典禮的人們都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神父低頭望着這慘狀,他那綠色的眼睛中閃爍着痛心的光芒:
“……就……就是那枚噴射推進式炸彈啊!”
心中充滿了疑惑的亞伯聽到了一個他最不想聽到的恐怖答案。
“哈……哈啊!看來,你還是來了!”
亞伯的臉被費力普用腳狠狠地踩着,但是頑強的神父仍然困難地轉動着他的舌頭,這樣說道,
“那麼,現在終於到了結束一切的時間了。讓我好好地照顧照顧你,叫你死的慘一些吧。”
在滾滾升起的濃煙之中,有一個圓形的物體拖着長長的笑聲從天花板上面落了下來,在教皇眼前穩穩着地。隨後,這個東西用極其粗俗的笑容望着滿臉驚愕的新教皇:
老上校的反應十分靈敏。看到上司舉起了拳頭,做出了開頭的指示,部署在牆邊的衛兵們一齊舉起了手中的槍。
“這爆炸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個城市裏面的人都會死掉——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幾名士兵早已舉起了手中的槍,瞄準了那副看似無所畏懼的笑臉,但是,在他們即將扣動扳機的時候,他們的槍卻被飛來的彈丸打掉,衆人同時發出了慘叫。
高達三十萬伏的電流襲擊了他的全身神經——這電壓的強度甚至是電鰻的四百倍——身高一米九的大個子如同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一般向着後方大大地飛了出去。
“!”
“這座城裏面……還有很多普通市民呢……!”
艾方索呆呆地望着對方將手槍對準了自己的腦門,一種恍然大悟的神情終於開始出現在了他的眼中。
老式左輪手槍的槍口發出了轟然的爆炸聲,同時一枚子彈以電光火石的速度飛了出去。一霎那,即將刺入少年教皇心臟的繩標發出了刺耳的聲音,同時四散開來。但是,這時,費力普那圓圓的手卻以令人喫驚的巨大力量抓住了亞伯的胳膊。
“噗噗噗噗噗!嗯——嗯——unlucky!”
在號令聲中,無數的槍聲同時響了起來。一瞬之後,無數的慘叫聲也隨之而來。但是,這些慘叫聲中,沒有一聲是下命令的艾方索希望聽到的。
一柄圓形的刃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手背——那是一個上面刻有精緻花紋的戰輪——異端審問官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這個東西,在極短的時間之後,鮮血從戰輪的底下開始噴湧而出。隨之而來的是異端審問官那悽慘的叫聲:
“巴……巴巴里格上校!給我將這個傢伙射死!這個傢伙是異端審問官——是上帝的敵人!”
參加典禮的人們都跟隨着杜布切克主教一起禱告着,艾方索慢慢地在這些人的注視之中站了起來。他那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着的手指如同鉤子一般彎曲着,慢慢地向前移去,最終抓住了老主教獻上的寶冠。
“!”
“哎?哎哎!”
“明白了。”巴巴里格麻利地用一隻手將頭上的貝雷帽帶正,然後冷笑着歪了歪嘴。
“拆除?攻進來?噗,我們是不會將事情做到那麼麻煩的!”
亞伯的身體倒在地上冒着白煙,整個身體都在不停地痙攣着。而那名小個子的胖子又連忙跑了過來,毫不客氣地用腳對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的神父一陣猛踩。
“——零點三三秒延遲。”
“別……別動,你們這幫混蛋!”
但是,頭骨碎裂的聲音實際上卻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大理石破碎時發出的聲音。必殺的飛鏢深深地刻在了兩眉的中間——但是擊中的並不是神父,而是大理石製成的聖子像。剛剛還站在那裏的神父如同幻影一般消失了。
“絲佛札的走狗——派遣執行官!”
艾方索的聲音突然變的尖厲起來。
Ⅷ
“……什……什麼?”
“裏……里昂!託雷士!”
“哦哦,讓你久等了,大笨蛋。”
大個子的男子——里昂•迦西亞神父——傲慢地搖了搖手指,
“說實在的,我們本來是想稍微早一點趕過來的,但是我們的衣服還沒幹,所以稍微耽誤了一點時間。”
“我建議你將沒用的對話放到以後再說‘獅牙’。”
一個缺乏聲調變化的聲音無情地將同僚的脫口秀表演打斷。小個子神父一邊用毫無表情的眼神瞥了大漢一眼,一邊繼續用機關槍威脅着那羣士兵們:
“現在的情況下,保證陛下的安全以及迅速逃離此地纔是應該最優先進行的事項。”
“這種事情不說我也明白啦!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纔能耍一回帥,可是你還要橫加阻攔。”
里昂斜眼瞪着託雷士•伊庫斯神父那如同假面具一般的臉,但是他還是乖乖地聽從了機器人的話。他動作粗魯地將同僚從地板上抱了起來,然後向仍然處於昏迷狀態的少年教皇那邊抬了抬下巴:
“亞伯,陛下就拜託給你了,你帶着他先逃出城去吧。那枚噴射推進式炸彈由我和玩槍的想辦法處理。”
“等……等一下!”
亞伯搖搖晃晃地從地板上站了起來,然後艱難地轉動着他的舌頭說道:
“那個……瓦茨拉夫先生由我……”
“什麼?‘由你’怎麼着?就你現在的身體?……但是,看你的表情,似乎我說也沒有用啊!”
雖然里昂想要將同僚的請求斷然否決掉,但是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在眼睛下面的那雙眼中充滿了堅決,這種堅決是他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於是他大大地聳了聳肩:
“明白了。那麼,你現在回城堡去,玩槍的和我……”
“你的對手是可愛的本大爺,長毛野豬!”
顫抖的聲音似乎是東地獄裏面傳上來的一般。里昂順着聲音向下望去,看見好不容易纔將戰輪從自己手上拔出來的費力普正噘着嘴脣,滿臉怒氣地站在那裏:
“一次還不行,還要第二次來干擾本大爺做的事情!如此可愛的本大爺,這次可真的生氣了啦!”
“喂,託雷士,你可不要向這個傢伙出手啊!這個笨蛋由我一個人來了結!”
“你……你居然敢騙我們,你這個假神父!居然敢利用我們爲你做事!”
寂靜的聲音如同深夜中的森林一般,幽玄地在大廳中迴響。
“什……什麼?垃圾……?”
他注意到在大廳裏面除了自己,還有其他的人留下。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兵們正在望着神父這邊,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我們將會失敗。”
站在每口的修道女——異端審問官保拉——翻轉玩弄着手中的暗器,同時在嘴裏誦唸着一段聖經中的文字:
少年們聽到了這難以置信的話,全都呆呆地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神父繼續用簡單明瞭的話語告訴他們道:
哈維爾用嚴厲的聲音對那些想要離開地下大廳的士官們說道。隨後,他稍稍緩和了一下語氣,繼續耐心地說服着他們:
剛剛在大教堂那邊開始了一場騷亂,也就是說,異端審問官們應該已經開始行動了。現在,哈維爾已經失去了右臂,他已經不能夠使用必殺技隱性迷彩了。這樣的狀態,他又能夠爭取多長的時間呢?
隨着一陣異樣的聲音的響起,哈維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原來,他那隻被對方的纖纖玉手攥住的拳頭,竟然被生生地捏扁了。
“你說的沒錯。所謂的神,就是一種秩序,一種法律,也就是這個現實的世界本身。因爲主不但全知,而且全能。這個世界作爲全知全能的主的作品,需要正確的運營。”
“神父大人,您不是說過嗎?正義的一方是不會失敗的!只要我們做的事情都是正義的,神靈就會站在我們這一方。——您不是這麼說過嗎?難道您在撒謊嗎?”
“異端審問官很快就會到達這裏。他們是來拆除這個炸彈的……當他們完成之後,包圍這裏的部隊就會一舉攻進城來。現在,勝負已經分明瞭。”
“貧窮的人是幸福的。”——這是他曾經對這些人們說過的話。
“——那些都是謊話。”
“主啊,主啊!爲什麼,你要將我們拋棄……”
保拉這樣低語着,將兩隻手掌推向了哈維爾的胸口。只見兩隻小小的手掌旋轉了一下,但是卻產生了巨大的斥力,給神父的身體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哈維爾什麼也沒有說。少年們吐在他臉上的唾沫從兩頰慢慢滴了下來,他也沒有伸出手去擦試。絲毫沒有感情表露的雙瞳只是靜靜地接受着少年們怒火中燒的視線。少年們憤怒地盯着沉默地站在那裏的神父,但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其中那名手持微型衝鋒槍的少年便開口說道:
聽到哈維爾毫無感情地說出這樣一句話,少年們的身體再一次被凍結了。但是,哈維爾沒有在乎他們的反應,繼續說了下去:
“……瓦茨拉夫•哈維爾處理完畢。接下來只剩下噴射推進式炸彈的工作了。”
“愚蠢的行爲?你這個下等小民,居然敢說我們貴族式愚蠢的!”
“不管你這傢伙說些什麼,我們都要道大教堂那邊去!膽小的人就儘管留在這裏好了!”
噴射推進式炸彈那令人恐怖的輪廓直直地指向神父頭上那昏暗的天花板。只要保住這枚炸彈,教廷的人肯定不敢對布爾諾輕舉妄動。哈維爾深深相信這一點。所以,不管其他地方發生了什麼樣的狀況,只要能夠守護住這個可怕的東西,至少不會佔到下風。而且,如果紮紮實實地爭取每一分每一秒,靜靜地等候周邊地域諸侯們蜂起響應的話,早晚能夠在這片地域建立起可以與羅馬相抗衡的勢力。一個集中了擁有真正信仰的人們的地
“沒錯!我們來這裏不是爲了跟隨那些貴族們的。我們只是因爲這裏有神父大人才決定過來的。”
陰暗的大廳裏面響起了吞嚥唾沫的聲音。
“昨天,你稱呼我爲‘天才的暗器使用者’,但是,這句話僅僅有一半是正確的,一半卻是錯誤的。”
“大家走吧……我們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但是,與此同時,哈維爾卻不得不迅速退後他那瘦削的身軀,以躲避呼嘯而來的一記飛腿。藏在異端審問官的長靴裏的利刃擦過了他的臉頰。如果遲疑半秒的話,恐怕他的頭顱已經被鋒利的刀刃一分爲二了。另一方面,修女穩穩地降落在地面上,她的身體如同陀螺一般在快速旋轉着。如同鞭子一般柔軟的右臂突然祭出一記鴛鴦鉞,哈維爾連忙用他那靈活的步法躲開了這一波攻擊。但是,保拉身體仍然在快速地旋轉着。她一邊如同風車一般打轉,一邊將反手握在左手的鴛鴦鉞向敵人的胸前刺了過去,神父舉起左臂招架,左邊的袖子發出異樣的撕裂聲,神父一瞬間被逼到了牆壁的邊緣。
如果默許着強者吞噬弱者的人是神的話,那麼正義又在哪裏?難道,在她的眼裏,所謂信仰不過是眼睜睜地看着理想敗倒在現實之前,卻無動於衷嗎?
少年們用充滿期待的表情大喊着,他們的聲音中,包含了對對方履行諾言的希望:
一個纖細的女性身影不知何時起出現在了大廳的門口。她身上穿着銀色的緊身裝甲,一柄由兩片新月形的刀刃組成的奇異兵器,正在她的手中發出閃閃寒光,顯得恐怖而又美麗。
“——但是!”
“但……但是,神父大人!”
“……!”
“妨礙我們正常運用規則的,都是垃圾。垃圾就要迅速地清除纔可以。”
熱呼呼的液體隨着咒罵聲向神父的臉飛來。
少年們陷入了完全的沉默。神父伸出手去,抓住了其中一名少年那如同結冰一般僵硬的手,將一枚小小的金屬片放在了那裏:
“殺掉男人,殺掉女人,殺掉孩子,殺掉嬰兒。不論是牛、羊、駱駝還是驢子,統統殺掉!殺掉!殺掉!”
“你這個……騙人的傢伙!”
一名擁有男爵封號的將校不耐煩地大叫了起來,
少年們用濃重的農村口音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着,哈維爾掃視着這些少年,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到最後,自己竟然沒能爲這些孩子們做一點有用的事情。不,他反而將這些可愛的孩子們拖進了苦海之中。這一次,最應該受到審判的人,大概是他自己吧。
“……”
“!”
“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什麼神存在。我們即將失敗。我們即將被打敗,然後被教會軍抓回去,或者被他們殺掉……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話,你們就趁現在趕快走吧!”
“全完了……”
現在發生在眼前的一切,不都證實了她所說的話嗎?
“你們明白了嗎?只要教廷的人不能夠解除這顆噴射推進式炸彈,他們的軍隊就不會進攻。正因爲如此,所以他們纔將你們的注意力吸引到地上,然後來襲擊防禦變得薄弱的地下大廳——”
“這……”
“現在,我們又怎麼能拋棄神父大人,自己逃走呢?”
修女的臉上一片平靜,既看不出罪惡感,也看不出悔恨和殘虐——也就是說,在人殺死自己的同類時泛於內心的各種感情,都不會在她的心中出現。現在,保拉的表情正如一名正在黑板上解開數學公式的學生一般平靜。但是她所宣告的,卻是數萬人的死亡:
“大家請聽我說……”
保拉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在那裏冒着白眼、動彈不得的神父,而是邁開腳步,向大廳的中央走了過去。她用十分熟練的動作將手指放在控制檯上的機器上面,過了一會兒,一直處於關閉狀態的指示燈一盞又一盞地亮了起來。
說罷,他轉身向出口走去。其他人也紛紛咒罵着快步跟了上去。哈維爾一邊望着迅速離去的人羣,一邊嘆了一口氣:
“獅牙”伸出手,按住了同僚剛剛舉起來的槍口,然後露出了狂暴的笑容——簡直不像一名神父,
面對如毒蛇一般連續出擊的鴛鴦鉞,哈維爾沒有躲避的跡象。他反而大步跨上前去,毫不畏懼地逼近了敵手。同時,他舉起手刀,衝着在他頭上旋轉着的兵器用力地劈了過去。
皮下循環劑如同噴泉一般湧出,又像陣雨一般落在地板上。被不可思議的怪力將拳頭捏碎的神父弓起了腰,向後退去。這時,異端審問官壓低了姿勢,將哈維爾的身體拉了回來。
男爵這樣咒罵着,帶領着士官們走出了地下大廳。哈維爾無可奈何地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我可沒有這麼說過。我只不過認爲,我們應該避免被敵人的計策所矇蔽,做出一些愚蠢的行爲來……”
“這是倉庫的鑰匙……你們趕快去那裏拿一些食品或者用品,然後逃出城去吧。有了這些東西,你們暫時可以維持生活,然後儘早找到一個好地方,將生活安定下來。”
“求……求求你了,修女……”
瀕死的神父在血的泥濘中揚起那歪曲的臉來,似乎心中有無限的感慨,
“——於是,主命吾等曰:吾民,汝等當即刻出徵,討伐異教之衆……”
“……”
這聲音小的難以聽清。
“站在原地,不要亂動!”
“躲開!別擋路,哈維爾!”
手裏提着微型衝鋒槍的少年代表他的同伴們這樣說道:
即使一個人是貧窮的,即使一個人是弱小的,但是他仍然必須去堅持自己的正義。神會一直看着他的所作所爲。——這是他自己曾經親口告訴他們的話。但是,如今卻是如此一個下場。現在,他還好對這些孩子們說些什麼呢?鼓勵他們嗎?抑或是向他們道歉嗎?不,現在他只能對他們說一句話,
但是,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的,卻是神父哈維爾。原來,修女扔掉了已經破碎掉了的暗器,居然赤手空拳地接住了他那連鋼板也能貫穿的手刀!
“我們大家都受到了上帝的庇佑。就算那些貴族們不在這裏,我們也絕不會失敗的。”
哈維爾使盡全力想要掙脫開對方,“死之淑女”卻用單手便控制住了他,冷冷地說道:
(是的……她說的是對的。)
然而,就此放棄是不可以的。如今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完全是他造成的,因此只是他所能做的唯一的補償——
哈維爾的法衣已經被切得破破爛爛,皮下循環劑從各處噴湧而出。即使以他最佳的狀況迎戰對手,恐怕勝敗也早已分明。“死之淑女”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什麼?”
“這樣就好了……”
他的主要輸出系統已經完全被破壞掉,現在正在依靠生命維持迴路保持着自己的生命。這樣的話,即使他張口說話也等於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可是,神父卻仍然要拼命地說下去:“敵對的人必然成爲背信者……”
“你……你把我們這些人叫做垃圾?把主……把信仰僅僅當做規則?”
新教廷軍的士官們主要來自波希米亞周邊地區,他們大多是這些地區的民間諸侯的次子或者第三子。對於他們這些子弟們來說,加入軍隊受人命令本已經是一件十分令人不爽的事情,更何況命令他們的人居然是一個不知從前是在哪裏放羊的神父,這就讓他們感到不爽了。
突然,哈維爾的思緒又回到了現實中。
“在大教堂裏面還有我的親戚!難道你這傢伙想讓我眼看着親戚全被別人殺掉嗎?!”
這疾快的速度。這銳利的鋒芒,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那些真誠地信任着主的人們,現在卻遭到了殘忍的迫害,眼看就要走上絕路。如果哈維爾曾經深信着的主真的存在的話,那他又爲什麼不去創造奇蹟呢?爲什麼那些雖弱小卻毫無過錯的人們要遭到殺戮,而主卻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呢?
“——神罰。”
“我最擅長的技巧,其實應當是空手搏鬥。”
在修女的背後,倒在地上的哈維爾拼命地張開了嘴。
哈維爾的話突然中斷了,因爲一種強烈的感情正從他的胸中奔湧上來。他強忍着這種感情的衝擊,默默地凝視着每一位少年的臉,然後再次張開了口:
“我之所以使用暗器,是爲了讓那些應該受到懲罰的人心中感到恐怖……爲了讓那些異端者們在臨死之前體會到恐怖的滋味,爲了讓他們明白自己所犯的罪過之重。我只是爲了達到這些目的才使用暗器。實際上——”
男爵滿臉通紅地怒吼着。
“你們在磨蹭什麼呢?異端審問官就要攻到這裏來了,你們還是快點逃跑吧!”
那麼,神到底是什麼?
“……你們怎麼不去呢?”
“今天我可不會像昨天那樣上你的當了,我要將你做成燒烤,你這只不倒翁鰻魚!”
哈維爾臉上的表情統統消失了。他輕微地傾斜了一下身體,並將僅有的左臂以身體爲軸轉向前方——兩個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秩序……法律……”
單臂的神父低着頭,咬着自己的嘴脣。
尖利的聲音在大廳中迴響,這一瞬間,“死之淑女”的表情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同時,鴛鴦鉞的刀刃猛烈崩裂開來。“知信者”的鋒利手刀像一條出洞的蛇一般,繼續衝着修女的喉嚨劈去。手上已經沒有了暗器的保拉大概不能抵擋住這一擊吧——
發勁——這是一種戰鬥用體術,可將全身的肌肉運動所產生出來的力量集中到身體上的任意一點。哈維爾的身體飛行了有足足十米左右的距離,一直飛到了大廳的角落,狠狠地撞在了牆壁上。他身上的法衣如同遭到了坦克炮擊一般碎裂開來。他的皮膚被撞裂了,樣子慘不忍睹,從傷口裏面暴露出的形狀記憶塑料如同死蛇的屍體一般垂在那裏,看來也已經被強烈的衝擊所撕裂了。
答案只有一個——神是不存在的。
“?”
神父猛然從地板上躍了起來,這一瞬間,修女的身體早已高高地飛在了空中。手刀產生的衝擊波飛快地打着迴旋,擦過修女的腳底,將石壁打出了一個深深的坑。
這樣一來,這些少年或者逃出城去,或者丟掉武器,舉手投降,只有這兩種選擇。但是,他們——以及從他們那裏探得口風的市民們——要安全逃出這座城市,至少需要數小時的時間。如果教會軍的攻勢在這數小時之內突然開始的話,那麼一切都全完了。不管怎麼樣,一定要爲他們爭取到充足的時間。
方,一個神居住的地方——現在,這個夢想卻在實現之前便要結束了。
(但是,我能做到嗎?現在的我能爲他們爭取到時間嗎?)
“只……只要神父大人還留在這裏,我們幾個也絕不會走!”
神父那大張着的眼睛中充滿了血淚。
也許,這不過是發生了倒流的皮下循環劑而已。因爲他的淚腺已經能在很久以前就被手術移除了。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此時的哈維爾在哭泣。
看來,這個世界上真的不存在上帝。理想、正義、在這個世界上都沒有任何意義。——這世界上只有現實的力量存在。沒有力量的人,只能悲慘地任人踩踏,即使有正義,也會遭到否定。這就是這個世界上的公理。
“時間設定完畢——接下來,只要破壞了這個控制檯,任何人也無法阻止炸彈的自爆了。”
異端審問官冷冷地說道。聽到了如是告知的神父,心底滲出了無限的絕望。他面無表情地望着修女高高舉起了手刀,準備徹底破壞控制檯。
現在,一切都行將結束了。
手刀宣告着數萬條生命以及神父所堅信着的上帝對死亡,安靜地向控制檯劈了下去——
“您沒有事吧,瓦茨拉夫先生!”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影出現在了修女的頭頂上方。身上長長的法衣隨風飄舞,人影沿着斜斜射入的夕陽,輕盈地落在了地板上。
Ⅸ
“請您離開那裏,保拉修女。”
剛剛落地的亞伯用強硬的的語氣大聲說道。黑洞洞的槍口早已經瞄準了“死之淑女”的身體。
“這枚噴射推進式炸彈由我們A負責回收!你不能將它引爆!”
“……你以爲干擾了異端審問局的工作,就可以什麼責任都不用負了嗎,派遣執行官?”
修女用她那細長的眼睛望着新來的闖入者,用寂靜的聲音這樣說道。但是,這柔弱的聲音中卻明顯包藏着有毒的刀刃:
“這是教義部進行的正式行動。不光是你妨礙了我,就連絲拂札樞機主教那裏也給我們製造了一些麻煩。你們難道是有意這樣行動的嗎?”
“舉着正義的大旗,暗地裏卻幹壞事的人,應該是你們的上司纔對吧。”
亞伯一邊迅速地回敬着對方,同時在不斷地偷望着躺在那裏的往日同僚——哈維爾受到的傷害似乎比想像的要更重。如果不快點處理的話,會危及到生命。
“這個噴射推進式炸彈 ,安裝了教會法裏禁止使用在兵器上的氫化物。如果被其他的樞機主教或民間諸侯知道了的話,將會釀成一場不可想象的天大的醜聞——也許梅帝奇樞機主教會因此逼上絕境吧。”
“原來如此,連這個都被您知道了。”
哈維爾用手緊緊地夾着異端審問官的身體,露出了安靜地微笑。由於他將用於維持生命的備用迴路轉用於現在的動作,所以他現在的臉色已經開始變的如同死人一般。但是,迎接着死亡的神父,表情卻仍然是那麼地沉穩:
哈維爾感覺自己好像聽到有人在呼喚着自己的名字,於是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的視線非常模糊,看不清東西。
其實,這也是因爲平時總是居住在羅馬的城主居然罕見地回到了她的領地。這天早上,當修女凱特的全息圖象出現在城主的辦公室中的時候,她那每天早起的主人已經坐在了辦公桌後面。
纖細的手指抓住了銀髮,一股與那端莊的外表甚不相稱的巨大怪力將神父的身體輕而易舉地舉了起來。
“……不……不是的!”
亞伯用似哭似笑的表情詢問着。哈維爾衝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現在,他的聲帶已經失去了大部分機能,但是,他仍然使出全部體力,艱難地轉動着舌頭:
“失敗者?”
亞伯一邊慢慢地挪向哈維爾身邊,一邊這樣回答道,
淑女用勝利者的口吻宣佈着,但是,映入她的眼中的並不是一個瀕死的神父。微型機械,吸血鬼獵人02,40%狀態限定啓動——准許!一個兇猛的影子發出了暗夜般的咆哮聲,慢慢地站了起來。
哈維爾拼命地支持着自己,但是,他可以明顯的感覺到,在他說這短短的幾句話的過程中,生命之火在他的身體裏面已經逐漸消弱了。現在,甚至連少年的表情都在他眼前漸漸消逝了。
其實,雖然卡特琳娜因爲對部下管理不善,接受了返回領地閉門思過的懲罰,但是一大早有客人來訪也並不是什麼值得驚奇的事情。令凱特感到驚訝的是,坐在來客用沙發裏面的,居然是教授——代替閉門思過的主人在羅馬暫行國務院的事務的華茲華斯博士!
“是的……修女,你是一名悲慘的失敗者。”
保拉的一條眉毛揚了起來。剛剛說出了這句一針見血的話的銀髮神父,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雖然他的性命現在掌握在修女手中,但那沾滿了污血的嘴脣卻仍然在拼命地動着。
神父的視線射向的地方,似乎不是這時的這裏,而是另一個時間中的另一個地點。在這視線中同時還充滿了深深地悔恨與悲痛。但是,他的聲音裏面同時還包含着某些令他感到溫暖和懷念的記憶:
“感謝你這一大段自作聰明的演講,亞伯神父……但是,你清不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呢?”
但是,這條消息的衝擊是不會因爲這些事實而被緩和的。哈維爾對在坐的三人來說,是十年來的好朋友——是從A還不存在的時代便開始的至交。凱特不自覺地用嘴咬着手指,同時望了望一直都沒有發過一言的卡特琳娜。她覺得主人受到的打擊應該比自己更大,於是拼命考慮着該對她說些什麼:
哈維爾摸索着將他那滿是鮮血的手臂抬了起來,觸碰到了少的手——雖然骨瘦嶙峋,但卻是一隻溫暖的手。這隻手不知何時能夠……
“瓦茨拉夫先生!”
“好了,如果在我切下了你的脖子,然後再將這座城裏的人全部消滅之後,你還能夠叫我失敗者的話,我就會乖乖地認可你和哈維爾神父所說的話——消失吧,派遣執行官!”
“瓦……瓦茨拉夫?”
“另外,奈特羅德神父,既然您已經知道了氫氰酸氣體的存在,那麼就不能讓您活着回到羅馬。”
“超微機械,吸血鬼獵人02,40%狀態限定啓——”
“嗚……哇——!”
“這並非無謂。我不能讓這個得知了氫氰酸氣體的事情的男人活着回到羅馬。並且——”
“你說的不對,保拉修女……你所說的不過是失敗者的辯解之詞罷了。”
“ 正是由於您,我……才能和我曾經失去過的神再次相逢。我現在很滿足。”
亞伯大聲叫道。但是此時,襲來的手刀已經將哈維爾的身體刺穿了,他的脊髓遭到了粉碎性的傷害,閉鎖循環系統發生了破裂,逆流的皮下循環劑噴湧了出來——這傷害是致命的。
“你……你……你沒事吧,瓦茨拉夫?”
教授嘴裏叼着沒有點火的菸斗,用一如既往的沉穩聲音如是說道。但是,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張臉上居然有些許灰暗的神色。他繼續用獨白一般的語氣小聲低語道:
“亞伯神父,你管我叫失敗者嗎?你管我這名神的使徒叫做失敗者嗎?”
“您醒了嗎,瓦茨拉夫先生?”
“正如您所見到,我們失敗了,讓您受到了一場荒唐的驚嚇,實在是非常抱歉。”
保拉溫柔地向他問道:
但是,自己一方卻仍然是失敗者——剛剛要露出苦笑的哈維爾,突然發覺到,自己的頭並沒有在地板上,而是被放在了某種柔軟的東西上面。看來,剛纔一直都有人從背後扶着他。而這個扶着他的人,現在正在望這哈維爾的臉,用十分柔弱的聲音對他說道:
絲佛札城——位於米蘭市中部,是歷代米蘭大公們居住的地方——的早晨,最近開始的很早。
“亞伯,我剛纔否定了我的神……但是,看來神還是存在的。”
“……這個笨蛋!”
“異端……審問官……呢?”
“你的身體怎麼還能動?”
聲音突然從一個方向傳了過來,神父連忙轉過頭去,但手刀已經帶着風聲從那個方向劈過來了。如果不是亞伯抬起了右臂——雖然這動作多半是出於偶然——他的頸動脈恐怕早已被切斷了。老式左輪手槍代替自己的主人遭受了這重重的一擊。槍身被幹脆地切斷,露出了銳利的斷面。
“如果提到神的意志的話,那就更應該將你和這名男子殺掉了。所謂的神,就是現世的秩序,是現世本身。只有毫不留情地將反叛現世的傢伙們消滅掉,才能算是聽從主之教義行事。……你就認了吧,哈維爾神父。”
滾燙的眼淚落在了神父那已經失去了血色的臉上——哈維爾終於發覺到少年原來一直都在哭泣。
正在修女宣告真理信條之時,一個微弱而含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發言:
無情地嘲笑着神父的修女揮下了手刀——其威力可以將神父的頭部變成一團血塊——但是,手刀卻最終沒能擊中亞伯。
但是,這段咒文卻沒能被完整念出——保拉的身體如同蒸發掉了一般,驟然消失在空氣中,隨後,一記重重的迴旋踢飛向了神父。在這連熊都能一擊斃命的重擊下,高大的身軀被打的飛了起來。
“瓦……瓦茨拉夫先生他……?”
“請通知軍方,讓他們接受布爾諾的投降,而不要傷害他們。你可不要說你做不到。以梅帝奇樞機主教的權限,他完全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雖然亞伯的臉因爲劇痛而扭曲着,但是他的眼睛卻猶如冬天的湖水一般清澈見底。亞伯很艱難,但同時也很堅定地將自己的話繼續着:
神父的臉上滿是鮮血,但是在望這他的修女的臉上卻是絲毫沒有一點傷害。此時的保拉修女,如同一名審判的天使一般,用清澄的聲音對罪人說道:
根據官方的報道,這次戰役中沒有出現一名戰死者。
“死之淑女”那溫柔的低語在既無力又無語的神父耳邊繼續響起 :
哈維爾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亞歷山卓慌忙大聲呼喚着他的名字。神父的體溫在急速的下降,雖然亞歷山卓不斷地搖晃着神父的身體,但是那落下去的眼幕卻再也沒有抬起來過。
“亞伯……”
保拉的口氣突然緩和了下來。她將剛纔一直警惕地舉起的手放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變的平靜起來:
“對……對……對不起,瓦茨拉夫……”
但是,哈維爾沒有感到焦急。他想告訴教皇的事情已經全部都說了。這些種子會不會開花結果,全靠本人的努力。即使自己感到焦急也沒有什麼用了。
“太晚了。”
修女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些許溫柔。但是,必殺的手刀卻以機械一般的精確度追隨着剛剛逃過一劫的對手:
異端審問官的聲音顯得有點狼狽。原來,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她背後襲來,她無法自由活動。亞伯的身體被扔在了地上,被一條胳膊死死抱住的保拉回頭望向背後的人。
“主啊,請您引導這個靈魂吧。從來沒有人像他一般深愛着您……阿門。”
“早上好,卡特琳娜大人。今天您的身體怎麼樣?……哎呀,教授?”
(瓦茨拉夫……)
“神的確是存在着的。但是,他並不是現實, 也不是理想——它是將理想與現實這兩個世界連接起來的人的意志!”
“——你這個老不死的!”
“我要拯救包括他在內的城裏所有人的性命。”
“十分遺憾,這是不可能的,亞伯神父。”
仍躺倒在地面上的哈維爾發出了微弱的聲音。但是,手刀仍然無情地砍向了亞伯的臉。哈維爾用悲痛的聲音叫道:
“人應該面對現實,應該知道自己的力量並不強大,這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絕對不能向現實屈服!保拉修女,你的哲學就是失敗者的哲學,是放棄了戰鬥的失敗者的辯解之詞!”
哈維爾努力的安慰着已泣不成聲的少年,用他那嘶啞的嗓音接着說道:
“現在勝負已定!修女,製造無謂的流血行爲是違背了神的意志的!”
“神……神?那……那麼,瓦茨拉夫,你見到了主……主嗎?”
“教會軍安全地進入了城中,瓦茨拉夫……死了。”
Ⅹ
哈維爾仰頭望着教皇那張白皙的臉,終於露出了苦笑。
“沒關係的……教皇陛下……真的沒關係的。”
但是,瀕死的派遣執行官仍然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對同僚輕聲說道:“以後……那些市民們……就拜託你了。”
兩個小時之後,布爾諾市向教廷波希米亞聯軍無條件投降,第二次波希米亞戰役便就此拉下了帷幕。
在全息圖象中顯示的凱特驚訝地眨着眼睛。
在逐漸逼近的死亡面前,亞伯的瞳孔變成了紅色。緊接着,那串被詛咒的文字從暴露着獠牙的嘴脣中流了出來。
“身高一百九十三釐米,體重六十五公斤,年齡不明。出身不明。戰鬥能力評價B——但是,在進入人稱吸血鬼獵人的戰鬥狀態時,戰鬥力評價變爲 A++。”
我們要殲滅城裏的所有人,一個也不剩……這就是我們的方針。現在已經完全沒有避免傷亡的可能性了,不是嗎?
“啊啊,教皇陛下……您沒有什麼事吧?”
凱特的聲調一下提高了,同時她的全息圖象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陛下,的確,現在的您沒有什麼力量。您不能成爲我們的救世主……但是,這無力並不是您的罪過。”
還有很多話想對他說。然而,現在,自己的身體裏面已經沒有足夠做這些事情的時間和精力了。
在已經變得冰冷了的瓦茨拉夫的身邊,亞伯帶着即將哭泣的表情,抬頭向上望去。天空中民充滿了血色的光輝……
“所謂的神,不是別的東西,正是強大的力量,是這個世界上的現實。而你們,不但違抗這股力量,而且還拒絕承認神聖的現實,只是固執地追求自己的理想。所以,你們正是罪惡的化身,是不可饒恕的存在。——請你承認這個事實……”
“是的。我失去了很長時間的神 ——我的主……其實也沒有什麼,我的神,一直都在我的身體中存在着。”
“唔!”
“對於你們這些派遣執行官,我們的手中都已經收集了完整的資料。當然,你們的弱點也被我們研究過了……奈特羅德神父,你只要不變成吸血鬼獵人,就不過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卒。”
“……昨天晚上,布爾諾被攻陷了。”
神父痛苦地將一口鮮血吐在了石地板上,但是,保拉卻仍然在冰冷地向下望着他:
“那麼,您希望得到什麼呢,派遣執行官?您想要解救這名背教者嗎?”
“剛纔已經被擊退了——現在,里昂神父和託雷士神父正在向市民宣傳,爲他們的無條件投降做準備。似乎我們已經避免了教會軍的大舉進攻。你知道嗎?這都是您的功勞啊!”
“教授,您這麼早來這裏,到底有什麼事情?難道在羅馬那邊出了什麼事?”
“我曾經也是像你一樣,所以我明白這一點。輕易地便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對自己愛着的人所追求的理想不屑一顧。不……甚至是憎惡……但是,現在想來,那時的我是一名失敗者。不敢與現實作戰,只是躲起來嘲笑一切。那時的我是一名悲慘的失敗者。是的,就和現在的你一樣。”
“如果我……我是一個更加稱……稱職的教皇的話……就……就不會發生這……這種……”
“您心裏是有大志的……只要有志向,您的無力就不能被稱爲無力。只要您爲自己的無力感到擔心,那麼總有一天,您心中的神就會將它的力量傳授給您。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
這種結局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預想到的。在布拉格綁架教皇,隨後又在布爾諾的暴動中扮演重要角色。這樣的一個人是不可能再次平安返回羅馬——再次返回A中來的。
修女用冰一般的視線掃了這名批判者一眼,淺淺地笑了。看似沉穩,但其中卻蘊涵了無盡憤怒的手刀被慢慢地舉了起來:
“這……唔……!”
就在哈維爾合上雙眼的那一刻,保拉的手刀終於從身體機能已經全部停止的神父身體內拔了出來。她轉動了一下終於獲得了自由的身體,隨後面向了剩下的唯一敵人:
“……A派遣執行官亞伯•奈特羅德,代號吸血鬼獵人。”
“你們耽誤了我不少時間,那麼,接下來就是你亞伯神父的——”
“不……不要!”
“那……那個……卡特琳娜大人……那個……”
“——那麼,教授,異端審問局那邊有什麼活動?”
修女的關心完全變成了泡影。
卡特琳娜昂然地抬起了頭,用她那甜美同時又如鋼絲般強韌的聲音詢問着。在單眼鏡後面發出嚴肅光芒的眼睛,似乎比平常還要冷峻。那絲毫沒有動搖的明晰聲音再次向部下發問道:
“對於哈維爾神父——不,叛逆者瓦茨拉夫•哈維爾和我們之間的關係,梅帝奇樞機主教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足不足夠對我提起訴訟?”
“瓦茨拉夫作爲派遣執行官的身份,以及他此前完成的所有任務已經全部都從記錄中刪除了。”
回答着上司的問話的教授的語氣也和樞機主教一樣毫無感情。那張撲克牌一般的臉以典型的阿爾比恩貴族的表情附加說明着:
“但是,他作爲國務院職員的身份卻難以改動……所以,殿下的監督不力是肯定要被追究的。即使不受到異端審問,恐怕在樞機主教會議上受到審查是不可避免的了。”
“那就沒有辦法了。在布拉格也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不過,這樣說來,在布爾諾將氫氰酸氣體直接交還給了那一邊,就顯得有點可惜了啊!如果我們掌握了那個東西的話,就可以和哥哥討價還價了,可是……”
“是的。但是,在亞西西那邊應該還保存有氣體的製造記錄,如果我們想辦法將那個東西搞到手的話……”
鐵之女的理性,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感情的存在。然而,在旁邊靜聽兩人講話的凱特心中卻不禁泛起了感情的波浪:哈維爾都已經死了,如今已經不在人世上了,但是,這些人難道感覺不到一點點悲傷嗎?爲什麼他們的表情還能和平常一樣平靜,一樣無動於衷?誠然,今後,卡特琳娜與A的處境將會十分危險,但是,他們難道就因此忘記了追悼死者了嗎?
“……那個,哈維爾先生的遺體如何安置了呢?”
面對着入神地討論着今後的對策的兩人,凱特很有節制地打斷了他們的回話,對她來說,這已經是最大限度的抗議了。不管哈維爾如何背叛了他們,遭到這樣的對待也未免太過可悲了。至少自己也要爲他說幾句話。凱特這樣想着,將兩個人決口不提的話題擺上了桌面:
“哈維爾先生沒有什麼親人,如果我們不將他的遺體收回安葬的話……卡特琳娜大人,葬禮要不要在羅馬舉行?或者還是在米蘭這裏?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去打理具體事項……”
“——關於知信者遺體的問題,我們決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就算是有人請求我們回收屍體,你也要回絕他們。”
對於凱特那充滿感情的提議,卡特琳娜的回答到是乾脆利落,同時充滿了乾燥寒冷的氣息。單眼鏡後面的眼睛之中沒有任何的感情,雪白的臉龐如同瓷器一般堅硬。
“瓦茨拉夫•哈維爾神父的確曾經是我的部下。但是,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名叛逆者而已。不管教義部對於布爾諾戰役的死者有怎樣的見解,他的遺體絕對不能被我們的手所埋葬……請告訴那邊,將他與其他的死亡者一併處理掉。”
“請……請您等一下,卡特琳娜大人!”
凱特的音調突然再次提高,似乎辦公桌都在隨之震動一般。全息圖象閃爍着對她的上司繼續說到:
“瓦茨拉夫先生不是我們的親人嗎?不是如同我們的家人一般親切的人嗎?可是,我們這些人居然連一點悼念都不能表示出來,這不是太可悲了嗎?”
鐵之女獨自坐在桌子的對面,姿勢和剛纔一模一樣。
但是,她的臉頰卻微微地顫抖了一下,隨即,一顆透明的液體沿着那裏滴了下來——
迪特里希從臉上無物的仕女手裏接過了咖啡,一邊小口喝着,一邊皺了皺眉頭。當然,他的表情中還含有一絲笑容
她在離開之際,對上司居然連一聲招呼都沒有打。其實這是因爲她明白現在的自己如果再開口的話,不知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但是,當她氣呼呼地切斷了與辦公室相連的攝像連接的時候,突然想到還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上面裁決,但是剛纔她卻忘記說了。
,就如同看到了老鼠的貓一般:
“那麼到現在爲止,沉默之聲計劃的後續工作算是完全結束了。雖然結局於我們的預想稍有不同,但是,仍然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她的意見並沒有什麼錯。新教廷的毀滅的確是我的責任。”
同一天早上,當迪特里希來到了他那位於塔的三四層之間的七層書房的時候,發現有一名客人早已經等候在那裏了。在永遠有月光射入的窗戶旁邊,魔術師正在翻閱着今天的早報。
“華茲華斯博士,您現在馬上返回羅馬。一定要注意監視法王宮。特別是對於梅帝奇樞機主教以及異端審問局的任何動向,一定要及時報告!”
“……明白了。”
“早安,伊薩克。有沒有什麼有趣的報道呢?”
修女的臉上出現了少有的怒色。用冷靜的話語壓住了他的怒火的,並不是默默地站在座位上的麗人,而是華茲華斯博士。他一邊望着樞機主教沉默地走向窗邊,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已經知道了嗎?我接下來將要做什麼事情?”
沒有生成全息圖象的凱特正準備將自己的聲音這樣傳遞到對方,可這時,她卻把剛剛吐到喉嚨的話語又咽了下去。
“喂,伊薩克。”
(對了現在必須要將修格的病況向她報告吧。)
凱特想起了從羅馬的醫院提交來的治療報告,突然陷入了迷茫。現在,她實在是不太願意對自己的上司說話。那麼,只將文件報告提交上去就好了吧——然而,她還是冷靜下來了,將手指防回了麥克風開關的按鈕上面。不管怎麼說,都是一份關於派遣執行官的報告,必須要進行直接口頭的敘述纔行——但是,她沒有選擇全息圖象,這其中當然有全息圖象過於麻煩的理由,可是,更重要的理由是,她現在不想讓上司再看到自己的臉了。
教授似乎早已離去,在顯示屏中的辦公室裏,只剩下了那個坐在辦工作對面的纖細身影。
對方充滿了自信地點了點頭:
青年微笑着望着似乎心裏面非常快樂的同僚,接着說道,
魔術師非常斯文地將細菸捲在菸灰缸上磕了磕,然後揚起了一片眉毛:
“這一次,梅帝奇樞機主教和異端審問局打算將這次叛亂的責任推到絲佛札樞機主教的頭上來,在這種非常時期,我們不能夠再在他和A的關係上面再添一筆,加深別人的印象了……埋葬瓦希拉夫的事情,請你還是死心吧。”
“瓦茨拉夫……!”
在教授的回答面前,凱特那溫順的臉此刻變得僵硬了。隨後,他的視線轉向了主人,似乎搖尋求一些幫助——然而,卡特琳娜連瞥都沒有瞥修女這邊一眼。她一邊坐回辦公桌的後面,一邊用簡短的語言對教授下達着命令。
“教廷軍大獲全勝。艾方索•岱斯提行蹤不明。教會軍順利進入了市內,無人員傷亡。”
“接下來,你要做些什麼事情呢?讓我來猜一猜吧。”
“但是,如果譴責說這是我辦事不力,那可就有點不對了。這是一種投資——沒錯,爲了下一次勝利,我們需要先行投資。不管做什麼生意,如果不注意投資的話,肯定不會賺到錢。雖然她似乎不能夠理解這一點……”
無面者(完)
“無人員傷亡?哎呀,真是沒有意思。根據你的估算,不是得死三萬人左右嗎?”
“可……可是……”
“啊啊,對了,凱特。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爲了買張火車票?我要特等車廂,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單人包間。現在如果趕往車站的話,應該可以趕上下一趟特快列車吧。”
微微的嗚咽聲,並不是凱特發出來的。
這極爲簡單的解答讓魔術師那薄薄的嘴脣不禁綻放開來。他將下巴搭在交叉的兩手上,那永遠也不會發光的眼睛如同飽食的惡魔一般細細地眯了起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凱特。”
“你說的沒錯——接下來,我會做出特別過分的事情來的!”
“比如說冰之魔女。她在會議上面就說了,我們居然眼睜睜地看着新教廷毀滅,這正是你伊薩克的辦事不力!”
——殿下,實在非常抱歉,我剛纔忘記了一件事情——
可以接受的範圍?你說話怎麼變得這麼樂觀了呢,伊薩克?在其他8=3的成員中,有人可要拿這件事情大做文章呢!
男子將細菸捲在菸灰缸上磕了磕,然後望了望擺在他面前的那杯咖啡。面對着烏黑的水面上映照出來的自己,他低聲自語道:
“我當然知道了——你肯定會做出特別過分的事情來,對不對?”
她那冰冷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桌面,一眨也不眨,似乎在思考着接下來與異母兄長之間即將發生的暗鬥。那堅硬而冰冷的表情,與她的外號格外一致。
對於這天真的發言,長髮男子露出了苦笑,將報紙疊了起來。他抬起了頭,用那雙單眼皮的眼睛望着上方,臉上露出了少見的快樂笑容:
“世界就是這樣,永遠是勝利書寫敗者的歷史,活下來的人書寫死者的歷史——布爾諾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遵命”教授優雅地鞠了個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隨後邁着四方步向着房間門口走了過去。突然,他轉過頭來,對默默站在那裏臉上寫滿不滿神情的修女說道:
黑髮及腰的男子瞥了一眼同僚那美麗的笑容,再次將目光落到早報上面。塔的手上戴着一副精細的手套,一根如同針一般細的香菸正在手指之間嫋嫋地冒着煙:
凱特用冰冷的聲音和僵硬的面孔向教授點了點頭,隨後她的全息圖象消失在辦公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