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背叛的火焰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3.2萬 字
——這些王和他們的衆軍都出來。
人數多如海邊的沙﹐並有許多的馬匹車輛。
(約書亞記第十一章第四節)
I
自由都市迦太基——是人口數目多達二十萬人、地處黑暗大陸的大都市。
這個都市南方與西方是縹緲的沙漠,北方與東方則被海洋所包圍,有天然良港以及豐富的石油資源,自古便是地中海交易當中不可或缺的要沖.在黑暗時代復興的腳步來得較早,也是爲了這個緣故。
被奉爲這座城市的守護聖人、受到民衆虔誠信仰的聖女艾莉莎,當年便是擔任過迦太基女王的一號人物。
這位施行仁政、衆所愛戴的女王,同時也是蒙受神之恩寵的聖女。與她相關的傳說相當多,譬如在她祈禱之下荒地湧出甘泉的奇蹟,或是她的軍隊在沙漠中被敵人包圍、卻因爲突如其來的沙漠風暴而得救的故事。不過在黑暗時代中期,吸血鬼逼近這個區域的時候,她便爲了守護城市而殉教。據說遺體被悼念她的民衆封印在迦太基的地底深處。
在被教廷公開會議認定爲異端的僞典當中,其實就有艾莉莎是神所派來的天使,她的死只是個幌子,此刻她依舊守護着迦太基的記載。據說在沙漠中所掀起的沙漠風暴,便是守護迦太基的她在拍打着羽翼。
根據這些僞典的其中一冊《安波羅修(注:St.Ambrasius-333?生~397歿,爲西元四世紀時的着名米蘭主教,以學問及着作見稱,而他的高超品德以及在宗教生活上的聖潔虔誠,也對當代教會的影響至深)福音書》所記載,她的天使名是“伊卜莉絲”(Iblis)——意爲“沙漠天使”。
經歷了“大災難”——那場可怖的毀滅以及其後的黑暗時代,這個世界的面貌爲之一變。不過“傻瓜和有錢人愛往高處爬”,似乎是顛仆不破的某項共通原則。在城市北郊,登上足以眺望海洋的山丘,便是一整列有着雪白色牆壁、豔藍色窗戶的迦太基高級住宅區。
橘黃色的林蔭道配上高雅的住宅羣。眼前望去是成片深藍色的海洋,有白色遊艇悠閒地浮動着。年輕男女在視野良好的咖啡座上相互依偎,可能是正在蜜月旅行的新婚夫婦。大家都知道,這座城市同時也是羅馬、拿坡里的富豪們用來渡假的觀光都市。
“——錯不了。目標建築就是那幢兩層樓的洋房。”
坐在咖啡座一隅的修女壓低了聲音。不知道是爲了悶熱還是緊張,前額就和置放在眼前的檸檬水水杯一樣,浮現着淺淺的一層汗水。
水杯旁邊擺着在兩天前死亡的電腦工程師遺物。其中一項是厚厚鼓起的錢包,修女從裏頭抽出的是一張全新的支票。面額是五十萬第納爾——幾乎足以搭建一幢豪宅的金額。不過修女的視線,卻望向面額欄的下方。
“這是三天前纔剛開出的支票。收受人是皮耶特洛波羅米尼。開票人是名爲巴爾(注:Baal,意爲惡魔、邪神)海運的貿易公司。若是當局的記載正確,地址就設定在那座宅邸。”
“不過這間巴爾海運,從八年前設立以來完全沒有業務活動根本就是個幽靈公司。公司發行人所用的,也淨是並不存在的人名。”
銀髮神父的悠閒態度,和修女正好形成了對比。只見他一邊把紅茶泡過的甜甜圈塞滿兩頰,一邊用望眼鏡瞄着住宅區盡頭的方向。這棟彷彿突出於崖壁“外的建築,是不是富豪別墅之類的地方?這類漂亮的雙層建築,在此地並不罕見。不過明明還是白天,所有窗簾卻全都拉了下來,說怪倒也是挺怪的。
“恩,巴爾海”大概是‘帝國“的傀儡公司。”麼一想,在八“間沒用過一個”職員也就可以理解。“
“不過這裏可是市中心耶?”
應該是想繞到後門吧。高大的背影走向旁邊的小路。艾絲緹一邊凝望着他,手裏一邊無意識地確認着位在裙襬下方、緊貼右腿的堅硬感觸。
“噢,艾絲緹,你不必跟來。你就在這裏待命。”
聽到神父意外的發言,艾絲緹皺起了眉頭。
“逮捕?並沒有要逮捕。”
“爲、爲什麼?要逮捕那個吸血鬼,多個人手總是比較好”
——你的意思是說我沒“資格知道?
“休休萊特中尉?誰提起了?”
II
“休萊特中尉?”
“休萊特中尉是誰?神父的朋友嗎?”
“要不然,短生種怎麼可能讓我露出破綻你不這麼認爲嗎?拉杜?”
“你難道沒有做出任何刺激短生種的行爲?譬如對設定對象——叫絲佛札是吧?——你有企圖傷害她嗎?”
“……”
少女朝着並沒招惹到她的桌面用力一拍,然後氣勢十足地站了起來。她啪一聲把錢扔下,然後大踏步走出咖啡館。在口袋裏發出卡啦卡啦聲的並不是銀子。不,材料確實是銀製的,只是卻是不同的東西。
存在於所有長生種血液裏的溶血性桿狀細菌羣——是他們擁有超人力量的來源,對這極其微小的共生者而言,銀分子具有能讓它們暫時停止活動的效果。也就是說,對身爲宿主的長生種而言,讓銀進入體內就等同於吞服劇毒,是足以致命的行爲。昨晚要不是拉杜當場摘除彈丸、吸出遭到污染的血液,以恩說不定已經沒命。
“哎,就算彼此再怎麼仇視,金錢往來畢竟還是個例外。這也是列強對這個城市不敢出手的原因啊,艾絲緹。抱歉,那個能不能借我看看?那邊的地圖欸,就是那個。”
“夠了。”
艾絲緹決定先將腦袋裏的疑問擺在一邊,然後匆忙起身,用不雅的動作將檸檬水一飲而盡,接着一邊對裙襬裏邊所掛的武器觸感做確認,一邊跟在神父後面。今天的對手是吸血鬼——是個強敵。不過只要這位神父和自己聯手出擊,絕對有機會打倒對方。這點在自己以游擊隊身份在故鄉進行戰鬥時,便已得到了證明。是的,只要有他和自己合力——
“對了,以恩接下來要怎麼辦?”
“呃,是你聽錯了吧?”
“是啊。在大教堂地底兩百公尺的墳墓。”
也許,自己真的就是個孩子、是個外人、是個累贅。
“那也沒辦法。對我們而言——不,對我們體內的細菌而言,銀可是更甚於紫外線的大敵。目前你體內的細菌正處於休眠狀態,在生理上和短生種並沒有太多差異。那道傷口要是沒處理好,我看你連命都沒了吧?”
“這、這怎麼行!我也要去!那可是火焰魔人的巢穴,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
“那是什麼?”
“相當精細的地圖。到底是誰做的?我沒看過這麼正確的地下水道地圖咦,不過好奇怪?”
熱心望着地圖的眼睛,突然在驚訝中眯成細線。
“在這地方是常有的事。”
少年吶喊着,憤怒在白皙的面龐上燃燒,不過很快就發出哀號按住了肩膀。即便如此,卻還是不忘低聲反駁,或許是身爲帝國頂尖貴族的矜持吧?只見他用控訴似的目光仰望青年的臉孔,然後不服氣地噘起了嘴。
不過——
舉例來說,“帝國”有人類社會難以製造的機械零件與藥品,另一方面人類社會則有貴重的稀有金屬與貴金屬類,分別以些微的數量加以輸出。當然在檯面上不能聲張。慣例是以傀儡公司來進行三角交易,或是採用祕密交易的形式。而這檯面下交易的巨大舞臺不是別處,正是自由都市迦太基。
“啊?”
亞伯將之前還在熱心調查的地圖胡亂疊了起來,像發了熱病似地面色蒼白、縮起了肩膀。然後一邊取出懷錶,一邊用罕見的頑固態度搖頭。
艾絲緹定定地望着那因微寒而瑟縮着肩的背影,在陽光中逐漸遠去。
“而且才這種程度的傷,就讓我無法動彈該死、太難看了!這樣不就和短生種一樣沒用!”
“‘女王之墓’?你是說聖艾莉莎的墳墓?”
艾絲緹將手指擋在神父正想說點什麼的嘴脣前面,然後露出微笑——那是在軟弱無力、既想哭又不能哭的時候,用來代替淚水滴落的,那種微笑。
“結果你什麼也不肯告訴我,神父。”
儘管艾絲緹的頭上佈滿了問號,亞伯卻還是用笨拙的手法付了帳,快步走出店裏。
“我發誓絕對沒有!我只有和她說話!結果不曉得哪裏不對,對方就突然開槍。受不了,無可救藥的一羣猴子!”
年輕人將藍髮束在頸間,在長頸玻璃瓶中滴入一滴試劑。輕搖一陣之後,天藍色的試劑漸漸變爲煤油般的黑色。
“總之你先在這裏待命。這是卡特琳娜不,絲佛札樞機主教的命令。”
“啊,神父,等等我!我也要去!”
“你還問”
“……”
聽到這順勢而來的提問,正湊在地圖上頭仔細調查的神父驀地抬起了頭來。圓框眼鏡深處的碧眼,像鴿子喫了子彈似的骨碌碌亂轉。
亞伯不肯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她“或許也很正常。
“你不必跟來”——這是什麼意思!?
自己是說了哪句話,讓他需要這麼慌張?
“……”
人類社會與“帝國”在政治上雖然處於全然斷絕的狀態,不過在經濟領域卻存在相當大的例外。
青年走向了窗邊。嘴裏叼着“外面”那些短生種所喜歡的香菸。尼古丁的毒素對長生種自然是沒有影響,純粹只是喜歡吸菸的感覺而已。從出來“外面”之後,拉杜就開始吸菸。
“哎講白點,似乎就是這樣。”
“好了,你還是認命,好好專心靜養。等到細菌恢復常態,這種小傷很快就會痊癒不過你還真好運,只要再稍偏一些就會打到心臟。那個機械人偶這麼強悍?”
“這邊的水道標示着‘女王之墓’。不過那邊應該已經完全封印住纔對”
神父一邊屈指像在算些什麼,一邊用心不在焉的神情回答。
亞伯點了點頭,然後無精打采地離開了店面。
艾絲緹賭上最後一口氣,將快要低垂下去的臉往上抬,然後艱難地開口。
“水道圖不,是地下水道。”
少年從牀上撐起了身子,鐵青着臉緊咬住牙。上半身白皙到彷彿從來沒曬過太陽,除了肩膀上的繃帶之外,什麼也沒穿。
“是神父你剛纔自己說的不是嗎?休萊特中尉是什麼人?是哪邊的軍人嗎?”
“恩,沒有化膿。”
“你的意思是說我沒有資格”道?“
傳到耳裏的話,讓艾絲緹臉色爲之一變。亞伯一邊擔心地偷瞄着她,一邊語帶安慰地補充說道。
亞伯所指的是艾絲緹正想打開來的文件。看來像是某種地圖,似乎相當使用頻繁,折角的地方已經開始泛白。
“真傷腦筋。”
突然間聽到不熟悉的名字,艾絲緹歪着頭問道。是神父認識的人嗎?
神父的反應慌張得不太尋常,艾絲緹狐疑地挑起了細眉——今天確實是蠻熱的,不過要精神恍惚,也別挑和吸血鬼作戰前的這個時機。
“啊?”
亞伯再度露出有話想“的神情,似乎想對悄”低頭的少女說些什麼“不過最後還是不爭氣地,讓沉默持續了十秒左右的時間——
窩藏在那幢洋房裏的,是昨晚襲擊大使館的吸血鬼。不但殺害了可能與他們有所關聯的波羅米尼,而且還是意圖襲擊樞機主教的兇惡犯人。絲佛札樞機主教之所以命人追查,難道並非如艾絲緹所想的,是要逮捕他們?
總歸一句話,自己就是個孩子,是個外人、累贅。
神父眼底閃着困擾的光芒。嘴裏“嚅着似乎想說些什麼,不過最後”是認命似地低聲說道。
“纔不是!是他突然對我開槍!”
“那個人我不認識。”
“夠了,你走吧。我在這裏等。”
“‘帝國’在迦太基所設立的傀儡公司,至少有十到二十間之多。其中一間以高級住宅區來作爲據點,沒什麼好奇怪的。”
意想不到的句子,讓艾絲緹的臉瞬間僵了一下。
——講白點,似乎就是這樣。
“結果”
亞伯一邊慎重其事地把紙攤開,一邊低聲說道。畫面上滿滿標示着等高線,中間鋪陳着如同網狀的細密道路。乍看之下只是一般的地形圖,不過仔細一瞧就會發現,等高線數字全都加上負號。
“是你聽錯了噢,糟糕!已經這麼晚了!”
艾絲緹一邊檢查波羅米尼的遺物一邊轉頭說道。在這樣的市中心、況且還是住宅區,吸血鬼竟然組成了祕密基地,這怎麼可能?
“哎,‘外面’的短生種是很好戰的。”
“抱歉那我走了。”
“啊!?”
望着一臉憤慨的少女,亞伯百般爲難似地猛抓着頭。
“結果會面失敗了。傷勢治好之後你要回國吧?”
看到夥伴的清秀面龐正在憤怒之下泛起紅潮,藍髮青年——拉杜不禁出言相勸。聲音裏雖然夾雜着苦笑,不過那種提醒卻絕對不含威脅的成分。
“噢,艾絲緹,其實我”
“糟糕、真糟糕。混得有點太久了。好了,飯也喫過了,差不多該出發了。明天異端審問局的人會來到城裏。今天之內要是不搞定,我會被卡特琳娜罵到臭頭哎~忙啊忙啊。喫人頭路還真辛苦啊。”
“其實這不是我自己的決定,而是卡特琳娜的命令。艾絲緹,你可以乖乖待在這裏嗎?”
“關於任務內容,對派遣執行官以外的人不能透露。”
神父一邊推着眼鏡架,一邊望着懷錶大聲嚷嚷。然後將喝到一半的杯子一飲而盡,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
“這真是奇恥大辱。我居然會爲了短生種而受傷。”
“呃?不過剛纔真的是——”
“不逮捕那要怎麼處理?”
“血液裏的細菌,也慢慢展開再活性化的過程。接下來只要保持安靜,很快就可以恢復。以恩。”
“?”
“我決定了!”
可是,驀地轉身的亞伯卻朝着急急跟來的修女搖了搖頭。
拉杜一邊將被血弄髒的繃帶丟進垃圾桶一邊搖頭。在抗紫外線玻璃對面、從二樓可以望見的大馬路上,四處都是短生種。他白皙的臉孔俯視這景象,浮現出一絲帶有厭憎的神情。
不過亞伯看起來並沒有特別驚訝。他只顧着將甜甜圈碎屑掉在修士服上頭,還一邊喝着紅茶。
亞伯一臉爲難地抓着頭,最後總算乾咳了一聲。
“‘大災難’前似乎是拿來當作避難所,不過在休萊特中尉死後就遭到物理性封鎖,後來應該無人造訪纔對——”
“不,那可不行。”
少年搖晃着天使般的臉孔,然後用惡魔般的頑強態度吼叫道。
“對我們帝國貴族而言,陛下的命令是絕對的。所以我要再挑戰一次。”
“不過,你不是很討厭短生種?既然如此——”
“現在還是一樣討厭。光是想到他們我就想吐。”
少年彷彿嘴裏含着腐臭之血似的扭曲着臉,不過還是頑固地不肯讓步。
“既然敕命是絕對不可侵犯,那我就不能違背。”
“原來如此天哪,受不了,陛下到底在想些什麼?那些人以我們爲敵、稱我們爲‘吸血鬼’已經好幾百年。現在纔來——”
“別說了,拉杜。”
看他制止朋友話語的神色,似乎連他自己都對這次的敕命感到難以釋懷。所以以恩的口吻聽起來就像在說服自己。
“不管我怎麼想,我們都已經被選派出來了。只有盡力完成敕命——對了,拉杜,你又怎麼打算?你可以自己先回國啊?”
“我也很想這麼做,不過”
年輕人用指尖把玩着尚未點火的香菸,紅潤的嘴脣一邊說道:
“很不巧的是,你是正使我是副使。而且副使的責任是支援正使——我也只好跟着你。”
“抱歉。”
“無所謂對了,你喉嚨的狀況怎樣?已經有四十個小時沒喝水了吧?會不會有點渴?”
“噢,被你一說就渴起來了。”
以恩輕撫喉嚨,說着無傷大雅的謊言。
其實還沒有他所說的那麼渴。長生種特有的吸血沖動——“乾渴”是來自於血液中細菌對宿主紅血球加以破壞所造成的貧血症。因爲那些細菌正在休眠,所以宿主以恩的吸血沖動也減退了。只是讓朋友的好意白費也說不過去。
“可以來點‘生命之水’嗎?”
卡特琳娜將險險要湧出喉嚨的臭罵聲給嚥了回去,這回異端審問官倒是用沉穩的口氣繼續發言:
如鐵鏽般低啞的男聲從喇叭之中流瀉而出。
面對只有音波的對手,卡特琳娜用悔罪天使般的聲音刺向了對方。若是手能觸及,心臟恐怕會被她活生生地給挖出來。自己是花了多少心血,希望能讓一般諸侯對教廷恢復信任,他到底知不知道!?
如干冰正在沸騰似的尖銳聲音,不過發言的人並不是指示被打了回票的管制官。細框眼鏡深處的剃刀色眸子一閃,卡特琳娜的纖纖細手已經抓住了麥克風。
“慢着!”
(不過請您放心,閣下。其實我們已經鎖定吸血鬼的藏身之處。現在卑職就要親自出發,將他們加以殲滅,不會打擾太久的時間。)
總督的頭部寸草不生,唯有嘴角周圍參差出現的鬍鬚正在劇烈顫動。卡特琳娜一邊觀察,一邊試圖寬慰似地插嘴。
面對樞機主教的威嚇,連哭泣的孩子都要爲之噤聲,“毀滅騎士”的回答卻平靜到可說是沉着的地步。
III
迦太基總督夏弗?亞爾?隆利比才一開口,便唾沫四濺地怒吼起來。
如果艾絲緹是個老手,同時保有幾分冷靜,應該就會察覺以吸血鬼而言,他的動作帶有微妙的緩慢。只是雖然“以吸血鬼而言”算是遲鈍,對人類的動態視力來說,速度依舊是過於迅捷。
“吸、吸血呀!”
就在卡特琳娜思緒飛馳的時候,“拉古葉、”路法葉“、”亞克拉席葉“(注:Rueael、Akrasiel,均爲大天使拉古葉的別名)——這三艘空中戰艦已經依次在機場着陸。雖然仍舊滿腹疑問,不過還是得先止住這鋼鐵的奔流。
(閣下請隨意。只是)
是該道歉之後把門關上?還是先關門之後再道歉?
以恩朝着明明是同齡,卻老愛擺大哥架子的朋友噘起嘴,不過卻乾脆地被打了回票。
時機實在是太不湊巧。在哥哥提出警告之後不到五分鐘,自己就遭到吸血鬼襲擊,不只如此,估計大約需要三天才能到達的異端審問官,卻在第二天就已經出現——
或許是通訊裝置故障吧——飛行船隊依舊詭異地保持着沉默,所有人腦中不禁閃過一絲希望的微光。
“快回答!你是從哪”
(這裏是迦太基機場中央管制中心!)
“你蠻快的嘛,拉杜。有沒有加砂糖?你的口味實在是”
這是怎麼回事?連待在此處的自己,都是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才找出他們的所在地。
青春正盛、同時在教會環境之下對異性幾乎沒有免疫力的少女,會把昨晚的事一古腦地拋到腦後、然後全身僵硬,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
(聽得到這裏的指示嗎?貴船的航道無法認可。因爲你們的侵入,造成所有着陸中的班機產生混亂。請遵照指示,在上空——)
以恩一邊聽着背後夥伴反手把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上逐漸遠去的聲音,一邊恍神地眺望着抗紫外線玻璃的對面。
(這時要是被襲擊,那就完了)
以恩是這星球最強的生物——長生種。只要一揚手,就能將老虎劈成八塊。遇到全副武裝的短生種,甚至可以在對方察覺之前漂亮地抽出他的背骨。
結果香菸依舊沒有點着,拉杜就用輕巧的步伐離開了窗邊。
牀上響起的是尚未完全變聲的叫喊。就在聲音中所夾雜的憎惡讓艾絲緹的腦袋恢復理智的時候,一條白色的毛巾從天花板飄飛而來。同一時間,少年瘦弱的身軀用蛇般的速度躍離了病牀。
後方則是全長超過十公尺的巨大黑影,兇惡的履帶正在快速回轉。那是歌利亞(Goliath)?——只有十輛、去年纔在教廷服役的電腦控制型新銳戰車。大量投入挖掘修復過後的失落科技兵器,主炮是五十釐米的短炮身加農炮,兩座迴轉炮塔裝備了三十釐米機關炮,若是有那個意圖,這輛無人戰車便擁有足以和迦太基全軍相互抗衡的戰力。可以確定的是,要以一、兩隻吸血鬼作爲對手,這樣的裝備實在是太多了。
“可是拉杜,你調的鴉片老加太多。”
“‘拉古葉’,我是國務卿卡特琳娜絲佛札。我要對你們的負責人提出警告。馬上叫他出來!”
擺在熒幕旁邊的喇叭,從剛纔便迸射着錯雜的無線電聲音。聲音之中所透露的,是和總督近似的爲難與憤怒之情。
(卑職不才,但教義部已將此次聖務委任我全權處理。若是沒有梅帝奇樞機主教的命令,無法將聖務暫時停止。)
把走在前面的神父給跟丟了,正在倉皇失措的時候,打開前面的門一看,眼前牀上正坐着一位上半身全裸的少年。那宛如初雪般的白皙容顏,有着半似妖精半似神祇的美麗。帶點病容的神情、以及散落在額前的髮絲都只爲他的美貌增色,絕無一絲的玷污。
聽到背後有門把旋轉聲,以恩露出了苦笑。不要說樓下,連朋友來到走廊的腳步聲都沒有聽見。
(咦,慢着?)
卡特琳娜爲之語塞。
雖然尖銳刺耳的聲音叫人難以忍受,不過能夠盡忠職守到這種程度,管制官的勇氣確實叫人讚歎。
就在艾絲緹終於回神、然後將手指扣上扳機的同時,她的身體已經被往前直沖的吸血鬼撞倒在地。少女成?字形坐倒在地,少年姿態的魔物則是齜牙咧嘴地直逼而來。
IV
在男子回應樞機主教怒氣的聲音裏,找不到一絲恐嚇氣息。在這種時候,反而更是可怕。帶着與風評截然不同的殷勤,異端審問官做出了回答:
(敬告侵入中的飛行船隊!你們走的是非正規航道!請儘快離開!請離開!)
“總得先確認狀況。你不要着急。”
面對美女宛如冰劍般的恫嚇,佩卓斯用毫不猶豫的態度加以擊碎。
“請你先冷靜,總督閣下。”
卡特琳娜一臉狐疑地皺起了眉,就在這個時候,已然着陸的三艘空中戰艦後方艙門大大地張開來。從不祥的暗影之中陸續出現的,是身着黑色野戰服的戰鬥人員。配備了卡賓槍與機槍,扁帽上的“神之鐵錘”銀色徽章閃耀着光芒,他們便是異端審問局麾下惡名遠播的對反恐攻擊特種部隊——特務警察(注:Carabinieri,爲意大利文“憲兵”之意)。
想必是無線電狀況不佳——管制官的聲音裏頭透露着如此的期待。
(重重複!敬告侵入中的飛行船隊!)
(初次聆聽尊意,閣下。卑職是擔任異端審問局局長的佩卓斯修士。本次是受梅帝奇樞機主教之命,前來處理閣下的遇襲事件。)
“‘砂糖一小撮’——對吧?你的口味我當然知道。”
“唔!”
“佩卓斯修士,你究竟是得到誰的許可,讓你在他國領土進行如此近乎實戰的軍事活動?我完全沒得到這樣的消息。”
因爲這一秒的躊躇,艾絲緹有一剎那就像缺氧的魚似的,嘴巴不停地開開合合——
正因爲如此,變爲弱者的自己儘管立場十分新鮮,卻也叫人相當不悅。這種程度的槍傷都治不好,五感遲鈍到連樓下的拉杜也感覺不到——
直到回頭一看,以恩才終於察覺門口所站的人並不是朋友。
那口氣就如銅牆鐵壁。
“唔!”
在單一色調的世界中,許許多多的短生種正在街上穿梭。有彼此搭肩笑着耳語的年輕人。有戴着扁帽、悶聲不響坐在屋檐下抽着水煙的老人。有像小狗一般來回奔跑、然後用力一跌大哭不已的孩子與抱起孩子的母親
不過看着將整整五個月的訓練拋在腦後、只能木然張口呆立的她,又有誰能出言苛責?
對樞機主教出言不遜——如果是在從前宗教審判盛行的年代,隆利比或許早已被判火刑。不過當場並沒有人對他進行指責。因爲無比鮮明、讓他血壓急速上升的黑白影像,正在嵌入總督辦公室壁面的熒幕上播放。
(梅帝奇樞機主教自昨晚外出視察,目前不在羅馬。若是要連絡,請在卑職的聖務完成之後再進行。)
“毀滅騎士”。
(關於這個部分——)
“你的口味太刁了,這位朋友。”
(我拒絕。)
“這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閣下!?”
“不要着急?你叫我不要着急?開什麼玩笑!我能不着急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教廷打算對迦太基進行軍事佔領嗎!”
“羅馬那邊到底在想什麼!?”
“總之,我會先和哥哥取得聯繫。修士,在這之前請轉告你的部隊,要他們限制行動。絕對不準離開機場。”
“動作快。否則,你就準備在聖天使城的地牢過下半輩子。”
(這些瘋狗!)
異端審問局局長,被稱爲教廷最強悍且兇暴的男人。四年前在對波西米亞戰役中,將掀起動亂的胡斯派(注:JanHus,原爲十四世紀時發動宗教改革運動的布拉格大學神學教授,被恐懼危及權勢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設計誘騙下獄,並以火刑處死。後來其擁護者更因此爆發所謂的“胡斯戰爭”。)反叛軍一箇中隊、以及本軍兩個中隊獨立加以殲滅,殘殺自己人的強化步兵——異端審問官要來就已經夠頭疼了,何況還是這樣的角色!
“短短生種!”
(敬告侵入上空的諸位!你們所走的航道並非正規航道。同時還可能對其他航空機造成重大危險。我方不允許登陸!請馬上停止登陸在空中待命。重複,請馬上停止登陸!)
在接受異端審問局的介入之後,馬上遭到吸血鬼襲擊,時機實在是太巧了。而且估計約需三天的異端審問官海外派遣工作卻只花了兩天,哥哥的動作未免也太過迅速——難道這一切全是偶然?
“麻煩你了。啊,還有,麻煩少加點鴉片。然後——”
(噢噢噢,聽到了。謝謝你的回應。“拉古葉”。)
“藏身之處?已經鎖定了?”
(說到這次任務,請求異端審問局支援的人正是閣下——也就是您。是您要“”停留迦太基期間的警備作業,就委託異端審問局來負責“。)
因爲細菌非活性化的影響,感覺就像短生種一樣變鈍。或許是爲了這個緣故,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平日像把利剪般敏銳的五感,這時彷彿由末端散開似的變得模糊,焦點微妙地錯開了。雖然有難以忍受的不安,但同時也帶來了某種奇妙的舒適。
那是三艘巨大的飛行船。
“好。你稍等一會。我去下面調製。”
“你這垃圾是從哪進來的!?”
(很抱歉,恕難照辦。)
(重複,這裏是異端審問局的空中戰艦“拉古葉”。聽到了嗎,管制中心?)
好不容易得來的答案,卻將管制官的希望直接打碎。
就在修女服胸口被攫住、粗暴地往地面上按的時候,艾絲緹腦裏閃現了蛋白質燒焦的噁心臭味、以及焦黑的手腕上面掛着金鎖的影像——我不想被殺。更不想被吸血、然後被火燒!
“呃,請、請問”
不消說,昨晚之所以接受弗蘭契斯柯的提議,純粹只是爲了防範恐怖活動。只是一旦接受異端審問局的介入,在他們執行逮捕、殲滅犯人的任務時,就不可能再加以限制。即使他們的做法再強橫、再暴力也是一樣。
“‘神之鐵錘’——是異端審問局!怎麼可能,他們應該明天才到!”
(我們受命前來處理在貴市所發生的絲佛札樞機主教襲擊事件。根據教會法第四條,在確認吸血鬼遭到殲滅之前,各地區自治體無權限制我們的行動。因此對各位的指示我要予以拒絕。同時要求管制中心將其他航機驅離。要是再這樣四處亂竄我就將它擊落!通訊完畢!)
握着麥克風的卡特琳娜聲線拉高、氣血上湧。她發現自己所抽到的,居然是最糟糕、最兇惡的一張牌。
在各自長達兩百公尺的氣囊下面,載有防彈鋼板的船身正在下沉。從懸掛在船腹的大炮便能清晰分辨,這並不是一般民間客船。還有印在灰色船身之上、由閃電與鐵錘組合而成的徽章——
“哎哎呀?”
熒幕中可以看到正要着陸的複葉客機,正倉皇失措地迴轉着巨大的身軀。飛機用笨重的動作放下副翼,宛如鵪鶉受到猛禽來襲威脅似的,搖擺不定地左逃右閃。看那劇烈的動作,也許乘客之中已經有三、四個人受傷。不過所有聚集在場的人,並沒有誰對不幸的客機抱持着同情。他們所關注的是逐退客機、從畫面上方降落的一羣巨大的影子。
喇叭對面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傳到耳裏的時候,已經變成判若兩人、畢恭畢敬的口吻。
雖然一下子就舉起了槍,不過艾絲緹卻連手指得扣在扳機上的基本動作都不記得。
就在卡特琳娜香肩顫動、持續觀望的時候,三艘空中戰艦已經將機場上方當成了戰鬥領空,試圖強行降落。大炮的炮口口蓋已經揭起、炮彈也已經上膛,紅色的警示燈正在閃爍。
“你們打算在這裏開戰嗎!?讓我馬上和梅帝奇樞機主教連絡!不能讓異端審問局再這樣爲所欲爲,佩卓斯修士!”
(——這裏是教廷教義部異端審問局所屬空中戰艦“拉古葉”(注:Raguel,爲七名大天使之一)。)
硃紅色的嘴脣吐出了血紅色的話語。赤銅色眸子浸潤着狂暴的光輝,死瞪着修女。
“增血劑最好多放一點。鐵質呢?”
“佩卓斯修士‘毀滅騎士’!”
對方手裏的散彈槍槍口,已經直指他的眉心。
“可可惡啊啊啊!!”
就在生理性嫌惡轉化爲爆發性憤怒的瞬間,彷彿帶動了少女的生存本能,這五個月所被灌輸的戰鬥程式開始啓動。她用幾乎發作性的動作扭過頭來,朝着胸口上的少年手指直接一咬。
“好痛!”
這是不該發生的事。
吸血鬼擁有超乎人類的反應速度,不該被人類咬到、更不該因爲刺痛而發出慘叫——不過對完成不可能任務的加害者而言,現在可是沒有大嘆神奇的時間。趁着對方力量減緩的空檔,手中所握的散彈槍彈了起來。木製槍托底座瞄準少年肩上的繃帶直接撞了下去。
“!!”
隨着一聲尖銳的哀號,吸血鬼直往後仰。少女般的清麗面容在劇痛之下扭曲,眼角甚至浮現了淚光。
另一方面,艾絲緹則像下水的龍蝦般縮起下半身,將吸血鬼甩脫。然後利用反作力後轉,動作流暢地站起身來,這回反而朝着摔倒在地的少年逼近。
“不準動!”
動作真是漂亮,近五個月負責督促她的魔鬼教官要是目擊這一幕,想必會感動到哽咽。少女根據近身戰的原則,一屁股坐在痛苦呻吟的少年腹部,用雙膝扣住敵人的兩腕。這時散彈槍的槍口已經準備瞄準吸血鬼的眉心。
“不準動,吸血鬼!我要奉聖父、聖子與聖靈之名逮捕你!”
艾絲緹的手指這回緊緊扣住扳機,用強烈的口吻提出了警告。
“你的罪嫌是殺人、搶奪血液、放火、以及其他——你就乖乖投降吧!”
“殺、殺了我吧,短生種”
吸血鬼用苦澀但仍難掩怒氣的神情喘息着。
傷口想必裂開了。可以看到白色繃帶上所滲出的血跡正在逐漸擴大。不過少年緊咬着牙,不曾發出悲鳴。
“身爲尊貴的帝國貴族,要我被短生種逮捕,這種恥辱難以接受!”
“尊貴?既然是尊貴的貴族,爲什麼要殺死無從逃走的電腦工程師,還對卡特琳娜那麼高貴的人出手襲擊!?”
乾脆直接扣下扳機——艾絲緹腦中浮現出屍臭味、以及聳立在故鄉墓地中的成片十字架,於是加重了聲音:
“我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你不過是個下流的恐怖分子!我不會讓你爲所欲爲!絕對不會!”
“這這是怎麼回事?”
神父用近乎殘酷、漠不關心的態度,將修女撇在一旁,靜靜垂下了手槍。讓他收起槍支、躬身行禮的對象,竟是那兩名吸血鬼。
忍耐終於等到了回應。金髮少年似乎相當不能苟同,用咬牙切齒的神情望向了神父。
他們再度面面相覷。這回不只是視線,兩人還小聲地說着些什麼。看來似乎是少年神情激動,青年則語氣冷靜地在勸告他。密談的時間拉得相當久,不過亞伯很有耐心地保持着沉默。
“……”
“!”
“在那之前你先過來一下好嗎,艾絲緹?”
“戰車和特務警察!異端審問局的人已經來了!”
“我去做點調查對了,艾絲緹,你先慢慢起身,然後走過來。噢,不用急沒關係。”
“神父,這兩個人好像是‘帝國’的貴族。”
“伯爵閣下,我發誓我們是——”
“住口!短生種的誓言不值得信任!”
“強硬派?你是說強硬派嗎,男爵?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氣派的高級住宅區正中央,無比突兀的粗糙景象正慢慢湧現。掛着厚厚的履帶、體積近乎一座小山的鋼鐵硬塊——那是突出於前方的粗管主炮正冒着白煙,高達三公尺的車體炮臺配置了機關炮的巨大戰車。在那可憎的巨獸周圍散開來的,則是佩帶“神之鐵錘”徽章的武裝士兵。
“慢着,拉杜!”
年輕人用尖牙微微透出脣緣的薄脣發出命令。在武器性能方面仍是艾絲緹佔了優勢,不過若是將吸血鬼的恐怖臂力列入考量,扣扳機的機會就只有一次——就算殺了眼前這個人,在下個瞬間,她的腦袋和身軀鐵定要跟着分家。
“除了我們之外的長生種”
“失禮了。”
少年在憎惡與懷疑之中僵住了。出乎意料,向一臉困惑的神父伸出援手的人——居然是拉杜。
艾絲緹仰望着亞伯依舊沉靜的面龐,發出狼狽的聲音。剎那之間,面頰上已經順勢被甩了一記耳光。
“奈特羅德神父!”
地板在激烈的地鳴聲中逐漸歪斜,整個房間就像果汁機一樣上下震動,天花板上的水泥則像細雨似的開始掉落。
“從地下水道可以前往海岸的洞窟,那邊備有脫逃用的船支!”
聽了亞伯難以置信的發言,讓艾絲緹幾乎快要窒息,而兩名吸血鬼——少年與年輕人則是一臉迷惑地望着神父。
被艾絲緹所制伏的少年用帝國語大喊:
一邊說着,藍髮青年——拉杜的手一邊緩緩往上抬起。憑着長生種的怪力,要在扣扳機之前早一步丟出短劍,其實相當容易。只要切斷她的手指、然後再砍下她的頭顱
“要放下武器的人是你。”
那聲音和趴伏在地的吸血鬼相較之下大爲流暢,同時帶着難以比擬的惡意,讓艾絲緹的臉色爲之發白。
“拉杜,這種短生種所說的話不足採信!別太大意,他是想殺了我們!”
“不,並不是地震。這是——”
“把那玩具從以恩身上拿開,短生種。”
“不可以信任他”
“呃?”
“——危險,快趴下!”
代替一臉呆滯、無聲無息的以恩做出回應的人是拉杜。只見他一邊扶起受傷的朋友,一邊還能快速地加以說明。
“你要是把它扔出去,我可是會對你不客氣。而且是相當相當的不客氣。”
用疑惑的眼神自言自語的,是始終保持沉默的藍髮青年。只見他一邊朝着少年遞出視線,一邊低聲細語。
“你的意思是說,在那個時候,當場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的長生種?”
“我、我”
逐漸滲出的血水,將少年的手掌染成了紅色。以恩齜牙咧嘴地說道。
“糟糕閣下,有沒有路可以走!?”
“這個部分是我方出了差錯。還請二位寬恕。其實在閣下到訪之前,大使館遭到了長生種襲擊。對着閣下開槍的同僚,是把閣下誤認爲襲擊者。”
泉湧而出的話語就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艾絲緹只能鼓脹着臉頰,無從辯駁地陷入了沉默。唯有急促的呼吸,從忘了合上的脣間透出。
“啊?”
“怎麼了,亞伯?拉杜,你們在看什麼?”
“我想,詳細情形就等把他們帶回大使館之後再詢問。啊,不過,”怎麼把他們帶走?外面天氣這麼晴朗“
“這這是地震!?”
要對吸血鬼——而且還是襲擊過樞機主教的怪物加以保護!?
“你不但擅自闖入,最後還進行交戰是誰要你這麼做的?”
藍髮青年像做出補充似地報上了名字。雖然口吻相當內斂,不過羅馬官方語言說得有條不紊,比少年流暢許多。
槍口維持不動、在往門口方向挪移的視線前方,藍髮青年正佇立在那裏。手裏閃着光芒的是一把刀刃鋒利的短劍。
“你想想看。如果這兩個人和那些士兵是一夥的,又何必選在襲擊之前,由他們單獨先行闖入?這麼做只會讓我們提高警戒。”
按着肩上的繃帶,金髮少年——以恩的臉孔跟着扭曲。
銳利的聲音,中斷了兩個年輕人的對話。
在暗暗鎖定投擲目標的拉杜身後,一個小小的金屬聲響起——是手槍拉開保險的聲音。
看到站在拉杜身後的修長身影,艾絲緹發出了歡呼。握在銀髮神父手裏的舊式迴轉手槍正定定地瞄準了藍髮青年。
看着兩人的奇特反應,以恩皺起了眉。只有始終被擯除在外的艾絲緹似乎渾然不覺,依舊低頭沉思。
金髮的吸血鬼皺起了眉頭。
“和教廷的交涉徹底失敗!我反正也回不去了!拉杜,你就殺了她,自己回國!”
“下面有地下水道!隔壁房間有逃生梯,可以直接下去!”
“你、你想做什麼,神父!?”
就在神父愕然發出低吟的同時,兇猛的重低音疊了上來。履帶正快速回轉的多炮臺戰車像狂牛一般沖向洋房。隨着一記直搗腹部般的巨響,樓下開始傳來物體崩塌的聲音。
“名字我記得了好。剛纔你說是‘來傳遞真人類帝國皇帝陛下的聖旨’,也就是說,兩位這次來訪,是有意要和我的上司進行會談?”
“不過,你們終究不可信任!不但昨晚突然對敕使開槍,今天還任意闖進屋內”
“不要管我,拉杜!”
“你說你叫亞伯是吧,短生種?”“兩名吸血鬼用視線進行了短暫的對話,首先開口的則是金髮少年。
帶着和平日一樣的沉穩,亞伯對少女下令。在這期間槍口動也不動。
話聲方落,艾絲緹纔剛回身,手裏的散彈槍就被一股可怕的力道給拉了過去。
艾絲緹遵照亞伯的指示站起身來,從側面往後倒退。散彈槍槍口維持着隨時可以擊發的姿勢,對準了金髮的吸血鬼。
出聲質問的亞伯突然閉上了嘴巴。彷彿察覺到什麼似地抬起了頭。在這個時候,藍髮青年——拉杜再次眉間緊鎖,將頭望向窗外。
“總而言之,我先報上名字。我叫以恩。以恩法透納。真人類帝國摩爾多瓦公子孟斐斯伯爵。帝劍御持官,前來傳遞真人類帝國皇帝陛下的聖旨。”
就在亞伯發出警告的同時,少年的身軀已經被夥伴一扯,推倒在地面上。半秒之後,亞伯也推倒了艾絲緹——房間隨着爆炸聲開始搖晃,則是在一拍之後。
“沒錯。不過”
少年一邊按着滲血的繃帶,一邊恨恨地捲動着嘴脣。
事出突然,艾絲緹剛開始還搞不懂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以恩,難道是強硬派跑到這個城市?”
還有另一個人在!?
“什麼!?”
在友人掩護之下的少年大聲喊叫,被神父壓住的修女則發出了無聲的悲鳴。
“什麼!?遭到襲擊!?”
“你別說話,以恩短生種,我的警告你應該聽見了。放下武器,然後離開他。”
“——我應該交代過你,要你在外面待命的。”
“——我也不會讓你爲所欲爲的,短生種。”
“反正你們短生種就是這樣。只會說謊、總想趁虛而入,要誘騙我們露出破綻。這就是你們的招數!”
“怎麼了?”
“兩位想必便是‘帝國’的貴族。無禮之處尚請見諒。我隸屬於國務院特務分室,名叫亞伯奈特羅德。奉上司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機主教之命,前來保護兩位。”
“所以你是絲佛札樞機主教的部下?”
“可、可是”
“那就快走吧。不然這裏很快就要——”
“是的。不知是否有什麼線索?”
看他的表情,平日逍遙自在的溫和態度並沒有消失。只是眼鏡底下的眸子——
“沒錯。絲佛札樞機主教正是國務卿。”
亞伯像要將長長的名字輸入記憶庫似地重複了一次,然後點頭。接着將眼鏡往上推。
手掌仍留在少女的臉頰旁,神父沉穩地開口。
“哪邊有脫逃路線!?”
最後終於察覺,是因爲被打的臉頰上有陣陣刺痛傳入了腦門。
“我是副使盧克索男爵拉杜巴旺。帝國直屬監察官。”
由窗口往下望,特警突擊部隊已經從戰車所撞穿的裂孔開始侵入宅邸。亞伯露出難得一見的焦灼神情,回頭望着兩名吸血鬼。外頭正是大白天。在紫外線直射之下,不消三分鐘他們就會被烤成人幹。
這是亞伯嗎?眼前所浮現的,是艾絲緹從未見過的嚴厲光芒。
窗戶上的強化玻璃浮現了蜘蛛網狀的裂痕。見到此一情景的神父微微咋舌。
亞伯這句話,並不是說給眩然欲泣一臉沉默的少女聽。
“——以恩,至少這次,我覺得他們的話可以信任。”
(糟、糟了)
“孟斐斯伯爵閣下、還有盧克索男爵閣下”
“神父,之前你究竟到哪去了”
以恩抬眼仰望着朋友位於“處的臉龐,表情似乎還想”些什麼,不過終於發覺時間迫切,並非猶豫的時候。
“可惡,算了!隨你便!”
少年賭氣似地往無辜的地面一踢,然後扭過頭去。
“不過你記住了!我是不會相信你的!絕對不會!”
“非常感謝,閣下。”
亞伯簡短地致謝。或許是擔心一旦說了太多,對方又要再次改變心意。只見他慌慌張張地催促着。
“好了,二位請出發前往船隻藏匿的地點。由這位艾絲緹修女,引領你們到絲佛札樞機主教那裏。”
“呃我!?”
在恍神之中突然被點名,艾絲緹大力眨動着眼睛。下意識地抬眼望向了亞伯。
“你、你是說我?”
“是的。”
亞伯用一如往常的平穩視線,回望着用手指指向自己、眨巴着眼睛的少女。之前湧現的冰冷憤怒似乎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麻煩你,把這兩位平安帶到卡特琳娜那裏。”
“慢、慢着那神父你呢!?”
“我要留在這裏,暫時擋一擋他們。伯爵閣下身上有傷。必須爭取一些時間。”
亞伯一面拔槍,一面和緩地回答。在這期間,樓下已經開始騷動。
“要是被異端審問局掌握到這兩位的身份,那就完了。艾絲緹,你來負責帶他們走,想辦法送到卡特琳娜那裏。”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由我來負責?”
“哪裏不好了?”
艾絲緹對着側頭髮問的神父投出了懷疑的視線。
“那麼,正在說話的你又是哪位?”
俯視着看起來像隊長的大鬍子男人,亞伯一臉輕鬆地回答。
亞伯毫不迷惑地回答。
“不要講些有的沒的,快點聽從指示!你那個不在場的上司,對照正在現場的我們——是哪邊比較危險,你自己好好考慮。”
“其實我也不想在這種地方跟你們吵架。可是呢,我也是受命而來要是沒有上司指示而擅離職守,之後可是會受到慘無人道的待遇。”
亞伯藏身在扶手暗處問道。在發問之前,其實答案已經可以猜得出來。只是爲了拖延時間。不過在這樣的對手面前,或許也是白費。
“知道了。”
修道騎士的聲音裏夾雜着一絲意外。不過不知道是沒有察覺,還是察覺了卻故意忽視,神父用冷淡的聲音回答。
少女緊咬着牙、抑制即將氾濫的淚腺,亞伯則用悲傷的眸子直盯着她。只見她自己也很迷惑似地,將嘴脣開合了兩、三次,最後才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我們準備好了,短生種!”
“哇哈哈哈哈!感謝你,奈特羅德!”
錘矛像惡靈般嗚咽哭泣着,用難以置信的速度來回旋轉。
那個名叫以恩的長生種身上有傷。要儘可能拖延時間。那接下來該用什麼話來挑撥對方——亞伯正絞盡腦汁思考。
“你說什麼?”
“毀滅騎士”用可能有五十公斤重的錘矛像指揮棒似地在頭上回轉,然後大聲咆哮。
“對我而言,任務並不重要。我之所以生氣,是因爲你隻身闖入長生種的宅邸,讓自己陷入危險。你明不明白自己這麼做有多胡來?你差點就被殺了耶?怎麼會這麼輕率”
“喂,不準往那邊走。”
“你是什麼人?爲什麼這裏會有神父?把名字和所屬教會報上來!”
“哇哈!居然躲得過我這‘叫喚者’的一擊!”
青金色的眸子裏沸騰着焦躁,不過艾絲緹嘴裏卻什麼也沒說。想必是沒有說出口的必要吧。在那迅速轉身的背影中,連和解都拒絕的意圖正如熱氣般蒸騰着。
對付名副其實不死之身的吸血鬼,那身叫人敬畏的雄姿,擁有足以輕易凌駕其上的戰鬥力。
灰色的修道騎士報上名號,在手甲覆蓋之下、幾乎與身長等高的手臂正握着鐵棍。
“有意思!”
“我們正在進行治安活動。受命要將宅邸之內的人通通拘捕。你給我馬上解除武裝趴下!”
“因爲你獨自行動,讓我非常擔心!誰叫你做事老是那麼隨便!”
吼出來可就不妙——理性上雖然知道,但情感上就是阻擋不了。猛一回神,艾絲緹已經將迫在眉睫的危機拋在身後,大吐這幾天的鬱悶。
“沒錯!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只會開玩笑,然後隨便唬弄一下在伊什特萬的時候明明那麼強悍,昨天卻被平民老百姓耍得團團轉!你這麼吝於展現實力,還說什麼‘包在我身上’,誰要相信你啊!”
“啥?不信任?什麼意思?”
就在幾乎具有實體的風壓襲上亞伯面龐的時候,迎風招展的修道服同時逼近了眼前。
那如鐵鏽般的男聲並不帶有絲毫恫嚇的意味。聲音裏面所有的,只有憑着實力與實績所打出來的自信。不過亞伯很直接地搖頭。
亞伯捏着十字架的手跟着使力。看着仰望自己的少女,神父用勸導的口吻開始說話。
“噢,那絕對是我的上司。”
亞伯用略帶寂寥的神情,目送着那纖細的身影、以及兩名長生種的身形步入隔壁房間——
長至腳底的灰色修道服叫人認不出性別,不過從覆蓋在嘴部以外的鐵甲中所傳來的,是個低沉的男聲。
神父一臉正經地提出建議,修道騎士視線中所含的敵意則轉爲殺意,手臂舉向了空中。
“那是怎樣?爲什麼不把在伊什特萬那招使出來!只要你肯出手,什麼樣的對手都難不倒你,爲什麼你就偏偏不肯!”“吸血鬼獵人”——是在伊什特萬所看到的,神父的另一個樣貌。
站在二樓,整個一樓大廳的動靜全都看在眼裏。亞伯整個人就躲在扶手暗處,只有槍口探出在外。在往前走的人面前短暫加以掃射。
隊長咬牙切齒的咒罵,連亞伯這裏都聽得見。這棟洋房要往二樓,只能走這座階梯。
一樓大廳傳來威嚇的聲音。
“本人一直想和派遣執行官交手看看!”
“噢”
“!”
穿着黑色野戰服的男子們,用卡賓槍口以及喫人的視線,對着階梯上面的神父。
此時由亞伯臉上閃過的,是混雜了安心與失望的微妙神情。不過也只是一瞬間。那神情迅速消退,然後對着仰望自己的少女下達命令“
“你們可以下去了。”
“該走了!動作快!”
“目前,本人正進行追捕絲佛札樞機主教襲擊事件犯人的治安活動。既然你也是身爲教廷的一員,就該通達事理,協助我方執行聖務——把路讓開。”
紳士的狂言,得到的回報則是粗野的謾罵。
“那邊那個男的,不準動!”
神父彷彿被觸及了什麼精神創傷似的,抱着頭嘰咕嘰咕地喃喃自語,特警隊長則用紅外線般的視線瞪了他一眼。
“我是很生氣。不過任務對我而言無關緊要。”
佩卓斯拔起錘矛,壁面就像鋤子在挖土似地變得粉碎。就在這個時候,另一端已經發出鳴聲逼近神父的身軀。
“哈!白癡。在瞄哪邊啊?”
“主爲引導、劍隨我身。有主相助、我必勝之——既然你千方百計要妨礙聖務,我就饒不了你!我會踏過你的屍體前進,派遣執行官!!”
“呃,艾絲緹,我不是吝於展現實力”
那到底是什麼,連艾絲緹自己也不太明白。可想而知並非一般人類,同時也不是吸血鬼。恐怕是教廷極機密開發的強化步兵之類的,無所謂,反正只要使用那個力量,再困難的任務都能輕易達成。只要——
吹過的風壓高到修士服的衣角都跟着捲起,正確無誤地切斷了垂落的電線。電線描出了舒緩的圓弧,再度飛回樓下。將它在空中接住的,是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的高大身影。
“可惡,氣死我了!”
“做事隨便?我有嗎?什麼時候?我做事有隨便嗎?”
“你要是還聽不見,那我建議你,還是先去看耳鼻喉科吧?”
“……”
“很抱歉,我也正在搜索犯人。我可不想讓逮捕犯人的功勞被人奪走——局外人麻煩讓開好嗎?”
“哎呀,結果還是變成這樣。”
看到轟然而出的子彈徒勞無功地射入了天花板,警官們都發出嘲笑——後來轉爲悲鳴,是在電線從天花板上面落下、掉入階梯水窪的那個瞬間。
神父對着艾絲緹眼珠上翻,盯着自己的臉孔,罵了一聲“壞孩子!”。只是臉上帶着害羞的笑容,所以沒什麼說服力。這個舉止反而激怒了艾絲緹——這個男人,自以爲是我的保護者?
“我纔不要。”
“艾絲緹,其實我——”
“好,請隨他們一起行動。下面的人很快就會上來。我先稍微陪他們玩玩,隨後就到。”
就在這個時候,一身遊牧民族打扮的吸血鬼們回身而來。爲了萬一暴露在紫外線之下時得以保護、同時還有遮掩面貌的考量,除了眼睛以外,整張臉都用白布蓋住。
“你們還在這裏搞什麼把戲?”
“要是惹毛了她,那可是舉世無雙的恐怖。之前經費結算超支的時候,她就帶着淡淡的微笑問我說‘對了,你看腎臟能賣多少價錢?’。我夜裏三不五時還會作惡夢”
“別看他這樣,那可是派遣執行官——國務院裏的高手。你們終究不是他的對手。這裏就交給我吧。”
不過藏身在扶手暗處的亞伯臉上並沒有怯色。只是嘆氣搖頭,然後拉開手槍的保險。不過槍口瞄準的卻不是特務警官攀爬而上的那個方向——而是天花板。
V
“好了,看來我得奉陪一下這些麻煩的客人。”
“麻煩不要再動。我對子彈可是沒什麼把握。說不定會真的打到人恩,這樣好像可以爭取到一些時間。”
“因爲剛纔我擅自闖入,把任務給搞砸所以神父也生氣了,不是嗎?”
“少羅嗦!不要自以爲是的胡說八道!”
“本人佩卓斯。異端審問局局長佩卓斯修士。也有人叫我‘毀滅騎士’。”
就算是“大災難”前的失落科技兵器,用來點亮弧光燈的現代家庭用電源,還是沒有電死人的威力。不過要達到讓突擊中的警官們腳步不穩、踏到階梯外的效果則是綽綽有餘。互成死角彼此支援的密集度,這時則變成了禍害,整羣人就像丸子一樣,朝着階梯的下方滾落。
“還問什麼時候?你每次都是這樣!”
白色大理石階梯朝着挑高的一樓大廳畫出柔緩的弧線。隨着帶有纖細雕刻的白檀扶手,一路發出清涼水聲的是小小的階梯狀水道。那是爲了汲取涼意,在這個區域的宅邸之中經常見到的設計。
“神父,你不是不信任我嗎?”
“!?”
隨着鐵鏽般的聲音響起,頭頂同時刮過了一陣兇暴的疾風。
“我正在搜索絲佛札樞機主教襲擊事件的犯人倒是你們,你們是特務警察吧?爲什麼異端審問局的下屬會來這種地方?傷腦筋。這樣可是侵犯到國務院的地盤哪。”
“你說什麼?”
“嗚、嗚哇!”
緊接着從鐵棍——不,錘矛膨脹的兩端所發出的尖銳怪聲,是內藏的高週波轉輪的迴轉聲。之前切斷電線,應該就是這個的傑作。這是可以藉由天線誘導、將超高速回轉的轉輪投擲出去的超危險武器。
“電源!把主電源切掉!”
在看似紮實的扶手旁邊,石獅子正朝着迷你瀑布吐出水花。抬眼望去是從天花板吊燈延伸而下的電線,亞伯肯定似地點頭。接着用槍托底部朝無辜的雕刻砸了下去。可憐的獅子雕像就這樣碎成一片翻倒在地。
自樓下吹拂而上、帶有敵意的氣氛正在急速上升。不知道是沒有察覺,還是察覺了卻故意忽視,神父頗爲不悅地嘆了口氣。
隨着長官的指示,前衛部隊開始動作。以前傾姿勢擎着槍,朝着樓梯上面攀爬。動作宛如訓練有素的獵犬,實在相當驚人。
“唔這個應該可以用。”
“那麼,你是不肯讓開了,奈特羅德?”
在彷彿鼓舞自己似的自言自語之後,他也轉過身去。
“該死的傢伙,敢瞧不起我?”
聽到這蘊含着官僚主義與派系主張的拒絕,佩卓斯的嘴角反而愉悅地彎了起來。
樓下掀起騷動,是在水滴從迷你瀑布之中溢出,附近地板溼成一片的時候。
“不行。”
“我是亞伯奈特羅德。國務院的人。”
亞伯以與其說呆然、不如說是啞然地望着對方的追擊,倉皇失措地“着地面一踢。用超高速回轉的高週波轉輪從睫毛側邊擦身而過。數根銀髮在空中飛舞,對獵物造成損傷的兇器深深穿入了旁邊的牆壁,發出懊悔似的哭喊。因爲超振動的緣故,周圍泥灰全都風化成了沙粒。從穿破的大洞對面可以窺見矗然直立、直達遙遠海面的斷崖。
刻在亞伯額頭上的皺紋越來越深。艾絲緹感受着胸口湧現的焦躁再次問道。
“不管他了,突擊!遇到抵抗就直接射殺!”
“……”
亞伯像沒骨頭似的直往後仰,才勉勉強強避開了它。“叫喚者”擦過鼻尖,順勢往挑高樓面的某根柱子砍了進去。足足有二人環抱大小的石柱像枯木似地凹折了下來,往大廳的方向滾落。隨着晃動整幢房屋的爆炸聲,地板耐不住沖擊而往下陷落,四處飛散的碎片則在特警羣中引起了悲鳴聲。
“你這傢伙,奈特羅德!居然敢傷害本人的部下!”
“不,剛剛是你自己——”
“不必多言!”
樓下的慘狀讓“毀滅騎士”發出怒吼。同時用力地往地面一踢。
“呃、你要是肯稍微聽別人講話,那真是謝天謝地不過看來你是不會聽了!”
亞伯舉起槍口,對準了發出悶響、從迴廊突擊而來的佩卓斯。畢竟是自家人。如果可能,實在不想傷害到他,不過話又說回來,自己也不想變成肉泥。所以瞄準敵手的肩膀扣下扳機,準備奪去他的戰鬥力。
“抱歉了,會有點痛,你忍耐一下!”
不過佩卓斯並沒有避開槍擊的意思。沒那個必要。子彈確實攫住了他的肩頭,不過在下個瞬間,馬上發出清澈的響聲彈往相反的方向。
“哈!太遜了!”
亞伯瞪大了眼睛——那可是能貫穿防彈背心以及機械化步兵人工皮膚的特殊子彈,居然會被彈回來!?
“怎麼可能!?這可是重裝子彈啊!?”
“你在怕什麼?這樣就玩完了!?”
就在愕然的片刻,“毀滅騎士”的兩腕用力甩出了錘矛。若是被這東西給沾到,要想保留原形恐怕很難。神父往後一跳,然後迴轉槍口,瞄準了佩卓斯空蕩蕩的腹部。
“呼!”
隨着低聲呼氣一起發出的是連發射擊——這是在擊發同時扣下扳機的高等技巧,可以達到接近機關槍自動射擊的速度。五發重裝子彈在幾乎毫無空隙的時間當中連射而出,一齊襲向異端審問官的腹部。雖然不知道它用的是什麼樣的防彈素材,不過盔甲就算擋得住子彈,也吸收不了對肉體的沖擊。只要內臟受到了損傷,應該就有片刻會無法動彈——
不過子彈卻沒有觸及目標。就在中彈之前片刻,佩卓斯的修道衣突然大大地鼓脹起來,子彈也紛紛被彈了開來。
“怎怎麼回事!?”
“唔,好本事不過槍對我是沒有用的!”
佩卓斯甩起錘矛,嘴角浮現目中無人的笑意。就在這個時候,破布一般的修道衣裂了開來,發出眩目的光輝。
“聽說是派遣執行官,原本還稍微有點期待太無趣了!他不配當本人的對手!”
鋼盔深處的眼睛閃現着敵意,佩卓斯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瓶。
就在目中無人的笑聲由背後傳來的時候,亞伯的手自己轉了個方向。在扭身之前率先開槍。子彈在爆炸聲之後跟着飛出,朝着不知何時潛身來到背後的鋼盔男子直線前進。不過子彈所貫穿的卻是牆上的瓷磚。逼近身旁的敵手已經不見蹤影。
“消失了!?怎麼可能、跑哪去了”
在下個瞬間,亞伯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滿懷敵意、仰望着這裏的男子突然消失了身影。地板上面還清楚留着人形的裂痕——只是造成那裂痕的異端審問官早已不見人影。
“這倒是真的。閣下身爲教廷最強的戰士,世上找不到敵手。”
在這個時候,亞伯的左手放開了天花板上所垂下的電線,抓住了扶手。一邊用左腕撐住整個體重,右手的槍則瞄準了從身旁往下滾落的異端審問官的右肩——子彈朝着微小的裝甲細縫咧開了利牙。連續擊發的六顆子彈擊碎了關節,佩卓斯的身軀同時倒栽蔥地落到了大廳之中。
特警隊長眼中閃着驚訝的光芒,佩卓斯卻渾然不覺,重重地點頭。
正想將甩落在地的兇器再度撿起,異端審問官卻發出狼狽的聲音。錘矛上面纏着粗電線。另一端則握在跳躍而出的神父手裏。
正因爲是有重量的武器,纔會錯失放手的時機。被神父往下跳躍的體重一拉,佩卓斯跟着腳步蹣跚。結果一腳從階梯上面踩空,頭部往下直接翻落。
“回頭是很危險的。得趕緊逃出去!”
“我知道。可是船的鑰匙掉了。我想,應該是掉在路上的階梯小姐,以恩就交給你了。”
“!”
“雖然他是爲了無謂的派系主張、以及無可救藥的愚癡而對我們拔劍相向,不過他爲神與教會工作的事實並不會改變。同樣都是侍奉主的人,交戰完畢就該赦免、同時祈求他能安息,這也是我的任務——‘要愛神和你的敵人’,阿門。”
拉杜一邊焦急地搜着懷裏一邊說道。
“來吧,你要怎麼做,派遣執行官?來試着突破我聖衣的防禦吧!”
在內臟損傷之後連聲音都出不來,神父只能痛苦地呻吟。不,他還想用顫抖的雙腳站起身來——
“這樣你可以放手了嗎?你總不想再丟掉一隻手腕吧?”
“我很快就回來。”
“局局長——!你這傢伙——!”
“‘天助自助’,——阿門!”
“哼,居然敢向局長挑戰,真是不識相的傻瓜!”
“怎麼了,拉杜?”
“醫院自然會去。只是——”
雖然勉勉強強躲過了側面襲來的一擊,但是還是沒有轉身逃離的餘裕。面對眼前的暴風,亞伯手上卻還忙着替換已空的彈莢。於是只能單方面被追着跑,猛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逼到階梯的角落。
“主啊,面對這麼悲慘的遭遇,我究竟該怎麼辦哎呀?”
“你在看哪邊,奈特羅德——!”
神父的眼睛再度瞪大。
看到拉杜慌慌忙忙地轉身,艾絲緹趕快叫住他。
“啊?”
在佩卓斯大聲吶喊的同時,那四片盾牌就像護主的活人般伸展開來。
“——我在這裏,奈特羅德。”
看到在短短時間內就被打倒的上司,特務警官之間發出了悲鳴。不過接着很快就轉成對加害者的憤怒,無數槍口對準了朝着這裏俯視的神父。
“不”
正往碼頭上走的少年,朝着年輕人的方向轉身。
“去吧,這是天譴!‘主啊,將他由你之處放逐,以你的憤怒毀滅他’——阿門——!”
“喝!”
“原本是由教義部所開發,準備用來對抗吸血鬼的‘加速’,這是本人第一次用於實戰。你應該覺得光榮,奈特羅德神父。”
“啊?你的公正我很感動,只是”
“拉杜”
VI
背脊受到強烈撞擊的神父喘息似地張開了口。胡亂噴出的嘔吐物中夾雜着紅色的物體,看起來是胃壁裂開了。騎士睥睨着這情景說道——
亞伯俯視着滿臉不平、垂下短槍的特警,聳了聳肩膀。
“!!”
“真是太漂亮了!不愧是閣下!”
“好,上鉤了!”
“不要愚弄死者。他也是爲了神、信仰與教會而生的男子。”
“是止痛劑嗎?你還是別用那個,早點去醫院會比較好”
“看來本人是小看了你。這份恥辱便是對本人傲慢之心的天譴。”
回頭一看,就在氣息相聞的超近距離中,騎士正在迴轉着兇器。如果不是自己失去平衡而跌倒,亞伯的頭顱鐵定早像石榴一樣彈落在地面上。目擊了身旁牆壁轉爲土塊的那一瞬間,亞伯爲之啞然。
“這可不是一般的裝甲戰鬥服。是本人專用的自律性戰鬥輔助系統——‘聖騎士聖衣’。不管是任何攻擊,在我的聖衣之前都會失去力道——!”
藍髮年輕人溫柔地將手放在少年頭上。下個瞬間,身影就如白日夢般倏地消失。“加速”——是讓全身神經系統異常亢奮,藉此得到常態數十倍反映速度的長生種特殊能力。
神父正想起身,腹部卻被名副其實、眼睛所看不到的腳給踹了一記。亞伯的身軀彎成?字形,整整飛了三公尺遠,背部才撞上牆壁。
“沒辦法,我回去找找。以恩,你和這位短生種先上船。我馬上回來。”
仰頭望見那東西的亞伯頭頂出現黑色的暗影。爲了給無處可逃的敵人來個致命一擊,佩卓斯用力揮出了錘矛。
就在高速回轉的武器往下墜落的時候,亞伯的身軀朝着自己後方一躍。不過那裏並沒有走廊,只有階梯所勾勒出來的弧度。
用力嚥着唾沫、等候勝負結果的特務警官們歡聲雷動。
佩卓斯緩緩地加上了註解。然後單腳直立,優雅地將踢出的腳收回。
“可惡,這可難倒我了。”
停泊在碼頭對面的快艇是遠洋航海用的中型船。窗戶呈現黑色,是因爲用了抗紫外線玻璃。
異端審問官撞上了地面、變成大字形,接着一動也不動。只有朝着詭異方向扭曲的右腕還在噁心地發出痙攣。
“好了,被無聊的事浪費太多時間!各位開始搜索!要把襲擊絲佛札樞機主教、該受懲罰的吸血鬼——那些怪物給抓出來!”
“就像吸血鬼的‘加速’一樣,是吧?”
“咳嗚啊!”
“你你這胡作非爲的傢伙!”
從微微開啓的脣中所吐出的是熾熱的氣息與堅強的戰意。注射瓶中的液體被注入之後,佩卓斯的魁梧身軀猛地一震。
“!”
爆炸聲響起,漫天塵埃四處飛舞。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父再度被打到仰躺在地。對面則是穿透牆壁的大洞,像肉食動物的下顎般咧了開來。修長的身軀慢慢爬過那個洞穴,拉着鮮紅的血絲摔落在眼前無垠的海面上。
“你在瞄準哪裏?”
對着沿階梯往上爬的特警隊長,佩卓斯用背影回答。往下探看海浪吞沒神父的人,聲音之中帶着某種失意。
“呃!?”
“請問你要去哪裏!?等等啊,盧克索男爵閣下!”
“替局長報仇!開槍!殺了他!”
眼睛所無法捕捉的錘矛發出了一擊,直接襲向他的胸膛。肋骨發出碎裂的聲響。身軀之所以沒有裂成碎片,純粹只是因爲高週波轉輪並沒有運轉。錘矛震碎了骨頭、在空中迴轉,這回朝着亞伯耳邊、下巴附近直擊而來。
“裝甲戰鬥服!?不、不過這是”
小瓶似乎是某種注射瓶。透明的瓶中有着藍色液體正在浮動。身爲強化步兵的異端審問官從脖子上的注射孔將那小瓶給插了進去。
特警隊長一邊露出諂媚的笑容,一邊朝着懸崖底下探看。離海面大概有二十公尺吧。白色波浪像利牙一般沖刷着巖棚。雖然沒見到屍體,不過想必是沒救了。
“那是提升神經系統傳導速度的反應促進劑。”
神父仰望着天,開始泣訴:
“你們給我站住!這是本人和那名男子的神聖決鬥!任何人都不許出手!”
“這、這是什麼!?”
金髮少年一臉擔懮地仰望着朋友。
“——成功了!”
“本人已經說過。從現在開始,本人要來真的了!”
“要先把你打倒纔行!”
“好了,我們走吧,閣下。”
“被我搞砸了。船的鑰匙不曉得掉到哪去了。”
“唔!”
“本人要先向你謝罪,奈特羅德神父。”
“!?”
自己彷彿用慢動作在移動,連對手的身形都無法察覺。這簡直就像——
就在傲然放話的瞬間,異端審問官再度站了起來。儘管右腕仍懸垂在身體旁邊,但他似乎全不在意。
就在三人抵達地下港口的時候,藍髮青年發出了叫喊。
不過,讓警官們的手指停頓在扳機上的,卻是類似戰敗獅子咆哮的怒吼聲。
背後再度響起了嘲笑,和惡靈般的吶喊聲交疊。
“糟了!”
佩卓斯神情真摯地仰望着階梯上面的對手。
特務警官一臉迷惑地皺眉,聽着佩卓斯的真摯告白。
“這回可是你看輕本人了。”
“你要小心啊,拉杜。別太勉強。”
異端審問官體表所包覆的是發出白銀色光芒的甲冑。那可不是一般的鎧甲,不看從各處發出聲響的靜電馬達也能夠明白。背上突出四隻細細的副腕,高舉着染上羅馬十字的四片盾牌。
“這這是什麼?動作這麼”
“喝!無聊的掙扎!真是叫我失望唔、唔啊!?”
艾絲緹將手裏的燈換個方向,催促着因爲不安而啃咬指甲的少年。
“我們上船吧。”
“……”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不快地皺眉低着頭,然後突然間癱倒在地。
“閣閣下!?”
艾絲緹慌忙伸出手時,那小小的身軀正在碼頭上方激烈地喘息。滿臉紅潮並不只是爲了奔跑的緣故。
“你、你怎麼了不行,好燙!”
“不要碰我!”
少女被肌膚上面的熱度給嚇了一跳,以恩則是粗暴地甩開她的手,然後發出怒吼。或許是因爲發燒的緣故,和之前相比截然不同,顯得相當虛弱。
“我不想讓短生種碰我!”
“怎麼這麼說怎麼辦?傷腦筋。”
少年的目光就像不熟悉人類的野貓,正在瞪視着自己。艾絲緹跪在一旁,感到束手無策。這樁困難至極的任務雖然棘手,但更棘手的是眼前少年的虛弱狀態。
吸血鬼擁有不亞於野生動物的生命力、與凌駕所有高等生物的免疫機制,是地面最強的怪物。站在所有食物鏈頂端的他們強悍到超乎想象,擁有強韌的體力。艾絲緹在故鄉交戰過的吸血鬼便是如此。剛纔還在這裏,名叫拉杜的那位年輕人,感覺上也是這樣。
可是,眼前的這位少年爲何如此脆弱?這樣和我們人類又有什麼不同?
“呃,我想剛纔肩膀的傷口應該是裂開了。”
用和人類同樣的方式來處理妥當嗎——艾絲緹一邊如此懷疑着“一邊伸出手去。
“你先脫衣服吧。我不能幫你消毒,不過至少換個繃帶我想會好得多”
“我我說過不要碰我,短生種!”
少年露出牙齒、從艾絲緹的身旁跳開。看來還沒忘記之前的屈辱。只見他翻着眼珠、用怨毒無比的視線瞪視着她的方向。
“下賤的短生種,不要來玷污我高貴的身軀!”
在虐待狂頗多的特警當中,他們所碰見的這羣似乎還是最兇惡的。聽到超乎必要的殘忍處置,警官們眉飛色舞地圍了過來。以恩的手臂插上了注射針。爲了要秀給大家看,艾絲緹的手腕也抵上了尖銳的刀刃。
艾絲緹一邊仔細打好結,一邊側着頭問道:
粗壯的手臂毫不費力地將少女按倒在地上。就在艾絲緹反射性回頭的那一瞬間,躍入視野的是從黑色水面破空而出、身穿黑色膠質上衣配上潛水呼吸管的男子。看來是一直潛在水中,準備趁虛而入。
同一時間,碼頭下方伸出了複數的手,抓住艾絲緹與以恩的四肢。
一個粗暴的男音,隨着水聲在兩人的正下方響起。
“不、不要!”
“不好意思,我要撕繃帶,請把手往這邊抬起來。恩,就這樣別動這、這是怎麼回事!?好嚴重”
“這、這是”
吸血鬼賭氣似地噘起了嘴,對着少女下令。
“我知道。”
艾絲緹一邊由裙邊拔出散彈槍,一邊鼓動僵硬的舌頭。
“剛纔的‘密告者’是誰,我現在知道了。”
在因劇痛而空白的腦袋某個角落,艾絲緹重複着男子的話。有誰把情報泄漏給異端審問局?所以,他們會潛伏在這裏也不是偶然?
和十名警官相同數目的火炬,正在碼頭上猛烈燃燒。雖然穿着和身體密合的膠質上衣,不過這也只是更加深他們的不幸。男子們全身被火焰包圍,一邊慘叫一邊趴伏下去。
“不用在意。對了,鑰匙找到了嗎?”
“可是有什麼辦法!受傷的人就是會礙手礙腳!”
毆打少年的特務警官朝着正壓在艾絲緹身上的男子問道。
“詳細說來聽聽。艾絲緹。搞不好是強硬派乾的好事。”
“請教一下,盧克索男爵”
這傢伙又有什麼企圖——少年的口吻聽來似乎正是這樣懷疑。神情不悅地朝着皺眉的少女一瞥之後問道:
“抱歉,我不小心發了脾氣真的很抱歉。”
少女的悲鳴聲中帶有燃燒的氣味。隊長用噁心的聲音笑着、手上有如短劍一般的狩獵用刀正要流暢地揮出——結果卻真的燃燒了起來。
和友人的歡喜相比,藍髮青年有着相對的平靜,朝着這邊走了過來。
“一羣對這回的敕命有所不滿的人——我聽說在貴族之中,有人千方百計要掀起戰爭。那些人想在暗地裏妨礙我們的任務。說到這個——”
被稱作吸血鬼是已經早有心理準備。可是會被下賤的短生種罵成“小孩”、“礙手礙腳”,看來他並沒有料到。前襟被揪住的以恩正翻白了眼。艾絲緹則朝着他,再度射出譴責的銳箭。
臉上因憤怒與恥辱而泛紅的少年露出了牙齒。艾絲緹也放開他的前襟,抬起手擺出迎擊姿勢——不過眼前細瘦的身影再度膝蓋一彎。他發出呻吟,頹然坐在碼頭上面。
“糟、糟糕!你還好吧!?”
嘴上這麼說,其實還不是吸食人血維生的怪物!
“閣下,請從那個人盧克索男爵的身邊離開。”
自黑暗深處飛來的火球攫住了他的臉。嘴巴雖然開成悲鳴的形狀,不過從裏面傳出的只有叫人毛骨悚然的風聲。四肢抖顫痙攣、直往後仰的人形火炬就這樣失去平衡、落下了海面。不過或許是火焰的緣故,在落水之後,火勢還是沒有減緩。水沫及火花同時揚起,人形火球也跟着慢慢沉入了海底。
對信仰的愧疚、加上對可笑命運的憤慨,讓少女失去了控制。猛一回神才發現,艾絲緹正抓着少年的前襟大聲怒斥。
“什麼!?”
“道什麼歉?”
男子用好色的眼神俯視着扭動身軀、無法出聲的少女,然後對部下施令。
“你沒受傷吧,以恩?”
如果不是艾絲緹一個回神伸手抓住他,以恩的身軀說不定已經翻落到海中。那體重輕到叫人不忍,修女慌慌張張地抱住了他。
“密告所說的吸血鬼只有這邊這個小鬼那個小姑娘要不要在這邊先處理掉?”
帶有銀製刀尖的沖鋒槍,從以恩的側邊用力毆打了過去。隨着肺臟快要被擠出來似的一聲哀鳴,斷裂的臼齒碎片滾落在碼頭上。
“噢,提到這個,那個戴眼鏡的短生種也這麼說過。說是在我到達之前,有長生種襲擊你們。”
“什麼?”
“這火焰是——”
無聲的哀號由艾絲緹脣邊透了出來。扭在背後的手臂,被男子的體重給壓了下來。肘關節發出可怕的聲響。
在疼痛之外還有些別的事,讓以恩皺起了眉頭。彷彿憶起什麼似地用手頂着下顎。
繃帶下面露出的傷口,遠比想象中來得大。槍傷在筋肉單薄的肩上裂開一個大口。艾絲緹一邊擦拭着血跡,一邊用微弱的聲音道歉。
隊長一邊歪斜着嘴角、露出虐待狂的嗤笑,一邊將手指滑向艾絲緹的頸項。瞬間傳來的劇痛,是因爲痛覺集中的頸窩穴道被用力掐捏的緣故。
艾絲緹忍住了原因不明、突然很想發笑的念頭,故作認真地點頭。然後用撕成長條的手帕做成臨時繃帶,脫下少年的衣服。
“!?”
少年宛如嘔出什麼髒東西似的低語着:
“在那之前,有吸血——長生種襲擊大使館,還殺了人。絲佛札樞機主教的身旁出現了長生種,我想任誰都會加以警戒。”
“不不要亂來!”
“像像你這種叫人火大的小孩,我也不想照顧!”
艾絲緹無視少年的怒斥,對保持着沉默的拉杜提問。額上浮現的汗珠,沿着面頰滑落到下顎。
“快回答,小姑娘!爲什麼吸血鬼和修女會走在一起?你也是吸血鬼嗎!?”
“恩。你看,就在這裏。”
“……”
少年一臉厭煩地望着撐住自己的那雙手,不過這回已經沒有力氣甩開。反而是——
“兩個都得活捉。我有很多話想問他們。到‘拉古葉’的偵訊室裏再慢慢談。”
“你給我閉嘴!”
“我說錯了嗎?要不是有朋友幫忙,你哪能走到這裏!直到現在自己都還站不穩對我而言,這就是‘礙手礙腳’!在你的國家該怎麼說我就不知道了!”
“總算得救了,夥伴!”
“什麼事?”
艾絲緹依舊橫躺在地,凝望着那藍白色的光芒。蛋白質燒焦的難聞氣味,在光明與黑暗的靜寂之間瀰漫開來。
“你是哪來的!?爲什麼這裏會有修女!?”
“!”
“礙礙手礙腳!?你說”礙手礙腳!?還說我“小孩!?”
“掀起戰爭?慢着!所以你們的‘皇帝’不,‘敕命’其實是——”
“輕一點,短生種。”
“呃抱歉。”
真受不了,變成這種奇怪的狀況。自己可是侍奉上帝的人,現在卻要爲吸血鬼處理傷口。
“不,不能殺這個姑娘。那個吸血鬼也不行。”
“這些短生種是哪來的!?”
“先給那邊的吸血鬼注射硝酸銀溶液。要是抓狂可就麻煩了。至於這邊的小姑娘真麻煩。喂,誰的刀子借我。切斷韌帶之後再來搬。”
膠質上衣外頭貼有“神之鐵錘”徽章的男子,一臉狐疑地盯着艾絲緹的臉。
年輕人將鑰匙擺在奔跑而來的以恩掌心,然後溫柔地微笑。那眸子如此沉穩,叫人想不到他就是奪去十一條人命的吸血鬼——不,如果艾絲緹的想法正確,他所殺的人類應該有十二個。
“剛纔打中這裏很痛吧?”
(密告?)
自己可是侍奉上帝的人,爲什麼要負責照顧這個受人詛咒的怪物!?而且還得承受如此不知感恩的辱罵!?
“違逆皇帝陛下旨意,企圖和你們短生種開戰的不法之徒。”
“忍耐一下,小姐。”
“艾、艾絲緹不、不要這樣!那個女孩和你們一樣是短生種!她不是長生種!”
“唔!你、你這傢伙——!”
他會不會怒火上升,又準備開始罵人——和艾絲緹的預測相反,以恩卻出乎意料、一臉淡漠地搖頭。
“下下賤!?”
以恩一臉詫異地轉往艾絲緹的方向。看到她手裏所握的散彈槍對準了朋友,聲音變得慌張。
特警隊長一邊在艾絲緹的關節上慢慢使力,一邊搖頭。
“那是什麼樣的人?”
就在艾絲緹卷繃帶的手停了下來、對吸血鬼提出反問的時候
“你剛纔說的‘強硬派’——其實就是你自己吧?”
“抱歉。來得有點遲。”
“要怎麼辦,隊長?”
“拖雷士神父會那麼做,也是不得已的。”
“找到了!”
“他受傷了!不要亂來!”
“之前我曾經打算殺了你。你沒理由對我手下留情——我所不能原諒的,是昨晚的短生種!問也不問,突然就對貴爲敕使的我開槍!實在不可饒恕!”
看清佇立在黑暗對面的人影,以恩發出了歡呼。直接扶着被毆打的臉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那也是不得已。”
以恩在艾絲緹身旁,被四、五名男子猛地撲了上去,正在拼命掙扎。他雖然像戰敗的山貓般果敢抵抗,不過纏着繃帶的肩頭狠狠捱了一記之後,也只能含着悲鳴乖乖就範。
“拉杜!”
艾絲緹一邊在白皙的肩頭上面纏着手帕,一邊爲同僚做解釋。
只是這壯烈至極的光景,卻沒有一個特務警官能看見。因爲在黑暗彼方陸續亮起的閃光,正發出鳴聲朝着他們襲來。
“強硬派?噢,剛纔另一位好像也是這麼說?”
“短生種,你想做什麼!?”
腎上腺素髮出聲響,流進了艾絲緹的腦門。
兩手繞到身後、臉頰被抵在碼頭地面的艾絲緹拼命哀求。
“我特准讓你替我換繃帶”
“不不要胡說,艾絲緹!短生種居然敢懷疑我的朋友,不可原諒!”
以恩像要保護朋友似地張開兩手怒吼着。
“你剛纔不是也看到了?他還救了我們,不是嗎?”
“他不是救了我們只是殺了他們而已。”
在這種時候,少年和年輕人的身高差距叫人覺得慶幸——艾絲緹將槍口對準拉杜的眉間,接着搖頭說道:
“我想應該是爲了他們想活抓我們、然後帶走的緣故—”那個人所期待的,是身爲正使的孟斐斯伯爵遭到人類殺害。這樣才能掀起‘帝國’貴族們對人類的憤怒。也因爲這樣,他得避免孟斐斯伯爵遭到活捉監禁的情況——我有說錯嗎?盧克索男爵?“
“你在說什麼,短生種!”
因爲朋友被指責而情緒激昂的人是以恩。他用剛剛被修女揪住時的神色說道——
“妄想也要有個限度!拉杜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她說得沒錯,以恩。”
拉杜第一次張開了脣。青銅色的眸子轉爲嚴肅——但卻帶着某種安然的笑容,俯視着夥伴的面龐。
“那短生種所說的完全沒錯。”
“拉、拉杜?”
以恩用瞬間忘記呼吸似的表情,仰望着那數秒之前仍是朋友的男子。“杜的眸子承接着他的視線,裏頭閃動着他前所未見的光芒。帶着不可思議的神情,藍髮的長生種朝着他聳了聳肩。
“這羣短生種真是沒用。我都已經把上面的宅邸、還有這地下港口的所在地告訴他們。他們只要閉上嘴巴,把‘吸血鬼’給殺掉不就得了耍什麼花招,還想活着帶回去,害我多費力氣。”
“拉、拉杜,你居然!”
以恩一邊無意識地往後退,一邊抬高了聲音。之前因爲發燒而泛紅的面頰,現在轉成了蒼白。顫抖的聲音從少年脣中湧了出來。
“這是這是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這種玩笑我纔不相信!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拉杜!你快說啊!”
“不,不是謊言。這不是謊言,以恩。”
拉杜臉上並沒有什麼自豪勝利的色彩,只是搖了搖頭。
飛散的火焰讓佩卓斯有一瞬間停下了動作。抓住這個空檔,藍髮的吸血鬼朝着地面用力一踢。用柔軟到幾乎可以說是優雅的動作,朝着異端審問官飛撲而來。
“火焰魔人?!那麼,我那些倒在那裏的部下就是被你給殺的!”
在交錯瞬間被丟出的火球,似乎並沒有躲過。不過佩卓斯並未將裹卷着裝甲戰鬥服的火焰拍落,而是朝着落在壁面上的火焰魔人怒吼。
一邊由脣間吐出紅紫色的東西,拉杜修長的身軀一邊被彈向了牆壁。在那時候,片刻之前他所佔的位置,被火焰所包圍的異端審問官正出現在那裏。
“唔!”
“怎、怎麼可能?!”
“拉、拉杜,你”
艾絲緹對着目前位於甲板上的另一個人物——銀髮神父發出了怒吼。再這樣下去,以恩的頭顱想必會像石榴一樣被劈落。現在能想辦法的只有一個人,就是亞伯。
從背後身來的手,攫住了她握住散彈搶的手腕。象牙雕刻般的手指對男人來講過於纖細,不過卻映襯着少女硬度猶如鋼鐵、正緊扣着扳機的手指。
“樞機主教遭到‘吸血鬼’襲擊,教廷絕對不會漠視。然後使者被教廳的人、而且還是絲佛札樞機主教手下所殺害,陛下想必也能體悟到自己的錯誤——作爲紛爭的火種,分量相當足夠。”
在那瞬間,奇蹟發生了。
宛如神的手般白皙、巨大的物體,從拉杜的頭頂上降下。
佩卓斯的咆哮聲中夾雜着莫名的歡喜。
“神父!”
艾絲緹叫着只憑單臂抓緊扶手、勉勉強強纔沒有滾落的亞伯。在這期間,拉杜依然追着在甲板上爬也似的逃離着的以恩。手裏浮現着宛如死亡般的藍白色火焰。另一方面,神父並沒有搭救少年的餘裕。只能拼死命的抓緊了扶手。
“你這坦率的性格,我一向都很羨慕。不過以恩法透納,總歸一句話,你向來太過正直了。”
“嘖,該死的短生種!”
“唔?!”
原本正準備投向少年的火球,現在點燃了帆布。即使是火焰魔人,除了角質化的手掌之外,對火焰還是不可能有抵抗力。拉杜就這樣被自身的火焰給燒灼着,倉皇失措的勾爪亂揮,想從緊纏住身體的帆布中逃脫。
“什麼?!”
“糟了,是‘加——’”
“把本人當成踏板?!”
不往後看就直接扔出的火球,襲向了亞伯面龐。神父雖然一個仰身避開了它,不過因爲腳步蹣跚,於是朝着海面滑了一跤。
艾絲緹彷彿見到拉杜的臉在驚愕之中扭曲。因爲佩卓斯之前還站在那裏的身影,在那一瞬間已經消失無蹤。
“你的能力、家世、人格,所有的一切都毫無瑕疵,是帝國的棟樑。你的視線一向只注視着前方,不會往側面、後面甚至下面去看不過你聽清楚了。我和你不同,得不到陛下的賞識,無法被選爲教廷密使的寵臣。我這樣的人若是試圖進言,你認爲有辦法改變陛下的決定嗎?我在帝國是無足輕重的。這樣無力的人,要想傳達自己的想法,只能使用改變遊戲規則的方式。”
“?!”
聽到熟悉的句子,艾絲緹的槍口晃了一下,拉杜的視線朝着她一瞥,然後微笑。一邊笑着,往上開啓的兩章一邊像抓住什麼東西似的,移向了胸前。
“爲什麼爲什麼,拉杜!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主啊,請賜我力量——阿門!”
“去死吧,以恩!”
“笨蛋!既然你這麼想,爲什麼不對陛下進言?拉杜!進行這種近乎反叛的陰謀,你以爲自己逃得了嗎?!”
“你這吸血鬼!”
並不是失了準頭。而是在發射的瞬間有些什麼東西飛來,彈開了散彈槍。拉杜瞪大了眼睛,朝着就近在身旁的暗處轉頭。
手裏凝結着新的光芒,拉杜翻轉手掌。火球和對準他頭部旋轉而來的槌矛撞個正着。
“!”
按在班機上面的手指,連扣下的時間都沒有。就在額頭所滴落的汗珠讓艾絲緹眨了一下眼睛的瞬間,拉杜的身影已經開始消失在眼前。
艾絲緹等眼瞧着歪打正着的情景,拉杜則是斜睨着她,露出了牙齒。不,火焰魔人死等着的並不是艾絲緹。而是在她的背後——立在快艇甲板上的修長身影。
只是下個瞬間,就在少女與火焰魔人所連成的直線正中央,火球炸裂開來了。
“用小女孩來當盾牌,你這卑鄙的傢伙!”
那是卷在桅杆上方的快艇主帆。亞伯剛纔被拉杜給彈開的子彈,看來似乎射斷了神索。火焰魔人從頭到腳整個給蓋住了。
彷彿回應着修女的叫聲,舊式左輪手槍的槍口噴出了火焰。子彈幾乎就要攫住此刻仍想將少年的臉化成肉塊的拉杜肩頭,只是因爲吸血鬼動作迅速的閃身,於是在中彈之前被閃開來。不過這一瞬間的空隙倒救回了以恩。勾爪劃斷了翻身跳開的少年兩、三根頭髮,然後深深嵌入甲板。
在那一瞬間,艾絲緹回身扣下了散彈槍扳機。在火焰擲出以後纔開槍是遲了一步。憑着吸血鬼的腕力,在投擲與命中之間,艾絲緹應該是沒有時間扣扳機的。所以——
高週波轉輪再度被擲出,掠過少女頭頂,直接襲向位於背後的吸血鬼胸口。
“什麼都不用再說了,以恩。我不會辯解。讓你付出友情的男子,不過是個卑鄙的叛徒。你就帶着對我的唾棄受死吧再見了,我的朋友。”
“嘖,真是走運!”
艾絲緹拼命按着自己正一寸一寸往上抬起的散彈槍。不過在吸血鬼的乖力之下,這也只是徒勞無功。槍口準確瞄準了僵立在地的少年額頭。
就在“毀滅騎士”口中發出驚愕聲音的同時,以他的肩膀當踏板的拉杜身影,已經毫無重量似的飛向空中。朝着仍像大夢初醒般,剛離開碼頭的快艇飛翔了數十公尺距離。
“?!”
拉杜一個咋舌,將艾絲緹當成盾牌,朝着新敵人舉起了手掌。不過異端審問官——佩卓斯修士的槌矛則快了一步。
嗚咽哭號的槌矛三度襲向藍髮的吸血鬼,拉杜抬起手正面迎擊。
“對我們長生種而言,要和短生種共存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的陛下卻偏偏期望着要和短生種展開對話。所以得糾正這個錯誤你懂了吧?”
“主啊,感謝你!”
拉杜朝着往快艇方向疾走的少女以及被拖拉着奔跑的少年發出怒吼,後面追趕而來的則是佩卓斯的咆哮。避開快速回轉而來的槌矛追擊,拉杜手裏浮現了藍白色的光。
“神父,你在做什麼嘖!”
“是的,我正試着改變兩個種族之間的鬥爭規則。爲了這個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就算是要說謊、背叛、或是殺害朋友,我都不會猶豫噢,對了,以恩。”
失去眼前的敵手、倍感狼狽的艾絲緹耳邊傳來了輕聲的低語。
一邊將手槍瞄準點挪往拉杜,神父——亞伯一邊叫道。“快上船!”
隨着拇指與食指之間快要破裂的強烈反作用力,散彈槍發出“咆哮。擊出的散彈像撒網似的擴散開來直線前進。不過瞎蒙發射出的子彈,要想擊落飛來的火球,機率是遠遠近乎於零——
“改變遊戲規則?”
“少來阻撓我,短生種!”
在那一瞬間,艾絲緹察覺拉杜扣着扳機的手指傳來微微的顫動。不過在下個瞬間,子彈彷彿斬斷所有者的躊躇似的,快速凌空而過。九發散彈隨着強烈的反作用力從槍口飛出,掠過呆然而立的少年髮梢,穿入了黑暗。
“神父,快開槍!”
“糟糕別想逃,以恩!”
“——來了!”
不曉得是對艾絲緹正估量着開槍時機這件事並沒有察覺,還是雖然察覺了,卻選擇刻意忽視,拉杜的態度依然優雅,展現了無懈可擊的紳士風度——唯獨正處於現在進行式的“背叛友人”這點除外。
“太誇張了,短生種居然也會‘加速’?!”
就像老師教學生習字一樣,拉杜由身後抓住艾絲緹的手,然後移動了槍口。
最後的低語應該沒傳進任何人的耳中——唯有被吸血鬼給摟抱住的短生種少女除外。
“快快逃啊,閣下!”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甲板上站着的是水滴正由長長的銀髮尾端滴落、身穿修士服的神父。手裏所握的舊式左輪手槍正吐出白色的硝煙。
“得寸進尺的怪物!”
“嗚喔!”
“你再看哪邊,火焰魔人!”
左手扔握着船舵,艾絲緹將散彈槍槍口對準了船尾。在這種距離到底能不能命中?可是,現在要是不開槍,那少年不就——
“誰,是誰在哪裏?!”
“噢,你這傢伙還活着?!”
和劇烈動搖、話聲顫抖到近乎一半難以辨識的以恩相比之下,背叛朋友的男子所說的話卻是有條不紊、清晰而凜然。
“我要爲在聖戰中倒下的忠勇部署們報仇!可恨的吸血鬼啊,看我聖潔、正義的鐵槌!”
不過,被拉杜突襲的佩卓斯口中並沒有噴出學沫。
“神啊,求求你——阿門!”
“是的,我要改變規則不,是改變世界。‘我們要以火焰更新這個世界’”
“欸,這是怎麼搞的?”
“還有,昨晚阻礙你和絲佛札會面的也是我。”
“!”
“艾絲緹,快到這裏來!”
自動挪移的盾牌,將逼近身軀的火彈直接擊落。佩卓斯用左手單手將五十公斤以上的槌矛像指揮棒一樣旋轉着,然後發出怒吼。
火焰魔人反射形地跳開,手裏生出新的火球。
轟然一聲——
“神、神父!”
“真真的打中了?!”
“吸血鬼居然拿槍對着吸血鬼,這還真是奇怪。”
有某種物體,發出尖銳聲響劈像了他的身體。
艾絲緹將自己摔落在地面的散彈槍撈了起來,同時拉着少年的手,開始在碼頭上奔跑。佩卓斯和拉杜——激烈沖突的結果不管是誰贏,最後都很不妙。所以若是要逃,現在就是最大、恐怕也是最後的機會!
那古怪身影——身穿白銀鎧甲的騎士毫不鬆懈的緊握着槌矛,刻意的搖頭。
火焰魔人一邊由破了個大洞的甲板上面拔出爪子,一邊咋舌,將襲來的子彈一一打落,然後一臉厭煩的揮動手腕。
將槍身打偏的那東西正法出孝女哭嚎般的聲響,飛回到黑暗的彼端。站在那裏的碩長身影穩穩抓住了長形鐵棍的前端。
“嘖!”
“異端審問官?!你已經到了!”
在宛如死亡天使般飛舞而下的拉杜眼底所蹲着的,是受傷的少年。突出的勾爪朝着他的頭部一閃,正在掌舵室操舵的艾絲緹叫嚷了起來。
如果不是即刻撞開艾絲緹、往後方跳躍,拉杜的身軀說不定早已被劈的面目全非。是長生種卓越的反射速度與肌肉力量救了他的命。在下個瞬間,藍白色火球用亞音速被丟了出去。
一縷細微的哀號聲響起。
“爲了長生種的未來——一切都是爲了這個目的。”
“趁現在!快跑,閣下!”
“你搞錯了一點。這個陰謀並非‘近乎反叛’——而是不折不扣的‘反叛’”
隨着強烈的反作用力,散彈槍槍口噴出了火焰。銀質散彈用亞音速襲向了火焰魔人的面龐。
如果遇到人類,這記槍擊絕對能打爆他的腦袋。但是吸血鬼的反射速度可是凌駕貓科動物,位居地面第一。就在中彈前一秒,拉杜彎下身軀,成功的避開了它——不過避開的只有子彈。
“嗚!”
燃燒的帆布正拉扯着四肢,就算擁有長生種的速度,要躲開子彈還是頗爲費力。就在下個瞬間,拉杜的身體失去平衡,滾落到海面上。而且正巧就在螺旋槳運轉位置附近。
“以恩!”
冒着白色泡沫的航道,在一瞬間,開出了鮮豔的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