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大全

第一部 正典 外傳 GUNMETAL HOUND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1.7萬 字

——僕人算什麼,不過如死狗一般,

竟蒙王這樣眷顧。

(撒母耳記下第九章第八節)

(哎呀,真是意想不到。)

屏風另一端傳來的笑聲,在孤僻的理智之中帶有諷刺的味道。

(要求派人來阿西西幫忙的確實是我,只是沒料到來的卻偏偏是你……米蘭公爵已經這麼缺人手了?)

「多餘的寒喧並無意義,馬提尼博士。」

回應的聲音像凍僵的鋼鐵般既冷又硬。不過發聲者——坐在狹窄告解室告解神父席上的神父,表情更加冰寒。

「沒時間了。把握重點長話短說。」

(……哼,期待殺人兵器會有反應,我還真蠢。)

聲音中雖然刻意顯露出膽怯,不過並沒愚蠢到忽視目前狀況的程度。屏風另一端傳來聳聳肩,打起精神的味道。

(好吧。我也想盡快把事情搞定……我的目的沒別的,就是希望A能保護我。)

「保護?你的發言意圖不明。」

宛如精巧面具般的臉孔,表情空泛到叫人害怕。派遣執行宮託雷士·伊庫斯冷眼觀察著由屏風縫隙透出來的神經質手部動作,冷冷地重複問道:

「你的人身安全有教會軍和異端審問局進行周密的保護。應該不需要再加上我們的保護纔對吧?」

(就是異端審問局想要我的命!)

男子的聲音突然拉高了八度。之前還帶著冷笑的嗓音,這時夾雜了難以掩飾的恐懼。

(全是你們國務院——不,是A的錯!那批帶到布魯諾的氰酸毒氣,異端審問局似乎打算湮滅所有相關證據。從上個月到現在,同事已經有三人死於意外……接下來鐵定就輪到我!)

「肯定;,開發人員還存活的,在阿西西空軍基地就只剩下你了。」

派遣執行宮將對方的話,給予斬釘截鐵的肯定。

那張缺乏表情的臉上眉毛微微一抬,不是因爲屏風對面的聲音異常地拉高。而是因爲聽到模糊的怪聲。

一瞬間,類似小石子彈起的聲音從託雷士聽覺邊緣掠過。

剎那間,機械化步兵的中樞演算機構浮現了種種思緒。

打斷髮言的聲音和最開始時一樣,聽不出半點情緒。不過四周似乎有股隱隱的硝煙氣息,是搞錯了嗎?派遣執行宮依舊面無表情地切入主題。

「慢了〇·六七秒。」

爲了避免中彈持續後退的神父,背脊抵到了堅硬的物體——是牆壁!

(無法推測。是什麼人——)

阿西西城堡——位在城鎮東方,建成能俯瞰市區的這座古老城堡,目前被當成教會軍的基地。雖說原本就是基地,然而卻不過是隸屬空軍的兵器開發設施,駐守的士兵數量實在也不多。陌生的臉孔想必會很醒目。作戰行動希望能儘量在短時間之內完成。

馬提尼的死前所言——是引用了舊約聖經耶利米書第八章第十四節。

「……肯定。提案的主旨我明白了。」

要將教皇的異母姊姊送上火刑臺確實有困難,不過只要讓她受到不名譽的制裁,身爲政治家的卡特琳娜也就跟死了沒兩樣。要想阻止這件事,卡特琳娜就得設法抓住異母哥哥的弱點——也就是他違反教會法,進行氰酸毒氣製造計劃的證據……

「……尋獲目標。」

平板的聲音輕聲自言自語,就和舉起的手伸向藏在背後的戰鬥手槍差不多同時。接下來的瞬間,靠得極近的特務警宮無聲地翻了個跟斗。

(HC-Ⅲ——光憑十具就攻陷聖天使城的殺人人偶兵團最後殘存者。)

又將苦膽水給我們喝。」

奪走馬提尼的性命,現在還試圖射殺派遣執行宮的狙擊手,正從彎曲的「死者回廊」另一端利用跳彈送出子彈。

神父簡短地自言自語,用手剝開鐵桶的蓋子。容器底部不是透明溶液,而是夾着成捆文件的薄薄資料夾。

託雷士的表情並沒有變,還是以那張撲克臉抽出資料夾,準備將它收到懷裏——不過卻沒有如願。

「搜尋阿西西城堡相關資訊——搜尋結束。」

將神父逼到必死的絕境,迴廊另一端的狙擊手卻沒有繼續送出子彈。取而代之傳來的是終於發現異常的人羣喧囂聲。

託雷士右手持槍、姿勢壓低,只有視線左右移動。

中士對部下點頭,嚴肅的臉孔帶着威脅性地扭曲——也許是在笑。

「無法推測。爲什麼不將我摧毀?」

託雷士不帶感情地仰望掛在門上的橫牌。

「跳彈射擊——!?」

「派遣執行官託雷士,伊庫斯神父,我要以非法入侵教會軍設施、傷害罪嫌疑逮捕你。放下武器投降!」

「…………」

「排液儲藏庫——就是這裏。」

雖然名爲排液儲藏庫,寬闊的室內空氣卻十分乾淨。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生活排水另有其他處理設施。這裏的「排液」全是實驗大樓的廢棄物。這些東西幾乎都具有強烈毒性,被層層密封保管在這裏。眼前從埋在室內的大型鐵桶——幾乎和身高等長的巨大桶狀物體到近乎盆栽的物體,大大小小各種容器都有。

(異端審問局已經將氰酸毒氣的現貨回收了。不過制這記錄還留在阿西西。正確說法是記錄備份由我在保管……拚了命想要取得的不是別人,正是你的老闆對吧?)

「……我說過了,不需要無謂的發言,博士。」

「…………!?」

容器本身與其他的並無差異,不過只要是梢有化學知識的人就會感到不解。異丁醇是用在溶劑與樹脂塗料加工的丁醇異構體,要是吸到氧化過的異丁醇,那可是會造成肺水腫的有毒物質。然而「HIEREM」標示代表的卻不是必須註明的高危險物品——亦即「有爆裂或放射性物質」。

託雷士構思了從狙擊手出現突發性精神錯亂,到子彈不足的六十六種假設,不過準確度全都過低,無法成爲驗證對象。加上比驗證更爲優先的事項持續發生——或許是發現異狀,來回高聲吶喊的聲音正在急速靠近。不知道是看守大教堂的修道士還是做禮拜的信徒,不論來者何人,只要見到在等同密室的這種情況下,被射穿頭顱的屍體,加上一旁帶槍的神父;,想必都會抱持高度關心。

大教堂一片寂靜。陰暗的教堂內部見不到半個人影。

「『苦膽水』——」

深夜的城堡既明亮又幹淨,不過沒什麼人煙。

「很好,乖孩子。」

「耶利米書第八章第十四節……是這個?」

「關於這件事,米蘭公爵委託我全權處理——馬提尼博士,請與我一同前往米蘭。之後你的人身安全將由A來進行保護。」

「我們爲何靜坐不動呢。

不過能夠執行如此神技般的狙擊,就託雷士所知,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也就是

託雷士用〇·〇五秒針對受主君所託的權限,以及將這位化學家帶到米蘭可預期的風險進行比較檢討,做出了判斷。

這人是當他已經逃出阿西西了?馬提尼細細的手指跳著探戈,漫不在乎地回答:

配合肩上有中士階級徽章在發光的高壯男子怒吼,託雷士放下手中的步槍,將它自然地擱在地上,無言地舉起雙手。

因爲在一瞬之前,年輕男子已經推倒屏風跌了過來。那張看似虛寒的臉上,眼睛直勾勾地瞪大著。不過額頭有個紫紅色的洞——

「派遣執行官,不許動!」

就在常駐戰術思考冷靜地持續運作,試圖針對狙擊手身份提出假設的這一瞬間。

「我們爲何靜坐不動呢。」

是遇到了什麼問題?

然而身爲她胞兄兼政敵的教義部長弗蘭契斯柯·迪·梅帝奇樞機主教,並不因妹妹的閉門反省而滿足,似乎趁機籌劃要讓她接受異端審問。有情報指出他正策動手下的異端審問局,大力在教廷內部進行佈局。

「……?」

「彈道無法偵測——是從哪邊狙擊的?」

因爲鐵門在怒斥聲中被猛然踢開,同時有十名以上的男子衝進室內。不是基地的士兵,灰色野戰服搭配扁帽上「神之鐵錘」的徽章,代表的是隸屬教義部的特殊部隊——特務警察。

冬季的夜氣冷得跟刀子一樣,同時卻也清澈到不可思議。望向西邊的天空,彷彿凍土間磨出來的一輪斬月,正逐漸沒入到山的另一邊。小鎮沉睡在那片銀光之中,這是位於阿西西——羅馬東北,翁勃里亞(Umbria)省山間頗有歷史的寺廟小鎮。這座人口三萬,緊貼著高聳山壁建築的小都市,在距離大災難很久以前,就接連出現過聖方濟各與聖嘉勒兩位大聖人,是教廷少有的聖地。

託雷士用彷佛測量過的正確步伐距離在容器之間走動,口中重複著死者的話。室內就只有這些容器,看不到桌椅或類似物件……

如果機械也有驚愕這種情緒,此刻的他正是如此。託雷士依舊面無表情,身軀再度迴轉。接下來的子彈在微秒的時問差中掠過,隨著化作熱氣與塊狀碳化物的修士服落向地面。第三發擦過腰際,射中了槍套。

很明顯的攻擊。

「話說回來,我要求提出相關文件。爲了謹慎起見,我要先以目視確認。」

<「我們爲何靜坐不動呢。我們當聚集,進入堅固城,在那裏靜默不言。」>

整整過了十秒,那張端正的面龐才閃現迷惑的陰影。

在剎那間,如果不是脊椎內流體思考結晶的常駐戰術思考,根據累積的戰鬥記憶讓身體臥倒,飛來的徹甲彈已經射穿他的頭部。錯過獵物的鋼鐵子彈在叫人作嘔的聲音中射穿祭壇,將已超過千年歷史的那東西,真正化爲歷史。

託雷士的問句來不及講完。

謎樣的句子和低低的笑聲交疊。

「不必。要感謝,就在平安逃出本地之後感謝米蘭公爵吧。」

「接下來要限制你的行動。抵抗的話會立即射殺,所以——」

(真是太諷刺了。我居然會向A,尤其是你尋求庇護——咦?)

在猶豫了零點二秒之後,派遣執行官開始撤離。

後腦被子彈打得粉碎,血液與腦漿四濺的屍體倒臥在地時,派遣執行官踢開了告解室薄薄的牆壁。他從教堂內飛奔而出,所有感應器全開,用最大感應度對應該潛伏附近的狙擊手展開搜尋。

(感謝你,託雷士神父。)

(那麼交涉成立囉?)

託雷士簡短地點頭,他的主人——米蘭公爵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機主教目前正離開羅馬,待在她的領地米蘭。

屏風另一端傳來安心的嘆息。

(有你擔任護衛,那就相當於逃脫成功了,伊庫斯神父。不對……)

「無法推測。是怎麼辦到的——」

聖方濟各大教堂——這座阿西西最大的宗教建築,分爲上層與下層兩座教堂,算是雙層教堂的構造。採光性佳的上層教堂有許多前來參拜的人進出,完全不適合祕密會面,不過下層教堂這裏,因爲有低矮侷促的天花板和位居於半地底的陰鬱氣息,平常幾乎無人出入。再者,由豐固的石柱撐起的半圓形拱門,將教堂內部分爲五區,要從外部進行狙擊是不可能的——理論上是如此。

「……怎麼了?」

「HIEREM!——異丁醇(Iso-Butanol)。內容量八·一四公斤。」

「不過那是你的問題。和A有何關係?」

那雙無機質的視線投注在一旁的桶狀容器上。上面印的字母簡潔地這麼說明。

因爲同時是研究設施,所以安排了二十四小時制的警備,不過水準並不怎麼樣。託雷士用就算遭到目擊,也不至於會被視爲可疑的速度在走廊上移動,抵達實驗大樓最下方,目標大門前方時,時鐘的長針還沒繞過半圈。

因爲耶和華我們的神使我們靜默不言,

託雷士射中了下令開槍的中士肩膀,身軀往側邊一甩。他像狂風裏的風車般旋轉並持續開火,且技巧地拿危險的化學廢棄物當護盾,從縫隙中狙擊驚惶失措的警官——

(恩利柯·馬提尼少校——教會軍中少有的化學專家,擔任阿西西空軍基地技術第三課課長的技術軍官,這回當真受挫似地咋舌。

「——我接受你的提案。」

不過這是因爲在新教廷反叛之際,微服出行的教皇在眼前被人綁架,加上所培養的部下派遣執行宮瓦茨拉夫·哈維爾神父參與叛變,而遭到究責彈劾,迫於無奈之下只好閉門反省。

(抱歉,我沒帶過來。)

託雷士簡短地低語,將手伸向門把。上鎖的門把連同整個鎖頭輕鬆地扯了下來。這樣一個動作,就讓鐵門乾脆地張開了嘴。

「戰鬥開始。」

「『我們爲何靜坐不動呢』——」

(目前藏在某個地方。這麼一來,在那東西回收之前異端審問局都不敢動我。這算是必要手段吧?)

「…………?」

「糟了,開槍——」

(喂喂、是你說要把握重點的吧?少在那邊裝蒜。)

我們當衆聚集,進入堅固城,在那裏靜默不言。

「怎麼了,博士?請回答——」

循著解開的檔案,託雷士快速步下附近的階梯。因爲牽涉到教堂殺人事件,市區正拉起了警戒線。要是考量到突圍所需的時間,就得用盡可能的速度來奪取目標文件……

「某個地方是指哪裏?」

託雷士將暈厥的哨兵藏在暗處,簡短地低語。然後豎起軍用外套的衣領,扛起肩上搖晃的步槍,用機械化的步調開始走上城牆。

馬提尼的聲音已經聽不出恐懼的意味。技術軍官用幾乎快要哼歌般的輕快口吻,含笑說道:

「〇〇三三——作戰開始。」

機械化步兵突然停下了腳步。

託雷士透視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這條因爲在葬禮時用來運送棺木,而有「死者回廊』之稱的走道。既然暗殺者不在教堂內部,只能判斷狙擊是由外部進行。不過要從那條曲折複雜的走廊狙擊到此處卻是不可能的。

不過託雷士的表情依舊沒變。只是面無表情地,用玻璃眼珠定睛凝望著註定步入死亡的黑暗——

就在整整八秒後,託雷士起身抽換空掉的彈莢時,已經沒有半個特警是用自己的雙腳站著。

「……我有話要問你,中士。」

行動支援系統並沒有輸入「紳士風度」之類的單字。託雷士單手拿著連在槍戰最激烈時都不曾離手的資料夾,用軍靴前端踩著倒臥在地的士官肩膀。

「爲什麼特務警察會出現在這個非管轄的區域?」

「爲什麼?那還用說……」

特警在痛苦中滴著汗,還是不忘扭曲著臉表達嘲弄之意。甚至忿恨地掀動著嘴脣:

「就是爲了逮到絲佛札……那女人派進來的沒用走狗。只要在這裏逮到你們,那女人的立場就會加倍爲難。『米蘭的雌狐』也就完蛋了……咿!」

「不必多說廢話——只要簡潔地輸入答案。」

話聲裏帶著液態氮的寒氣。託雷士用解剖學的正確度,持續壓迫疼痛點集中的部位再次問道:

「下一個問題。在今晚一六三三,狙擊馬提尼博士的人是誰?」

男子在劇痛中掙扎,眼珠差點從眼窩裏蹦出來。不過神父的指尖還是徐徐加重力道,臉上沒有半點哀憐同情之色。託雷士用依舊平板的聲音繼續說著:

「那個跳彈狙擊是誰幹的?那種狙擊方式,特務警官之中有誰會?」

「那……那是……異…異…異端審問官……」

腦海——中就只剩下逃離劇痛的念頭。連倔強的特務警宮也喫力地想要鼓動生硬的舌頭——就在那——瞬間。

中士的頭顱爆開了。

「?」

還來一不及判斷狙擊是由上層透過天花板而來,託雷士已經往側邊一躍。不然接著飛來的第二彈鐵定會射入腳部。片刻之前還站著的石板地面,這時出現巨大的窟窿。

「確認中彈——是從上面來的!?」

就在託雷士仰望如惡魔下顎般空出來的大洞時,上層有某人準確地送出了第三發。大顆的散彈從立刻飛身而出的神父背脊掠過。第四、第五發彈雨瘋狂似地傾注而下。

「…………!」

託雷士的身體往後仰。

思考迴路迅速產生障礙。託雷士將思考對策化爲無意義的聲音。

病毒的侵略速度叫人驚異。託雷士在防壁陸續遭到突破,迅速開始渾沌的思考領域中,將對方的話進行徒勞無功的分析。

「——慢了〇·一三五秒。」

(Ⅱ一定以爲我逃到外面了……)

「所謂的兵器就是服從命令,確實將敵人子以擊潰的工具。既然欠缺這樣的能力,那你就不算兵器。」

「機械?否定,Ⅲ。如果是機械,爲何收到的命令卻無法達成?」

「慢……了……〇·〇三秒……」

微微開啓的嘴脣發出剌耳的怪聲。

「慢了〇·〇一八秒。」

(——敵方陷入沉默。戰域確保。)

太陽光讓氣中呈現亂反射的狀態。向晚的天空染上了皮下循環劑的色澤。

託雷士完成了各個部分的平衡系統誤差微調,徐徐環顧四周。

對於同型機的發言,託雷士並沒有聽進去。

「發射。」

「要當兵器,你終究是不符規格要求的半成品……半成品不可能贏過身爲完成品的我。」

「就在此地下決定吧,開發編號HC,Ⅲ。」

「你的同型機已經全數遭到殲滅。然後再過不久,你的生命維持系統也會停止運作……換句話說就是死亡。」

沙啞的聲音和槍聲重疊的時候,Ⅱ的頸部已經彎折成人類不可能出現的角度。只要命中就會造成致命傷的十三釐米子彈從鼻尖掠過。

「託雷士神父,我允許你開槍!趁現在打倒他們!」

那雙眼睛冷靜到近乎沉穩的程度,不帶一絲感情。在用空下來的手按住託雷士掙扎的頭部時一樣沒變。

「視野情報處理演算檢測——結束。記憶分類處理演算檢測——結束。色彩識別演算數檢測……」

在布拉格那間旅館,沒有聽從主人的命令,讓敵人逃走的又是誰?

因爲感應器捕捉到模糊水聲的時候,被子彈從腹側貫穿的鐵桶噴出了鹽酸銅溶液,正迅速朝他臉部潑灑過來。

「沒用的,Ⅲ。那種舊型的防壁我用十二·八五〇秒就能突破——你死心吧。」

(我尊重你的判斷;所以就在此時、此地下決定吧,HC-Ⅲ。看你是要死在這裏?還是——」

告知檔案區最佳化作業結束的內部警示音,將意識拉回現實。

不過他沒來得及將他想講的臺詞說完。

無機質的嗓音,在試圖讓平衡系統再度啓動的託雷士身後響起。

「慢了〇·〇二秒——」

他移動勉強自由的右手,用M13瞄準和自己相同的那張臉。不過就在開愴之前,一股遠超過人類的力道襲向了他的手。

「不算……兵器……?」

就在Ⅱ扣下扳機的瞬間,兩種發生激烈化學反應的液體,在閃光與白煙中爆開。

病毒迅速突破防壁,這時已經針對整個思考領域開始入侵。託雷士的中樞演算機構開始無法分辨過去與現在、現實與記憶,呈現半停止半活動的狀態。

「開始入侵。」

與槍聲響起同時,託雷士生硬地躍起。斜眼看著代替他成爲散彈食餌的鐵桶,噴濺出透明液體然後向後跳開。不過要平安逃離,身體控制系統的惡化卻過於嚴重。腳部制動器拼了命使出異常的力道,讓機械化步兵將近兩百公斤的身軀足足飛起一公尺之高,託雷士的身軀穿牆而過滾向走廊,腰部撞到地面。那股衝擊讓混亂的平衡系統暫時中止作業。

如果是觀察力強的人,說不定能聽出在平板的聲音底層有那麼一絲絲意外的味道。殺人人偶使出抵抗的力道,將手槍連同託雷士的手整個抓住,冷靜地提出質問。

看來是情報處理序列出現了錯誤。沒有指定的資料播放工作將作業程序給癱瘓了,

聽到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託雷士臉上閃過一絲不安的神情。如果他是人類,說不定已經發出驚愕的聲音。

Ⅱ掩著冒煙的臉部,整個人猛往後仰。這時託雷士的身軀,用名副其實裝了彈簧般的速度起身。

「半成品?不對……我是機械……」

「辨識敵我識別訊號——解除……有四萬五千九百五十二個小時沒見了,HC-Ⅲ。」

「不建議你抵抗,Ⅲ。我受命要儘可能完整無傷地取得你的身體。」

將受到病毒影響、產生部分問題的羣組從作業區隔離,爲虛擬作業區再度設定檔案保護用記憶體,這些需要三百五十九秒的時間,凍結的現實辨識序列重新展開正常作業。

「用病毒破壞你的OS。」

在閃著金色光芒的捲髮匠下,那張臉比鈉結晶還要白皙。那雙眼睛像剃刀般堅硬,像乾冰般冰冷;映照在那雙眼裏的,是一抹無力橫躺著的人影。

發問與回答的聲音一模一樣。Ⅱ在電腦世界逐步突破防壁,並在現實世界對同型機的發言乾脆地否定掉。

「!」

(我對米蘭公爵……她的……命令……)

散彈並沒有貫穿高分子素材的人工皮膚,不過中彈的衝擊對人工臟器造成了傷害。如果不是透過天花板進行射擊,託雷士的身體想必會製備撕裂成兩半。

「然後將你的戰鬥記憶和機體回收。解析戰鬥記憶,讓它變成我的經驗值。機體方面就加以解體,當作修補用零件……不過你的自我是沒必要的,在此刪除。」

在那一瞬間升起的感覺,該用什麼方式來對人類說明?

殺人人偶的腹部被十足銳利的刀刀切開,整個人浸泡在自己所滲漏出來的皮下循環劑裏頭——穿著深紅聖袍的美女俯看著這一幕,又問了一次:

就在這時,指尖摸到了涼颼颼的某樣東西。

「戰術思考由強襲戰模式改寫爲蹂躪戰模式——捕捉目標。」

Ⅱ那張和託雷士一樣,連毛細孔位置全都準確重現的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HC系列是用人類大腦做爲活體零件——在主掌人格與感情的部位施以機械性的防護。因爲人類的情感活動會妨礙戰鬥行動。不過HC的防護程度似乎有限。不論表情再怎樣冷硬匱乏,他所浮現的確實就是「嘲笑」兩個字。

將M13踢落的巴多羅買——Ⅱ臉上並沒有誇耀之色。不過那隻腳像慢動作似地移動,冷酷地踩著槍枝掉落的託雷士右臂。耳邊傳來的怪聲,是鈦制前手腕骨骼出現裂痕的聲音。

就在這時,Ⅱ像看穿託雷士的心思般開了口。

之前在維也納和恐怖分子進行對峙的時候,自己沒辦法擊潰敵人。

「展…展…展開防壁進行對應——」

「你……你想做什麼,Ⅱ?』

不知道他有什麼打算,異端審問官跨坐在無法動彈的同型機身上,從自己頸部抽出細細的纜線。用附在前端的銀色端子靠近託雷士頸部,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補充:

「HC-Ⅱ?否定,Ⅲ。』

隨著作業順序一次次地自言自語,是爲了對發聲機能的運作確認。誦唱步驟一結束,託雷士就從躺著的地面緩緩撐起身軀。從他全身像雪花般飄落的,是剝落的冰塊碎屑。

「五年前,我的身體在聖天使城受到嚴重破壞,趁著復原之際替換了大部分零件。在五年之間更換了更高精密度的零件……舊型的你根本無從比擬。」

(我……我……我……)

Ⅱ瞄了一眼透過纜線進行連結的託雷士臉孔,淡淡地說道。

「辨識敵我識別訊號……對象……對象是HC-Ⅱ。」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沉靜地落下時,派遣執行官的腹部猛烈一彈。

面無表情俯看負傷神父的那張臉,端正得如同假人——而且跟他長得一模一樣。

年輕人用毫不眨動的眼睛俯看著神父,聲音之中完全沒有所謂的情緒。就連穿得筆挺的灰色制服,舉起大型戰鬥散彈槍——S09「Deus e Maa」(拉丁語,英譯:God from the mae)的姿勢也部一樣,找下出半點破綻。領口發光的徽章是異端審問局的徽記「神之鐵鎚」。

「中…中樞控制系統確…確定遭到入侵。」

「…………!」

「!」

「發——」

託雷士迅速轉身,口中發出無聲的字句。

在Ⅱ背後鐵桶噴出的液體——過氧化氫正和潑灑在地的鹽酸銅溶液混合冒出白煙。

「不過建議你停止無謂的抵抗。我和你性能不同。結果早就註定——」

Ⅱ用右手按住冒煙的臉部,單憑一隻左臂持起散彈槍。在兇惡的槍口捕捉到同型機的時候,手指扣住扳機。

要在那場爆炸之中趁亂逃到城外,確實是有可能。不過考量到自己不久前的狀況,再怎麼看,都甩脫不了隨之而來的追擊。要驅逐病毒、修復受損的系統,不論如何都需要時間。之後纔是脫逃的時機——

已經由彈道比對出敵手位置。託雷士毫不猶豫地拙下扳機。

戰鬥用散彈槍自動裝填散彈的聲音傳了下來。緊接著響起的是類似鐵塊墜落的沉甸甸聲響,是樓上的狙擊手跳下來了吧。和沉重的靴子聲重疊響起的是彷彿結凍的鐵塊般,冰冷且無機質的嗓音。

殺人人偶口中湧出紫黑色的皮下循環劑。身軀一度彎成く字形,然後背脊在地面一彈,像蝦子般蜷縮起來。

「…………!」

「——別想逃,Ⅲ。』

「右膝關節部分平衡器構造檢測——結束……再啓動作業,確認正常結束。」

Ⅱ舉起散彈槍,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機械性地將槍機一拉,將準星瞄準託雷士的胸口——這樣再近不過的距離。不過神父就連滾倒起身也做不到。

異端審問官淡淡地說道。同樣地,派遣執行官仰望他的表情也完全沒變。不過這純粹只是因爲缺少那種機能。皮下循環劑還是持續由腹部滲漏著,右手腕的痛苦也很劇烈——不過讓託雷士更加困惑的,則是彼此的性能差距。明明同樣是「Homo Caedelius」(注:拉丁語「殺人機器」之意)型測試機,但不論力道還是速度,爲何有這麼大的差距?

「神槍手,開槍!」

零下四十三度——覆蓋著一層白霜的液體氧氣儲藏庫,是像冰凍地獄般的業務場所。液體氧氣是噴射炸彈的燃料,必須在極低溫中加以保存。足以將所有物件凍結的寒氣,像在拒絕著所有的一切。不過對目前的託雷士而言,這凍結的空氣卻是用來抵禦追兵的唯一防壁。

捏在左手的資料夾碎成一片片,就算放進碎紙機也不至於碎得這麼徹底。是被部分散彈射穿的緣故。不過還來不及扔掉,樓上就已經響起第六次槍響。鉛塊的驟雨像奇怪的孢子般落下,託雷士騰身而出避開。然後仰身滑向地面,用槍口指向滿是凹洞的天花板。

「敵方確認再次啓動——」

Ⅱ將手裏的端子直接插入他的頸部。

「——你還能動啊,Ⅲ。」

「因爲各部位零件的精密度不同,Ⅲ。」

就連殘存的自我也在渾濁的意識擠壓中開始流失。形成思考的數字,被分解成無意義的序列……

這個時候,如果Ⅱ不是將大部分處理能力分配到用來破壞同型機的OS,就不至於沒察覺託雷士持續出現不規則痙攣的手,正伸向掉落地面的M13。這麼一來,依照他的反應速度是能輕鬆將它搶下來的。不過在現實中,當Ⅱ察覺這件事時,直徑十三釐米的槍口已經在劇烈震動中瞄準他的臉部。

「我現在的頭街是異端審問官巴多羅買修士。隸屬於教義部異端審問局,」

受到病毒影響,已經整個癱軟在地的手指,湊巧碰到了某樣堅硬的物件。那份質感近似死亡,像在嚴厲拒絕什麼似的冰冷。不過對託雷士而言,那份感觸卻是相當於另一半的存在——是傑立寇M13神怒之日。

不過準備開槍的Ⅱ、努力想要起身的託雷士都沒有察覺。

像滾燙的火鉗插進腦髓,或是全身的皮都被活生生剝掉似的劇烈神經訊號,讓託雷士的中樞演算機構一陣狂舞。承受到不符設定規格的電壓,活體零件逐一燒死,接收到規格外訊號的思考係數集體封閉了迴路。

(我……不算……兵器……)

(……脫逃?)

脫逃之後又如何?

託雷士按著依舊受到病毒影響的頭部自問。

應該帶回去的男子被殺害、應該拿回去的資料也流失了。兩手空空地回到主人身邊,又有什麼意義?交付的任務再度無法達成,像這樣無能的人偶,就算回去了又能如何……

託雷士試圖制止無限蔓延、開始失控的思考迴路。思考這種事並沒有意義。這樣樣不就跟人類一樣。自己明明只是兵器……

真的是這樣嗎?

「所謂的兵器就是服從命令、確實將敵人子以擊潰的工具。既然欠缺這樣的能力,那你就不算兵器。」

Ⅱ的那句話,不是很真實嗎?

無法達成主人命令、無法打倒敵人的兵器,還有什麼存在價值?

思考迴路再度開始失控,不過託雷士並沒有察覺。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視線落到手邊的鋼鐵塊上。

M13神怒之日——槍枝不會有任何思考。它只會遵照主人的意思、吐出子彈、收拾敵人。然而這就是兵器,兵器就該只是這樣。

(……我沒辦法成爲兵器?)

茫然眨動着的眼睛突然間溜向一旁。

在冰霜的覆蓋之下,連魂魄都要爲之凍結的靜謐支配了冷凍庫,有幾根白柱樹立在那份靜寂之中,那是液態氧的鋼瓶。託雷士盯著那些因爲爆發力極爲強勁而被當成火箭燃料的氧氣瓶,手指靠近了手槍扳機——聽覺感應器捕捉到細微的怪聲。是某種沉重的物體踏霜而來的聲音。

「…………」

依照目前的狀況,要甩掉追兵——亦即Ⅱ,並逃出阿西西是很困難的。而且一旦自己被捕——

(我會將米蘭公爵逼到絕境……)

派遣執行官若是在非合法活動期間落入異端審問官手中,弗蘭契斯柯想必會拿來進行最極限的有效利用。不用等到異端審問,卡特琳娜就會身敗名裂。

「…………」

太陽光在大氣中呈現亂反射的狀態。向晚的天空染上了皮下循環劑的色澤。

Ⅱ舉起戰鬥散彈槍的槍口,對舊型機的判斷提出反駁:

「我會如你所願,將你當成機械來對待……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私有物。」

然後還有另一件事。如果他的戰術思考是維持在原始設定,沒有變動過——

Ⅱ的視線增加了一絲硬度。臉上毫無表情。不過他的口吻,卻像是瞧不起對方似地帶了點壓迫。

「你沒有戰鬥經驗,Ⅱ。」

(「歲月」?)

(所以纔會對我的戰鬥記憶這麼執著……)

在扳機扣下的前一瞬,M13從派遣執行官手邊彈開。

重獲自由的派遣執行官眼裏閃著藍白色的光芒。那道視線射穿了推開瓦礫直起身子的另外一具殺人人偶,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發出宣告。

「……這是愚蠢的意見,Ⅲ。」

「針對目前你我的戰鬥力做過計算,算出戰鬥結果……Ⅱ,你贏不了我。」

託雷士望著逼近眼前的銀色端子,臉上微微緊繃。

「我會如你所願,讓你以機械的身份活下去。流在你體內的最後一滴皮下循環劑、任何一片記憶體,全都是我的私有物,而且沒有我的准許,絕不允許破壞。」

在這樣的室內,雙方都無法全力發揮。要是流彈打中鋼瓶,別說是兩個人了,就連整座城堡都會轟成灰燼。這點對方也很清楚。必須想辦法絆住Ⅱ,然後趁機逃走——

在持續高速回轉的思緒中,有張白皙的面龐一掠而過。金色捲髮底下是剃刀色的眼眸。還有碰觸自己臉頰的那份冰涼觸感——

女子的聲音溫柔得像搖籃曲般。

「…………」

刻意放慢說話速度是爲了儘量爭取時間,讓全身的伺服器得以冷卻。託雷士用像在朗讀資料般的口吻對同型機宣告:

雖然承受了等同與火車頭正面相撞的衝擊,Ⅱ的表情卻完全沒變。他盯著全身隱隱然冒出白煙的同型機,臉上浮現的還是淺淺的冷笑:

「……那你聽著,HC-Ⅲ。」

無機質的聲音茫然地提出反問。

「………HC-Ⅱ;,你贏不了我的。」

「還會是什麼?請輸入。」

「那個檔案和戰鬥記錄完全無關。這種沒意義的檔案居然保存了一千九百一十四日的時間,你的理由我難以理解。我看你果真不正常:」

「就在此地下決定吧,開發編號HC-Ⅲ。」

以人類身份出生卻不能成爲人類,以機械之身戰鬥卻不能成爲機械……

「既然認知到性能差異這麼大,你還算得出你有贏過我的可能性?」

(是啊,那時候我是……)

「否定。這不是可能性,而是必然性——我找不到自己會輸給你的要素。」

(五年的歲月……記憶……經驗……戰鬥記憶……)

「你想絆住我,然後從這裏逃走對吧?」

「——無意義的檔案。」

三十八·八秒——自身的計算也是出現同樣的數值。託雷士無視於全身控制系統爭相傳來的警告,將右手中的槍緊緊握住。

……殺人人偶的腹部被十足銳利的刀刃切開,整個人浸泡在自己所滲漏出來的皮下循環劑裏頭——穿著深紅色聖袍的美女俯看著這一幕,又問了一次:

(至少要讓他無法行動……)

當時立下的誓約,這五年來鬥不曾忘記,身爲她的所有物,和她一同出生入死的這段歲月,就連一秒也不曾忘卻。不過這些就要結束了?

「我不懂你發言的目的,Ⅲ……你想說什麼?」

美女定定凝視着人偶像是要說些什麼的嘴脣,用柔和卻不容反駁的聲音及話語召回了他的魂魄。

根據自己的現況,不,就算是在萬全的狀況下,同樣找不到勝過Ⅱ的方法。力道、速度、準確度……對方樣樣都在自己之上。針對他的翻新,異端審問局似乎做了相當大的投資。

在冒著硝煙的戰鬥用散彈槍巨大槍口另一端,是端正到近似面具的臉孔。小個子的修道士這時似乎淺淺微笑了一下。

「我……是以機械零件的身份……出生……現在……不可能……以人類身份……活下去……我希望……被當成機械……處理……」

明明隨時都能給予致命一擊,卻甘冒無請的風險,之所以對託雷士的資料如此執著,原因就只有一個——Ⅱ極度需要同型機所保存的戰鬥經驗。

「對,私有物。」

Ⅱ用玻璃眼珠俯看同型機的背脊,從自己頸部抽出纜線。

「……原來如此,你解除了限制?」

同爲一股超乎想像的力道將他的身軀往後彈起,撞上牆壁。

「你果然在這裏,Ⅲ。」

「既然無法當人類,那就當物品吧……HC-Ⅲ,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私有物。」

敵人的發言是正確的。

派遣執行宮的聲音十分平靜。

「慢了〇·〇三七秒。」

「人類……以人類身份……活下去……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些話的剎那,從剃刀色眸子一閃而過的那道光代表了什麼?

「……你的思考是不是出現程式錯誤了,Ⅲ?」

機械化步兵用眨也不眨的眼睛俯看著託雷士,冷靜地提出質問。

到頭來,自己究竟算什麼?

「你說這檔案……是垃圾?」

「……私有物?」

平板的聲音帶有邪惡的意味,純粹只是過度敏感嗎?身影和聲音同時從右側追擊而來,託雷士毫不留情地開槍射擊。不過當他發現那身特警制服罩住的只是鐵桶時,從反向伸過來的手指,已經將託雷士的右手連槍整個抓住。雖然奮力想甩脫,不過還是像孩子似地三兩下就被制伏,連著肩膀一起被扭到身後。

如果機械也有所謂自豪的情緒,託雷士此刻的話中就帶著這樣的情緒。他像發佈宣戰聲明一般,對一張撲克臉微微緊繃的Ⅱ說道:

託雷士面無表情地仰望着那張和自己相同的臉,聲音也跟對方一樣缺乏情緒。

在殺人人偶的思考迴路對判斷加以保留的期間,美女在他身邊跪了下來,不介意弄髒聖袍,輕輕用手撫著測試機沾滿皮下循環劑的額頭。

在閃着一金色光芒的捲髮底下,那張臉比鈉結晶還要白皙。那雙眼睛像剃刀般堅硬,像乾冰般冰冷。映照在那雙眼裏的,是一抹無力橫躺著的人影。

「開始入侵。」

Ⅱ拿著戰鬥用散彈槍,向前跨出一步。

「Ⅱ……你說那個檔案是垃圾?」

「…………!」

「機體規格的確是你佔上風,不過常駐戰術思考——戰鬥記憶的差距太大。所以你絕對贏不了我。」

「我尊重你的判斷。所以就在此時、此地下決定吧,HC-Ⅲ。看你是要死在這裏?還是回到人類的身份,繼續活下去?」

「不用了,Ⅲ。沒有後援。這裏就只有我和你。」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在想什麼我都知道。」

思考迴路陷入了混亂,似乎永遠找不到答案,於是在這之前,託雷士試圖在扣住扳機的手指上使力。

託雷士反射性地起身望向周遭。這傢伙就自己一個人?還是有特務警官——

「就是……一對一——我們的戰鬥不需要夾雜其他東西。」

不,不是。那是更不一樣的——

那張仰望著紅色天空與白色面龐的臉,幾乎可以用天真爛漫來形容。像是初生嬰兒在尋找母親般,當他吞吞吐吐說出文字的時候,那張表情還是沒變。

抵抗無效,紅光以被插入的插孔爲中心擴散開來,將託雷士的思緒整個淹沒。

換句話說,Ⅱ是在最近纔剛修復完成投入實戰。也就是從聖天使城直到這裏,這傢伙都沒有所謂的戰鬥經驗。

靜靜舉起M13槍口時,託雷士的手指已經拉開了保險。準星對準從不久前就在氧氣瓶陰影中閃動的黑影,手指扣住扳機。

「在五年之間更換了更高精密度的零件……舊型的你根本無從比擬。」

「不過那是愚蠢的決定,Ⅲ。一旦解除限制,輸出傳導系統就會無法承受過度負荷。就算將設計上的餘地列入計算,你的身體也只能承受三十八·八秒的戰鬥狀態。在此之前,或許中樞演算系統會事先備份……但是不論如何,結果都不會改變。」

(我贏不了?我會輸給這傢伙?)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將淹沒於過去的意識拉回到寒氣之中。

這樣的疑惑,突然在中樞演算機構中一閃而過。

將M13彈開的單發彈——在大型彈周圍切割出瞠線,可進行等同步槍精密射擊的散彈槍用特殊子彈,就這樣從託雷士的臉頰掠過,在背後的牆壁上穿出一個洞。

「發——」

「抵抗是沒有意義的,HC-Ⅲ。」

自己會在這裏戰敗,那份檔案會被刪去……

和猛力衝撞耳膜的槍聲同一時間,託雷士滾進氧氣瓶的陰影裏頭,拔出剩下的另一把M13,壓低身子擺出防禦姿態。

託雷士意識到自身的思考似乎喚醒了腦中的某些東西,於是轉往其他方向。

「重新展開在兩千九百四十三秒前所中斷的作業——我要求你合作。」

「……垃圾?」

「聖天使城事件之後過了五年,你直到最近纔剛修復完成,戰鬥記憶仍舊是一張白紙。所以纔會執著於同型機的戰鬥記憶——這是我的結論。我在這五年期間有實戰證明,你贏不了我。」

「瞄準完畢。」

託雷士的手指扣住手中M13的扳機,模擬著戰鬥結果。M13的子彈已經改裝成強化彈。一旦命中,鐵定能打倒敵人。問題是要如何才能命中?

「你的同型機已經全數遭到殲滅。然後再過不久,你的生命維持系統也會停止運作……換句話說就是死亡。」

「絕對不可饒恕。」

就算超越設定的極限,拚了命想要甩脫,Ⅱ的力量還是遠遠凌駕於託雷士之上。被扭到背上的右臂完全動彈不得。以這種姿勢,手腕內部的追加固定配備火焰放射器也無法使用,只有手指能動,雖然還能夠開槍,不過這也在Ⅱ的算計之內,他慎重地設定了固定角度,不論是Ⅱ還是氧氣瓶,全都無法命中。

Ⅱ的質問並沒有講完。

兩百五十公斤的身軀不但足足飛出了五公尺以上,還陷入牆面將近十公分的深度。就在牆壁轟然崩塌的時候,託雷士重獲自由,身軀再度成功地直立。

是戰鬥之類的突發事件,讓中樞演算機構暫時回覆正常狀態?託雷士的思考迴路迅速展開運作。

「!」

對了,剛剛Ⅱ說了什麼?

是哀憫?還是同情?

「像這種垃圾檔案,居然以最優先順序列入保管,實在難以理解……Ⅲ,我只有一個結論,就是你報廢了。」

「在你我的性能差異面前,經驗多寡根本就不是問題——而且只要將你破壞,我馬上就能得到經驗,」

白柱猛然浮現。

還來不及認清那是進入高速運轉的Ⅱ所踢飛的白霜,託雷士就先採取了戰鬥行動。M13的槍口在風聲中揮往右側。

「——慢了〇·〇四秒。」

假設敵方的戰術思考是設定在原始狀態,由此推算出的行動預測演算十分完美。在幾釐米的誤差值中,直徑十三釐米的槍口捕捉到從右側追擊而來的同型機面孔。

「什麼……!?」

看到槍口用魔法般的速度瞄準自己,冷笑從Ⅱ的臉上消失。雖然迅速舉起槍口,不過在扣下戰鬥用散彈槍的扳機之前,戰鬥手槍卻提早一步發出兇暴的咆哮。

「喝!」

不過朝着臉部飛來的彈丸,被Ⅱ舉在身前的武器給擋住了。受到五——二極限彈的正面攻擊,散彈槍的槍機部分整個碎裂,不過Ⅱ卻用武器換來了一次紮紮實實、決定性的反擊機會。

「——慢了〇·〇〇五秒,Ⅲ。」

託雷士射出下一發,右手卻被Ⅱ迅速抓住。Ⅱ用和剛剛一模一樣的手法制住敵人微微冒煙的右肩部關節,讓對方的機體呈現出固定姿勢。

「最後還是一樣的結果……跟我的預測相同。」

Ⅱ俯看著再度趴伏下來的對手的後腦勺,淡淡宣示自己的勝利。

「我會分析目前的戰鬥記錄,併入我的戰術程式。這樣我的能力就會更爲提升——」

「那是不可能的,Ⅱ……我說過,你贏不了我。」

託雷士就這樣趴伏著,俐落地說完之後張開右手。M13從他指尖落下,前端則是他本身張開在下方的左手。

雖然察覺到這件事,Ⅱ還是一樣冷靜。對方的姿勢完全被固定住。就算自由的左手拿到了槍,要從那個位置開槍,還是會被託雷士自己的身體擋到而無法瞄準……

「發射。」

冷靜到不像人類的聲音,和兇惡的槍聲重疊。

世界第一強悍的戰鬥手槍吐出五二一極限彈,射穿的是冒著白煙的肩膀——持有者自己的右肩。

「只有人類纔會變。而我——」

「你的發言意圖不明,凱特修女。」

(……呃…「教授」?)

(這個「高度十八公尺」、「重量四十三·四噸」是怎麼回事?……呃,還有「合體」、「變形」系統?)

「『變了』?什麼意思?」

「噢,在治療伊庫斯神父的時候,想到跟他的新裝備有關的點子。我想跟米蘭公爵報告一下……熬夜做了企劃書。」

「三位早安,一大早就辛苦你們了。」

「這個……託雷士,你是不是哪裏變了?)

(太古怪……不,太有個性了點吧?)

「教授」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上下搖晃著菸斗。凱特神色自然地移開視線,莫名疲累似地嘆了口氣。

「不過我不會拘泥於那份評價——對過去的失敗過於在意不但沒有意義,同時還會對日後的行動構成障礙。已經失去的,我會努力在下次作戰行動中挽回。」

這裏是絲佛札城——位居米蘭市中心,米蘭公爵家世代相傳的城堡。凱特修女的立體影像浮現在城主辦公室中,看著今早首批會面客人的臉,露出微微驚訝的表情。

「破…破壞自己的身體……Ⅲ……你果真不是兵器……」

玻璃眼珠盯著這一幕——

「阿西西的任務,我確實是失敗了。」

「我熬夜啦……而且第三天了。」

「否定。我是兵器——」

「我不是人類——而是機械。」

打著呵欠回答的是坐在客用沙發,叼著菸斗的「教授」華茲華斯博士。

GUAL HOUND(完)

(託雷士神父就罷了,連「教授」都在上午晃來晃去,太難得了吧?低血壓不要緊嗎?)

(託雷士神父,手臂已經沒事了嗎?)

(沒有啦,是種感覺,這個嘛…就是……)

「什麼事?」

「今天是來報告已經延遲的阿西西作戰結果。可以和米蘭公爵會面嗎?」

「我不懂你的發言目的,凱特修女。沮喪是什麼意思?」

深紅的皮下循環劑從腹腔噴湧而出,異端審問官用缺乏抑揚頓挫,但明顯帶著驚愕的聲音發出呻吟、這時奪回行動自由的單臂派遣執行官,則用槍口對準腳步踉蹌的同型機。

(哎呀,兩位今天還真早啊。)

派遣執行官轉身,從側臉看不出任何情緒。

機械化步兵依舊很生硬地點頭同意。不過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看上去卻彷佛帶著一絲柔軟的體貼,是凱特自己想太多了嗎?

「喔……嗯……」

玻璃眼珠的派遣執行官朝那方向行了一禮,並用不容易聽錯的明確語氣,把對同事講到一半的話做了收尾:

「怎麼會……爲了不讓我出手,你從一開始就拿自己來當幌子……太愚蠢了!這是禁止規定,Ⅲ!」

(我想……這個企劃說不定會被打回票。)

冰冷的空氣再度像盔甲般罩住全身,神父冷淡地回答:

辦公室的主人還在用早餐。修女原想在主人出現前排解無聊,但是瞄著「教授」所提出的文件,臉色卻隨之一沉。

皮下循環劑和形狀記憶塑膠的碎片噴湧而上,直接敲擊著Ⅱ的臉。接著抱住對方手臂——就只有手臂的Ⅱ,在腹部位置被穿過敵方肩膀的子彈射出一個大洞。

是的,那是他的五年——和她一起從生命彼岸走來的歲月。

「所請禁止規定,在很早以前就刪除了——因此在這五年期間,我才能夠完成任務。」

轟然一響——

(當然可以……不過,託雷士神父你也不要太沮喪。)

託雷士對著準星另一端所瞄準,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孔說道:

應該是將報告書檢查完畢了吧?託雷士抬起視線,和修女的臉正面相對。

就在直徑十三釐米的槍口吐出火焰同時,頸部遭到命中的Ⅱ腦袋和身體分家,整個彈得老遠。皮下循環劑直噴,缺了腦袋的身軀緩緩跪下,然後力氣耗盡似地倒臥在自己所製造出來的紅色水窪裏。

「就像這裏寫的那樣。」

(呃……這個……就是阿西西的任務嘛……)

「射擊自己的身體——!?」

「沮喪?」

上午七時。

機械化步兵看著和詭異的「企劃書」相較之下顯得很薄的報告書,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

「作戰結束——撤退。」

修女細心留意著;不和開始嗟嘆天才果真無人理解的冒牌紳士視線相對,並望向從剛纔就沉默不語的另外一位客人。

這時略顯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傳人了三個人的耳膜。他們的主人用完早餐,正踩著優雅的步伐走入辦公室。

「我是米蘭公爵的槍。」

「肯定——沒有問題。」

神父說出對他而言十分罕見的冗長句子,修女傻傻地側著頭,偷偷瞄著他的臉,

(這就是企劃書?可以拜讀一下嗎?……呃…「託雷士神父的大規模壓制戰用追加裝備相關具體方案」?)

「爲什麼?」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聖魔之血 R.O.M I 悲嘆之星

  1. 01序章:獵人之夜
  2. 02第一章:流血之城
  3. 03第二章:黑暗之章
  4. 04第三章:背叛的騎士
  5. 05第四章:悲嘆之星
  6. 06終章:獵人們的午後

第二卷聖魔之血 R.O.M II 熱砂天使

  1. 01序章:N王之夏
  2. 02第一章:訪客的晚宴
  3. 03第二章:背叛的火焰
  4. 04第三章:罪人的刻印
  5. 05第四章:熱砂天使
  6. 06終章:前往帝國的使者

第三卷聖魔之血 R.O.M III 黑夜女王

  1. 01序章 琉璃圓頂
  2. 02第一章 黃昏之都
  3. 03第二章 翡翠宮
  4. 04第三章 愛兒之島
  5. 05第四章 黑夜N皇
  6. 06後記

第四卷聖魔之血 R.O.M IV 聖女烙印

  1. 01序章 冬日訪客
  2. 02第一章
  3. 03第三章 獠牙的眷屬們
  4. 04第四章 聖N的烙印
  5. 05終章 聖N之烙印

第五卷聖魔之血 R.O.M V 薔薇玉座

  1. 01序章 深淵之王
  2. 02第一章 北方王國
  3. 03第二章 避難之地
  4. 04第三章 薔薇玉座

第六卷聖魔之血 R.O.M VI 荊棘之冠

  1. 01替罪羔羊
  2. 02死者的N王
  3. 03霧之都
  4. 04後記

第七卷聖魔之血 R.A.M. I

  1. 01第01章 FLIGHT NIGHT
  2. 02第02章 WITCH HUNT
  3. 03第03章 FROM THE EMPIRE
  4. 04外傳 SWORD DANCER
  5. 05後記

第八卷聖魔之血 R.A.M. II

  1. 01第01章 NEVER LAND
  2. 02第02章 SILENT NOISE
  3. 03第03章 OVERCOUNT
  4. 04外傳 SLING BLADE

第九卷聖魔之血 R.A.M Ⅲ 無面者

  1. 01第01章 MIDNIGHT RUN
  2. 02第02章 JUDAS PRIEST
  3. 03第03章 Know Faith
  4. 04外傳 GUNS N SWORD

第十卷聖魔之血 R.A.M IV 審判日

  1. 01第一章 Lady Guilty
  2. 02第二章 Braveheat
  3. 03第三章 Judgment Day

第十一卷聖魔之血 R.A.M V 鳥籠

  1. 01第一章 ROMA HOLIDAY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Radio Head
  4. 04後記

第十二卷聖魔之血 神學大全

  1. 01
  2. 02第一部 正典 外傳 GUNMETAL HOUND正在閱讀
  3. 03外傳 HUMAN FACTOR
  4. 04REBORN ON THE MARSⅦ 極光之牙[序章]
  5. 05第二部 神學 第一章 吸血鬼獵人的故鄉
  6. 06第二章 集結的人們
  7. 07第三章 失落的故事
  8. 08第三部 大聖典 大聖典的使用方法
  9. 09あ行
  10. 10さ行
  11. 11た行
  12. 12な行
  13. 13ま行
  14. 14や行
  15. 15ら行
  16. 16わ行

第十三卷聖魔之血 其它

  1. 01TB後續劇Q大綱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