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FLIGHT NIGHT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1.9萬 字
——
所以創造他們的、不必憐恤他們
造成他們的、也不施恩於他們。
(以賽亞書第二十七章第十一節)
銀色的光芒透過彩繪玻璃,讓冬日的夜色更加昏暗。
“阿門,此處所獻上的美酒,便是我們今晚的糧食。在這聖潔的夜晚,我將獻上無盡的感謝……”
朝着禮拜堂磕頭的老人語調相當溫和。幾乎可以說是滿溢着慈愛。
可是,從手腳被綁在祭壇上、嘴裏也被塞住的年輕修女眼裏,卻流露着純然的恐懼。就算身邊的人是個殺人魔王,應該也不至於怕成這樣——因爲對方至少還是個人類。況且也只是想殺了她而已。
“讓你久等啦……聖餐時間到了,安潔莉娜修女。”
“……!”
回過身的老人手上閃耀着銳利的光芒。那是他還在身爲人類的時候,分聖餅給做禮拜的善男信女所用的刀子——聖刀。不過在這時候,刀身已經染上了不祥的褐色,並且發出鐵鏽的異味。
“‘請取麪包。這是我的肉。’”
修女的外衣發出撕裂的聲響。毫不性感的內衣底下露出平扁的乳房。
“‘請取杯。這是契約之血。’……噢,安潔莉娜。你將成爲我的一部份。在我體內,度過永無止盡的黑夜。”
過長的犬齒由微笑的脣瓣間透了出來。脣角抖顫着難以剋制的慾望,老人朝着白皙的胸部舉起了聖刀。正要一鼓作氣,朝着扭擺身體的少女心臟猛刺下去時——
“‘彌撒到此爲止’——聖餐禮結束了,史考特主教。”
“!?”
蒼白結凍的十字架旁佇立着一個人影。看不見他沒入陰影之中低垂的頭,不過看起來身形頗爲高大。
“前倫迪尼姆主教亞歷山大·史考特——奉聖父、聖子、聖靈之名,以七件殺人及血液搶奪罪嫌逮捕你。”
“你、你是什麼人!?”
“啊?來…來了!”
“你是卡特琳娜的獵犬——派遣執行官!”
“不過你進公司的目的,原本就是想當操舵手吧?真可惜……公司到底在想什麼?”
“平安可是無價之寶啊……到羅馬還剩六小時吧?”
“……我只是個小小的空服員而已。”
Ⅰ
“真過分耶,你的行爲太唐突了。”
航海長狄更斯環視着空間並不寬闊的艦橋。在艦橋的五個座位裏頭,船長隔壁的位子是空的。
“噢,恕我忘了介紹。我是從羅馬來的……”
“噢,那是家母。”
看了計量器,潔西卡對着舵手說道。
“不要客氣。不過你該回去找媽媽了。小朋友要早點睡覺喔。”
“在下是日耳曼王國的梅因茲伯爵亞佛烈。”
“是啊,我可是拼上了我這條老命——所以請給我十三顆砂糖。”
〈這裏是艦橋——潔西卡,要請你外送。〉
“亞伯·奈特羅德——教廷的巡視神父。”
“好的,康納利船長……啊,神父,您可以以稍待一會嗎?我馬上回來。”
Ⅱ
正要把茶——其實比較像一杯泥水——舉往脣邊的時候,神父突然用力往前撲倒。
“嗯、好…抱歉啊,神父。”
“你不要緊吧!?有沒有受傷?”
“愚蠢的失誤,就得以死亡來付出代價——”
神父在一瞬間出現若有所思的神情。“難道…去年過世的飛行船設計家凱薩琳·蓮博士是你的……”
詳細到近乎愚蠢的回答,正是他的失策——在下個瞬間,聖刀便以遠遠超乎人類極限的速度扔了過來,直直插在他的胸口上。
“噢,您要蘇格蘭威士忌是嗎?”
神父推了圓框眼鏡,恭敬地報上了名字。
“蛋糕!派!好好喔。可是——”
小男孩對着溫柔的大姐姐點頭,然後再次跑開——潔西卡目送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然後對着快把舌頭伸到櫃檯上面的神父說話。
史考特瞪大了眼睛。男子的心臟雖然還插着聖刀,神情卻是一派坦然。
康納利加入對談的聲音同樣語帶同情。這裏所有的人對才能與技術都抱持着嚴格標準。性別與年齡,在這裏是不列入考量的。
“咦?對了,副船長呢?”
“……請問一下,空服員小姐?”
潔西卡拋下銀髮髮梢正滴着紅茶的神父,趨前探視小男孩的情況。好在並沒有受傷。
“法津並沒規定女性不能駕駛飛行船。我就有一個朋友在做……啊,抱歉忘了介紹。我叫亞伯。”
“又來了,那個怕老婆俱樂部的……”
“可以可以。就算天塌下來我都可以等!呃……”
“開、開什麼玩笑……”
不知情的人要是看到艦橋,發現這麼巨大的飛行船操作人員只有五名,想必會感到驚訝。
“噢,謝謝……啊,你看看。這就是搭船的樂趣。”
“下次幫你跟上面的人說說看。”
“……呵…呵呵。哪裏,你不用道歉。不過就一杯紅茶,我根本不介意。你不用放在心上。雖然我非常狼狽。呵呵……”
就在她咳嗽清嗓的同時,傳聲筒的聲音中斷了對話。
“舵手,我看還是讓潔西卡來掌舵好了?”
“謝…謝謝你,大姐姐。”
“怎麼可能……我只是小小的客艙服務員而已。”
嗓音被金屬的碎裂聲給掩蓋,刺在男子胸口的聖刀發出詭異的聲響,慢慢沒入了修士服的底層。
與是潔西卡撿起了紅色氣球——她給孩子的乘船紀念——然後扶起了孩子。
“神父,要不要來點三明治?不用付錢——由我免費招待。”
面色陰沉地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是副船長羅茲威爾。後面帶着一名高個子的男性。
“開玩笑,提拔優秀人才也是對公司的一種貢獻……你怎麼了,副船長?你之前跑哪去了?”
“船長,請用。”
老吸血鬼發出了呻吟。
“啊,我…我來介紹。船長,這位是……”
“對了,在我還是人類的時候有聽說過……羅馬教廷本部豢養了超乎想象的怪物。教廷利用那個怪物,以不合法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怪物指的就是你吧!?”
“我看看……噢,真的啊。你真厲害。”
報上名號的男子深深鞠了個躬。形式上是還像樣,只是過於年輕的臉上帶着某種低俗的笑意。
“啊!?”
慘叫聲和令人身體爲之凍結的風聲連成了一片。
牙齒閃耀着白光——老吸血鬼穿着修士服,在直到一個月前都還以主教身分站在上頭的祭壇上放聲大笑。
崔斯坦號的最大特徵,就是由技術天才凱薩琳·蓮博士所設計的自動操控系統。大膽採用古文明遺產電動智能(電腦)來節省人力,航運人員縮減到舊日的十分之一——這樣革新的編制,可說是絕無僅有。
神父瞄了瞄錢包,悲慘地發着牢騷。
“不,我要奶茶。放十三顆砂糖……”
“我叫潔西卡。潔西卡·蓮。”
“啊~那我也樂得輕鬆啊。”
“我只有四第納爾……所以,給我紅茶就夠了。”
看到小男孩一臉擔心地偷瞄着自己,神父把溼透了的髮絲往上撥,露出爽朗的微笑。
“也對,他在倫迪尼姆的時候氣色就不大好。”
“突然前來打擾,真是抱歉。其實本大爺……不,我對飛行船的操縱相當有興趣。要是不介意,能讓我參觀一下嗎?”
“是不是和老婆吵架了?”
“啍!不管你是什麼人,都別想打斷聖餐禮進行!”
“要找羅茲威爾副船長,我在下頭有碰到他……他好像不大舒服,正在吹風。”
潔西卡不停回望着櫃檯對面年輕人的臉。看似牛奶瓶底部的圓框眼鏡,土裏土氣的修士服再配上磨損破裂的外套——一個典型的巡視神父,但在這種場合卻是怎麼看就怎麼突兀的存在。
用陽光及所有良知換來不死神力的老人,此刻卻因爲驚愕而變得面色僵硬。
康納利船長滿臉幸福地聞着咖啡的香氣。格調高雅、修剪齊整,帶着正統阿爾比恩貴族風格的鬍鬚正浸潤在水蒸氣裏頭。
“哎,我已經餓了快二十個小時……爲了節省熱量,我待在房裏睡覺,結果腦袋卻越來越昏。要是不提升血糖指數,搞不好會撐不到羅馬……”
“謝謝。不過也別過於勉強。”
舵手和隨機工程師的表情也相當平和。那是航行順利的象徵。
全長兩百五十公尺、氦氣容積二十萬立方公尺——若是光看體積,像日耳曼王國的“巨蛇”號(注:Midgard Sge,北歐神話中在諸神的黃昏與雷神決戰的蛇怪)或是法蘭克王國的“查理曼”(注:Charlemagne,公元8~9世紀的法國與東羅馬帝國皇帝)號,體積都凌駕於它之上。不過說到直徑十三公尺的雙重反轉式螺旋槳所帶出的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高速,再加上足以媲美豪華客船的完備船內服務,這正是其他船隻所難望其項背之處。
原來是之前拿着氣球來回奔跑的孩子正巧絆倒在他身上。神父的臉撞到了櫃檯,杯子裏的水就直接澆在頭上。孩子在摔倒之後開始哭泣。
“你是吸血鬼!?”
“不,我是……”
一直在那跑來跑去的孩子,口袋裏想必也有十倍以上的數目。更別說潔西卡上週才第一次拿到的薪水,就有兩千第納爾了。這麼窮酸的人,爲什麼會搭上崔斯坦號——這艘航行在倫迪尼姆與羅馬之間,世界排行前幾名的豪華飛行船呢?
男子手裏握着不知從何處取出、兩端都有刀刃的巨型鐮刀。望着揮舞而下的鐮刀,史考特發出了吶喊。
“怎…怎麼可能!我只是一般空服員。雖然有在進修,不過沒什麼成果。你也知道,女人就是比較……”
“你從前曾經說過——人類是唯一有能力信任自己的生物,這句話我很喜歡。所以,我纔想儘量不要太爲難你……”
“不用錢!?真、真的假的!?噢,神啊,太感謝了……空服員小姐,你是天使嗎?對了,我們教會的廁所,有座雕刻和你很像……”
“啊,如果要喫甜食,我們有蛋糕還有派,您要不要試試?”
“每次事務局搞錯都叫人想哭……你看看,這艘船上的餐廳,光喫頓飯就要一百第納爾!這筆錢我哪生得出來啊!”
“啊,奧森,你來看看這個……”
“噢噢。那麼,這艘船負責掌舵的人就是你了?”
“A——正確說法是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Arum cella e dono dei)。我的上司不喜歡鬧出醜聞。身爲前任主教的你居然‘轉性’了,她不想讓這件事被外界發現……”
“神父,那……那真是不得了啊。”
“……什麼?蓮?”
“噢,好茶就是不一樣。這種難以形容的濃度……哇噗!”
潔西卡甩了甩栗色的中長髮,回過神來,然後一邊拉着附有圍裙的制服下襬,一邊在娃娃臉上浮現豪華飛行船客艙服務員該有的溫柔微笑。
“微調的角度有誤差。是不是修正一下比較好?”
潔西卡的驚訝嘆息似乎被誤解成同情的表示。神父表示贊同的頻頻點頭,彷彿正與上帝溝通似的。
儘管晝夜更替,展望臺上還是繁華熱鬧得很。紳士淑女們高雅地談笑着,輕快的室內奏鳴曲在耳邊響起,各式美酒杯影交錯……這是個奢侈且豪華的飛行之夜。
“太好了,神父真是好脾氣……好了,晚安。直接回房去吧。”
“實在蠻悠閒的。”
“羅茲威爾,那位是誰?”
飛行貨客船崔斯坦號——是阿爾比恩王國引以爲豪的天空之王聖名。
“好的……讓您久等了,請用。”
“空服員,可以給我一杯奶茶嗎?我要十二…不,十三顆砂糖。”
“您該不還沒用餐吧?”
蓄鬍的舵手看着刻度調整旋鈕。航海長在一旁出聲逗她。
“閣下,實在是不好意思,恐怕難以照辦……副船長,這是怎麼搞的?不相干人士嚴格禁止進入艦橋。這點常識你總該懂吧?”
“噢,請別責備他。是我硬要他帶我進來的。”
這人實在不討人喜歡——潔西卡望着薄脣不斷翻動的貴族,心裏如此想着。剛纔那個神父雖然荷包單薄、腦袋秀逗,卻讓人覺得更有好感。還有,爲什麼日耳曼貴族會出現在這艘船上?
“總而言之,這裏是不允許任何人蔘觀的……就連閣下也不能破例。”
“那還真是可惜。我本來還想操縱看看。像這種大船要是墜毀在哪個地方,想必會很爽快吧。”
“航行有大部分是自動操控系統在進行管理。要更動既定航路,連我們都辦不到……慢、慢着!你想做什麼!?”
男子步向控制檯的速度,比康納利的制止動作還快了一步。只見他依然斜撇着嘴脣,朝中央插槽插入了磁片。
“你、你剛剛做了什麼!?”
狄更斯航海長神色大變地站起身來。之前始終運作順暢的電腦對話熒幕在一瞬間暗了下來,然後像泄洪般開始吐出了文字。
“失…失控了!?”
“船長,電腦拒絕溝通!”
“航、航路有狀況!”
艦橋的所有人員全都感受到輕微的重量——維持着高度的飛行船巨體正在一口氣開始加速。
“航路設定——目標座標不變,設定高度……負、負三百!?這是怎麼回事!?這樣會墜落在羅馬上空啊!”
“……哈哈!”
薄薄的嘴脣大力翻動着。
亞佛烈發出了尖銳的笑聲。
“哇哈哈!搞什麼,你們也太隨便了吧?這麼容易就被搞定!你瞧瞧,這個龐然大物就要砸到羅馬……那個該死的教廷頭上!哇哈哈!”
狄更斯抓住了低俗地露出喉嚨深處的男子胸口。
“你瘋了嗎!?這下子連你都會沒命!”
“……神父。”
亞歷山卓對着女子的溫和神情認真地點頭,然後激動地敲着桌緣。
想辦法?操作人員都死了?電腦還在對方手裏?到底要怎麼“想辦法”?
“啊!”“咿咕!”
“吸、吸血……哇啊!?”
“怎麼沒有——就在我眼前,不是嗎?”
“你聽我說,潔西卡,我想過了……”
“我會沒命?不可能。別把我和你們這些短生種混爲一談行不行?本大爺可是……”
“您願意幫忙嗎?先把這孩子送回他父親身邊。然後……”
小男孩微微點頭,潔西卡一邊擦着他的臉,一邊溫柔地抱住那小小身軀。自己一個人很害怕吧?身體微微在顫抖着。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辦不到!”
“咿!難、難道是……!”
“你身體不好……我也想讓你休息。”
潔西卡帶着被推往犯罪現場的神情,往後倒退了一步。
“我不是要你回去找媽媽嗎?”
“好的,然後?”
“教廷!?”
神父的目光突然轉往通道的轉角,有腳步聲正往此處靠近。
“媽媽不在這裏。”
“異端審問局的資料來了!”
航海長抓着裂開大口的喉嚨倒了下來。這時男子手中所握的皮帶正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一閃而過。
“不、不要……!”
裂成新月形的脣邊露出了牙齒。
這種說法實在是過於保守。完全摸不清船內的狀況,就算是教廷同樣無計可施。
“神、神父,我們該怎麼辦……”
“我和你——這兩個人總得想想辦法。”
“不行。目前負責操縱這艘船的是電腦自動導航系統。系統上面還加了許多保護……必須先將它解開。”
“嗨,小美人……終於只下我們倆了。”
“你…你怎麼了……迷路了嗎?”
一直默默凝視着他們倆的亞伯用溫和的語調回答。看到空服員回身之後的眼神——不,正確說法是眼裏所發出的光芒,亞伯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見到修士服的吸血鬼露出了利牙。一條細細的皮帶由斗篷內側飛出。
那名女子——國務卿米蘭公爵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機主教從細框眼鏡深處露出溫柔的微笑。
“是這樣啊……”
下半句化成了嘴裏的喃喃自語,神父滿足地露出微笑。
“啥?可是剛纔明明……”
“啊、啊……”
教廷必須釋放所有受到拘留的吸血鬼。否則,崔斯坦號將會墜毀在羅馬——二十五點四十分,透過無線電傳來的這項要求,看起來實在不像正式的通知。
被半途趕來的神父半拉半扯、連滾帶爬地帶離艦橋,落在潔西卡眼裏的是失去視力,胡亂揮舞着兇器的吸血鬼,還有控制檯上被劈開來的亂七八糟殘骸。
“沒、沒關係……重、重要的是,狀況怎樣?”
“沒關係!沒關係,你冷靜一下……”
“啊!?”
一個帶有深度的男中音,打斷了少年口吃的聲音。
“媽媽在羅馬工作。我跟爸爸要去看她。”
“把你叫醒不要緊吧,亞歷?”
“……!”
空服員再度蹲回了地面,亞伯按摩着她的背。一邊按摩,一邊用艱困的眼神仰望着天花板——情況已經糟到最低點。電腦被強奪、艦橋也被破壞。要是不小心被乘客發現,鐵定會造成嚴重的恐慌。
教皇祕書處的安全保障問題責任司祭、運輸局的上級助祭、國務院的書記官……雖然在冬日深夜被叫醒,卻完全看不到愛睏的臉孔——不,只有一位除外,就是佔據了桌位首席的那位瘦削少年。
“最糟的情況,或許得接受他的條件。”
“放心。他傷得那麼重,應該無法行動……對了,你剛剛所說的是真的?”
可能是想到明天可以和母親見面吧,看到男孩幸福地笑着,潔西卡不自覺出神地咬着嘴脣。
隨着胸口傳來的一陣劇痛,潔西卡扭動着身軀。亞佛烈的手指正從制服上面掐捏着她的乳房。因爲痛楚、恐怖再加上恥辱的緣故,潔西卡不禁發出了喘息。
“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
“是、是啊……不,還是不行。還少了重要的舵手。”
“不、不要……不要這樣……”
“這種小角色,怎麼逃得過機場的警備?”
血花四散滴落在地面上的聲響,伴隨而至的是震耳欲聾的慘叫聲。在回覆寂靜的那一刻,現場還站着的只剩面色白的潔西卡以及……
潔西卡正隨着脖子上傳來的尖銳痛楚,發出哀鳴的剎那——
“!”
“……!?”
“!”
而代替血花揚起的,是意想不到的槍聲。
“理…理論和實務是有差距的!我…我只是個小小的客艙服務員……”
“姐…姐姐,對不起。我、我睡着了……”
亞佛烈發出了慘叫聲,身子跟着往後仰。
“我在手冊裏頭有看過。這艘船應該有副控室吧?同時也是聯絡機的機庫……可以從那裏操縱嗎?”
“然後前往必要地點,去做必要的事……我要試試看!”
“……你還好嗎?”
“請務必讓我同行。噢,我就是喜歡人類這點……”
“本大爺可是長生種——不死之身的吸血鬼!”
由水管內部所噴出的水蒸氣正朝着他的臉部直射。眼睛承受高壓,臉部遭灼傷,連吸血鬼都受不了。
“就、就照着他的要求,釋、釋放吸血鬼——”
其他人呢?全都被殺了嗎?副船長他……引來這傢伙的羅茲威爾人在哪裏?
“我有一個想法……總而言之,要是能夠解除封鎖狀態,就能從副控制室執行手動操舵吧?”
“陛下,您還醒着嗎?”
“是啊……狀況不太理想。”
“是,怎麼樣?”
“啊?”
“是…是的。他是這麼說……要讓這艘船墜毀在羅馬上空……後來狄更斯想阻止他……結果連船長也被……嗚噗!”
羅茲威爾正倒在潔西卡腳邊。不過只有部份的身體——怕老婆俱樂部的男人腦袋正擺在控制檯的上方,帶着意圖爭辯的神情沉默不語着。
“嘿,這傢伙也是個傻瓜。人質嘛,只有被奸、被殺、被喫的份!”
“潔西卡,這邊!往這邊走!”
吸血鬼撇了撇嘴角。胸口掐捏的力道下得更重,牙齒朝着後仰的喉嚨靠近。
探出頭來的,是個抱着紅色氣球的小朋友。看來是在探險途中迷了路。雖然帶着泫然欲泣的神情,不過一看到潔西卡,馬上就跑了過來。
吸血鬼——亞佛烈露齒笑道。
舵手和船長都死了。航海長也被殺了。那要由誰來掌舵,把飛行船導向機場?
就在神父一屁股跌在地上的同時,腰間所掛的手槍突然走火。子彈從地面彈跳而過,貫穿了潔西卡背後的牆壁。正確說法應該是那個位置的管線……
“那可不成,陛下。”
“梅因茲伯爵亞佛烈——吸血鬼,因六十七件殺人、血液搶奪罪嫌遭到通緝……”
“不,似乎不是。那是……”
“噢,這表情多動人啊。要喫就要選女人——先奸了她,然後再撕開喉嚨!”
Ⅲ
“哎,傷腦筋啊……咦?”
雖然藏身在船尾附近的通道,卻還是擔心那傢伙會不會在下一刻就繞過轉角出現在眼前——畏怯的視線不安地遊移着。
要是沒有被血跡絆倒,他的頭早就被隱藏在皮帶內側的細薄刀刃直接剖成兩半了——
聖天使城告知天使室——緊急對應本部就在來回交錯的怒罵聲與報告書中,變成了地獄。
虛弱上揚的目光毫無生氣。
“讓你白請不大妥當,我看我還是洗個碗或是打掃廁所……這、這是怎麼回事!?”
在大災難之前的遺產當中,電動智能可說是謎團重重的一項工具。要想翻譯巨大的數字排列,然後解讀它的思考,只能仰仗名爲電腦工程師的專家。那個吸血鬼不曉得是從哪裏弄來的密碼,但是一旦進入封鎖狀態,要想和電動智能溝通,新手就算再等個一萬年也辦不到。
這孩子見不到母親。因爲明天此時他已經死了。不,不只是這個孩子。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乘客,還有母親所留下的這艘船全部……
“人…人質有危險,那…那也沒辦法。”
小男孩一邊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一邊模糊不清地解釋。
潔西卡環抱着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
從開着沒關的艙門所傳來的,是不合時宜的溫和嗓音。
“我、我宰了你!我死也不會饒了你們!我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
憋着呵欠的少年——教廷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亞歷山卓十八世露出了驚嚇的神情。穿着深紅聖袍的美女正帶着極爲溫柔的微笑俯視着他。
“哥、哥哥!?”“梅帝奇樞機主教……”
用嚴肅神情迎接姐弟回過頭的視線的,是位身穿紅色聖袍的壯年男子。
教義部長弗蘭契斯柯·迪·梅帝奇——舉止宛如軍刀出鞘般毫無破綻,要他站上講臺,還不如待在戰場上更爲合適。他摘下了菱形帽,對着少年教皇畢恭畢敬,卻完全不帶一絲感情地鞠了個躬。
“我完成視察阿西西(Assisi)空軍基地的任務回來了。”
“哥…哥哥,你…你何時回到羅馬的?我…我記得視察工作是…是到下個禮拜……”
“剛剛纔到。因爲聽說了崔斯坦號的事件……對了,卡特琳娜。”
對着神情僵硬的美麗面容,梅帝奇發出了灼熱鋼鐵般的聲音。
“你是什麼意思?身負國務卿的重責大任,居然建議陛下屈服於吸血鬼的淫威之下……真是不知羞恥!”
“多謝指教,哥哥。不,梅帝奇樞機主教。”
卡特琳娜的表情雖然平和,眸子裏卻找不到一絲暖意。對着異母哥哥,她用語調柔和、卻像冰雪般寒冷的態度提出了反問。
“那你認爲該怎麼做?阿爾比恩的修好條約更改期限就在下週。總要儘量避免刺激到那個國家……”
“教廷沒必要和恐怖份子做交涉。尤其對方的身份還是吸血鬼!陛下,請不要進行任何交涉。馬上通知對方,禁止對方侵入領空。”
“可、可是,對方會聽嗎?”
對應室在不知不覺之中安靜了下來。亞歷山卓在無數視線的盯視中漲紅了臉頰,一邊擠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要、要是對方肯聽,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劫機啊?沒、沒用的啦——”
“或許是沒用。”
“那、那麼……”
“對方若是不肯聽從,那就到時再說……要是對方敢侵略領空,那就馬上將它擊毀。”
堅定不移的發言,爲大廳之中帶來了緊張的氣氛。卡特琳娜馬上起身喊道。
“你確定嗎?梅帝奇樞機主教!?崔斯坦號可是阿爾比恩的船隻啊?”
“算了,等會再說……先把別人交代的事情忙完,再來慢慢的跟你找樂子。”
吸血鬼還來不及把美食家的感想說完——馬上就像被宰殺的公豬似的一邊慘叫一邊滾倒在地上,完全搞不懂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神…神父!你不要亂來……”
“我們是教廷——神意的凡間執行機構!”
Ⅳ
神父嘿嘿傻笑,然後站起身來。
“‘神槍手’和‘鐵娘子’正在待命,四小時之內就能和崔斯坦號進行接觸。”
“‘蒙主寵召而死的人,是有福的。’……這牽涉到上帝的榮耀以及人類的尊嚴。我們怎能被可笑的世俗輿論所蠱惑!”
“電腦的強制連結密碼……算了,我也搞不太懂。反正只要把它插到這裏面,然後卡噠卡噠的敲按鍵……嗯啊?”
“我自己來找你了!”
“這也是工作……我是在執行我的任務。你就克盡你的職責吧。”
“謝謝。”眼鏡深處的碧眼漾起了笑意。
“這、這是……”
“可、可是……那不是很危險……?”
亞伯的身體隨着窗戶碎片一起飛出了窗外。
“不、不行……”
“汝應讚頌神之聖名……說的沒錯。”
“啊……你自己要小心。”
Ⅴ
“本大可是長生種——這星球上最強的生物!你們這些家畜不就等於食物或玩具?我這樣處理有什麼不對?”
一直盯着弗蘭契斯柯的某個司祭熱切地囈語着。彷彿唱和一般,從對應室的各個角落同時發出了興奮的聲音。
“消息正確無誤。‘]吸血鬼獵人’……那個怪物所搭的就是崔斯坦號,正在逮捕史考特主教的回程途中。”
弗蘭契斯柯全身散放着上帝凡間代理人所應有的風格與豪氣,像揚起悔罪之劍似地,用樞機主教權杖使敲打着地面。
“啥?噢,那是剛剛喫的點心。”
潔西卡的話突然中斷。
因爲神父的手指,開始用驚人的速度在控制檯上面飛舞。
畫面上的文字飛一般地快速流逝。熒幕的光反射在鏡片上,亞伯的手指用虎虎生風的氣勢在鍵盤表面上下移動……
卡特琳娜倒退一步,觀望着那近乎狂熱的景象——
薄薄的嘴脣在黑暗的窗口對面翻動着。
“那、那是……”
看來神的恩寵還是落在羅馬——以及她的頭上。
亞佛烈呸一聲把嘴裏所咬的東西吐出來,然後用口哨聲吹起送葬進行曲。我可是手下留情了。死人的血味道很差、難以下嚥。
“嗨,又見面了……剛纔有不上道的傢伙跑來礙事,我們就在這裏繼續吧?”
“那些人渣的死活幹我屁事!”
“……呃…啊!”
一邊在剃刀色眸子的深處嘆了口氣。
亞伯的身軀再度飛起。太陽穴上面被踹了一腳。整個人就像壞掉的娃娃一樣倒在那裏。
“嗚嗚!神啊,這種感覺半是痛苦半是爽快,我的人生怎麼會這麼慘……咦、咦?這裏是哪裏?”
在這個時候,亞伯的視線卻落在別的地方。他所吐出來的紅色硬塊——看來並不是菸草。那是結成塊狀的紅色氣球。上面印着白色文字的氣球是……
“在哪邊在哪邊,讓我看看。”
“好了,潔西卡,接下來輪到你了。麻煩你照顧‘弟弟’,我去下面看看狀況。”
“你叫亞佛烈是吧?你的行爲太過分了。”
潔西卡絕望地目視着捲起夜風、直闖而來的惡鬼。灼傷似乎已經復原,在兩輪月亮所映照下的面龐見不到一絲傷痕。
“呀哈!糟糕,掛點啦?”
“阿爾比恩航空的乘客名單?上面有哪位VIP嗎?”
“不行的。必須要電腦工程師纔可以——”
“好了,小貓咪,你等着。這艘船馬上就會完蛋……嘿!”
亞佛烈用看着螻蟻般毫不在意的眼神朝他瞥了一眼。按着鍵盤的手指並沒有停留——
神父不曉得在什麼時候復活了,開始在附近徘徊,潔西卡卻視而不見,依次按着儀表板上面的按鈕。在看了熒幕上面的文字之後——
“啊…嗚啊……”
難道又有新的麻煩?卡特琳娜的視線明顯透露着不耐煩,不過在下個瞬間,她的表情馬上爲之一變。
看到神父抱着撞擊在地面的後腦勺四處翻滾,潔西卡俯視的目光卻還是冷冷的。只是用前所未有的謹慎態度整理好制服,然後再度將目光移向了周遭。
“神、神父,你怎麼會……?”
“怎麼可能……這是確切消息?”
“少囉嗦,白~癡。你去死吧!”
“不容許退縮!”
“緊急召集A所有成員——有哪個派遣執行官可以馬上出動?”
“‘蒙主寵召而死的人,是有福的。’……”
迅速蹲起馬步的努力也徒勞無功,爬進通風口的兩人一邊交互糾纏着,一邊由接近兩公尺的高度直直墜落,在短暫的漂浮感之後,衝擊隨之而來。
潔西卡直接坐在地上,然後轉過頭來。可是,灰色的室內除了她之外空無一人。
正覺得聽到什麼不吉利的聲音,地板突然間就開始下陷。
“怎麼了?”
“潔、潔西卡……!”
“奇、奇怪?神父,您在哪裏……啊!?”
“放心啦,放心啦。”
有細細的手指抓住了亞佛烈的腳踝。原來是倒在地面的神父。他還活着?
“這裏是副控室……您還好吧?”
“求求你住手……這…這艘船上載了一百多個人……”
“教廷是人類社會的最高權威,也是最強的力量。它是不得屈服於脅迫之下、並且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這何嘗不是個好機會?正好讓那些怪物知道,在我們的字典裏面找不到‘交涉’這兩個字!徹底教育他們,讓那些不知分寸的垃圾看看自己窮途末路的樣子!”
裙子底下似乎有什麼在蠕動——潔西卡跳了起來,看到地面之後又再度發出尖叫。
“我操……!?”
哥哥確實是有能力,只是過於高估了教廷的權威。此刻早已今非昔比。要是因爲此舉招致世人的反感……
亞伯啪地敲下一顆較大的按鍵,然後像要舉手歡呼似地將手離開鍵盤。在一秒鐘之後,成排的燈光就由綠轉藍——系統已經由自動操縱改爲手動控制。
“……!”
“這、這氣球難道是……”
年輕的吸血鬼似乎正咬着菸草,一張嘴上上下下地嚼個不停,一邊從懷裏拿出黑色的磁盤。和在艦橋所用的相同。
在神父趴伏的身體下方,紅色的血液逐漸擴散。
“啊,還是不行……電腦完全鎖住了。從這裏無法進行連線。”
“閣下,有緊急情報……”
就在這個時候,急步而來的助祭遞給了卡特琳娜一封文件。
就在她臀部附近的位置,亞伯正像什麼詭異生物似的翻着白眼,四肢攤平在地面上。看來是在掉落的時候,臉上直接受到臀部撞擊的緣故。
年輕的祕書官把嘴靠往上司清麗的臉龐。
“噢,沒那個必要,該死的神父——”
(……這些搞錯時代的愚蠢羣衆!)
“我不是叫你放心嗎?”
“痛、痛死了……神父,您沒事吧?”
要是少了吸血鬼強韌的肌肉組織,他的身體早就像癱倒的積木一樣裂成碎片。就在他搖晃着因爲劇烈撞擊而暈眩的頭顱,勉勉強強抬起頭來的時候——
“你錯了……你……你也是人類……”
“那我走了。操縱的事情就交給你。”
“是的,已經透過三種不同管道加以確認。”
太好了,看來他還活着。抓着領口搖晃的時候,黑眼珠又回到了原位。
看到神父蠻不在乎地轉過身來,到底該說些什麼?潔西卡這時卻忍不住語塞,最後才勉強擠出貧乏無味的一句話。
“咦,那這邊是聯絡機的機庫囉?”
“嗚…嗚哇哇哇哇!”“嗚哇!”
亞佛烈一邊不斷咀嚼着一邊出言嘲諷。手指在鍵盤上面移動。
“噢,我夢到粉紅色的花田,有穿着蕾絲邊衣服的天使一直一直朝着我飛過來。就像這樣,有點安產型的……喔啊!?”
卡特琳娜一邊對照着精力十足地下達指令的異母兄長、以及只會在一旁呆站着的異母弟弟身影,一邊靜靜地微笑。
“……好,這樣就行了。”
直直往後退的潔西卡背後已經頂到了牆壁。吸血鬼對着縮起身子的女孩露出了色迷迷的笑容。
“在來這裏的路上喫的……還不錯。味道既濃又滑,從心臟這樣給他掐下去——”
“哈哈……果然是在這裏!”
“嗯…電源在這裏嗎……太好了,電力系統似乎還正常。”
“叫他們兩個支援‘吸血鬼獵人’,確保崔斯坦號的安全。乘客損傷控制在……好,就是五成以內。只要救出一半,對阿爾比恩那邊也就好交代……”
“神…神父快醒醒!你不能死啊!”
潔西卡手中的槍械靜止在半空中。亞佛烈連頭也不回,就抓住了稍稍接近的她的手臂。然後直接把手一扭,空服員的身體就直接以不可思議的姿勢撞上牆壁,然後再也沒有動靜。
一抹黑影落在他的頭上。
俯視而下的臉孔在逆光中難以辨識。不過血跡斑斑的修士服卻是負有致命傷的證據。所以,剛纔的那一擊是……?
毫無血色的脣,發出了乾澀的聲音。
“很抱歉……你的作爲,我實在難以饒恕。”
“什麼叫‘難以饒恕’?”
憤怒與懷疑瞬間炸裂開來——亞佛烈豎起了中指,然後大聲嚷嚷。
“不能饒恕又能怎樣!?難不成會有天遺?”
“不……主的愛是無止境的。就算是你這種人,他也會加以饒恕,只是……”
在黑暗中,神父的瞳孔顏色轉爲鮮豔——從冬日湖面的顏色,變成了鮮血般的色澤。
“即使神饒過你……我可饒不了你!”
“哇哈哈!滾到地獄說你的夢話去吧!”
亞佛烈再度出拳比出了中指。要是直接撞爛眼鏡、刺穿他的眼珠,不曉得那個白癡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到時他要是還說得出鬼話,那就得褒獎他,順便刺穿他另一顆眼珠!
……乾澀的聲響傳來。
“不、不會吧!?”
被擋下來了!?人類居然擋得住長生種的攻擊?
在亞佛烈眼前,神父的手掌確實紮紮實實握住了他的右拳。不過讓年輕的吸血鬼感到驚愕的卻不只於此。
一個比夜色還昏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超微機器“吸血鬼獵人02”40%限定啓動——承認〕
“哇啊啊啊啊啊!?”
突然間,亞佛烈的身體大大的往後仰。
“神、神父,那個……那個吸血鬼呢?”
“你…你不要亂說!到底怎麼回事?雷達怎麼會故障得這麼厲害……”
“被當成螻蟻般殺戮的感覺如何?”——
“很痛苦吧?很難受吧?被你殺死的那些人,想必覺得更痛……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急着殺你。我要先讓你嚐嚐那些人百分之一的痛苦。”
“嘴”又開始活動了。用貪婪的姿態,從左腕指尖開始卡滋卡滋地嚼食着,手指之後是手心、手心之後是手腕、手腕之後是手臂……
“奇…奇怪?”
“哇哈哈!你說這多難看,啊?你不是‘吸血鬼中的吸血鬼’嗎?”
腳跟也跟着往後退。被抓住的拳頭傳來一陣劇痛。不,正確說來應該是拳頭與手臂之間。纏着金鍊子的手腕……
雖然有種強烈被騙的感覺,而且急需處理的事務也堆積如山。潔西卡還是按下了無線電的按鈕。
“哈囉哈~囉!”
身穿修士服的怪物揚起巨型鐮刀的時間慢了一拍。心臟已經帶着聲響彈跳出來——
“我真是看不順眼!”
“關掉引擎!”
“糟了……是後催眠暗示!”(譯註:在受到催眠之後,會照着所暗示的內容做出某種行爲。)
什麼聲音?世界搖晃得好厲害。像是坐在胡亂駕駛的飛行船上面一樣……
“羅馬機場請回答。這裏是阿爾比恩航空零零七號班機崔斯坦號。”
可是,亞伯卻連眉毛也沒動一下。只是默默拾起自己掉在地面的左臂。
雖然這個男的曾經視人命爲糞土,不過畢竟也只是一條命。這條生命……
“哈囉哈~囉!潔西卡,你醒醒!舵…舵出狀況了!”
“什麼?”
比血還紅的眼睛笑了一下。裂開的嘴脣露出了尖牙。
藏在皮帶裏、厚約八釐米的刀刃像毒蛇般飛出。用遠遠超越音速的速度蠕動着,並刺向了以手護臉的亞伯左臂——
有什麼正咬噬着他的手——鮮血像水一樣迸裂,隨後露出的是破碎的紅色肉塊、還有醜陋地折斷在中間的骨頭。
他在說什麼?高度降得太低是會有危險的。尤其下面所分佈的是山嶽與溪谷。要是一個不小心擦撞到船腹……
“啊…啊嗚……救…救命啊……”
紅色的眸子俯視着帶傷的吸血鬼。
亞佛烈的內臟四處掉落,連吸血鬼的生命力也修補不及。恐懼。他整個人陷落在恐懼當中。對方是什麼來頭已經無所謂,一切都不重要了,神啊……
這種感覺,彷佛正在嚼食亞佛烈右拳的就是那張“嘴”。
受不了,好可怕的夢。夢裏不但崔斯坦號遭到了劫持,連她自己都陪着可疑的神父一起遭到殺害。
“嗯、好……”
……然後,某種咬食肉塊的聲音,讓亞佛烈再度瞪大了眼睛。
不過,亞伯的反應卻超乎潔西卡的預期。他跑向雷達,發出激烈的怒吼。
“啊…太、太好了……”
“犯人好像發生意外掉到船外去了。請求儘速導航前往機場。乘客之中有人犧牲……”
“……嗚!”
劇痛和恐怖讓視野變得既黑暗又扭曲,亞佛烈倉皇失措地大聲嚷嚷。
(很遺憾,無法爲你導航……崔斯坦號,請儘速逃離!)
亞佛烈破窗而出,速度比思考還要快了一步。他在巨大的氣囊上面奔馳。
“啊?”
亞佛烈像豁出似的揮出了皮帶。他的打算是趁着對手避開的瞬間,從一旁閃身而過。看來他的想法是成功了——不過卻只有下半身完成任務。
隨着一陣溼濡的聲響,他自己的手正貫穿了那個位置。亞佛烈難以置信地望着自己不停蠕動、宛如其他生物般的左手,正由碎裂的助骨間抓出自己的心臟——我到底在幹什麼?
“那是導航飛彈——舊時代的失落科技。看來他們在阿西西做複製品試爆的傳聞是真的了……”
“神…神父,快把手放開!”
“連、連雷達都故障了。怎麼辦……這一定是故障。你看看這個光點,換算出的時速是八百公里。飛機哪可能有這種速度……”
“我是吸血鬼獵人——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上半身已經發出溼濡的聲響翻倒在地,在交錯瞬間被劈開的下半身卻還是速度不減地朝船尾的方向走去。
“怎麼回事?”
不過潔西卡還是聽從了指示,因爲神父的表情嚇到她了。她關掉引擎、往氣囊裏頭灌氣——降低了氦氣容量,減輕浮力。
“你在怕什麼?你不是‘這星球最強的生物’嗎?”
就在潔西卡跳起身來握住船舵的那一刻,船身的搖晃不可思議地停止了。
“說…說什麼鬼話!”
“!?”
“我…我是受人所託!是薔薇十字……是他們…啊?”
亞佛烈迅速反駁。
〈抱歉。通訊只能到此爲止。快逃就是了!願上帝保佑你……通話結束。〉
令人作嘔的聲音接連響起——神父的手掌應聲裂開。不,不只是裂開來而已。穿透手掌中央的暗沉下顎沿着周遭生出了利齒,看起來就像有刺水母一般,叫人感到毛骨綀然。
剎那間,噴濺出來的鮮血直達天花板。
“……很痛苦吧?”
(這、這傢伙不是長生種……)
“好了,我有件事想要請教……”
隨着可怖的用餐動作,亞伯的身體也開始產生變化。左肩切斷面有五隻像毛蟲之類的東西開始往外爬。不,那不是毛蟲。用噁心的動作邊蠕動邊爬出傷口的——是五根手指。手指接下來還有手心、手腕和手臂……
神父在雙眼直瞪、目光無神地命喪當場的長生種身旁跪了下來。並輕輕撫平他的眼瞼。然後細語着。
熒幕上映出了三個靠近中的光點,電腦正報告着這個情形。潔西卡縮起了肩膀。
同時結束用餐與再生步驟的怪物開口了。
那對帶着問號的眸子,既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吸血鬼。
〈崔斯坦號,一切平安嗎!?〉
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機場那端迅速接話。看來是擔憂了好一陣子。潔西卡簡短地提出了報告。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他手裏握着不曉得從哪裏取出來的、兩端帶有刀刃的巨型鐮刀,散放着詭異的光輝。
“雷達是正常的。並沒有故障。”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人類……”
所以,在那生物開口催促的時候,舌頭完全悖離主人的意志,直接回答了問題。
“塔臺沒有回應……”
“關掉引擎,降低高度!動作快!”
“噢,你說他啊,就在船身搖晃的時候,好像掉到外頭去了。這一定是上帝保佑……對了,趕快跟機場聯絡。”
“!?”
“喝啊啊啊啊啊啊!”
“你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人類喫牛喫雞,人類的血有吸血鬼來吸……既然如此,在某處就會有某種生物,是藉着吸食吸血鬼的血液維生……”
沾滿了血液的嘴脣低着。
“告訴我——寄生在你體內的人是誰?”
“該死的教廷!”
Ⅵ
“你、你是……”
心臟結結實實地感到掐捏的力道,亞佛烈低頭望着自己的胸口。
他是其他的——某種骯髒的東西!
亞伯一邊交互比對着雷達和地圖,一邊用僵硬的聲音回答。
看着儀表板,此時已置身在教廷領空。到達羅馬大概只要三、四個小時。
十字架發出了聲音,被壓扁在手指之間。
自己可是長生種——這顆行星上最強的生命體。所有生物不過是自己的食物,也是食物的食物。自己早被賦予了蹂躪、吞食、消滅他們的權利!他居然……居然敢壞了規矩!
那傢伙不是吸血鬼!他、他……
“罪惡是永遠的。我不會爲死者祈福……那不合我的意。”
在細小歪斜的次月所流瀉的光影中,長着利齒的嘴發出了嘲笑。
“不……不會吧……居然喫自己的身體……”
“啊、啊,喂喂!?喂喂!?”
“沒有用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少在那瞎吹牛了……我管你是強化人還是什麼東西,你敢傷了本大爺,我就要讓你後悔!我先砍了你剩下的手臂和兩隻腳,然後在你面前,把這女的先奸後吸再殺……來吧,叫大聲一點!”
“……回答我。”
“噢,你果然不簡單。Bravo——”
“低一點、再低一點!要緊貼地面!”
昏睡的海洋,在瞬間蒸發消失。
他是何時繞過來的?置身於標高五千公尺的寒氣中,身穿修士服的怪物卻連白氣也不吐一口地直直佇立在前方。隨着一聲撕裂的慘叫,亞佛烈再度轉身,不過前方還是……
失去了左臂的高個子單膝着地。亞佛烈的罵聲不斷,就像噴灑毒液一樣。
“……!”
平淡無味的電子語音中斷了對話。
望着面色蒼白的潔西卡,亞伯的說明比剛纔更添了幾分冷靜。
“就算關掉引擎,導航飛彈還是可以藉着餘熱追蹤過來……坦白講,要以飛行船的構造來閃過是絕不可能的。不過,如果是超低空狀態——在船身和地面激烈衝撞之前,先讓飛彈和地面直接接觸……”
“那…那怎麼可能!”
潔西卡總算搞懂了眼前這個傻瓜正在講些什麼,於是發出吶喊。那種神技連惡魔辦不到,更何況自己還不是正規的航運人員……
“不可能也好、亂來也好,總之你先降低高度……我有個點子。”
自說自話之後,亞伯消失在船艙的另一頭。
“是…是怎樣啊……”
雲的下方是籠罩着淡淡霧氣的溪谷。在地圖上發現了塊狀山脈,潔西卡用力撐起了右舵。船身和掩藏在霧氣與夜色裏的障礙物擦掠而過——雖然體型巨大,看起來略微遲鈍,不過在動力停止的此刻,這艘船還是維持着每小時近乎一百公里的速度。要是時間沒抓準的話……
雷達上面顯示的光點,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兩個——看來有一個已經墜毀在地面。
“我…我會努力的,你也要加油!”
飛行船的巨大船身震動了一下,彷佛在回應“姐姐”的鼓勵。雖然船腹從高高的樹梢上面擦掠而過,不過還是順利穿越了複雜的地形。或許正有一整隊的守護天使,在船頭的前方負責領航。
“來…來了!”
從後照鏡瞥見光影的時候,它的外形已經產生了變化。像是揹負着火箭發射器的毒蛇——
“那、那些傢伙……”
潔西卡緊咬着嘴脣,連出血了都沒有發覺。然後使盡全身力氣,用力轉動着船舵。
“我們絕不能輸給那些傢伙!”
剎那間,船腹所擦撞的不知是樹木的頂端,還是亞音速的惡靈——崔斯坦號的船身用幾乎削平一座小山丘的力道迴轉着,然後亮起紅色的火焰。轉身失敗的毒蛇直直射入了山丘。只是,還有另外一發……
“不行!這邊會來不及!”
〈沒問題!讓你久等了!〉
爲了避開緊臨船尾的最後一發導航飛彈,潔西卡拉高了機頭,就在同一時間,機腹那邊轟隆作響的爆炸聲也從門外傳來。在下個剎那,冒出火花的複葉機已經離地升空。導航飛彈的AM/FM協調器紅外線追蹤裝置根據設定,鎖定了比飛行船引擎餘熱溫度更高的熱源,於是偏斜着安定翼追了過去——
潔西卡輕輕發出了嘆息。木然地望着在半空中炸開的火焰與黑煙花朵。
見不到亞伯的身影。
窗玻璃已經碎裂,吹進來的風帶着火藥的氣味。地板嚴重傾斜。
“謝…謝謝你……神父你也是!”
不過,潔西卡還活着。
“可以放心了。潔西卡,請跟着它的誘導。有它的守護,在半徑一萬公里之內誰也不敢動手。”
羅馬國務院本部——通稱“劍之館”的早晨來得很早。
〈崔斯坦號,聽得見嗎?〉
卡特琳娜一邊數着辦公室上的木紋,一邊用不太起勁的表情回答。
我已經盡力了……盡力了卻還是沒用?我…我、崔斯坦號和這個人都會死在這裏?媽媽,我……
“啊……”
薔薇十字…是他們……
所以,自己……還有崔斯坦號都得救了?
“你表現得很好……完美達成了自己的職責。”
“不過要先把高度拉高……我可不想再演特技。”
“神…神父,你爲了保護我們……”
潔西卡終於察覺了自己所抱的人是誰,於是害臊地倒退了一步。爲了掩飾自己的羞怯,不停地抹着眼淚。
〈我早就習慣了。而且現在的我……啊?好、好,我會轉告……亞伯神父,“神槍手”要我轉告你——“任務還真簡單”。〉
時間還不到黎明,國務卿辦公室的主人卻已經完成了一頂工作,然後開始休息。在這個時刻,眼前的街道才疏疏落落地開始出現準備上班的神職人員,隔壁的祕書室卻早已透過牆壁傳來工作人員忙碌不已的聲音。
“神父,我……”
在染成鴿子色的黎明前夕的空中,那抹身影正靜寂地旋舞而下——那是一艘體型遠勝過崔斯坦號的大船。由優美曲線所構成的船身上,清楚印有羅馬的十字標記。
夜霧已慢慢轉爲晨霧。在雲海深處閃耀的,是今天的第一道光芒。
我還活着?爲什麼?
“我還沒請你喫三明治……”
“咦,配方改了嗎,凱特?洋甘菊、檸檬香茅、蜂蜜……還有薄荷葉?”
“好、好大的船……”
〈這裏是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所屬空中戰艦“鐵娘子”。現在開始誘導貴船前往羅馬機場。請冷靜聽從指示。〉
“對了,凱特……之前的劫機事件,後來的分析還順利嗎?”
〈是的,我們有收集情報。不過關於幕後關係的部分,線索實在不多……非常抱歉。〉
再加上由位居現場的人員所轉述的,梅因茲伯爵亞佛烈在自殺之前所說的話——
“跟最難搞的人欠了人情債……你告訴他,下回我請他喝一杯。”
“算了,誰曉得那邊會留下多少線索。”
劫機事件已經發生,而且是這麼大規模的恐怖事件,卻幾乎沒留下什麼物證,這也太不自然了——不,幾乎到達驚悚的程度。
“嗨,凱特修女,辛苦了。抱歉,又給你找麻煩。”
“神、神父,這是怎麼回事?”
細框眼鏡深處的視線依然停留在報紙紙面上,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機主教舉起了杯子。一邊由鼻腔深處嗅着淡黃色液體所發出的清香,一邊把細薄如紙的白磁靠向了脣邊,然後揚了揚眉。
迅速襲來的衝擊波翻倒了飛行船。
〈最近您比較辛苦,我試着調配能夠保養喉嚨的配方。味道怎樣?〉
“……神父?”
“‘對阿爾比恩王國的修好通商條約進行更改’——新聞局的情報運作似乎相當順利。之前的劫機事件完全沒有報導。阿爾比恩在契約更改的時候倒是囉嗦了半天。”
“哎,從發動中的飛機上跳下來,真是粗重的工作,害我浪費了多餘的熱量。這下子要怎麼撐到羅馬……嗚噗!”
潔西卡一邊緊緊揪着神父的脖子,揪到他往後仰,一邊把哭得悉哩嘩啦的臉用力貼到對方臉上。
“第三發飛彈!”
“我要執行我的任務”——想到他生前所說的話,潔西卡不禁發出了嗚咽。淚水滴落在控制檯上。
亞伯一邊越過潔西卡的肩膀握緊船舵,一邊體貼地輕撫着哭泣女孩的頭髮。
“原來如此。和之前的味道不分上下,這個也很好喝。謝謝。”
劫機事件雖然過了一個禮拜——整個事件卻依然渾沌未明,就算已經處理妥當,在犯罪背景方面卻還殘留了許多謎題。
隨着尖銳的警報聲,雷達上有個光點跟着響起。位置就在崔斯坦號的正前方——
就在這個時候,死神再度上門了。
好巨大。相形之下,崔斯坦號簡直就是玩具。
〈劫機犯是從過境補給的瑪希里亞機場入侵崔斯坦號,目前只調查到這個部分。昨天亞伯已前往當地……接下來就等他的報告。〉
〈正確答案——加上神祕味道的花梨濃縮果汁一小滴。〉
“你不要緊吧,潔西卡?”
“神父!您…您平安無事啊!”
“好美啊……”
在一陣輕笑之後,無線電陷入了沉默。
神父呢?那個傻不愣登的年輕人呢?
原來並沒有墜毀!?
“……薔薇十字騎士團(Rosen Creuz Orden)。”
“就是嘛,還沒喫到就先死了……啊?”
迎面的風帶來了清新的大氣氣息,時時刻刻轉換着顏色的天空與大地,在地平線的彼端融合爲一片金黃色。
下垂的脣邊吐出了低語的聲音。
無線電裏有個柔軟的女聲,正朝着坐在神父身上眨巴着眼睛的潔西卡說話。
潔西卡抬頭仰望着最想與他共享此刻的男性。
潔西卡半帶着狐疑的心情,把目光移向窗外。
“過了十年——你們終於來了,世界公敵。”
潔西卡抬頭一看,不曉得何時出現的神父正露出餓得要死的神情站在隔壁。
“奇、奇怪?”
“不、不行……躲不開——”
犯罪動機、有無共犯、飛行船的侵入路線等等……。犯人已經自殺的現在,不明白的部分卻還是太多。對方所提出的要求究竟有幾分真實?要身爲人類守護者的教廷釋放吸血鬼,這人是當真的嗎?
“哎,這些職場上的同事……”
“嗚嗚,是啊,害我餓得要死。”
潔西卡站起身來,眼睛牢牢地釘在窗外。劃破正上方的雲層,出現在那裏的是——
“糟、糟了,是剛剛那個——”
“潔西卡,快趴下!”
映照在辦公桌前方的立體影像微笑了起來。眼角有一顆淚痣,是一位給人高雅印象的修女。
亞伯甩着只有單邊袖子的修士服站起身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眯成了細線。
“偶…偶會屬…潔西卡…偶…偶真的會屬!舵要注意啊!”
“嗚啊!”
〈他說“不必”。通話完畢。〉
“啊!?”
卡特琳娜優雅的關照了部下的心情,然後細心地摺好看過的報紙。聖袍下面的雙腿再次交疊,織細的下巴則頂在手腕上面。
潔西卡緊抓着帶有血腥味的修士服,閉起了眼睛。身體正朝着牆壁的方向墜落。
“這裏就交給你了,我去看看乘客們的情形。”
“呃、什麼跟什麼……那、那是!?”
可是,那裏卻見不到他的人影。只有晨光撒落在她自己的影子上面。
我是受人所託!——
今天的世界還是一樣美麗。既然見到了如此美麗的世界……
“呃…你可以起來了嗎?沒想到你這麼重……”
亞伯的笑容裏有着淡淡的陰影。潔西卡完成了她的任務——不過,他自己卻還有工作要處理。口袋裏有個皺成一團的氣球。下面鐵定有個父親,正在尋找年幼的兒子……
就在亞伯將潔西卡按倒的剎那——
慚愧地發出嘆息之後,立體影像裏的修女跟着降低了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