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6萬 字
——智慧者爬上勇士的城牆,
傾覆他所依靠的堅壘。
(箴言 第二十一章二十二節)
被繃帶壓迫着的肩膀感到了劇烈的疼痛,看來這傷口竟然出人意料得深。承受着深深痛苦的麗人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對……對不起,卡特琳娜小姐!一……一定很疼吧?真是對不起!”
“我沒事,亞伯……別擔心,接着包紮吧。”
面對着神色驚慌的神父,卡特琳娜送出了一個有些勉強的微笑。然而,她那美麗的臉龐卻違背了主人的話語,早已蒼白得沒了血色。
也許是因爲這間茶室裏面的氣溫太低了,所以才導致了目前的處境。這裏是絲佛扎城——歷代米蘭公爵作爲居城的地方。雖然每個房間裏都安裝上了壁爐,但是,茶室所在的東樓今天晚上由於沒有被用來召開宴會,所以裏面並沒有生火。在如此寒冷的地方,假如只穿一件雖然華麗卻十分薄的晚禮服的話,就算是卡特琳娜,也肯定會在這一月的刺骨寒夜中瑟瑟發抖的。雖說如此,在現在的情況下,要爲了取暖而將壁爐點着的話,那麼就等於是自殺一般愚蠢了。
“啊……請您先披上這個吧。……我想披上這個以後會變得暖和一點的。”
看到上司在自己面前不停地顫抖着,神父似乎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他將自己身上穿着的披肩(十字褡?——錄入者)脫了下來,遞給了對方。雖說這薄薄的披肩只能讓人在心裏上感到一絲溫暖,不過披上也許總比沒有的好。卡特琳娜從神父手中接過披肩,道了一聲謝,隨後便將這塊薄薄的布披在了自己那纏着繃帶的肩膀上。
儘管亞伯看上去很瘦,但是他的披肩對於卡特琳娜來說還是要大很多。卡特琳娜一邊用銀製的別針將披肩固定住,一邊用苦澀的表情輕聲細語道:
“話說回來,那些衛兵到底在做什麼呢?不但讓敵人輕而易舉地侵入了這裏,而且聽到了槍聲連一點反應也沒有……難道他們到現在還沒有覺察到這次襲擊嗎?”
“不,我想不是這樣的。其實,在咱們去大廳的途中,我曾經順便去了那些衛兵們通常聚集的房間看了看,不過……”
亞伯的表情似乎更加嚴肅了。他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蒼白起來,輕輕地搖了搖頭:
“看來那裏早就已經遭到了敵人的攻擊。裏面的情景讓人有點慘不忍睹……”
“難道說衛兵全部被消滅了嗎?”
卡特琳娜一邊查看着剛纔從卡車中逃走時被窗玻璃刮破的衣服上的裂口,一邊敏銳地轉動着她那剃刀色的眼眸。她用十分冰冷的聲音詢問着對方,似乎事情的元兇已經全部被押到了自己面前,正準備接受她的審問一般。
“那麼,難道我們已經不能期待援軍到來了嗎?”
“不……不是的。我想還有一些希望的。其實,剛纔我已經幫助羅蕾塔成功逃出去了。”
似乎覺得上司彷彿蒙上一層冰霜般的聲音是在譴責自己的辦事不力,亞伯慌慌張張地爲自己辯解着。雖然他現在說話已經開始語無倫次起來,但是仍然在努力地揮舞着雙手,向上司說明着情況:
“那麼,我現在就帶您去那條祕密通道。要是您能平安出去的話,請馬上去警察局方面尋求保護。我會在這裏爲您爭取一些逃走的時間。”
“不,亞伯!千萬不要靠近那些傢伙們!”
另一方面,面對突然出現的神父,那些男人們似乎都大喫了一驚。雖然他們一瞬間都驚訝得揚起了臉,但是,轉瞬之後,卡特琳娜從他們那怯生生的眼光中分明看到了兇暴的光芒。隨後,那些男子們齊刷刷地舉起了手,昏暗的光輝在他們的手中亮起,那是——
亞伯看到一羣人從走廊的拐角處閃現了出來,當他看清楚對方後,臉上的緊張似乎得到了很大的緩解。那時一羣身上穿着破爛不堪的燕尾服的人,他們一個個都目光膽怯,不停地觀察着左右的情況,徑直向這邊走了過來——看來正是今天晚上被邀請參加絲佛扎城晚宴的客人們。
一名看上去大約有六十歲左右的男子一邊這樣說道,一邊搖晃着他那肥胖得如同大鼓一般的肚子。他的名字叫做洛倫佐?維斯康提,是維斯康提家族的一家之長。維斯康提家族的手中掌握這全米蘭規模最大的企業。而作爲一名企業家,洛倫佐向教會繳納了各種各樣的物資,從《聖經》到坦克,簡直是無所不有。同時,在絲佛札樞機主教的贊助名單上面,洛倫佐總是佔據着頭一位。
“沒錯,今天晚上的那些來賓都是我強有力的後援力量。但是,僅此而已——即使我失去了他們,還有很多人可以代替。可是,你卻不一樣,亞伯。”
“……”
“他最近工作得很賣力,沒少爲我們做事啊!在回監獄之前,就讓他暫時放鬆兩天吧……亞伯,你待在米蘭的這段時間也要好好地休息一下。等到回羅馬之後,我肯定會讓你加緊工作哦。”
“嗯,這我很清楚,但是……”
“沒關係的,奈特羅德神父。我們現在已經商談完了……那麼,各位,非常感謝你們今晚光臨寒舍。”
這座絲佛扎城,是她戶籍上的父親喬萬尼?絲佛扎——前代米蘭公爵生前所購置的失落科技嚴密保護着的電子要塞。照理說,一旦進入封鎖模式,所有的出口就會被電磁裝置鎖定,不僅敵人無法從外部入侵,甚至連內部的人員也不可能逃出去。
“不,卡特琳娜小姐。如果我不在這裏爭取時間的話,那些人質們肯定會被……”
I
“……怎麼了?”
“騎士團”——難道是那些令人憎恨的恐怖分子們?可是,他們究竟出於什麼目的要入侵這座城堡呢?而且,居然選擇城堡中正在召開晚宴的時候發動襲擊,這似乎並不符合那些狡猾的惡靈們的一貫作風。
“哎呀,你說這話可真是該遭報應。”
“‘新教廷的餘黨’……不,似乎不是這樣的,卡特琳娜小姐。”
“到底怎麼了,亞伯?”
……這一切要追述到大約三個小時以前。
“請……請您等一下,卡特琳娜小姐!我可沒說我不想休息!哇——!休假萬歲!我太高興了——!”
事實上,大漢早上一來到卡特琳娜的辦公室,就將事件報告書胡亂地扔往桌子上一扔,隨後便匆匆忙忙地趕去醫院看女兒去了。卡特琳娜一想到這情景,便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正當卡特琳娜沉浸於灰暗的思緒中時,一個平然的、絲毫沒有緊張感的聲音將她的思想拉回到現實之中。
卡特琳娜剛想要制止亞伯,可惜卻晚了一步。神父已經猛然打開了茶室的大門,向外面衝了出去,然後一溜煙地奔向那些男人們的身前——
“沒想到對於我們的融資,他們居然要設立一個監視委員會進行監督!……雖然他本人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改革者似的,可是這簡直是胡鬧!如果那種無法無天的法案被通過的話,那麼我的銀行肯定會破產的!所以,希望絲佛札樞機主教大人一定要努力阻止這個該死的法律生效,拜託您了!”
客人們聽到主人的這番話,都點了點頭,從沙發上面站了起來。穿着寒磣的神父正站在房門邊嘻嘻地傻笑着,這些客人們都用懷疑或輕蔑的眼光望着亞伯,隨後一個接一個走出了房間。當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中,羅蕾塔修女輕輕關上房門之後,卡特琳娜終於可以長長嘆一口氣,將兩人招呼到了她的身旁。
神父一邊壓低了音量回答着上司的問題,一邊將臉貼在門上,透過細細的門縫觀察外面的情況。這時,卡特琳娜也聽到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正在向他們所在的這個房間逼近。
“唔……我怎麼覺得這樣好像更加可怕呢……?雖然您這麼說,但要是我過分放鬆了的話,恐怕您絕對不會饒過我的吧,到時候,我的職位可就危險了……啊啊!主啊!我的人生中怎麼充滿了如此沉重的勞動!這樣下去我會過勞死的!”
肥胖的臉、瘦削的臉、蒼老的臉——大約有十名不同年齡、不同相貌的男子佔據了茶室的沙發。雖然每個人都在爲女主人的平安無事表示祝賀,但他們的表情中都隱含着某種居功自傲的意味,口中不時地吞雲吐霧,令整間屋子瀰漫着高級香菸散發出來的煙霧。
他們都是在各界擁有一方權勢的企業家、官僚,或是高級聖職者。他們這些人遭到了以弗蘭契斯柯爲首的改革派年輕樞機主教們的敵視,被視爲是阻止進行改革的“抵抗勢力”。但正是他們從政治上和經濟上給予了卡特琳娜巨大的支持,幫助她鞏固了在聖職界的發言權,可以說是強有力的後援。
“……哎?!”
“是呀是呀,的確如此。說到梅帝奇這個傢伙啊,他從來就不顧及傳統的慣例和地位的高低,總是自以爲是地行事!各位,你們聽說了嗎?上個月那個傢伙拋出了一份金融制度改革方案,這簡直又是一個讓人無法忍受的方案!”
卡特琳娜的臉上充滿了疑惑的神色。但是,她沒有繼續催促自己的部下解釋所發生的一切,因爲現在亞伯似乎突然發現了什麼,他迅速地抬起頭,然後悄沒聲息地轉過身去,將身體貼近了門口。
(“無聊的傢伙們,真是令人討厭。”)
在卡特琳娜的聲音響起的同時,亞伯的腳步也戛然而止。
桌子上面擺放着已經開始變冷的茶杯,以及那些來客們沒有喫完的茶點心。亞伯很快發現了這些,他一邊麻利地挑選着喜歡的茶點,一邊露出了寬厚的微笑。
亞伯所說的事情恐怕是正確的,要是他們就這樣逃出城堡的話,敵人肯定會感到十分震驚和恐慌,說不準會將一百多名人質全部殺掉也有可能。想到那些被敵人掌握在手中的人,卡特琳娜感到自己肩上責任的重大,絕對不能讓敵人發現自己已經逃出了城堡——但是,她仍然冰冷地搖了搖頭。
卡特琳娜?絲佛札身上穿着美麗而時髦的晚禮服,坐在主人的座位上望着在座的各位紳士們。她那擁有着無與倫比美貌的臉上顯露出了迷人的微笑。雖然空氣中有強烈的尼古丁味道,令麗人感到十分難受,但是她仍然強忍着咳嗽的慾望,在嘴角邊做出了一絲微笑,向衆人說道:
“是嗎,那麼,回頭見吧。”
“她既然已經逃了出去,應該會給我們調來一些援兵的。看來要對付這些敵人,警察之類的常規力量是無濟於事的,不過,幸運的是,里昂還在外面呢……而且,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凱特預定今晚帶着託雷士到達空港。要是他們來援助的話,勝算還是有的。”
“那些傢伙可不是新教廷的餘黨。我似乎在哪裏見到過那些人的首領的那張臉——前些日子我在愛莎尼亞看到過他。他應該是‘騎士團’的成員。沒錯,好象是一個叫做‘毒龍之王’的長生種。”
來得正是時候。卡特琳娜望了望在那邊侷促不安地縮着脖子的亞伯,以及將他從車站羅蕾塔修女,向他們輕輕地點了點頭。隨後,她再次將視線轉向了來賓:
“你把羅蕾塔修女送到了外面?究竟用了什麼方法?”
剛剛從地上站起來的卡特琳娜聽到了部下的這番發言,似乎感到有點喫驚,不禁皺了皺眉頭,隨後又輕輕地搖了搖頭。
卡特琳娜的臉突然變得僵硬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審判已經圓滿地結束了,我們沒有遭受到任何的損失,米蘭公爵。要是您真的因爲梅帝奇大人的陷害而遭受不白之冤的話,那麼我們這些人也會同您一起陷入很深的困境……現如今一切真相都已大白,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
“要是那樣的話,你肩膀上的負擔就太過沉重了。所以你也和我一起走吧。不管怎樣,咱們要先逃出這裏。至於拯救人質的事情,在那之後再仔細考慮吧。”
“不,這件事情我也是剛纔才知道的。原來這座城堡裏面有一條祕密通道。您看,中庭的噴水池……只要沿着給那裏供水的下水道走的話,好象就可以逃出這座城堡去了……也就是說,這是我們在警備上的一個重大死角。”
“假如敵人知道卡特琳娜小姐已經逃到了城外的話,那麼他們一定會將人質殺掉的,不是嗎?但是,如果我留在這裏大鬧一通的話,那些傢伙肯定會因爲卡特琳娜小姐您仍然留在城堡裏面……所以請您在這段時間裏面一定要逃出城堡去,將援軍帶到城裏來。”
“眼下,這座城堡已經完全被敵人佔領了。現在不是憑你一個人的力量就能夠扭轉局勢的。”
“我並沒有叫你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被殺。我的意思之不過是說,我們必須選擇一個風險比較小的方法。”
面對因爲非法融資以及向中小企業放高利貸而惡名遠揚的銀行家,卡特琳娜表面上信誓旦旦地安慰着他,心裏面卻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有一種快要嘔吐出來的噁心感。
望着整整比自己高一個頭的那張面孔——記得初次見面的時候,那張面孔比現在更加高不可及——卡特琳娜繼續下達着命令,她的聲音中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感情的因素存在了。
“對了,里昂今天早上應該也到了米蘭,您應該已經和他見過面了吧?”
“到這邊來坐吧,你們兩位……亞伯神父,我聽說你應該在明天到達米蘭呀,不是嗎?爲什麼這麼早就到了呢?真是令人感到意外啊……那些煩人的資料難道都交給‘教授’去處理了嗎?”
“……那可不行,亞伯。”
一名女子,同時還是庶民出身——對於一名希望在聖職界中登上權利頂峯的人來說,這也許是最爲不利的條件。但是,揹負着如此不利條件的卡特琳娜,卻年紀輕輕就掌握了教會的大權,其中當然有她非凡的智慧以及不懈努力的成果,但更重要的原因卻是在卡特琳娜背後不斷推動着她前進的那些陰暗的、沾染着污穢的黑手。鉅額的捐款、豐富的情報、廣闊的人脈……假如這些因素中缺少了任何一個,恐怕她就無法達到今天的成就。不論她的學識如何豐富,才智多麼出衆,這些個人因素都不足以幫助她確保在政壇上的地位。假如要讓她保證一個穩定的立足點的話,只有依靠強大的力量——不管這力量是不是骯髒的、陰暗的。
卡特琳娜聽了亞伯的這番話,似乎感到有點難以置信,不禁皺了皺眉頭。
“不,我想並沒有搞錯。那個男子的確是……嗯?”
“噓!剛纔我感到了人的氣息……”
她轉過頭去望着窗外的景色——暮色遲遲不肯降臨的冬日的天空中,絲佛札城的侍女們已經開始將中庭的煤氣燈點燃,忙碌地四處走動着——看到這些,卡特琳娜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說什麼?他是騎士團?而且還是個吸血鬼?”
原來,說這番話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米蘭最大銀行斯特洛奇銀行的董事長喬萬尼?斯特洛奇。他剛纔一直都在用好色的眼神望着女主人那雙修長的美褪。這名一手負責將卡特琳娜的政治資金洗滌乾淨的銀行家表情中既含有一絲卑微,有帶有一絲傲慢,令人感到很不舒服。他現在正在偷眼望着女主人的美貌,同時甕聲甕氣地說道:
高個子神父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臉上現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
中庭已經陷入了深藍色的黑暗中,今天晚上,這裏被當作了臨時停車場。剛纔已經有兩輛大型卡車停了進來。爲了今晚的宴會,卡特琳娜特意從米蘭市內邀請了兩個大型的銅管樂隊,這兩輛大卡車應該是運送這些樂隊成員以及器材的吧。身穿着燕尾服的男女開始從車上陸續地走下來,同時將巨大的樂器從車上抬了起來。麗人裝作在眺望着那些人們,其實卻是在看自己映照在玻璃上面潔白的美麗容貌,眼神中充滿了疲憊。
當神父開始嘟嘟囔囔地發着牢騷的時候,站在他身旁的羅蕾塔修女似乎再也忍受不住了,不禁低聲對主人說道:
要是那些爲自己犧牲了生命的部下看到自己這麼醜陋的一面,他們會說些什麼呢?不,那些仍然活在世上的人們又會怎樣看自己呢?
“正因爲各位在背後替我向那邊施加了壓力,我哥哥纔會在異端審問之前頗費了不少的周折。我對此表示衷心的感謝。”
“那些人質雖然很有價值,但是並不值得爲了拯救他們的生命而犧牲你。”
“這全都是靠神的恩寵,以及在座各位的大力協調啊,洛倫佐大人。”
“嗨,卡特琳娜小姐!”
卡特琳娜連忙轉過頭去,她看到一個身材修長的身影正用兩手提着旅行包站在那裏。在他前面站着一名身材嬌小的修女,看來是她將高個子男子帶到這兒來的。當然,當高個子男子向卡特琳娜打過招呼之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其他客人的存在,連忙將手中的行李放了下去,有點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
這名經常因爲受賄和逃稅而備受各大媒體青睞的醫學界大腕話音剛落,就有人對他表示了贊同——
亞伯慌慌張張地搖着頭否定對方的說法,隨後從地板上跳了起來,可憐兮兮地舉起雙手做出了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旁邊的羅蕾塔修女用險惡的眼神惡狠狠地盯着神父。面對着亞伯孩子氣的模樣,卡特琳娜不禁眯了眯眼睛。
“這次,爲了對各位給予我的支持與幫助表示感謝,今晚我特意舉辦了這場微不足道的酒宴。如果各位能夠玩得盡興的話,那將是本人無尚的榮幸……我想,現在宴會的準備也應該進行得差不多了,所以青大家先去會客大廳稍待片刻,我隨後就會趕到那裏,與各位共飲美酒的。”
“這是真的嗎,亞伯?如果是‘劍之館’的話,那倒可以理解。可是,這座絲佛扎城裏沒有對他們有利的東西,他們爲什麼要攻擊這裏呢……會不會是你搞錯了?”
“各位快來這裏!來這裏!太好了,看起來大家都平安無事呀……”
“正像你說的那樣,迦西亞神父現在正在城堡外面。而且,再過幾個小時,‘神槍手’和‘鐵娘子’就會到達米蘭空港。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可以和他們會合,將那些傢伙——新教廷的餘黨們——一網打盡。”
“——稍微等一下,亞伯!”
“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還有其他客人在。”
(如此說來,也許最令人討厭的人是我自己吧。)
對方的回答完全在卡特琳娜的意料之中,所以麗人反駁的話語也十分平靜有力。雖然她知道這句話只是一個安慰——或許僅僅是個自我欺騙的手段,根本沒有任何的說服力,但是,爲了讓對方信服自己,她卻硬要做出一副駕御全局的超然表情。
面對部下那略顯困惑的表情,“鐵之女”板起了美貌的臉龐,嚴肅認真地說道。隨後,她用發佈事物命令的強硬語氣補充着自己的指示:
“請您放心吧,斯特洛奇先生。我已經在樞機主教會議中安排好了。是呀,我想下週這個法案就會被廢除了。”
“維斯康提閣下說的沒錯,事情正是這樣的。絲佛札閣下平日裏對我們這些人的正當權益倍加維護,對我們的關照數不勝數。所以,要是沒有樞機主教隔寫的話,現在我們這些人肯定會受到梅帝奇主教的壓迫,也許還會蒙受巨大的損失呢!”
“……可是,卡特琳娜小姐,我個人卻負有這個義務。”
聽到了洛倫佐——米蘭首屈一指的大富豪的發言,坐在他身旁座位上的老人——倫巴第州醫師協會會長科斯莫?亞維拉爾德大大地點了點頭,接下去說道:
亞伯有些爲難地撓了撓頭,用懇切的眼神低頭望着卡特琳娜的臉。在那如同王冠一般的銀髮下面,一雙總會令人聯想起冬日湖水的藍色瞳仁在微微閃動着光芒——與十年前的那個時候絲毫沒有變化。唯一變化了的,是十年前映照在這雙眼睛中的那個年幼的少女經過歲月的磨練,已經成長爲眼前這名魅力非凡的成熟美女。亞伯眨着那雙藍色的眼睛,有點笨拙地對卡特琳娜繼續說道:
“卡特琳娜大人,奈特羅德神父似乎並不太領情,既然他不想在米蘭好好地休息幾天,那麼還是請您馬上將他趕回羅馬,立刻去處理那些事務吧!”
回想起來,自己以前也經常這麼戲弄過他。
亞伯一邊將老式左輪手槍從懷裏掏出來,一邊用嚴肅的表情向卡特琳娜點了點頭。他打開彈匣,確認子彈已經填滿,隨後用更爲平靜的語氣說道:
亞伯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些不得不相告的事情,表情立即變得嚴肅了起來。他壓低了聲音向自己的上司說道:
“說的也是……我想亞伯神父一天到晚都忙着工作,實在是太辛苦了,所以想讓他休息一下身心。不過既然本人不願意的話,那我也不能勉強他……”
“太好了!看來大家都沒事了!”
似乎哪裏有一些不對勁——卡特琳娜觀察了一下那些男人的模樣,馬上感覺到了一些異常。不知道爲什麼,那些男人的脖子上都掛着一個粗大的項圈。那決不是領帶,而是獵犬脖子上面戴着的那種皮革項圈,而且上面還有一根細細的天線,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不,看來不是那些傢伙。”
“嗯,他已經將事件的報告書提交給我了……現在,恐怕他還在醫院裏面陪女兒吧。”
“哪裏哪裏,絲佛札閣下平日裏對我們這些人如此關照,我們只是聊表寸心而已,您千萬不必客氣。我們絲毫沒有施恩圖報之意,您今天向我們道謝,反而讓我們感到有些誠惶誠恐了。”
“亞伯,等一下,他們是——”
這些坐在茶室裏的男人們,就是今天晚上被卡特琳娜邀請來參加宴會的客人。
“我必須去幫助人類……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些人質被對方殺掉。”
亞伯彷彿開玩笑一般宣告了這個事實,然後向上司伸出了手。他如同在觸碰一件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地將卡特琳娜從地上扶了起來,繼續用若無其事的輕鬆語氣報告說:
“現在,我命令你不要去考慮那些人質的安危問題。我們不能爲了那些人而冒失去你的風險。”
在自己剛剛遇到亞伯的時候,他還根本不具有控制自己感情的能力,當然也無法將自己的感情很好地表達出來。雖然從頭開始教他這種事情是一件非常難的工作,不過現在想起來,那些日子其實也並不是那麼難熬的。
面對着撲面而來的殺氣,神父的臉上也寫滿了驚訝,然而,就在這一剎那,男子們手中的槍同時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
“……難道,那些傢伙發現了我們?”
對,那個時候就像現在這樣,他們之間總是在進行着一些無窮無盡的、快樂的爭吵和對話……
“——對不起,樞機主教閣下。”
正在樞機主教因爲這小小的團圓而陷入了往昔的回憶之時,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將她的思緒再一次拉回到現實之中。
一名身穿軍服的年輕人率領着幾名部下進入了房間,他用十分利落的腳步和挺拔的姿勢走到了樞機主教的身旁,然後立正站定,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對不起,打擾您談話了。宴席已經全部準備好了,請您早點移駕到大廳去……噢噢!”
這名身穿米蘭公爵私家衛隊制服的年輕人一見到身着華麗晚禮服的樞機主教,不禁大大地吸了口氣。他心中似乎充滿感慨,長嘆一聲之後,又如同忠實的騎士一般跪在了美女的面前:
“您今天晚上比平時顯得更加美麗!我加利亞佐已經感動得無法用語言表達了!您的美麗超越了古代的任何一位女王,甚至連純潔的聖女也無法與您媲美!”
“……謝謝你,加利亞佐上尉。”
年輕人嚴格地遵循這貴族的禮節,彬彬有禮地吻了卡特琳娜的纖纖玉手。隨後,卡特琳娜將手從這名米蘭公爵傢俬人衛隊的上尉——絲佛札城警備隊長加利亞佐?維斯康提的嘴邊慢慢地抽了回來,宛然地向對方笑了笑。當然,這次的微笑,比起剛纔她向亞伯等人露出的笑容來,似乎缺乏了一些生氣,令人聯想起巧奪天工的人造鮮花。卡特琳娜保持着刻意做出的笑容,向眼前的這名年輕人問道:
“客人們都已經到大廳去了嗎?那麼,等我補完妝之後,馬上就去大廳。啊,對了,亞伯,你也一起來參加宴會吧。”
卡特琳娜轉過頭去,避開了年輕人那劇烈燃燒着的雙瞳,衝着對面無聊地挖着鼻孔的神父繼續說道:
“你還沒有喫晚飯吧?今天晚上我們要舉行一個慶祝宴會,所以要是你有時間的話,可以在邊上挑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喫。”
“——請……請您稍等一下,閣下!難道您要這個人也參加宴會嗎?!”
聽到樞機主教的話語,一直在旁邊依依不捨地握着她的手的年輕人不禁拉高了嗓門大聲叫到。這個出身名門的貴族子弟狠狠地瞪了一眼仍然在用小指摳着自己鼻孔的神父,激動地說道:
“閣下,恕我冒昧。今晚的宴會,可是雲集了米蘭首屈一指的顯赫貴族與名門淑女,如此高貴的聚會,要是讓這種下賤的傢伙也混進來的話,恐怕會有損於閣下的威信呀。”
“奈特羅德神父可是我的護衛官。”
卡特琳娜用不置可否的語氣這樣說道,其實這麼做也是爲了掩飾她心中湧起的不快感。隨後,她乾脆顯出了一副有些不耐煩的樣子,對警備隊長說道:
“讓他作爲我個人的護衛列席這次的宴會。我想這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在警衛方面,我一定會盡心竭力的!”
加利亞佐的聲音很是激烈。這名年輕人是維斯康提康采恩會長——洛倫佐的外甥,在擔任絲佛札城的警備隊長前,曾經在聖都防衛師團中擔任過職務。當然,聖都防衛師團是一支集中了名門子弟的部隊,裏面的士兵都沒有什麼實戰的經驗,是個名副其實的“傀儡軍團”。但是,對於他本人來說,這段從軍經歷似乎是一個相當值得自豪的回憶。所以,聽到了卡特琳娜的這番話,加利亞佐似乎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他不禁有些憤慨了。
亞伯一邊寬厚地笑了笑,一邊走到加利亞佐的面前,友好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儘管對方不禁皺了皺眉,露出了一絲疑惑的神色,但是亞伯仍然毫不在意用力和對方握了握手。
“我也是前兩天偶然發現這件事情的。你看,那裏不是有一個噴水池嗎?那是將河流裏的水從地下水道抽上來的。不過,只要你沿着水道邊上走的話,就可以到達河灘邊上了。要是從那裏出去的話,恐怕任何人都不會發現的吧?”
羅蕾塔有一點遲疑,她不知道應不應該將這麼重要的事情告訴亞伯。但是,她很快就似乎下定了決心般嘆了口氣。因爲她覺得這個男人除了能夠偷喫點東西外,根本不會做出什麼其他的壞事來。
“要是我現在趕往車站的話,還能趕上最後一班列車!不過,明天還得一大早趕回米蘭來……對了,這件事情請你一定要對卡特琳娜小姐保密,羅蕾塔小姐。假如你告訴她的話,我一定會狠狠地詛咒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看,羅蕾塔小姐……那邊的那輛卡車,你不覺得有點不對勁嗎?”
卡特琳娜發出了最後一次嘆息,隨後提起了晚禮服的裙角,從坐席上站了起來。
II
“既然這是你們的願望,那我就答應你們吧。……是呀,我想,教皇陛下要是聽到了你們的演奏,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你只不過是一名再普通不過的神父罷了,竟然敢對我們如此不敬——加利亞佐的雄辯般的眼神向對方傳達了這樣的不滿,他一直都在緊緊地盯着神父的臉。
“你的名字叫做巴爾特薩吧?剛纔的演奏實在是精彩絕倫。看來我們特意將你們從都靈請來,真是沒有白費工夫。雖然你們還很年輕,但演奏技巧的確是無與倫比的。”
“我剛剛從羅馬到這裏,稍微有點累了。警備問題就全部交給隊長先生好了。另外,我可以去廚房喫一些剩菜剩飯什麼的,這就行了。”
儘管剛到六點鐘,但冬日的太陽早就已經落山了。從城堡中那些燈火通明的窗戶裏面,可以微微聽到那些高貴人士們的虛僞對話,以及隨風傳來的小提琴的悠揚樂曲聲。
“啊,非常感謝你告訴了我這個祕密,羅蕾塔小姐。你實在是太親切了,簡直如同伊甸園裏面的那條蛇一般親切。”
“哎?司祭宿舍後面的空地?那裏不是已經決定要建造一個資料保管庫了嗎?我記得工程好象從明天就要開始了吧……”
“呵呵呵,你這個問題問得好!當然了,我也並不是一個笨蛋啊!在生活這方面,我一點也不會馬虎的……我可以告訴你原因,但是希望你能夠爲我保守祕密啊!羅蕾塔小姐?”
接着,大羣的紳士淑女們也湧了上來,向指揮者和演奏者們贈以讚美之言。卡特琳娜似乎有意要與他們保持距離一般,舉步離開了那裏。
“等……等一下!亞伯神父,難道說,你將所有的金錢都用在這方面上了嗎?”
歇斯底里的神父發出了瘋狂的嚎叫。如果不是戴着眼鏡的話,他的眼球肯定早已經滾落到地上去了。他的臉上充滿了驚愕與恐怖,用顫抖的聲音向眼前的修女質問道:
“好了,請您還是趕快去羅馬吧!卡特琳娜大人那裏我會替您編一個妥當的理由搪塞過去的……不過,請您答應我,明天早上一定要趕回這裏啊!”
“到底怎麼了,維斯康提上尉?難道在警備上出現了什麼問題?”
這個要求似乎有點過分了,卡特琳娜露出了有點出乎意料的表情。但是她很快便點了點頭。對於這些庶民來說,能夠直接晉見神的代理人——教皇,簡直就是他們一生也無法實現的夢想。而且,他們的演奏居然是如此的完美,讓弟弟也聆聽一下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III
“你說什麼?祕密?難道你知道什麼地方有野生的蘆筍嗎?”
“聽您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啊!可是……啊!你到底要做什麼,神父大人?!”
“不,其實你發揮的水平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期待。”
“因爲總務部已經給我們發來了文件,所以這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好像從明天早上就要開始平整土地了……啊,請您等一下,奈特羅德神父!您到底要去哪裏呢?”
對於這位青年毫不貪婪的要求,卡特琳娜似乎感到非常滿意。她爽快地答應了對方的要求,隨後轉過身去。
“……咦?”
“啊!奈特羅德神父,您究竟要做些什麼?!”
“哈哈,也就是說,這裏有一條祕密通道是嗎……咦?可是,維斯康提隊長不是說過嗎?這座城堡一旦被封鎖起來,任何人都不可能自由進出呀。”
“那麼,到底有什麼可疑呢?我覺得上面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呀。”
“你說什麼——?!”
亞伯用非常罕見的嚴厲的聲音向修女命令道,隨後他開始用指節到處敲打着車棚的地面,一邊豎起耳朵仔細分辨着聲音。當敲打到某個地方的時候,他的臉立刻變得緊張了起來。
“嗯,所以,我也向那個人報告了這件事情。可是,他卻訓斥了我一頓,說我這個門外漢不應該多管閒事。”
“看來各位來賓也非常高興,這也讓我臉面增光呀……看來一定要給你們一些特別的賞賜纔行。你們有沒有什麼特別希望得到的東西呢?”
“那麼,維斯康提隊長,請您也趕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去吧。我待會兒就去大廳……啊,對了,羅蕾塔修女,請你將亞伯神父帶到廚房那邊去吧。”
“您怎麼了,奈特羅德神父?”
“本來預定今天晚上晉見猊下的指揮突然患病,因此,他的學生——我被緊急調到此地,爲各位大人執棒演奏。假如能夠不辜負樞機主教猊下的期待,我感到非常的榮幸。”
“就算您身邊沒有這種可疑的傢伙,我也有足夠的信心能夠保證閣下的安全!莫非,卡特琳娜大人,您對於我的工作有什麼不滿嗎?”
羅蕾塔聽了對方這句毫無虛假與掩飾的回答,只感到眼前一陣發黑。
“真是受寵若驚,猊下。”
“……啊,我還是找個地方老老實實地等着您吧,卡特……那個……絲佛札閣下。”
“那麼,維斯康提隊長,閣下的事情就交給你了,請一定要保證她的安全……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剛纔我注意到正門的檢查似乎有點太過放鬆了,你不覺得嗎?在邀請客人的名單上並沒有貼照片,照現在這樣,萬一有什麼外人混進來的話,我們也沒辦法覺察,對吧?”
“該怎麼說好呢,您居然能夠平安地活到今天,也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情啊!”
“……您胡說什麼,那我不成了大壞蛋了嗎?”
卡特琳娜非常仔細地整理了一下那件低胸晚禮服的胸口部分,同時向羅蕾塔修女這樣命令道。羅蕾塔點了點頭,然後走了出去。神父也小跳着步跟隨着修女走了出去。卡特琳娜目送着兩個人走出房間,再一次將視線轉向了窗邊。
“可是,亞伯……”
“我是十分相信你們的,維斯康提隊長。”
“哼,我們可都是職業的警備員。難道你還要對我們這些專業人員指手畫腳嗎?”
“哎,你說工資嗎?是的,我每個月都能領到一筆工資。”
“請您不要這樣做,神父大人!要是您擅自做出這種事的話,猊下一定會生氣的!”
在作爲臨時停車場而對外開放的中庭裏,停了長列來賓們乘坐的馬車、汽車等交通工具。亞伯神父穿過這長列的中間,彷彿陶醉般地眯了眯眼睛:
“既然如此,那我就斗膽向您提出一個請求,不知道是否合適……事實上,我們非常希望謁見教皇陛下,不知您能否開恩特許我們得到這樣一次機會呢?”
卡特琳娜微微點了點頭。這句話是她發自內心的讚美之詞。如果硬要挑毛病的話,那就是指揮與演奏所表現出的技巧,似乎遠遠超過了樂曲蘊含的感情。儘管如此,他們的演出也足以令人讚歎不已了。
面對着胸中充滿了自信的年輕人,卡特琳娜只是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實際上,公平地來看,加利亞佐的話也並不能說是吹牛。這座絲佛札城的警備系統是前代米蘭公爵安裝的。他愛好蒐羅古物,結果偶然發掘出了一種失落科技,於是他便利用這種技術製造了這一整套的警備系統,使得整個城堡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處於嚴密的監視之下。而且,因爲今天晚上要舉行盛大的宴會,所以,在中央警衛室裏安裝的人工智能早已發出了指令,將所有出入口全部封鎖了起來。這樣一來,就可以將倆紫外部的入侵從物理上隔絕開來——也就是說,這座絲佛札城就如同渾然一體的電子要塞一般,已經成爲了一個巨大的人工智能體。若非如此,即使這座城並不經常爲卡特琳娜所使用,她也不會將這座城堡的看守任務交給加利亞佐這種紈絝子弟。反過來說,絲佛札城的警備系統已經完善到了像加利亞佐這種無能之輩也能夠勝任的地步。卡特琳娜之所以讓加利亞佐這個公子哥兒擔任現在這個職務,只不過是爲了討以洛倫佐爲首的那些米蘭名流們的歡心而已。
羅蕾塔終於發出了一聲驚叫。不知要做什麼,跪在那裏的亞伯居然開始粗魯地去掀車棚的地板,厚厚的橡木板竟然輕而易舉地被他拆了下來,然而,羅蕾塔剛想要阻止神父繼續下去,她的聲音卻突然頓住了。
對於這名充滿了無知勇氣的公子哥兒,又能夠責怪他些什麼呢——正在麗人因爲無法回答對方而感到迷惑的時候,亞伯的一番話給了她一個臺階。他一邊撓着腦袋,一邊傻笑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彷彿根本沒有聽見剛纔年輕人那些侮辱的話一般,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實際上,我揹着別人開了一個家庭菜園。你知道司祭宿舍後面有一片空地吧?我在那裏種了一些馬鈴薯和蘆筍。雖然買菜苗花費了我不少的錢財,但是隻要能夠有所收穫的話,那可就是酒池肉林般的豐盛大餐了!到時候,我就可以享受如同惡魔般的奢侈生活了……呵呵呵!”
“這……這件事情是真的嗎,羅蕾塔小姐?請您不要開這種淘氣的玩笑……莫非你心裏有什麼遠大的陰謀……想要奪走我那些可愛的蔬菜嗎?!”
“別說話!”
誠然,施捨別人是聖職者的義務,同時也是一項重要的聖務。但是,一般這種活動的對象僅限於一兩個組織或個人就可以了。而那些希望得到援助的人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們會將請求援助的信件廣泛發送,期望儘可能得到更多的贊助。如果像亞伯這樣如同一個傻瓜一般對所有的募捐信都認真對待的話,那麼,個人的生活費當然會被花得精光了。
“你還沒有看出來嗎?那兩輛車是同一型號的吧。但是,請你仔細看一看,車輛的高度差卻如此之大——左邊的那輛比右邊的低了差不多二十公分。如果現在樂隊正在演奏的話,那麼兩輛車上應該都是空的,可爲什麼高度差還是有這麼大呢?”
“啊,現在我的心情應當用怎樣的語言來表達呢?!……實在是太奢華了……簡直讓我死而無憾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見鬼!我的天哪……”
作爲這裏的主人,她有責任同更多的客人寒暄,這雖然是一個令她感到有些厭煩的工作,然而,卡特琳娜卻不得不這樣做。假如再發生前些日子那樣棘手的事件,她還要利用這些人。所以,哪怕僅僅是表面上的朋友,她也不得不擴大友好的範圍。
羅蕾塔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這番景象。神父的眼睛也同樣注視着那裏,他咬緊了嘴脣,臉上已經失去了剛纔的血色。
對方似乎放棄了拯救土豆和蘆筍的計劃,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羅蕾塔望着歪起腦袋呆呆站在那裏的神父,不禁有點好奇地問道:
雖說這是一場宴會,不過,那些來賓都是些希望得到樞機主教的權勢提攜的商人和政客。和他們交談,卡特琳娜除了痛苦再也不能感到別的東西,然而,這正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
羅蕾塔有點不高興地嘀咕道。這時亞伯的表情突然有了精神,他迅速轉過身,準備向噴水池跑過去——然而,他剛要邁出的腳步卻驟然停了下來。
在被拆下的木板下面,藏着一些東西——那是超過二十具身穿燕尾服的人的屍體。
穿着燕尾服的指揮家優雅地行了一個禮,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兩輛大型卡車正停在前面。在卡車的頂棚上面刺有一個相當醒目的徽章,那是一個總部位於都靈的著名室內管弦樂團的標誌。也許卡車上除了樂團的成員外,還運載了一些樂器及器材等等。那巨大的車身雖然非常引人注目,但是卻並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
“哈哈,警備方面是萬無一失的。我這個人是絕對不會在工作方面疏忽大意的!”
那名滿頭褐色捲髮的年輕人露出了非常理性的微笑,他的表情雖然看上去很嚴肅,但是面對着教廷中權勢首屈一指的重臣——樞機主教卡特琳娜?絲佛札,他那態度卻是十分平靜。現在他正將拿着指揮棒的手放在背後,安靜地站立着,令人感到是一個少年老成的人。
亞伯突然壓低了音量這樣說道。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個似乎充滿了莫名自信的神祕微笑。當他確認中庭裏沒有什麼別的人之後,便低聲繼續說道:
“不是的。我知道一個方法可以從這裏偷偷地出去……事實上,在這座城堡中,只有一個地方是不受警備系統監視的,那裏有一條通往外面的通道。”
“可是,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每到臨近發薪水的日子,我總是會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花掉大筆大筆的錢。像什麼母子家庭援助協會啊,失業者共濟會之類的,很多地方都會給我寫信要我爲其捐款……啊,對了對了,這個月我還要給‘拯救在臺伯河中迷路的海豹市民協會’募捐,因爲他們已經給我發來了信件……”
“嗚嗚……爲什麼會這樣……實在太可怕了!……我的土豆、蘆筍、酒池肉林……還有惡魔般奢侈的生活呀……”
這種演奏的技巧,應當可以稱得上是出神入化了。看上去只有二十歲左右的年輕指揮家安靜地站在那裏,接受着雷鳴般的掌聲。其他的樂隊成員也看上去都很年輕,但是他們的演奏卻是無可挑剔的。在一片要求返場的呼喚聲中,年輕的指揮家從臺上走了下來。這時,宴會的主人——美貌的麗人毫不吝嗇地對他加以讚美之詞:
“……啊?!”
亞伯從美妙的幻想中被拉回了現實世界,慌忙擦了擦嘴角垂下來的口水。順便提一句,所謂的聖職薪水,是指教會給那些聖職者發放的工資。雖然數額不大,但是隻要不亂花的話,這筆錢應該已經足夠一個人喫飽飯了。
“無聊……真是令人討厭……”
羅蕾塔發出了驚慌的叫聲,但是神父已經向卡車那邊跑了過去。他掀開左側的車篷,毫無顧忌地向裏面張望着。不僅如此,他似乎又想到了些什麼似的,突然向空蕩蕩的車棚爬了進去。
羅蕾塔順着神父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個,有一件事情我從很久以前久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奈特羅德神父,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爲什麼總是如此的飢餓呢?”
“卡車?”
雖然廚房裏有很多看上去十分體面的食物,但奇怪的是,亞伯卻總是挑一些殘羹剩飯食用,也許是因爲長期的貧窮生活零他形成了條件反射,讓他本能地去追求那些東西吧。羅蕾塔修女仰頭望着眼含淚珠、彷彿在夢境中般滿心歡喜的神父,不禁好奇地略微歪了一下腦袋。於是,她終於將這個一直存留在心中的疑問向對方說了出來:
“啊啊,猊下,原來您在這裏!”
充滿了自信的年輕人用力地捶了捶自己強壯的胸脯,然後將手中的花束遞給了眼前的麗人。那是一束可以將卡特琳娜頭完全遮住的冬薔薇。恐怕有兩百多枝吧,其價值差不多相當於一般庶民一整年的收入。年輕的貴族以優雅的動作將這束花遞給了對方,然後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燦爛地微笑着。
“謝謝您的忠告,但是我們不管怎麼說也算是專業人員。我們絕對不會將恐怖分子與普通客人混爲一談的……閣下,警備的工作是萬無一失的,請您儘管放一萬個心吧。”
“嗯?是呀。只要有人拜託我幫助,我向來是有求必應的。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卡特琳娜聽到了一個充滿活力,但卻欠缺一絲優雅的聲音,她停住了腳步。還沒有回頭,便已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麗人臉上無意識地掠過了一絲陰影,但是又立刻反射性地貼上了一張微笑的面膜,遮蓋住了本來的表情,隨後緩緩地轉過頭去。
“猊下是不可能不發覺這件事情的,不是嗎?而且,今天晚上這座城堡已經被完全封鎖了。如果沒有守備隊長加利亞佐的話,任何人都無法離開這裏!”
亞伯就如同剛剛聽聞耶穌之死的門徒一般,無力地坐在了地上,開始抹起眼淚來。看到這副又可氣又可憐的樣子,羅蕾塔不由得感到驚訝,沒過多久,她終於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修長而高大的身軀輕盈地向右一轉,正準備快步跑出正門。這時,羅蕾塔連忙拽住了他的衣角,讓他停下了腳步。神父焦急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他噴着唾沫星子對修女說道:
“你們想要見教皇陛下?”
“難道還有什麼問題嗎?啊……難道說,您沒有錢去買車票嗎?那可不行!我不能借給您買車票的錢!”
“好了,請不要哭得這麼傷心了。這不好像是我把您弄哭了一樣嘛……真是那您沒辦法啊!請別哭了,要是您不哭的話,我就告訴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祕密。”
“這到底是——”
“難道您真的沒有錢去買東西喫嗎?可是,您每個月都能領到一筆相當數額的聖職薪水呀?”
“沒關係的。”
“啊,剛纔那碗施特羅加諾夫牛肉片燉蘑菇的殘羹實在是太好喫了!還有餡餅燉雜燴的鍋底剩下的那些鍋巴……味道那麼香,實在是太可口了!那些稍許變質的塊菰片,雖然味道有點古怪,不過也算是不錯了。”
“這是下官個人送給猊下的禮物。卡特琳娜大人日理萬機,想必工作十分辛苦。所以,爲了慰藉您疲憊的心靈,我特意準備了這份薄禮,希望您能夠笑納。”
羅蕾塔說到這裏,似乎想起了那位警備隊長傲慢的語氣,不禁皺了皺鼻子。她眼前的這名神父的確看上去呆頭呆腦,而且總是被不幸與貧窮所困擾。但是,和那個令人討厭的男人比起來,不知要強上多少倍。所以,她大膽地拉起了還在猶豫的亞伯的手,鼓勵他道:
“你這還看不出來嗎?我現在必須馬上趕回羅馬去!”
“……啊啊,謝謝你了。”
面對着滿嘴無懈可擊的華麗辭藻,滔滔不絕地獻着殷勤的加利亞佐,卡特琳娜露出了宛然的微笑。
這名出身名門的貴公子利用自己的家境和權勢,總是在外面尋花問柳,在整個米蘭已經是臭名昭著的了。而且他每次在勾引女性的時候總會拿着一束薔薇。難道他以爲自己精明的上司不知道這些事情嗎?假如真是那樣的話,他恐怕是太小瞧自己了——卡特琳娜的視線化作了一道冰霜,但她仍然眯縫起了秀目,極力地掩藏着這種危險的感情,用甜美的聲音謝道:
“好美麗的鮮花呀……我可以接受這麼昂貴的東西嗎?”
“比起卡特琳娜大人的美麗來,這些花朵根本就算不上什麼!”
年輕的貴族激動地叫着,如同強調般露出了他那似乎經過了漂白的牙齒:
“對了,事實上,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卡特琳娜大人您。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想去羅馬,而不是在米蘭工作。我的意思是說,我想要在羅馬的卡特琳娜大人身邊工作,所以,請您一定要幫我這個忙,幫助我調動一下工作的崗位……”
“……哎呀,這可不好辦呀!”
卡特琳娜懷裏面抱着美麗的花朵,這樣低聲說道。不過,她並不是因爲部下那不知好歹的要求而感到驚訝。她的視線穿過了部下那張充滿諂媚的面具,直接射到了那些忙碌地工作着的侍女以及正在休息着的樂隊成員那裏。原來,一名搬運紅酒的侍女不小心撞上了一名樂隊成員,整個地毯上面都沾滿了紅酒。剛纔那名擔任第二小提琴手的年輕人慌忙向侍女道着歉,然後跪下身來,想要和對方一起將掉在地上的碎玻璃片撿起來。
“維斯康提上尉,實在對不起,請您也去幫忙將那裏收拾一下吧。萬一有人被玻璃劃傷的話,可就不好辦了。”
“啊……好的。”
加利亞佐似乎有些失望地點了點頭,這也並不奇怪。不管怎麼說,他也是米蘭首屈一指的大財閥的貴公子,沒想到對方竟然會讓自己去幫別人打掃衛生。更重要的是,自己剛纔的“請求”並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現在他只能用暗含憤怒和無奈的眼光望了樞機主教一眼。當然,卡特琳娜根本沒有注意這一點,她正準備利用這個機會擺脫眼前這個傢伙。
(……不過,好像有點奇怪!)
她剛要離開時,突然腦子裏閃過了一個念頭,讓她不禁停住了腳步。卡特琳娜歪着脖子,陷入了沉思,在腦海中搜索着那個疑問的答案——
剛纔,那個青年正在友好地幫助侍女收拾地上的碎玻璃。但是,對於小提琴師來說,手指是他掙錢喫飯的工具,甚至可以說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假如是普通的人的話,倒還可以理解,但是,像他這樣一流的樂隊成員難到會做出這種危險的行爲來嗎?
也許這只是她自己的多心多疑。因爲那些值得信賴的部下們現在並不在自己的身邊,所以她的警戒心也在無意識中變得格外高昂了起來——然而,這一次卻似乎並不只是那麼簡單。一股奇妙的不安感如同一片烏雲一般在麗人的心中湧起,她感到自己再也無法抑制這種懷疑的情緒了。肯定有哪裏不對。雖然她不能夠具體說明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感覺到某種可怕的事情即將在這裏發生……
“啊,那個,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卡特琳娜叫住了一名正從她身邊經過的淺黑色頭髮的女孩。雖然她身上穿着大人的衣服,打扮得十分華麗,但是從臉龐上看去,她似乎剛剛結束了自己的少女時代,還沒有完全長成大人。這名少女在剛纔的樂隊裏擔當短笛的演奏者。看到女孩彬彬有禮地在自己面前停了下來,卡特琳娜用和藹可親的語氣對她說道:
“剛纔你們的演奏實在是非常精彩。曲調十分柔和,讓人的耳朵感到非常舒服。”
“謝……謝謝您的誇獎。”
卡特琳娜微笑着點了點頭,輕輕地擺擺手結束了這次談話。少女非常高興地鞠了一躬,向別處走去。卡特琳娜望着她遠去的背影——當對方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羣之中時,一道陰雲迅速在她的臉上擴散開來。
當冷靜的宣告結束之後,擁有着纖細刀刃的兵器被無情地舉了起來,隨後以飛快的速度向麗人的頸部砍了下去——就在即將觸到皮膚的一瞬間——
“我們的確是認真的,爲了證明我們的誠意,猊下,我們就先把您的首級送給羅馬教皇看看吧……然後再進行談判也不遲。”
“這座城堡的各位衛兵先生們實在是非常有禮貌啊!我告訴他們‘樂器是十分脆弱的物件,所以千萬不要碰觸它們’,於是他們根本沒有檢查,便放我們進來了……現在,我正讓人準備無線電通信。希望您能使用這個東西替我們聯絡羅馬的梅帝奇樞機主教大人。我們的要求就是釋放艾方索陛下——期限就定在明天早上之前吧!”
剛纔在樂團中擔任短笛演奏的那名淺黑色頭髮的女子用略帶嘶啞的聲音這樣呼喊着。她甩了甩長長的頭髮,將霰彈槍頂在腰間,向拼命倒車的卡車毫不留情地發射出了子彈。
“假如您要出去叫衛兵進來的話,我可以告訴您,那時白費力氣,因爲我的同伴們現在正在收拾他們呢。”
青年一邊將指揮棒放在手指尖上靈巧地玩弄着,一邊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向對方這樣說道。麗人拼命地掩飾着心中的不安之情。青年卻用充滿了憐憫的目光望着對方那張僵硬的面龐,若無其事地將令人震驚的話語繼續了下去:
聽到了“魔術師”這個名字,瑪麗安的眼眸閃爍了一下,神情中混雜着厭惡與恐懼。即使對於她這個長生種來說,那個神祕莫測的短生種依然是一種難以捉摸的存在。而且,居然連那個人都稱乎這名神父爲“神”,他究竟會是個什麼樣的怪物呢——
首先,這位名爲塞巴斯蒂安?盧夫特的短笛演奏者並非在慕尼黑,而是在科隆一帶十分活躍的音樂家。而且,他在五十年前就已經去世了。何況,雖然一般人並不知道這位音樂家的名字,但是他在從事短笛演奏的行家中相當有名,假如針對是音樂家的話,是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及生卒年月的——也就是說,剛纔的那名女孩並不是一名音樂家。恐怕其他的樂隊成員也都是這樣的……
面對着地位比自己高的上司,女子似乎欲言又止,但是,很快她便下定了決心一般,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淺黑色頭髮女孩的眼睛中閃爍出了驚奇的光芒,彷彿在國外遇到了自己的親戚一般微笑着向卡特琳娜點了點頭。
“……請你讓開路去。”
由於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整個會場陷入騷動中。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有人試圖趁亂攻克那些恐怖分子。但卻被人打倒在地上;還有人躲到了桌子下面,戰戰兢兢地發着抖。
年輕的指揮者用機器沉着冷靜的動作揮了揮指揮棒。他將上面沾染着的血跡甩掉,然後用它指向了怯生生地站在大廳裏的那些來賓們的面孔。
那些在外面擔任警戒的士兵們到底在幹什麼?——雖然剛纔已經響起了槍聲,可是卻沒有一個一個人前來增援。儘管卡特琳娜內心中非常焦急,但是她依然表現出了一副鎮定冷靜的模樣。雖說對方僅有二十人左右,可全都手持槍械全副武裝。另一方面,雖說來賓大約有一百人,可全都是手無寸鐵的民間人士,沒有一個人有反抗能力。更何況,己方從一開始就沒有預料到會發生恐怖分子闖入會場這種緊急狀態,大多數的警衛隊員都在警衛室中待命——不過,這裏的情況應該是隨時被監控室所監視着的,因此他們一定會發現這裏的情況,迅速趕來的。所以她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儘量爭取時間。
巴爾特薩假裝沒有注意到同族眼中所閃耀着的光芒,只是略帶無奈地聳了聳肩。他一邊用手指玩弄着指揮棒,一邊抬起下巴,向人質那邊揚了揚。
年輕的指揮家悠悠然地望着眼前發生的一切,揮了揮手中的指揮棒,如同在責備這些貴族們的失態一般。不知道這根棒子到底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現在它的尖端正掛着一個血淋淋的東西,就如同一件奇怪的首飾一般——那正是剛纔被它切斷了的警備隊長的耳垂。那些警備士兵們看到了這可怕的一幕,紛紛將手伸向了腰間,準備掏出手槍,但是在他們發動攻擊之前,他們的胸部和額頭都被突如其來的衝擊所刺穿,紛紛癱倒在了地上。奪取了他們性命的狙擊手,正是剛纔還在臺上接受熱烈鼓掌的那些演奏家們。
“新教廷的餘黨……”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裏面裝上了無線遙控型的起爆裝置。雖然裏面裝的火藥量並不是很大,但是已經足夠將短生種的頭顱炸飛了。”
“什麼?‘神’嗎?”
“好的。那麼,各位戰友們,我們接下來要按照原計劃去進行‘狩獵’。在那些外部的人察覺到這裏的異變之前,我們要完成自己的任務,然後儘快撤退——你們都已經明白各自分配的任務了嗎?”
“絕對不會妥協嗎?要是這樣的話,我們也沒有辦法了。”
“快點抓住絲佛札!”
“要是我們做出了那種事情的話,就會激怒‘那個人’……如果那樣的話,我們可能早就已經被他全部殲滅了。一旦‘吸血鬼獵人’拿出真正的力量,在他的面前我們根本就不堪一擊。”
雖然在布爾諾林已經將新教廷的主要力量徹底殲滅了,她認爲剩下的那些人已經微不足道,不要說救出他們的教主,恐怕連復仇的力量都不復存在了。但是,沒想到他們居然以這種方式控制了自己的城堡,這對於她來說,恐怕是莫大的恥辱了。由於自己順利地擺脫了異端審問,就放鬆了警惕,這是她犯下的一個大錯誤!
“總之,雖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神還是惡魔,但不論如何,我們一定要儘量避免和這個傢伙發生正面衝突。”
“快點,快點來這裏!”
方纔正準備假如追擊者行列的那個淺黑色頭髮的女子聽到了這番話,似乎感到十分意外,她盯着男子的臉,有些納悶地問道:
一聲兇猛的咆哮響了起來,如同數百頭野獸同時發出了怒號一般,同時,牆上的玻璃也全部都碎裂了開來。
“幹掉了嗎?”
“我們在實施這次行動之前,也經過了相當充分的籌劃和估測……啊,對不起,剛纔忘記自我介紹了。我的名字叫做巴爾薩特?馮?諾伊曼,是新教廷的一名司祭。”
“不,不是沒有必要,而是絕對不能。就算追上了,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也不是那個男人的對手。”
牆上發出了巨大聲響,似乎馬上就要崩裂了一般。這是,一道耀眼的光芒從對面衝進這個寬廣的大廳裏。當所有的人意識到那是剛纔停在中庭停車場中的大卡車正點着車燈衝進來的時候,這頭引擎全馬力開動着的鋼鐵猛獸在三秒鐘內已經橫穿過整個宴會會場,一頭撞進了最前方站立着的樂團的中央。
“這個嗎?其實我也很想知道。”
樞機主教不由得停住了腳步,原來那名青年指揮者正露出迷人的微笑,站在了她的面前。這名長着茶色頭髮的優雅男子擁有着中性的美貌,他臉上的笑容看上去是如此溫柔而美麗。他安靜地向表情僵硬的樞機主教輕輕點了點頭。
“我不會放您走的,猊下!”
‘毒龍之王’在聽了淺黑色頭髮女子的建議之後,臉上露出了充滿理性的微笑。他一邊用手指撥弄着略帶捲曲的棕色頭髮,一邊用如同一名小學教師般耐心的語氣向對方說道:
女孩高興地露出了笑容,然後優雅地行了一個禮。儘管面前站着的是樞機主教這樣尊貴的人士,但是她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畏懼的神色,也許是因爲她還年輕不諳世事吧。雖然她的演奏是無可挑剔的,可畢竟還是一個孩子——卡特琳娜在內心中嘲笑着自己的膽小和多疑,然後繼續用微笑的表情對對方說道:
這些來賓們面對着這突如其來的事件,似乎都慌了神,沒有一個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彷彿在作一場可怕的惡夢一般,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連大氣也不敢出。另一方面,年輕的指揮家從懷裏掏出了一本用皮革裝訂的大型記事本,打開了夾有書籤的一頁,然後慢慢地開始朗讀了起來:
“只要我們將這座城堡裏面的小雜魚全部殺掉的話,就不會給教廷留下任何證據,我們‘騎士團’也可以悠然自得地置身事外了。所以,我們根本沒有必要花費這麼大的工夫裝成短生種的恐怖分子來矇騙他們,難道不是這樣嗎?”
“那麼咱們聊聊剛纔你們的曲子吧。聽你剛纔演奏樂曲的風格,讓我想起了塞巴斯蒂安?盧夫特。你知道,以前他曾經在慕尼黑一帶進行演奏……莫非你們是他的弟子嗎?”
“‘我的老師正是盧夫特先生’——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們到底腦子正常不正常?難道你們以爲做了這種事情,自己還可以安然無恙地走出去嗎?”
“——卡特琳娜小姐!”
“我想,我們接下來的演奏馬上就要開始了。如果您有什麼希望聆聽的曲目的話,請務必告訴我。”
“沒錯,我的老師正是盧夫特先生。真是令人高興啊!沒想到猊下您還能聽出這種細節來,實在是太讓人激動了!”
“哎呀,您到底怎麼了,猊下?您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從兩層意義上說,這是不可能的。
“加……加利亞佐!”
“不要追了——沒有必要去追他們。”
“新……新教廷?!”
“毒龍之王”依舊在玩弄着他的劉海,同時眯上了眼睛。現在他的同夥們正在將人質集中到一個地方,但是他卻似乎對此漠不關心,只是不時向那邊瞥幾眼。他的眼睛中閃爍着好奇的光芒,如同一名發現了千古之謎的考古學家一般。
“能將二十多名長生種輕鬆宰割的生物……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生物存在,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毒龍之王’,‘吸血鬼獵人’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怪物呢?”
正當卡特琳娜向着大廳的門口走去,準備離開這裏的時候,一個身材細長的人影擋住了她的去路。
“那個傢伙不過是個短生種罷了,可是,您卻說我們不是他的對手,‘毒龍之王’?”
“……哎?難道您認識我們的老師?”
“非常感謝您的忠告,猊下。不過,我想奉勸您一句,不必爲我們的事情擔心。”
卡特琳娜咬了咬嘴脣,她不禁爲自己的大意而感到悔恨不已。
這是剛纔眼睜睜看着絲佛札從手中逃掉的那個男子的聲音。巴爾特薩撿起落在地上的指揮棒,下令阻止他的人採取進一步行動。
“聲明——我們乃是虔誠的,不畏死亡的新教廷信徒。對於邪惡的僞教廷,我們提出嚴正的要求,責令你們釋放真正的教皇艾方索陛下。假如這個要求不被接受的話,我們將對全體人質處以死刑。我們也會爲教皇而殉教……阿門!”
不過,卡車還是頑強地持續了幾秒鐘的時間。它的車身於旁邊的石壁發生了劇烈的摩擦,勉強以此維持平衡,但是,很快這平衡也達到了極限——牆壁再也承受不了這巨大的重量,塌了下去,卡車也隨之倒了下去,消失在了升騰而起的土灰之中。
“並不僅僅是各位衛兵們。您那引以爲傲的人工智能,包括警備系統……都已經被我們控制住了。現在,這座城堡已經完全處於我們新教廷的掌握之下了。”
這名裝扮成新教廷司祭的男子如此說道,口中露出了鋒利的犬齒——不,說它是犬齒也許不太確切,因爲它實在是太長了。他的臉上浮現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隨後回過頭去,望了望身後已經將無線電通信機組裝完畢的樂團成員們。
“正因爲如此,爲了打倒‘他’,我們必須得到這裏的各位短生種們的協助纔行……你們已經準備好‘獵犬’了吧?”
“和警衛室的B組取得聯繫了嗎?”
聽到對方的呼喚,卡特琳娜早已低下頭,向卡車那邊疾奔了過去。但是,巴爾特薩似乎也終於從混亂之中回過了神采,向着逃跑的樞機主教舉起了手中的指揮棒。他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兇器高高舉起,向前方的麗人的背部劈了下去。但就在這時,一枚子彈從汽車的駕駛席上飛了過來,準確地擊中了細細的指揮棒,將它彈飛了起來,不知落到什麼地方去了。
樞機主教的聲音中似乎增加了一絲強硬的成分,她的視線也同樣如此,雖然她的行爲還保持着禮節,並沒有向對方指手畫腳,但是口中的話語卻已經掩藏不了氣勢洶洶的意味。
然而,在這地獄般的鬼哭狼嚎聲中,一個無比清晰而熟悉的聲音傳到了卡特琳娜的耳中。帶着圓眼鏡的神父掛上了倒檔,胡亂地踩着油門,同時將身體從窗戶裏探了出來,衝着卡特琳娜大聲叫道:
“我們剛剛收到他們發來的信息。他們已經將那些衛兵處理完畢。出入口的封鎖,以及電信、電話等通訊設備的屏蔽也都已經成功完成……另外,到目前爲止,外部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敵人已經注意到了城中發生的異變。”
聽到了指揮官的命令,所有的恐怖分子都默默地點了點頭,齊刷刷地轉過了身去。雜亂的腳步聲在大廳裏面逐漸消散開去,然而只有那個淺黑色頭髮的女子站在原地,看上去似乎還有些什麼話想說,她躊躇了一下,隨後慢吞吞地說道:
這次,卡車徹底歪向了一側,從車身的角度看來,恐怕再也無法恢復平衡了。在這個時代,普通車輛的減震性能是極其低下的,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情。因此,因中彈而爆胎的卡車根本承受不了這種衝擊,眼下正如同一頭被麻醉槍擊中的大象一般搖搖晃晃地蹣跚前進着。
“很好……那麼,終於到‘狩獵’的時間了。從那裏的各位來賓中選二十個人出來,該他們戴上項圈。然後,等到對他們說明完這個遊戲的規則之後,就可以讓他們去任意選擇自己喜歡的武器了。”
“你說什麼?全部殺掉?不,不,在今天這種情況下,這可算不上是個明智的舉動啊,瑪麗安。”
“這座城堡部署了兩百多個士兵。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將武器帶到城裏面來的,但是你們認爲自己有勝利的可能性嗎?”
指揮棒再次揮動了起來,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音。麗人的脖子上感到了一股冷冰冰的觸感,巴爾薩特略帶遺憾的表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啊啊,請各位安靜一點好嗎?希望大家能夠保持安靜。”
必須在衛兵到達前爭取到足夠的時間——這一點,卡特琳娜的心裏面是再明白不過了,然而,聽到對方的這番無理要求,卡特琳娜卻不禁憤怒地拒絕了他們的妄想。
“恕我冒昧,‘毒龍之王’,難道我們真的非得花費這麼大工夫來演這場戲不可嗎?要是我們拿出真本事的話,用不了三十分鐘就可以把那些短生種全部殺光了!”
“沒錯,我們不是他的對手,瑪麗安。因爲那傢伙可是一個真正的怪物。就算我們一擁而上,恐怕到時候也會被他一網打盡,這可不是開玩笑……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已經想好了對付他的辦法。”
一聲尖厲的慘叫過後,在來賓之中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呼喚聲。原來是前來參加宴會的老洛倫佐。這位伯父眼睜睜地望着自己的外甥將手按在太陽穴上,痛苦地在地上掙扎着。鮮血從他的手指間可怕地噴湧而出,看到這裏,來賓們發出了恐怖的驚叫聲。
“我要出去辦一些事情。很快就會回到這裏來,所以請你稍等一會兒再進行演奏。”
淺黑色頭髮的女子下達了命令。那些手裏拿着步槍和手槍的恐怖分子如同訓練有素的獵犬般立時衝了出去。在距離他們幾十米遠的地方,一對男女正艱難地從卡車中鑽出來,想要逃亡別處。爲了追上那兩人,那些人也都加快了腳步——但是,一個意外的聲音令他們的腳步停了下來:
卡車的前擋風玻璃布滿了裂痕。在它的後面是神父那張扭曲的面龐。卡車的右前輪被子彈擊穿,車身頓時失去了平衡,向一側大副傾斜過去。但是,巨大的卡車仍然在頑強地向前行進着,闖出了寬闊的大廳,一直開到了中庭裏面。不過,他們那如同惡魔一般不可思議的幸運大概也就到此爲止了——第二發子彈擊中了卡車的左後輪,輪胎砰地一聲炸開了。
“你這個混蛋,難道是那些異端者的餘黨嗎?站在那裏別動!老老實實地拔手舉起來!”
“唔哇——!”
怒吼聲被一陣如同尖利風聲般的聲音遮蓋住了。指揮棒居然如同一根鞭子一般彎曲了起來,將對方腰間的自動手槍的槍身一下子劈成了兩半。來賓們都聽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大吼聲,紛紛轉過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看到失去了武器的警備隊長正赤手空拳地衝向指揮者,準備抓住他的脖領,然而,指揮棒再一次在年輕的指揮者的手中旋轉了起來……
“是的,我已經準備好了二十套‘項圈’。”
“知道了。”
不過,這些人既然不是音樂家,他們有如何能夠演奏出如此精巧無可挑剔的樂曲來的呢?只有這件事情讓卡特琳娜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假如卡特琳娜內心的恐懼得到了證實的話,也許這件事情就可以得到說明了。不,她其實希望這種可怕的推測還是不要得到證實爲好——
“各位辛苦了……啊啊,請你們大家保持現在的姿勢站在原地,千萬不要動——”
瑪麗安這樣說道。這是,幾名他們的同伴正好將一個大木箱搬進了大廳。她走上前去,打開了木箱,從裏面拿出了幾個尺寸很大的皮革制項圈。
“別胡說八道了!”
她同父異母的兄長根本不可能答應和這些異端者們進行任何談判。不,不僅僅是這樣,當他得知事件之後,肯定會將這些異端者,連同她這個麻煩的政敵一同消滅掉的。這樣的話,事情反而會變得更加危險。
一個溫柔的聲音傳入了正在忍受着莫大恥辱的卡特琳娜的耳中。她抬起頭來,看到巴爾特薩正用平靜的目光望着自己的臉。在他的背後,剛纔負責彈奏低音提琴和豎琴的演奏者們正從提包的底部取出一些機械零件,然後用熟練的動作將它們組裝了起來。
“看樣子,那傢伙似乎擁有超越我們的力量,他既不是短生種,也不是長生種,而是第三種存在。不過,我也只知道這些而已……啊,對了,那位‘魔術師’先生似乎將他們稱作‘神’。”
“糟糕!別讓他們逃走了!”
“非常遺憾,我不能答應你們的要求,諾伊曼司祭。我們教廷是絕對不會和你們這些異端者進行任何談判的。就算最後我這個樞機主教失去性命,教廷也不會妥協的。”
“不是他的對手?”
“……”
“這是因爲我也十分喜歡音樂的緣故……我果然沒有猜錯呀。我的耳力看來還是可以的。”
這時,發出了失控的驚叫聲的並不是卡特琳娜本人。穿着晚禮服的樞機主教將銳利的目光射向了年輕的指揮者以及在他的手指尖上面轉動着的那根指揮棒。不知什麼時候,加利亞佐已經回到了卡特琳娜的身邊,現在,他正發出令人感到有點誇張的吼叫,並且向前跨出了一大步。雖然樞機主教伸出手去想要制止部下魯莽的行動,但是爲時已晚,這名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恐懼的大少爺已經將手放在了腰間的手槍上面。
女子點了點頭,快步走向被綁架的來賓那邊。巴爾特薩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望着剛纔將神父和實際助教的身影吞噬進去的那一片黑暗。
“哇啊啊啊啊啊啊——!”
“對了,猊下,剛纔您作爲賞賜答應了我們一個要求,現在可以請您履行剛纔的承諾嗎?”
長生種——包括巴爾特薩在內的這個號稱世界上具有最強大戰鬥力的夜之種族,居然無法戰勝那個“怪物”。假如這裏的二十名同族全力以赴的話,大概連教廷軍的一個連隊都能夠殲滅。但是,就算他們拼盡全力,恐怕也不可能將那個“怪物”打敗。這件事情在過去的戰鬥中已經不止一次被證實過了。
但是,假如‘他’的對手,是這些戰戰兢兢地蜷縮在那裏的無能的猴子們呢?要是換作他們的話,情況又會如何呢?
“好了,鳥籠已經關閉,狩獵開始……”
巴爾特薩望着黑色的夜晚,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據伯爵夫人說,那個“神”有一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弱點。雖然他的力量甚至可以將整個星球毀滅,但是他的身上卻有一個無論如何也無法填補的巨大弱點——而“毒龍之王”與“冰之魔女”正是盯住了這個弱點,才設定了這次的“鳥籠”作戰方案。
“接下來就是‘狩獵’時間了……‘吸血鬼獵人’,你能不能逃過我爲你準備的這些‘獵犬’呢?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IV
回頭望去,剛纔自己同世界上最完美的女性度過歡樂時光的那座醫院已經被那些建築物遮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里昂回頭望了望那高聳的樓羣,轉過身去,從大道上拐進了旁邊一個狹窄的衚衕裏面。這彎彎曲曲的小衚衕讓人不由得聯想起米蘭這個大城市的內臟,如同羊腸一般的小道分成幾個分支,通向黑暗中的不同方向。
在一個小小的衚衕裏面,一個赤裸的電燈泡正在寒風中瑟瑟地發出昏暗的光芒。在里昂目力所及的範圍內沒有發現一個人影,他於是大聲向着黑暗喊道:
“喂,快點出來吧……這裏沒有別的人,你就不要再躲了!”
“……”
大漢的這番話在空氣中震動着,黑暗中的沉默似乎就是對他的回答。
前方的黑暗突然晃動了一下,一個比黑夜還要黑暗的影子落在了昏黃的街燈下面。
里昂看到了這個人影,更加慢吞吞地將手伸進了口袋裏面,拿出了一根雪茄。
“原來是在前面跟蹤我啊。你倒是挺聰明的呀,小傢伙。你是從什麼時候盯上我的?”
“從你從聖安普羅修斯綜合醫院出來之後,我就跟在你面前了,里昂神父。”
這聲音略微有點尖細。它的主人正是那名矗立在昏暗街燈下的男子。
這個人看上去似乎剛剛步入青年時代,他的頭髮略帶藍色,身材十分瘦削,現在正神經質般地用手推着鼻子上的那副小號眼鏡。
“還有,我先跟你聲明一下,我並不是什麼‘小傢伙’,我有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字,我叫做梅爾基奧?馮?諾伊曼……你對於比自己年長的人一定要致以敬意,明白嗎,迦西亞神父?”
梅爾基奧說罷,便將那個人推到了前面。不知道這名少女是哪裏的女僕,身上穿着漿得筆挺的侍女服。在她背上揹着一把幾乎與她身高一樣長的大劍,吸血鬼的臉上仍然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他開始代替站在身前的少女本人向對方介紹道:
修格在臺階最下端停住了腳步,迅速地觀察這周圍的環境。
“請您安靜一點,師傅。”
不,倒不如說是太過於簡單了——雖然當初原大主教的嘴非常嚴實,但是自從教廷向他提出司法交易之後,他便將一切都供了出來。而根據他提供的密碼,他們可以將所有的情報從“智天使”的嘴裏挖出來。不過,問題還是有的,那就是從“智天使”嘴裏挖出來的情報量。
劍士微微點了點頭,隨後敏捷地轉過身,如同一陣疾風般走上了樓梯。“教授”一邊聽着背後迴響着的急促腳步聲,一邊將視線轉回到眼前的這道鐵門上。
里昂按着他那寬厚的肩膀,皺了皺眉頭。紅色的液體從他的手指之間流了下來——雖然避開了攻擊,但劍鋒還是傷到了他的身體。他一邊咬緊雙脣忍耐着傷口的疼痛,一邊向被半埋在牆裏的少女那邊望過去。
她的脖子的切口如同一塊玻璃般平整,從裏面露出來的高分子材料合成的人工肌肉在燈光下發出紅色的光澤。在其間還可以看到一些如同神經組織一般錯綜複雜地交錯着的纖維電纜閃着微弱的光芒。
“華茲華斯博士,你到底要做什麼?你居然將這種東西衝着我……難道你瘋了嗎?”
然而,面對着高速逼近眼前的少女,里昂的目光卻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以排山倒海之勢劈下來的大劍。他看見少女踏過的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雖然很小,卻非常深的足印,不禁咂了以下舌頭。
“哎呀,今天你好像來得有點晚啊,華茲華斯神父?”
“非常不巧,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我對活着的人類都沒有興趣。”
尖利的金屬音迴響在空中,少女的頭顱被活生生地切了下來。
“……這是……?!”
“根據岱斯提的供詞,他是一種人工生命體——叫做‘人造矮人’什麼的。”
天花板看上去很低,而且既昏暗又潮溼。
火焰發射器所瞄準的人並不是“艾方索”。在華麗的金髮下面,那張他無比熟悉的美麗面容正皺着眉頭。
一個聲音如同巨石崩裂般在前方響起——剛纔被埋在牆裏的那個無頭身體現在正慢慢地從瓦礫中站了起來,手中仍拿着那把大劍。
“他與人工智能一樣,都可以輸入輸出無限的情報。據說,他是與那個低周波武器一起從‘騎士團’出借給艾方索的。”
雖然“教授”將自己的煩惱拋在腦後,感嘆起如今的工作人員是多麼地不稱職,但修格卻絲毫沒有附和他的意思。他用銳利的目光掃視着屋裏,隨後,走向了牆邊的衣櫃。
隨着一聲低沉的聲音,“教授”的身體折成了九十度角,倒了下去。“卡特琳娜”的手中伸出了利爪,將紳士的腹腔一下子貫穿了。這如同短劍一般鋒利的兵器到達了他的脾臟,黑色的污血瞬間從“教授”那大張着的嘴裏噴了出來。
“教授”狠狠地咂了一下舌頭,同時他朝後方轉過身去,向着背後的艾方索——不,是裝扮成艾方索,欺騙“教授”將電子鎖打開的敵人——舉起了手中的手杖。內部安裝了火焰發射器的手杖指向了那張正在奸笑着的臉,同時,“教授”的手指按動了開關,但是——
艾方索還在嘀咕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但是,“教授”卻全然不顧這一切,他再一次將視線轉到了控制檯上。他迅速地輸入了密碼,打開了電子鎖。
但是,修格的眼神突然間變得銳利起來。
對於“教授”語氣和緩的威脅,回答的聲音卻劇烈地震顫着。一個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的男子的身影從剛纔藏身的桌子底下站了出來,膽怯地渾身發抖。然而,轉過頭去看到了他的臉的“教授”卻愕然地說道:
“你今天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奇怪?嗯?你今天帶來的人和平時那個年輕人不太一樣啊,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聽到弟子的這番話,“教授”又開始想到了即將開始的漫長的審問,臉上的表情顯得有點厭煩。隨後,他將視線轉向了手中的小冊子——順便提一句,在這兩週裏面,這種小冊子已經使用了二十五本了。
美麗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傳到了“教授”的耳朵裏,他即將扣動扳機的手指不禁泄掉了力氣。
乍看上去,這些屍體沒有任何外傷——死者的表情都非常恐怖,看來臨死之前都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教授”瞥了這些屍體一眼,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同剛纔比起來簡直如同換了一個人。他飛快地走到操作檯前,檢查着記錄了所有來訪情況的記錄器,隨後他稍稍安心地喘了一口氣。知道單人牢房密碼的人,僅限於教廷內部的極少數人。就連這些看守也不知道這件事情。而且,這個密碼每天都會更換,這樣看來,入侵者並沒能夠進入這間單人牢房。
“實在太……太突然了……然後,那個傢伙,將‘智天使’帶走了……”
那裏是看守們的房間。根據監獄的規定,與特別牢房犯人見面的人必須在這裏接受看守們的檢查之後才能進去。當然,在這間房子裏總會有四名看守值班,他們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監視着以防有入侵者和脫獄者——可是,現在的看守室裏居然空無一人!
“不要再躲藏了。你也是一把年紀的大人了,還玩這種小孩子的捉迷藏遊戲。讓我看看你的臉吧!?”
大門緩緩打開,發出了沉重的聲音。門裏面是長長的臺階。臺階下面就是他們訪問的目的地——位於聖天使城最下層的特別牢房。現在,那裏面只關押了一名犯人,他是曾對整個教廷有極大影響力的男子。爲了防止他的信徒們將他奪走,這裏設置了十分嚴密的警備系統。“教授”他們走在長長的、令人聯想起陰曹地府的臺階上,他的同行者——那名手中拿着長長鐵棒的年輕人眼中閃着翠綠色的光芒,繼續向“教授”說道:
“黑……黑色的大個子傢伙,突然闖進我的房間……”
“哎呀,大家都去哪裏了呢?沒想到他們居然隨隨便便地就離開了自己的工作崗位,這可不太好啊,我覺得……”
“那……那個傢伙……到底是誰?!這到底是開什麼玩笑!?華茲華斯神父?!”
劍帶着呼嘯聲向里昂的頭部砍來,在千鈞一髮之際,里昂迅速地躲開了攻擊。未能命中目標的兇刃砍在里昂身後的石壁上,發出轟然的巨響。里昂反而向前邁進一步,將戰輪握在手裏,向水平方向猛然一揮。
那麼,難道說他最終放棄了入侵,離開了這裏嗎?
剛纔在看聖經的老人——原大主教艾方索?岱斯提——合上了聖經,望着站在那裏一言不發的“教授”,感到有點納悶。
“原來你是吸血鬼啊……”
被柔軟而堅韌的頭髮纏繞住了的四肢現在已經動彈不得,唯一可以活動自如的就只有嘴巴。當他這樣自言自語的時候,一股令人感到恐懼的風聲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中,同時大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了過來。
神父的腳剛剛踏進單人牢房,一個略微有些不快的男人聲音就響了起來。
青年的嘴角邊露出了一顆尖利的牙齒,里昂看到這裏,不禁眯上了眼睛。他開始在全身聚集力量,以防敵人隨時可能發動攻擊,但是他的語氣仍然保持着剛纔的輕鬆和漫不經心。
“她的名字叫做西格琳黛,是你的死刑執行人。”
“哎呀呀,現在大學裏正在放假,這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
修格剛將手放在衣櫃上,櫃門便咯吱一聲打開了。不,應該說是勉強塞在裏面的東西將門擠開了。四名體型巨大、身穿灰色制服的男子從裏面掉了出來,摔倒在了地上,發出了低沉的聲響。他們面無血色,如同紙張一般蒼白,眼睛大大地睜開着,角膜已經開始脫落了。
鏗鏘——
面對大漢的揶揄,對方似乎感到厭煩。他打了一個響指,另一個人便從他背後的黑暗中閃現了出來。吸血鬼一邊爲這個人讓開道路,一邊用略帶虛無感的口氣對里昂說:
當他覺察到這一點之後,便打算向後跳開,躲開對方的攻擊。但是,少女那壓倒性的速度卻不允許他這麼做。她的身影早已像魔法一般神奇地逼近對手,將巨大的兵器高高舉在空中,大劍高速回旋,發出了可怕的聲響。
這番可怕的介紹話音剛落,女孩纖細的雙腿便猛地一蹬石板路,向里昂迅速衝了過來。
“什麼?”
神父望着正站在自己眼前,牙齒在不斷打架的白髮老人,不禁瞪大了眼睛。艾方索?岱斯提——這名本應該鎖在門對面的男子,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里昂再次抬起了頭,望着眼前的青年。他的表情變得險惡起來,握在胸前的拳頭髮出了咯吱的響聲,同時,大漢發出了充滿殺氣的怒喝:
“教授”根本沒有聽到艾方索的叫喊聲。當他進入房間,看到兩位老人安然無恙地待在房間裏的場景時,他便明白了一切。在他的大腦中,現在已經充滿了悔恨。
艾方索的話音剛落,他便如同突然被人從嘴裏塞進了根擀麪杖一般頓住了。他的臉色眼看着變得蒼白了起來——他終於意識到“教授”後面的那個人居然和自己長着一模一樣的面孔!
“!”
“什麼?將‘智天使’帶走了?”
“那麼,一個吸血鬼找我有什麼事呢?大半夜的居然跟蹤我這個英俊青年……難道你對我一見鍾情了嗎?”
“幸虧現在我不用去講授拉丁文詩歌的押韻法了,而且也不用天天去開教授會議……可是,我沒想到我還得一個人來進行爲期兩週的審問……那個叫做‘智天使’的傢伙的知識量真是驚人啊!”
“無限的情報嗎?……雖然沒有任何線索的確會讓我感到頭痛,但是,有時候無限的情報也一樣會讓人感到困擾的,不是嗎,修格?”
“大主教,你是怎麼從牢房裏面出來的?”
V
“救……救救我!”
“自動人偶嗎?哼!雖說是個人偶,可是卻害我殺死了一個小女孩,你們這幫傢伙的興趣也太卑鄙下流了,不是嗎,梅爾基奧先生?”
以現在的狀況,艾方索本人其實並不如‘智天使’的價值大。那個人頭腦中巨大的知識寶庫裏面肯定有“騎士團”的一些資料。正因爲“教授”這麼認爲,兩週以來他才一直拼命對“智天使”進行審問。而且,現在看來他的這種努力是正確的——沒想到敵人居然來到這裏奪回“智天使”,這一點正是對此最好的證明。
“……米蘭公爵?”
“教授”再一次走到控制檯前,確認了一下記錄器。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在這二十四小時內友人打開過這扇電子鎖的門。難道說敵人從門縫裏鑽了過去,潛進了房間裏?並不是沒有擁有這種特異功能的人,在派遣執行官中就有一個人有這種能力。
“不,既然他已經潛入了這裏,就絕對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目標……修格,你現在快去調查一下附近的情況。我去保護岱斯提。雖然不知道敵人到底是誰,但是他能夠潛入這種地方,肯定不是簡單的人物。他的目標一定是奪回岱斯提,或者是殺人滅口。”
她的頸部被鋒利的兵器切斷,但卻沒有流出一滴血。她繼續高速向前行進着,直到撞上了前面的牆壁。她的身體比外表看上去似乎要沉重得多,耳中只聽到一陣巨大的轟鳴,少女的身體竟然深深地嵌進了石牆之中。(忍不住要說,其實覺得這個情節挺噁心的~ 第一次看到這裏的時候 ——錄入者)
“單人牢房應該還是鎖着的吧。”
“……”
不管敵人是誰,假如“智天使”被奪走的話,事情可就嚴重了。如果被異端審問局那邊知道這件事情的話,他們肯定會借題發揮,追究A以及卡特琳娜的責任。在這之前一定要想辦法將犯人找出來,要是可能的話,還要將整個事件掩蓋起來纔好。
“教授”的視線仍然固定在鐵門上,但他的聲音卻是對身後發出的。他慢慢地舉起了手杖,低聲說道:
“哎呀呀,看來我把你弄疼了吧,老人家?”
臉上佈滿皺紋的老人將視線從聖經中抬起來,用不愉快的聲音向“教授”打着招呼。在他的背後,一名看上去和他年紀差不多的老人正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裏。
在微微閃爍着的弧光燈下,是通往特別牢房的那扇沉重的鐵門。聖天使城地下監獄的衛兵正用複雜的程序解開這扇門上安裝的無數把電子鎖。而在旁邊略顯無聊地望着這副情景的,則是正用一本舊筆記本扇着風的教授。
“嗯?發生了什麼事,修格?”
而且,今天晚上,大漢的不幸纔剛剛開始。
“我現在真是羨慕迦西亞神父和亞伯他們呀。他們現在應該在樞機主教閣下的身邊悠然自得地度着假吧?唉唉,要是我也去米蘭就好了!現在那邊應該已經是春天了吧?”
“教授”苦着臉咬着嘴裏的菸斗,開始一個人走向單人牢房,想要尋找一些線索……
“教授”不禁感到一股戰慄,他呆呆地望着對方。
突然,里昂歪起了脖子,因爲他感到背後有什麼東西正在活動。他回過頭去,望了望那可怕的東西——被切斷了的少女的頭顱,居然在圓睜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不,並不僅僅如此,她那頭長長的秀髮在輕輕地飄舞着,就好像一種獨立的生物一般,開始將大漢的四肢纏繞起來。
“……哼!幹得還不錯呀。沒想到區區一個人偶,居然也能傷到我!”
“你居然……爲什麼你會在這個地方,岱斯提大主教?!”
“——你到底是誰呢?”
“受死?”
不論是多麼高明的電腦專家,也不可能突破這道電子鎖。雖然入侵者能進入到這裏,他的技術已經令人感到可怕了。但是,只要艾方索被囚禁在這個單人牢房裏,入侵者就不可能對他怎麼樣。可是,接下來敵人又會想出什麼計謀呢?
面對大漢身上發出的沉重鬥氣,吸血鬼本人的表情卻十分冷靜。他似乎對這一切毫不關心,只是平靜地說道:
“教授”看到了世界上最美麗的樞機主教的那張臉,不禁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雖然以他的智商和清晰的頭腦,在一瞬間就看穿這個陷阱——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這一剎那的時間就已經足以決定事情的勝負了——
“卡特琳娜”低頭望着踉蹌了幾步後倒在地上的“教授”,發出了一聲諷刺的笑聲。他的聲音已經不再是麗人的柔和圓潤,而是變得粗獷野蠻起來。樞機主教伸出手來,在自己的下巴上摸了一下,接下來,她的美貌突然從頭上消失掉了。瞬間,美麗的女子變成了一名相貌兇惡的男子。
“哼!這傢伙也不是人類呀!”
“喂喂……這個玩笑有點開過頭了吧……”
“……!”
“智天使”的記憶是極端正確的。不,應該說是太過正確。新教廷的參加者名單以及武器的藏匿地點等等自不必說,有一次“教授”不小心問到“去年二月七日大主教的行動是什麼?”,結果對方從起牀的時刻一直到晚飯菜單,事物鉅細、滔滔不絕地全都說了出來。看來,沒有比這效率更加低下的工作了。也因此,珍貴的情報很可能就這樣被淹沒在數據的洪水之中,所以“教授”他們不管事情的大小,都必須細心地分析和傾聽。其結果便是,現在“教授”的筆記本已經堆成了小山,眼下是第二十六本了。
“……不,我覺得米蘭應該還是冬天吧。”
當然,審問的過程並不是那麼困難。
“——混蛋,沒想到我居然會……”
“我明白了,師傅。”
面對着一直在嘟嘟囔囔的中年紳士,修格這樣回答道。對他而言,“教授”不僅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還是他的師傅。對於他的牢騷除了含混地打打圓場,修格還能怎麼辦呢?
艾方索的臉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還要老二十歲,他將佈滿皺紋的臉龐扭作一團,向“教授”這樣呻吟道。那雙青筋暴起的手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如同幼兒一般哭泣着:
“我剛纔已經說過了,迦西亞神父,應該是你被‘她’殺掉纔對。”
“你的對手是這個女孩……我只是遵照兄長的吩咐,特意將這個女孩帶來見你。”
“今天晚上我的心情好不容易纔變得好一點,可是你們卻故意來搗亂……你已經做好受死的準備了嗎?”
“但是,正因爲你不知好歹地躲閃開了我的攻擊,所以纔會這麼疼的。本來我打算讓你死得痛快一點的。”
“……”
這裏是聖天使城的底下監獄,是關押反叛者艾方索?岱斯提及其祕書‘智天使’的地方。他們被關押到這裏已經兩週了。雖然前幾天還是新年,但這兩名派遣執行官卻連假期都沒有休,每天都到這裏來審問犯人。
“‘二重影’……沒想到吸血鬼居然能夠潛入到這種地方。”
“二重影”——通過自由地操縱細胞的排列,從而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相貌的一種特殊的吸血鬼。“教授”抬頭望着眼前的敵人,不禁痛苦地嘆了口氣。他雖然嘴裏滿是鮮血,但仍然艱難地說道:
“你到底……是怎麼樣闖進這裏的?……不,你到底是什麼人?”
“哎呀,聰明的大叔,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人吧?還用問我嗎?”
不知道這個傢伙爲什麼這麼高興,他一邊搖動着他那強壯的身體,一邊用快樂的笑容敷衍着瀕死的紳士最後的詢問。
“不過,算了吧,我就告訴你好了。我的名字叫做卡斯帕爾?馮?諾依曼——薔薇十字騎士團位階6=5,我的朋友平時都叫我‘百貌之王’。不過,大叔你叫我卡斯帕就可以啦……”
“……你、你說你是‘騎士團’?!”
這低沉的聲音並不是已經奄奄一息的“教授”發出來的。
紳士現在已經由於大量失血而說不出一句話來,剛纔一直在呆呆地望着這一切的艾方索聽到了對方的話語,突然興奮地跳了起來。
“是嗎?這麼說來,你一定是來救我的吧?真是辛苦你了!”
“……來救你?”
光頭的吸血鬼看到老年男子興奮地將手向自己伸了過來,不禁露出了厭惡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一個會說話的垃圾一般。他滿臉陰沉地舉起了那隻粗壯的手臂。
“你真是個笨蛋啊……我可是來殺掉你的!”
巨大的手臂輕柔地在空中繞了一個半圓,一閃之下,紅色的血沫便噴在了半空,艾方索的那隻被切斷的頭顱也隨之飛向了天花板……
VI
<原來是這樣。那麼,作戰計劃應該進行得十分順利吧,伯爵夫人?>
雖然從位階上來說,他要比對方高,但是,“魔術師”的語氣仍然是十分恭敬的,甚至令人感到有些厭惡。他點燃了手裏的細香菸,隨即從嘴裏噴出了濃濃的煙霧。
<‘鳥籠’作戰——對A中樞同時發動多點襲擊的計劃。這都是靠伯爵夫人你的才智制定出來的呀,是吧?>
“沒錯。不過,這個計劃最初是由7=4‘毒龍之王’提出的設想。”
雖然是立體全息影像,但是菸草的香味彷彿已經通過電波傳到了這裏——海爾格?馮?沃格威蒂不由自主地扇了扇鼻子前面並不存在的煙氣,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魔術師”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這邊。所以,魔女連忙在臉上堆滿了微笑,用令人心蕩神移的媚態迎向對方那如同暗黑之鏡一般的視線。
“實際上,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向您報告。‘毒龍之王’眼下正在蹂躪米蘭的敵人們,不過,根據報告,他們在那裏發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東西。”
只有這種可能性了。敵人非常瞭解亞伯的性格,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派遣這樣的殺手,讓亞伯根本沒有辦法發揮自己的力量。
(……難道是爲了不讓亞伯使用自己的‘力量’嗎?)
在被當作繃帶的手帕上,一個紅色的圓圈正在迅速地擴張領域,卡特琳娜充滿了驚恐地望着這個紅色的惡魔,不禁咬了咬嘴脣。當時,那些脖子上戴着奇怪項圈的來賓們發射的槍彈正好穿過了神父的側腹部。幸虧子彈完全穿過了他的身體,但是,他的動脈似乎被打中了,所以出血一直都沒有停止。爲了逃脫對方的攻擊,亞伯在中彈後仍然拼命地奔跑,這似乎給他的身體造成了更大的損傷。
“你沒什麼事吧,亞伯?現在還能呼吸嗎?”
<不,我這裏的工作可以找別人負責。等我辦完了交接工作後,就會立刻趕往你們那邊。所以,在此之前請讓‘毒龍之王’不要輕舉妄動……你明白了嗎?>
“是,我明白了。閣下既然這麼說,那我也沒有什麼異議了。”
從剛纔到現在,他們已經在移動上花費了很多的時間,現在他們離出口應該只有很短的距離了。可是,儘管距離非常短,但要是再讓亞伯移動的話,就是拿他的生命在作危險的賭博了。萬一他的肺部再受到損傷的話,這次他肯定會因爲窒息而死去的。不,在此之前還可能因爲失血過多而死,或者由於劇烈疼痛而死……
<一向辦事小心謹慎的您,難得會說出這種話來。我很想知道,這件有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
<既然如此,那再好不過了。雖然我也想盡力支援你們,不過,這些天我也非常忙碌……我們的國王陛下最近似乎對阿爾比恩的王位繼承抱有很大的興趣。所以,這一週我無法離開這裏。真是非常抱歉,我無法爲你們提供幫助。>
“魔術師”搖了搖頭,拒絕了對方僞裝成忠告的誘惑。他的表情始終保持着某種憂慮,將剛點燃不久的細香菸按到了菸灰缸裏。
“……唔!”
但是,她根據頭腦中那些朦朦朧朧的記憶,還是撕開了自己的手帕,將它放在槍傷的傷口上,壓住了腋窩附近的動脈血管。於是,從那裏流出來的血液的勢頭開始變得緩慢了起來。
“魔女”將最後的光點——表示維也納的光點握在了手中,心滿意足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卡特琳娜稍稍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在她和“毒龍之王”合作想出的這個計劃中,最令人感到恐怖的一點,就是這裏——即使“魔術師”看穿了所有的陰謀,他也不可能躲過這場劫難——也就是說,他必須一步一步地踏向自己的墳墓。在這一年裏,他們非常細緻地觀察了這名男子的行動和話語,並且以此爲根據設計了這個精巧的陷阱,他們相信裏面絕對不會有一絲破綻。
卡特琳娜將嘴貼近橫躺在潮溼地面上的神父的耳邊,小聲地呼喊着。爲了不讓他陷入失去意識的黑暗深淵,她不停地呼喚着對方: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答案已經非常明確了,那個名叫巴爾特薩的傢伙肯定是“騎士團”的成員,而不是新教廷的人。但是,爲什麼“騎士團”的人要將絲佛札城作爲自己的目標呢?這裏和羅馬的“劍之館”不同,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城堡而已,並不是一個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地方。對於A和卡特琳娜來說,最重要的資料以及指揮機能全部都在“劍之館”之中,襲擊這裏根本不會有任何好處。也許唯一的好處就是能聲東擊西,讓羅馬方面放鬆警惕而已。
她從神父的懷裏找到了那把老式左輪手槍,隨後沿着水路向出口方向走了過去。她的手腕從來沒有拿過比鋼筆更加沉重的東西,所以現在不得不拼命地承受着手槍那沉甸甸的重量,焦急地加快腳步。
卡特琳娜查看了神父那仍然流血不止的傷口,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嗯……現在我也是這麼想的。生命終歸是生命,難道不是這樣嗎……不論任何人,就算是神也不能決定拯救哪條生命,或是放棄哪條生命。”
難道是由於某種脅迫嗎——比如說,他們脖子上戴着的項圈裏安裝有炸藥,所以如果他們違反了命令的話,炸藥就會被引爆,因此他們不得不前來尋找自己和亞伯?
“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絕對不會讓那些傢伙殺死你!”
“對了,亞伯,我想接着說剛纔的話題……”
“我沒事……卡特琳娜小姐……我……很……好。”
“……”
“稍微等一下!”
“……您這種不肯服輸的性格,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有變啊!”
他們的目標是亞伯的性命,而且知道以他的性格,決不會向普通的平民出手,擁有這種智慧的人,到底會是誰呢?
“你不要再說這些傻話了!”
“……亞伯,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面對神父的關切的聲音,卡特琳娜裝出了一副平靜的表情。實際上,她已經由於缺氧而眼前發黑了。但是她爲了不讓對方發現,仍然若無其事地說道:
“前些日子我在愛莎尼亞見到過他。那個傢伙應該是‘騎士團’的成員。”
“我認爲,那些襲擊了宴會的恐怖分子們,的確如你所說,是‘騎士團’的成員。可是,既然如此,他們又爲什麼把你作爲攻擊目標呢?那些傢伙的最優先對付的目標應該是我纔對啊?!爲什麼他們要想方設法殺死你呢?而且,爲什麼他們的目標不是羅馬,而是這個小小的米蘭呢——?”
“不過,反正這件事情與‘鳥籠’計劃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等到作戰結束之後,‘毒龍之王’會馬上趕回來的。到時候我會向他詢問事情的具體經過,然後向‘魔術師’閣下報告,請您耐心等候我們的佳音。”
卡特琳娜連忙向旁邊的水溝跑了出去。她用自己的長手套盛了一些非常潔淨的水,然後跑回了神父的身邊,將水灌進了他的嘴裏。但是,亞伯卻總是在咳嗽,水無論如何也無法被他嚥下去。卡特琳娜看到了這一幕,毫不猶豫地把水含在自己的嘴裏,然後直接將水送到了對方那滿是污血的嘴裏面。
所有人的性命,所有人類的價值,都是相等的——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每一個人都有其獨特的價值。正因爲她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放棄了幾十名人質的生命,打算逃出這座絲佛札城。但是同時,她又冒着被敵人抓住的風險,保護着這名男子。如果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話,誰也不會做出這種愚蠢的行爲來的。
“‘毒龍之王’巴爾特薩、‘百貌之王’卡斯帕爾、‘傀儡之王’梅爾基奧……諾伊曼三兄弟真的幹得不錯。明天早上,以絲佛札爲首,連同那些派遣執行官的首級肯定能擺在您的前面了。”
地圖上的三個光點在緩緩地閃爍着。
卡特琳娜陷入了沉默,安靜地聽着神父的話語。
<原來如此。>
<是嗎?巴爾特薩發現了什麼東西呢?>
“我已經等了很久了,你們這些傢伙將這座城市全部毀滅的那一天——好了,你快點來吧,‘魔術師’,還有派遣執行官們……”
“你沒事吧,亞伯?”
<……不,那倒不必了。>
“沒有關係的。本來上次的失敗就是由於我的失職所引起的。所以我決心要親手了結這件事情。‘魔術師’閣下,請您好好地休整一下,安靜地欣賞我們的表演吧……啊,對了,對了。”
<與亞伯……奈特羅德相關的情報?>
“魔術師”那細細的單眼皮眼睛睜開了,似乎對這件事情表現出了一絲興趣。當然,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他那如同死魚一般的眼睛也絕對不會發出一點點的光芒。
不,也許那個男人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覺察到了自己的心思,所以,他才故意上鉤,讓自己放鬆警惕也說不準。有時候,事情進行得過於順利,說不定反而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他們不得不因此而更加提高警惕。
“您……沒什麼事……吧,卡特琳娜小姐?”
雖然她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對於“魔術師”來說,“奈特羅德”這個名字似乎具有着強烈的吸引力。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想要將這名平時十分警惕小心的男子引入陷阱,簡直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
卡特琳娜一口氣提出了很多問題,但是她突然覺察到對方並沒有在聽自己的話——他已經昏迷過去了。
當神父的話語暫時告一段落的時候,卡特琳娜突然這樣說道。她並沒有反駁對方的意思,而是她覺得再讓亞伯這樣說下去的話,他的體力會消耗殆盡的。她一邊整理着亞伯的繃帶,一邊恢復了剛纔被打斷的思考作業。
“魔術師”在嘴裏短短地重複了一遍海爾格的報告,隨後用手托住了下巴。這名男子在對對方的話表示興趣時總會做出這個動作。海爾格在內心裏喫喫地竊笑着,隨後非常謹慎小心地結束了自己的報告。
雖然神父的聲音仍然是那樣的微弱,但是其中卻可以感到一絲苦澀的語氣。他那沾滿了血污的臉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神父橫臥在地上,將手伸向了大口喘着氣的麗人的頭髮,將剛纔她摔倒時沾上的泥土拍掉,用一種懷念的語氣說道:
面對着對方的媚笑,“魔術師”並沒有做出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他那事物性的表情就如同一名正在觀察着試管中的試驗情況的科學家一般。
卡特琳娜根本沒有任何應急處理傷口的經驗。
“你還清醒着嗎?求求你了,如果你能夠聽到我的聲音的話,就回答一句吧!”
“我……我沒事,不用擔心。”
第一個是“劍之館”所在的羅馬,第二個是絲佛札城所在的米蘭,而第三個光點則發出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紅色光芒——
卡特琳娜打斷了神父艱難地從口中擠出的話語,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她毫不理會神父那痛苦的呻吟,堅強地站了起來:
這個傢伙上鉤了——“魔女”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時撅起嘴脣,得意地笑了。她確信自己已經取得了勝利。
“……我可以理解爲,你這是在說我這麼多年來一點也沒有進步嗎?”
她將長長的金髮隨意地纏了起來,隨即撕下了長裙的裙襬,好讓自己的行動方便一些。然後,他將神父的身體拖到了附近的一個比較隱蔽的角落裏,非常仔細地選擇了一個不容易被通道方向發現的死角,將他安置在了那裏。
眼下兩個人都非常明白,目前的狀況可以說是一場重大的危機。但是,卡特琳娜卻沒有責備神父的輕浮話語。她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苦笑,輕輕地握住了對方那蒼白的手指。
“……啊!”
<既然是這件事情,我會親自趕去您那裏,直接聽取巴爾特薩的報告。這樣我們大家都會省去一些麻煩。>
一陣微弱的,但卻充滿了痛苦的咳嗽,將卡特琳娜的思考打斷了。她轉過頭去,看到神父正在虛弱地扭動着身軀,鮮紅色的血沫從他的嘴裏不斷地流了出來。恐怕,折斷的肋骨已經刺破了他的肺臟。假如這樣下去的話,用不了多久,他的氣管就會被鮮血堵住,弄不好因此而窒息死去的。
“不過,亞伯,這麼說來,你也和那時一樣一點都沒有變呢!你還記得嗎?那個時候你曾經這樣說過:‘我會幫助人類的。因爲我這樣發過誓。所以,不論是任何人,我都不能見死不救。’……不是和現在一模一樣嗎?”
神父臉上的苦笑消失了,他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雖然嘴裏的聲音變得更加微弱,似乎馬上就要消失一般,但是,他的語氣依然還是那麼認真。
“請不要再管我了,卡特琳娜小姐……您還是把我丟在這裏,自己趕快逃吧……要是這樣下去的話,我只會拖您的後腿……據羅蕾塔說,出口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快點走吧,在他們再次發現咱們之前……”
一定要抓緊時間,否則的話——
她並不是對對方的話產生了共鳴——事實上正好與此相反。
VII
的確,要是按照這個假定的話,完全可以說明這些被綁架的人質爲什麼會拿起武器前來攻擊他們這件事情。可是,這樣的話,又會產生一個新的疑問——爲什麼這些來賓們的目標不是身爲樞機主教的她,而是亞伯呢?另外,爲什麼這些恐怖分子要特意將那些人質作爲刺客使用呢?就算他們威脅那些人質,逼迫他們必須遵從自己的意志,但是,讓這些人質手裏握有武器,無疑是一個風險非常高的方法。他們爲什麼不親自動手呢?
海爾格的心中充滿了邪惡的念頭,她伸出手去,扶摸着眼前的虛空——在虛空中浮現出了一張精緻的地圖,地圖上有三個光點閃爍着,美麗的公爵夫人用愛憐的眼光望着這些光點。
卡特琳娜想起剛纔那些兇手們可怕地圓睜着的眼睛,不僅咂了一下舌頭。
“人的生命其實是這世界的一部分。卡特琳娜小姐,不管是什麼人,他的身上都有無限的可能性,而且,一定會有十分珍視他的人……所以,任何人都沒有剝奪別人生命的權力。”
“你還記得嗎?那個時候,你也曾經跟我說過:‘只不過是絆了一下,咱們稍微休息一會兒,然後接着趕路吧。’其實,你已經筋疲力盡了,根本再也無法前進一步了……所以,你一點也沒有變啊!”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們也有辦法對付。”
“可是,您的工作不是很忙嗎……?”
彷彿是在給自己和對方鼓勁一般,卡特琳娜激動地發出宣言,開始扶着神父大步地向前方走去——然而,她畢竟是一個弱女子,扶着如此高大的一名男子行走實在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更何況,她雖然被稱爲“鐵之女”,但是與外號相反,其實她的身體很柔弱。卡特琳娜沒走幾步便開始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氣,突然雙膝跪在了地上,這令她自己都爲自身的軟弱無力而感到羞愧。地面上都是柔軟的泥土,所以她沒有受傷,這已經是十分幸運的事情了……
雖然彷彿身體被貫穿的劇痛在體內遊走,但神父還是強忍着疼痛回答了對方關切的詢問。隨後,他將卡特琳娜的手一把抓住,努力從口中擠出了難以聽清的微弱聲音。
“我明白了。”
“嗯……勉強可以……”
全息圖像瞬間消失在了虛空中,然而,海爾格嘴角浮現出的惡毒微笑卻始終沒有消失。
“你在這裏稍微等一會兒……我馬上去找人回來救你!”
“——是誰在那裏!”
“關於具體的情況,我其實也並不太清楚。但是,據說是關於一名派遣執行官的非常有趣的情報……是的,好像是那個叫做亞伯奈特羅德的傢伙吧。據‘毒龍之王’說,對於這名絲佛札的心腹有得到了一些新的情報,而且好像還非常有價值……”
接下來就是按照預先指定的方案繼續完成“鳥籠”計劃了。那樣的話,所有的事情就將按照事先設想的劇本進行下去。現在,海爾格已經沒有必要弄髒自己的雙手了。那個令她無比憎恨的仇敵——不,那些令她憎恨的仇敵將會自相殘殺,最後同歸於盡。
麗人望着對方那如同熟睡一般的臉龐,這樣輕輕地說罷,便再次站起身來。
(……可是,爲什麼我們會遇到這樣的事情呢……)
那肯定不是因爲他們將亞伯誤認爲恐怖分子而開槍的。他們在向神父開槍的時候,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明顯的殺氣。
(看來根本沒用……還是血流不止。)
(看來不能在讓他繼續移動了……)
似乎嚥下去的水將喉嚨裏面的血塊一起衝了下去。亞伯的法衣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後他的胸部開始不斷地上下起伏。開始擴張開來的肺部已經將折斷的肋骨頂了回去,他又恢復了細微的呼吸。
但是,這到底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他們要殺掉亞伯呢?
“剛纔只不過是被絆了一下……咱們稍微休息一會兒,然後再接着趕路吧。”
那個男人終於要道這裏來了——雖然她和“毒龍之王”非常用心良苦地設置了這個陷阱,但是,她卻沒有想到,這個傢伙居然如此輕而易舉地便上了當。正因爲如此,他們辛辛苦苦設下的許多誘餌居然全白費工夫了。
海爾格似乎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的表情向對方這樣示意,隨後打了個響指,似乎想要引起“魔術師”的注意力。隨後,她沉默了一段時間,繼續說道:
<那麼,我這兩三天之內就會到達你們那裏。我非常期待能夠見到絲佛札的首級啊,伯爵夫人!>
正當卡特琳娜剛要跑起來的時候,前方卻射來一道提燈的光芒,隨之傳來一個粗魯的聲音。樞機主教差點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強光晃花了眼睛,她連忙轉過頭去。這時,剛纔的聲音卻變得驚慌了起來:
正在冥思苦想的卡特林娜突然想起了剛纔她和亞伯在茶室中的談話。
大量的出血,加上從旁邊水溝裏冒出的寒氣,似乎讓這名受傷的青年感到筋疲力盡。神父回答卡特琳娜的聲音十分微弱,甚至令人感到一絲恐怖。他的臉色蒼白,這並不完全是由於隧道的天花板上閃閃發光的冷光燈的緣故。他現在並不需要這種微不足道的應急處理,而是進行緊急手術——而且是立刻。
“什麼,這不是絲佛札樞機主教閣下嗎!太好了!您沒有什麼事吧?”
“……維斯康提上尉?”
三個手裏拿着提燈的人影向這邊急速跑了過來,卡特琳娜終於看清了其中一個年輕人的臉,不禁皺了皺眉頭。自從卡車衝進了大廳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也不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麼說來,莫非說他當時也趁亂從那裏逃了出來,來到了這個地方?
“——不許再靠近了,上尉!”
看來,他和剛纔的那些來賓們似乎不太一樣,還沒有成爲那些恐怖分子的俘虜。而且他們全副武裝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卡特琳娜並沒有對安然無恙地向她跑來的部下們表示祝賀,她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中的老式左輪手槍,用強硬的口氣警告道:
“你們站在那裏不許動!要是亂動的話我就開槍了!”
“您……您這是怎麼了?米蘭公爵?”
三個人的臉上同時顯出了驚訝的表情。他們好不容易纔找到了自己的主公[熱血翻譯組,I 服了u,三國演義啊],可是對方卻突然向自己舉起了槍,也許這太出乎意料了吧,他們的大張着嘴和眼睛,表情看上去十分狼狽。
“難道說,您是因爲我們迎接來遲而發怒了嗎?那麼,我們向您表示真誠的歉意。可是,我們好不容易纔躲過了恐怖分子們的追擊,所以一直沒有時間來尋找您的下落……”
“你說什麼?好不容易纔躲過了恐怖分子們的追擊?”
雖然聽到了對方的解釋,卡特琳娜的險惡表情卻絲毫沒有改變。不,倒不如說她現在已經反而確信了危險的存在,毫不猶疑地將槍栓拉了上去。
“假如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你們剛纔爲什麼要問‘是誰在那裏’呢?你們明知道對方可能是恐怖分子,可是還這樣問,顯然是因爲很清楚對方並不是恐怖分子,要不然,就是你們即使被恐怖分子發現也無所謂——只有這兩種可能性!”
“……”
聽着這冰冷而清晰的分析,男子們陷入了沉默。剛纔充滿了諂笑的臉上落下了可怕的陰雲——但是,不久之後,令人感到恐怖的聲音便打斷了這短暫的沉默。
“實在對不起,閣下。既然您都已經知道了,我們也就不隱瞞了,我們想問您一件事情——”
加利亞佐胡亂地將自己的領子解開,同時這樣對上司說道。一個項圈正套在他的脖子上,他用半哀求半威脅的語氣對自己的主公說道:
“那個神父到底在哪裏?要是不把那個人殺掉的話,我們就會沒命的……奈特羅德神父現在到底在哪裏?”
“我不知道。”
卡特琳娜的槍口仍然對準了那些男子,她毫不客氣地搖了搖頭。雖然槍的重量幾乎讓她的肩膀都要麻木了,但是她忍耐着疲勞,依然裝出了一副平靜的樣子。
“我剛纔和那個人失散了,也許他現在已經逃出了這裏也說不定。”
“哼……”
里昂將腳踏在了車旁的踏板上,大巴士就以飛快的速度急馳了出去,只留下一股橡膠燒焦的氣味。被無情地加到了全速的引擎發出了悽慘的嚎叫,大巴在狹窄的衚衕裏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後倒退着。
“太好了,小姐……爲了獎勵你,下次有空和你約會!”
儘管他急忙停住了腳步,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自動人偶近在咫尺,甚至連她的毛髮都看得一清二楚,隨後女孩橫着揮動了手中的大劍——
“哎呀呀,糟糕……我剛纔差點把最重要的工作給忘記了。嗯……這個骯髒的生物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智天使’嗎?巴爾特薩哥哥所說的那個人,肯定就是這個傢伙吧?”
憤怒的大吼從大漢的喉嚨裏噴湧而出,宛如虎嘯獅吟,令黑暗的夜色都爲之震動不已。
就在大劍對準了自己的頭部砍下來的時候,里昂將西格琳黛那顆彷彿垂掛着的奇異首飾般的頭顱一把抓住。他粗暴的動作使得那些頭髮深深地陷入了身體之中,鮮血從他的四肢猛烈地噴灑了出來。但是他似乎根本不在乎這些,只是強行將自動人偶的頭顱拿了起來——在這一瞬間,鋒利的大劍落在了人偶的頭顱上面。
前端被吸血鬼捏變了形的手杖突然從中間折斷了,隨着一個清脆的聲音,藏在手杖內部的細小刀刃被拔了出來。隨後,就在卡斯帕爾睜大了眼睛的這一瞬間,刀刃以費同尋常的速度飛向了他的臉部,從他的下顎一直割到了左頰上面。
“喂,住手!”
“真不湊巧,那個人可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所以,對不起,我決不能讓你對他下手。”
“我剛纔已經說過了,我不知道。”
隨着一聲粗魯的大喝,里昂那如同圓木般粗壯的腿猛得一掃而過。
大漢一邊將戰輪拿在手中,一邊大聲喊道。他的視線死死地盯着在少女們背後做出觀戰模樣的吸血鬼,憤怒地斥責道:
“……你說什麼?”
“……什麼?”
“不但找人代筆寫論文,而且還作弊……考試找槍手……說到我的那些學生啊,他們可是一個比一個奸詐。”
大漢這樣向對方告別道,隨後將手裏已經點燃的香菸向對方扔了出去。在黑暗之中,一個紅色的光點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後落在了正在拼命地將手臂上纏繞着的頭髮撕扯開的人偶身邊——那盞被切斷的煤氣燈上面。確切一點說,是落在了被切斷的煤氣管上呼呼地噴出來的大量煤氣上面。
由於剛纔的煤氣爆炸,周圍已經變得如同白晝一樣明亮。在不斷搖動着的火焰對面,站立着近十個人影。莫非是發現了火災而趕來的城市居民嗎?不,他們的模樣看上去有點奇怪,所以應該不是。那些影子默默地望着這邊,而且他們每個人的身高和體型都一模一樣。覺察到這一點後,里昂的表情開始變得僵硬了起來。
“不過,即使是本大爺也應付不了十來個女孩啊!真是沒辦法,下次再和你們約會吧!喂!站在那裏的那個吸血鬼!”
“唔——!”
當這充滿了自信的冷笑傳到卡斯帕爾的鼓膜裏的時候,“教授”的手中已經發出了一道白光。
“好了,現在你已經問夠了吧?你該從那裏閃開了吧,大叔?正像你所說的那樣,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得馬上回到‘塔’裏去。否則的話,會被我哥哥訓斥的。”
一名修女正拼命握着方向盤,張嘴向大漢高喊着。修女——羅蕾塔一邊將車切換到倒檔,一邊再次大喊道:
“喂,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大叔?這種事情可是很危險的!萬一你傷到我的美貌,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一瞬間之後,大漢的身體突然從“教授”的眼前消失了。當進入“加速”狀態的巨大身影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已經位於剛剛蹣跚地從地上站起來的紳士背後了。雖然“教授”早已察覺到了這一點,並且拼命地將手中的手杖轉了過去,但是卡斯帕爾的手指已經飛快地伸了過來,抓住了裝有火焰放射器的手杖的尖端部分。
原來是一羣長得完全一樣的女孩們——而且和剛纔那個燃燒着的女孩一模一樣。她們每一個都將背上的長劍拿在手中。被火焰照得閃閃發光的白刃恐怖地閃耀着,那些女孩同時猛然蹬踏了一下地面,揮動手中的利刃,向里昂這邊衝了過來。
“!”
“好了,工作該結束了。”
“新教廷在我們的計劃當中只不過是一個誘餌罷了。當你們的注意力被新教廷那些傢伙吸引住的時候,我們已經在策劃更大的計劃了……用那個‘沉默之聲’。”
另一方面,自動人偶們並沒有放過這兩個慌慌張張地企圖逃跑的目標。她們以剛纔被車撞飛的那名女孩爲首,全部降低了身體重心,開始飛快地向前狂奔而去——她們的速度已經完全壓倒了正在拼命倒車的大型巴士。
“哎呀!好燙!”
大漢不僅驚訝地皺起了眉頭,突然,他注意到了什麼東西,連忙轉過頭去。
“嘻嘻,真是對不起,就算是你這位可愛的大叔,這我也不能告訴你。……啊,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告訴你。”
“哇噢!沒想到我這麼受女孩歡迎?!”
大漢用吸血鬼所特有的巨大力量,十分輕而易舉地便將火焰的噴射口捏得變了形。隨後,卡斯帕爾又繼續揶揄道:
VIII
卡斯帕爾將地面上那個長滿了皺紋的頭顱一腳踢飛,然後做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他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面鏡子,陶醉般地望着鏡子裏面的自己。
“好吧,大叔……既然如此,就讓我將你毫無痛苦地送到另一個世界去吧!”
“說謊!閣下您在說謊!”
“哼!雖說是個人偶,可是一想到在和小女孩戰鬥,就讓我心裏不爽!”
“……真是遺憾啊!你是我比較喜歡的類型,所以我本來想饒你一條性命來着,可惜你卻不知好歹……”
站在加利亞佐背後手中拿着霰彈槍的士兵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這名看上去有點神經質的年輕士兵眼睛裏充滿了血絲,他拼命地大叫道:
那名士兵咬着牙,發出了憤恨的聲音。剛纔還略微泛着紅潮的臉上現在突然變得蒼白起來,他緊盯着卡特琳娜的臉,惡狠狠地說道:
“喂,你叫什麼梅爾基奧的吧,吸血鬼?你這個傢伙的愛好實在是太卑鄙下流了!居然跟我玩這種把戲……你已經作好受死的準備了吧?”
“這個混蛋,我一定要宰了你!你的死期不遠了,給我記住!”
“可惡!”
卡特琳娜用冷冷的眼神望着指向自己的霰彈槍黑洞洞的槍口,再一次搖了搖頭,帶着審判女神般的表情,非常平靜地回絕了對方的質問。
“——得罪了,閣下!”
“只……只有這樣了……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只有向你開槍了……這麼做的話,也許那傢伙聽到你的叫聲會自己跑出來的。”
里昂滿足地露出了笑容,這笑容與其說是一場殊死決戰中的勝利者,倒不如說是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王的表情。
“教授”那滿是鮮血的臉龐已經變得十分蒼白了。但是,他的瞳孔中卻充滿着力量。他一邊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一邊向對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一個如同慘叫般的聲音響了起來,與此同時,少女揮落下來的大劍將自己的頭顱砸成了碎片。隨後,剛纔束縛住里昂的頭髮也突然鬆弛了下來。
“大叔,我卡斯帕爾可沒有那麼傻,會再上第二次同樣的當。”
“真——是遺憾啊!”
當士兵那歇斯底里的咆哮聲響起來的時候,尖利的槍聲和血液飛濺在地面上的可怕聲音也隨之響了起來,在黑暗的隧道里不停地迴盪着
“沉默之聲?——巴塞隆納的那個低周波兵器!?”
“我們是從出口方向朝這邊走過來的!剛纔我們根本就沒有看見過那個傢伙的蹤影!……請告訴我們吧,閣下!那個傢伙到底在什麼地方!?”
“你說的準備是什麼意思呢?啊,難道說你以爲自己現在已經勝利了嗎?”
“喂喂……你不要開玩笑啊?!”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你們這些吸血鬼會冒這麼大的風險,跑到這座聖都的中心來呀。看樣子,這個人造生命的手中的確掌握着相當重要的知識和信息呀。你們不惜一切代價,拼命想保密的情報究竟是什麼呢?你們究竟又想利用新教廷爲你們做些什麼呢?”
在火焰的旋渦中,那個人形的物體慢慢地倒了下去。看到這一幕,里昂禁不住咂了咂舌頭。隨後,他轉過了臉,望向剛纔一直站在旁邊觀看兩人激戰的那名年輕人。
大個子男子如同狸貓般跳出了很遠的距離,同時從嘴裏擠出了一聲驚呼——一道來勢兇猛的火焰從一瞬間之前他所站立的空間橫掃而過。卡斯帕爾伸出舌頭舔着手上被燒出來的小水皰,一邊向側方轉過臉去。
“!”
“這次你們到底又要用那種東西做些什麼事呢?難道你們還要對羅馬發動攻擊嗎?”
正當吸血鬼發出一聲慘叫向後退去時,“教授”卻站在那裏,冷冷地笑着。他一邊把玩着手中那沾染了鮮血的細劍,一邊安靜地這樣戲謔道:
“呵呵呵,你說呢?”
“哎呀,卡斯帕爾,你可真是一個完美的人啊……什麼時候都是這樣!雖然俗話說,老天在賜予人優點的時候,也總是會附上缺點,但你卻是個例外啊!……真是愛死你了!”
他一腳踢中飛落下來的大劍,令它的軌道發生了改變,這柄幾乎與人等長的利刃劃過里昂的臉龐。一旁已經廢棄的煤氣燈被整齊地一劈爲二,倒在石板路上。這時,失去了頭顱的侍女將沒有劈中目標的劍再次揮舞起來。另一方面,里昂的四肢已經被柔軟而堅韌的頭髮牢牢地纏住,根本無法動彈一下——利刃再次發出了呼嘯。
隨着這復仇的宣言的結束,安裝有閃光彈的戰輪飛了出去。轉瞬之間,黑暗被戰輪撕裂,夜空化作了一片白晝。
吸血鬼的笑聲讓“教授”感到更加焦急了。但是他看上去並不打算給出更爲明確的答案。光頭大漢手上的燒傷已經逐漸完全復原,他再一次將鋒利的爪子伸了出來,對臨死的神父揚了揚下巴。
“‘塔’?……嗯,難道那裏就是你們的大本營嗎……?”
“二重影”這樣嘀咕着,手上發出了銳利的光芒。他將鉤爪變成短劍長短,高高舉在頭頂,隨後,毫不客氣地將這可怕的兇器向“智天使”的頭顱劈了下去。然而,就在命中前的一瞬間,他突然向後面跳了出去。
“教授”那毫無血色的雙脣之中發出了這樣的呻吟聲,隨後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也許“教授”打算用自己的生命維護他那紳士的風度吧。雖然他現在的臉色已經如同死人一般蒼白,但卻依然用無比瀟灑的動作舉起了手中的手杖,彷彿慷慨赴死的壯士一般。卡斯帕爾用無可奈何的眼光望着眼前的這個固執的男人。
雖然自己的手下被對方輕而易舉地幹掉了,但是藍色頭髮的年輕人的表情仍然沒有任何的變化。他只是有點神經質地將眼鏡向上推了推。
“快點上來啊!快啊!”
“再見了,小姐……去死吧!”
這時,一個尖厲的剎車聲響了起來。同時響起來的,還有一種柔軟物體和堅硬物體相互撞擊時發出的奇異聲響。
教授用自己那已經沾滿了鮮血的嘴脣喃喃低語着,隨後將手杖立在了面前。他用虛弱的,但卻無比堅決的聲音拒絕的不速之客的要求。
在他們說話的這段時間裏,“教授”腹部的血痕已經在一圈圈地擴大。但是,肉體上的痛苦比起精神上的震驚來說,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他現在正睜大了眼睛,無比驚訝地問道:
沒有頭顱的少女被她自己的纖細的頭髮緊緊地纏繞住了,在頭髮的一端是剛纔沒有擊中她的那個戰輪,而且戰輪似乎剛繞過那個被切成兩段的街燈,又飛了回來。西格琳黛的手臂和煤氣燈的殘骸被堅韌的頭髮捲成了一體。
“哼!不過是區區一個人偶!……別太小看我的實力了!”
“哎呀,真是對不起。不過,我覺得還是應該有些意外比較好,否則豈不是太沒趣了嘛。”
“看來,‘魔術師’那傢伙還真是沒有品位呀……居然特意將這種醜陋的生物製造出來,並且讓他存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可真是造孽啊,造孽。唉唉,我光是看着他就要吐出來了。讓我來馬上把它解決掉算了。”
“真是個頑固的傢伙……不過!”
卡斯帕爾說罷,甩開大步向呆呆站在單人牢房中慘劇現場的那名老人走了過去。雖然兇惡的吸血鬼在向自己走來,但是人造矮人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看到這一幕,卡斯帕爾毫不掩飾地皺了皺眉頭。
一道光芒從終於恢復了自由的神父的手中迸射了出來。戰輪在空中做了一個優美的迴旋,朝着舉起大劍的少女直飛了過去。但是,四肢的傷勢造成的疼痛似乎削弱了大漢的集中力,兇器並沒有擊中少女,只是從她身邊擦過,向着遠方飛了出去。另一方面,沒有頭顱的少女朝着剛剛擲出戰輪,正好失去了平衡的里昂劈下了巨大的兇器——大劍捲起一陣旋風落了下來。但是里昂卻以驚人的速度向旁邊跳了出去,劍鋒僅僅切斷了他幾根頭髮。他如同狸貓一般將巨大的身體蜷縮了起來,穩穩地落在了石板地上,隨後向旁邊順勢打了幾個滾,與對方拉開了距離。而西格琳黛爲了追上對方,正打算降低了重心衝向對手,然而,一瞬間,她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所以,從我們教育者這方面來說,要是不會搞一些小把戲的話,恐怕就會被那些學生耍得團團轉了……雖然這種方式比較卑鄙,但還是請你原諒,多多包涵吧!”
看來大量的失血已經讓他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了,其嚴重程度遠遠超出他的想象。他將武器扔到了地上,蹣跚地走到了牆邊,想要扶住牆壁以保持自己的平衡——但是,他沒能做到這一點,因爲突然來自側面的攻擊將他的身體打飛了起來。
剛纔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另一名士兵突然大聲喊了起來,制止自己的同伴。這名士兵手中拿着一挺短機槍,看上去年紀稍微大一點。他將手放在了同僚的肩膀上,打算阻止對方的瘋狂行爲。但是,拿着霰彈槍的士兵非常粗暴地將他的手一把推開,像瘋了一樣地盯着主公的臉。他將準星對準了從長裙下露出的雪白肩膀,將手放在了扳機上,同時如同自暴自棄般在嘴裏低聲唸叨着:
接下來的一瞬間,隨着一聲轟鳴響起,巨大的火焰飛舞在夜空中。
阿爾比恩紳士用完美的紳士禮儀向對方鞠了一躬,隨後舉起了手杖,準備結束對方的性命。細劍的劍尖衝着夜之種族的最大弱點——心臟的位置筆直地刺了過去——就在命中目標的一瞬間。
“!”
剛要將里昂的首級砍下來的自動人偶突然被從側面來的衝擊撞飛,一下子彈到了五米開外的地方,她重重地摔倒在石板地上,發出了沉悶的巨響。同時,一輛保險槓被撞得變了形的大型巴士在里昂的跟前急剎車停了下來。
里昂雖然馬上轉身準備逃走,然而,一個女孩早已繞到了他的眼前。
“嗯,看來的確是這樣……但如果不是同樣的手段的話,恐怕你還是照樣會上當吧。”
光頭的大漢自我陶醉地眯縫着眼睛,朝鏡子裏映出來的那張棱角粗糙的面孔連連拋着媚眼。隨後,他轉過身去,剛要走出這間單人牢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馬上有轉過頭來,向背後望去。
“快、快、快點上來,里昂神父!”
吸血鬼用憐憫的眼光望着瀕臨死亡的對手,在眼前豎起了一根手指。
“嘿嘿,怎麼樣?被自己的頭髮纏住,感想如何呢?”
“假如你們想開槍的話,就儘管開槍吧。但是,就算你們這樣做了,也是無濟於事。我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獅牙”沒有工夫去將身上那些松垂下來的頭髮甩掉了,因爲沒有頭的人偶已經第三次將大劍向自己揮了過來。
“你這個混蛋!居然將我這個少女的臉給劃傷了!”
正站在車身側面踏板上的里昂看到這羣面無表情的女孩向這邊猛衝過來,不禁露出了苦笑。但是,手握着方向盤的修女已經由於過度恐怖而在劇烈地發抖,似乎馬上就要暈過去了一樣。里昂看到這一幕,表情有些遺憾地從手上摘下了戰輪。
“不……不好了!”
充滿血腥味的咆哮衝擊着倒在地板上的紳士的鼓膜。“二重影”正用手掩着他那滿是鮮血的半張臉,站在“教授”的身前,怒氣衝衝地望着對方。
“你這個醜陋的老傢伙!我絕對饒不了你!你別指望痛痛快快地斷氣!”
“……雖然你就算把我殺了也無所謂,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寫一封遺書……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
雖然“教授”被對方抓住了領子,一直舉到天花板附近,但是他的聲音卻還是沒有失去優雅的風度,依然具有阿爾比恩貴族那種特有的諷刺幽默的情調。看來他直到死也想要堅持自己一貫的風度,他嘴裏咬着菸斗,同時露出了虛弱的微笑。
“是的,只要你能夠等我三十年左右的話,我就可以寫一封與我這個全羅馬最高的智慧相符合的、可以永遠流傳於後世的遺書了……”
“你這短生種……居然還敢跟我耍嘴皮子!”
吸血鬼可沒有對方那麼有耐心,他充滿憤怒地大吼大叫,隨後揮起了那強壯的胳膊。他想將手中舉着的“教授”的頭顱直接砸向旁邊的牆壁。如果不是從旁邊伸出來的利刃將他的手臂齊齊斬斷的話,恐怕自稱爲“羅馬最高的智慧”的紳士早已經被撞成一團肉醬了。
“!”
卡斯帕爾的兩臂被利刃斬斷,發出悽慘的叫聲,鮮血從傷口中猛烈地噴了出來,將單人牢房的牆壁染成了紅色。由於離心力而被甩了出去的“教授”被一個輕盈地閃過來的身影穩穩地接住了。
“您沒事吧,師傅?”
“這個嘛……我是應該嘉獎你這個弟子及時趕過來救了我的命呢,還是應該責怪你來得太晚了呢?我現在既然還能考慮這些問題,看來還是挺有精神的嘛!”
中年紳士輕輕地呼了一口氣,隨後又開始了插科打諢。金髮的劍士聽到了這番話,露出了放心的表情,神色也不那麼緊張了。但是,他的表情馬上又變得嚴肅了起來,將師傅的身體放在了一旁,隨後轉向了吸血鬼。
“不管您是要責備我,還是要嘉獎我,都請以後再說吧。……現在,我要先將這個怪物收拾掉再說!”
“你這個混蛋!……你們這些混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
雖然卡斯帕爾失去了兩臂,但是他仍然非常兇惡地嚎叫着。修格用追捕陷入絕境的野獸的獵人一般的視線望着對手,一瞬間猛地跳了出去。他一手握着長劍,一手拿着長劍的劍鞘——那根長長的鐵棒,如同一隻展開了翅膀的大鵬般,向對方撲了過去。他打算發出最後的一劍,制伏這個失去了戰鬥力的吸血鬼——
“接招吧!”
吸血鬼的嘴突然大大地張開了,一道紅色的光芒從裏面噴了出來。
火焰噴射器的火焰突然從他那鮮血淋淋、大張着的嘴裏噴了出來,這件武器似乎安裝在他的喉嚨深處——而且攻擊的方向直指身旁的“智天使”!
“……不好!”
這一剎那,修格突然改變了方向,向旁邊跳了過去。他將呆呆地站在那裏的老人一把推倒在了地上。一道灼熱的空氣從他的頭上呼嘯而過。當修格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只見火焰在牆上撞了個粉碎,同時發出了一聲悲鳴般的巨響,但是——
“在維也納,陛下。”
“嗨,自從塔林以來,我們一直都沒有見面啊,奈特羅德神父!”
“亞伯!不行!你還是快逃吧!”
卡特琳娜終於明白了這名清秀的男子話語裏面隱藏着的殘忍意圖,不禁大聲地喊叫了起來,一邊將手中的槍對準了巴爾特薩那邊。
“啊,這件事情你沒有必要知道,維斯康提上尉。”
卡特琳娜還沒有弄明白眼前的情況,只聽到一個如同泡沫迸裂般的聲音傳到了她的耳朵裏。原來,剛纔向她開了一槍的那名士兵現在正用低沉的聲音痛苦地呻吟着。他大張着嘴,似乎下巴馬上就要掉下來一般,烏黑的血泡正從裏面呼呼地望外冒着。
但是,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卡特琳娜是不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的。讓麗人倒吸一口冷氣的,是從這瀕死的士兵的胸口裏伸出來的那隻鮮紅的手——不,正確說來,應該是那隻挖出了心臟,從背後貫穿他胸膛的某個人的手。
對於剛纔一直將注意力集中在亞伯那邊的淺黑色頭髮的女子來說,樞機主教的這一擊可以說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銀色的針深深地刺進了她的手中,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手背,發出一聲驚叫。除了巴爾特薩以外的所有吸血鬼聽到這聲驚呼,都不由得回過頭來望着這邊。但是,卡特琳娜卻沒有浪費一點時間——她早已經向霰彈槍那邊跑了過去。一把抓住地上的霰彈槍,將槍口對準了準備再次扣動扳機的加利亞佐那邊。
“師……師傅……這到底是……?”
(……那是?)
“嗯,好吧,但是,在這之前,我想有一件工作必須要先處理掉纔行……”
(我被擊中了嗎?)
“我絕對不允許……你再傷害他們。”
恐怕犧牲者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鮮血從被切斷的頸動脈中噴湧而出,在血潮之中,這名不幸的衛兵眨動着眼睛。隨後,他似乎想要詢問些什麼,剛要轉過頭去,他的頭顱突然從身體上面脫落了下來。
“是呀,如果是樞機主教閣下您的話,的確是這樣……但是,還有一個人,他會怎麼樣呢?奈特羅德神父——您認爲他會說出和您一樣的話來嗎?”
自從年幼時被父親帶出去打獵以來,卡特琳娜就再也沒有開過一次槍——她一邊向亞伯大聲喊着,一邊將準星對準了警備隊長。當然,她是沒有能力像自己的部下那樣僅僅將加利亞佐手中的手槍打掉的。所以她從一開始便將準星對準了對方的額頭。
“這是哪裏的話。要是您這樣想的話,那我感到十分抱歉。雖說我們的手段有些不道德,但是,對待您這個對手我是非常認真的。”
被倒向自己的無頭屍體抱住,發出了淒厲的驚叫聲的人是加利亞佐。他的臉上被對方的噴出的鮮血染得通紅,狼狽不堪地摔了個屁股蹲。儘管他嚇得渾身癱軟,但似乎還想從地上的血泊之中逃走,但是——
銀髮的神父對長生種的揶揄置之不理,他一邊大口地喘着粗氣,一邊用細微的聲音這樣說道。
這個出身名門貴族的大少爺的瞳孔裏閃爍着近似瘋狂的光芒。轉瞬之後,本來朝向神父身體的槍口向旁邊一轉,對準了樞機主教那纖細的身軀。
尖厲的慘叫聲響了起來。
巴爾特薩微笑了一下,在上尉的背後這樣提出了忠告。加利亞佐按照他說的那樣重新進行了瞄準,再一次將手指扣到了扳機上。然而,不知是因爲射手的技術不過關,還是因爲槍的準星不夠精確,第二發子彈不過打穿了神父的大腿而已。接下來是第三發子彈——這發子彈擦過了痛苦地彎下腰去的神父的臉頰,打中後面的牆壁,迸出了火花。
原來那名淺黑色頭髮的女子正站在那裏。正是剛纔在樂隊裏負責吹奏短笛的那個少女。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冰冷的笑容,同時非常輕鬆地捏碎了手中的手槍。在她的背後,還有幾個人影站立着。
“根本沒有這種事情!因爲我們所憎惡的人,只有將艾方索教皇陛下抓走的奈特羅德神父一個人而已!只要讓他在恥辱中死去,剩下的無辜者我們將全部給予自由。我們這些人也不是傻瓜,絕對不會冒犯你們維斯康提家這麼有權有勢的名門望族,故意與你們爲敵的!”
從背後將自己牢牢抓住的女子是一名吸血鬼——擁有世界上最快反應速度的怪物。現在,雖然她的注意力已經被對面發生的慘劇吸引住了,但是,如果卡特琳娜掙脫開她的手,奔向霰彈槍那邊的話,肯定會在開槍之前就被對方制伏。
巴爾特薩一邊大步走向坐在地上拼命掙扎,同時發出尖利驚叫聲的衛兵隊長,一邊高聲呼喚着亞伯。他那如同女子般清秀的臉上首次浮現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隨後舉起了那銳利的鉤爪。
“——亞伯,你快點逃跑啊!”
“你的那種‘力量’……要是被這些短生種看到了的話,下次被狩獵的對象肯定就是你自己了,奈特羅德神父。不,並不光是你自己。樞機主教閣下肯定也會因爲收養了你這種‘怪物’而被追究責任吧。”
“這是項圈的引爆開關。要是你開槍打死奈特羅德神父的話,我就把這個東西給你。這樣,你和樞機主教,以及所有的來賓都可以得救。今天晚上的英雄也非你莫屬了……好了,不要再猶豫了,上尉,這可是爲了保護樞機主教和你自己的性命啊!快點開槍吧!只要你開槍,就可以換回自己的性命!”
巴爾特薩一邊用餘光觀察着已經陷入混亂之中的樞機主教,一邊向銀髮的神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的這個動作將典雅和幽默絕妙地融爲了一體,即使在社交界,毫無疑問也是第一流的。他就如同身處某個城市的沙龍一般,非常輕鬆地露出了微笑。
卡特琳娜雖然雙肩被淺黑色頭髮的女子緊緊地抓住了,但她仍然高聲喊道。然而,加利亞佐聽到吸血鬼催促的話語,不禁望了望握在自己手裏的手槍。
“哇……哇啊啊!”
“你想想,我撒謊有會有什麼好處呢?”
“上次因爲我們太過匆忙,所以連跟您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實在是太失禮了。自從上次分別之後,不知您一向可好嗎?”
“……”
I
“……怪物?”
儘管卡特琳娜的頭腦已經被瘋狂的焦躁所支配了,但是在其中的一個角落裏,她仍然在用一種固有的冷靜進行着計算。
“可惡!沒想到讓他給逃了……”
“的確,我承認我們是玩過頭了一點,但是,之所以讓那些來賓們協助我們進行‘狩獵’,完全是出於這樣可以有效地發現閣下的行蹤的考慮……事實上,現在閣下您已經被我們逼入絕境了。”
卡特琳娜再也無法忍受這悽慘的情景,不由得將臉背了過去,這時,她的視線突然被地上的一角吸引住了。在距離他們不很遠的地方,一個東西正安靜地躺在那裏,發出昏暗的光輝——這是剛纔被巴爾特薩捏碎心臟而死的那名士兵手中拿着的霰彈槍。
剛纔吸血鬼站立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了一灘鮮血而已。劍士看了看周圍,不禁咂了咂舌頭。隨後,他將身體轉向了仍然躺在地上的老師。
老人那嘶啞的聲音很難聽清,但是有一個單詞卻是真真切切的。
“假如你們以爲我不會向這些人開槍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要是不能夠毫不猶豫地犧牲一兩名自己的部下的話,我就根本不可能勝任樞機主教的職務……我看你還是不要太小看我爲好。”
“哦,不允許?這麼說來,莫非你打算使用那個‘力量’嗎?可是,米蘭公爵自不必說,在這位上尉的面前使用‘那個’,難道你也不在乎嗎?”
當槍聲迴盪在水路中的時候,麗人的臉頰濺上了鮮紅血沫。
“教授”的臉色和死人已經幾乎沒有什麼區別了,但是他仍然獨力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他走到剛纔被修格按倒在地上的“智天使”的身旁,艱難地將肩膀靠在牆壁上,小聲地問道:
此時此刻,一灘鮮血正在地板上慢慢地擴散開來,“教授”那瘦削的身體已經倒在血泊之中,一動也不動了——
“日耳曼王國維也納市……東經十六度北緯四十八度。”
“沒想到‘騎士團’的人也會如此關心我的安危,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啊!”
加利亞佐的眼睛中突然閃過了一道光芒。也許他可以依靠自己顯赫的家族血統來換取一條性命,正是有了這個希望,他的臉上才恢復了一絲生氣,同時大膽地抬起了頭來。
在這充滿了諷刺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心臟被捏碎的聲音也同時傳到了卡特琳娜的耳膜裏。
樞機主教的手慢慢地伸向自己的胸前。爲了不被周圍的人發覺,她用極其隱蔽的動作將胸前別在亞伯斗篷上的那個銀製別針取了下來——銀色的針尖發出了纖細而銳利的光芒。卡特琳娜將這別針暗暗地藏在手指之間,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它刺進了抓住自己肩膀的那雙手上。
那麼,到底應該怎麼辦?
VIII 結束
“不行!求求你了,住手!”
“我要去追那傢伙。增援馬上就會到這裏,請您馬上去醫院接受治療。”
“……啊?”
“好了,你還是快點現身吧,奈特羅德神父。”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要是這個男人死掉的話,我們就會得救嗎?”
卡特琳娜立刻便否定了對手的說法,隨後她舉起了手中的老式左輪手槍。她一邊將槍口對準了臉色已經變得蒼白了的加利亞佐,一邊虛張聲勢地說道:
“別幹傻事!要是亞伯死掉了的話,接下來被殺掉的就會是我們!……正因爲亞伯在這裏,所以這幾個傢伙纔不敢對我們出手!”
“你們這些生物可真是難以捉摸啊!”
“亞……亞伯!”
“——哇!”
驚叫聲是從卡特琳娜的嘴裏發出來的。而神父卻連聲音都沒有出,只是身體向後仰了下去。他好不容易躲過了射向自己心臟的子彈,但是左臂仍然被打穿了。修長的身軀如同被看不見的拳頭猛擊了一下,向一側歪倒了過去。
聽到了巴爾特薩的發言,剛纔一直痛苦絕望地坐在血泊中的加利亞佐突然發出了驚訝的聲音。他似乎明白了對方現在還沒有殺死自己的意思,於是便用震顫的聲音詢問道:
雖然卡特琳娜的身體在一瞬間凝固住了,但是她很快意識到了這並不是自己的血。在她斜後方的牆壁上有一個巨大的孔洞。霰彈槍的子彈擦着她身體的不遠處飛了出去——那麼,這血又是誰的呢?
巴爾特薩故意瞪大了眼睛,表現出一副驚訝的樣子。他用如同演話劇般的誇張動作將手向後揮去。
“你沒有打中啊,上尉……還是好好瞄準之後再開槍吧!”
(到底應該怎麼辦纔好……到底應該怎麼辦?!)
“……別聽他的,維斯康提上尉!”
“——不好了!”
(……手能夠到那裏嗎?)
巴爾特薩對於麗人的話非常優雅地眯了眯眼睛,隨後舉起了右手。他那看上去如同女性一般纖細白淨的手指令人不禁聯想起鋼琴家或是雕刻家的手,但是,接下來的瞬間,手指描繪了一個優美的圓弧,向另一名手裏拿着短柄機關槍的衛兵揮了下去。
但是,將卡特琳娜推入了絕望深淵的,並不是如今自己正被數量用十個手指也數不過來的吸血鬼所包圍的這個事實。而是因爲她看到了前方巖壁的陰影裏,一個高個子的身影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昏暗之中,銀髮的年輕人的臉顯得十分清晰。卡特琳娜似乎在目睹自己的死亡一般,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聲地叫了起來:
“你的名字是叫巴爾特薩吧?你不是人類吧?你們這幫怪物,如此費盡心機想出這種卑鄙的招數來……難道想戲弄我這個樞機主教嗎?”
“哎呀哎呀,這可不行啊,閣下。聖職者怎麼能夠向人舉起槍來呢?”
卡特琳娜拼命抑制住心中的狂亂感情,竭盡全力地思考着對策。在這段期間,第四發子彈、第五發子彈也被髮射了出去,子彈一發發地擊中神父的身體,在他的身體上留下了一個個孔洞。加利亞佐似乎只是在麻木地發射着子彈而已。他現在根本顧不上瞄準,只不過是在用顫抖的手不斷地扣動着扳機。但是,神父的心臟或者頭部被擊中看來僅僅是時間的問題了——
卡特琳娜發出了淒厲的驚叫聲。於此同時,雙眼充滿了血絲的加利亞佐也舉起了手中的手槍——接下來的一瞬間,慘叫聲和槍聲幾乎同時響徹了整個地下空間。
卡特琳娜望了望倒在血泊中的那具屍體,然後連眉毛也沒有皺一下便轉過了頭來,隨後將剃刀色的冰冷視線射向了面前的年輕人。
“唔……啊……!”
“有……有權有勢的名門望族?”
“好了,先別管這些,咱們的遊戲還沒有結束呢?剛纔不是已經說好了嗎,要麼幹掉那個神父,要麼就自己去死,是這樣的吧?”
“我已經再三叮囑過‘不要傷害到樞機主教’,可你們卻還是違抗了命令,你們到底長沒長耳朵呢?”
巴爾特薩回過頭去望了望衛兵隊長,這樣說道,同時有點不耐煩地聳了聳肩。他的視線落在了加利亞佐仍然握在手裏的手槍上面,微微抬了抬下巴,毫無表情地命令道:
長着略帶捲曲的茶色頭髮的白皙臉龐的年輕人用如同在訓斥着記性不好的學生的老師一般的口氣這樣說道,隨後又略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巴爾特薩?馮?諾伊曼——恐怖分子們的首領將奪過來的手槍放在右手中把玩着,同時似乎又想到了些什麼,將臉轉向了樞機主教。
當爆炸聲響起之後,霰彈擦過了大聲驚叫着的加利亞佐的面門,擊中了他背後的牆壁,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孔洞。這一槍沒有打中。最開始的時候,年輕人似乎並沒有弄明白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只是看了一眼身後牆上的大洞,又望向了樞機主教手中冒着硝煙的霰彈槍。但是,接下來的一瞬間,在那端正的臉龐上面,憎恨的水花開始沸騰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的巴爾特薩身形一閃,突然消失了。進入了“加速”狀態的吸血鬼一瞬間出現在了加利亞佐的側方,將手伸了出去,準備將他手裏的槍奪下來——但是,對方扣動扳機的速度卻比他的動作快了半瞬。接着,雷鳴般的槍聲響起,卡特琳娜的頭部感到了一股強大的衝擊。
修格有點驚詫地慌忙回過頭去望着自己的老師。但是他的表情馬上便僵住了。
聽到對方將自己稱爲怪物,巴爾特薩絲毫沒有表現出一點憤怒的感情,只是苦笑了一下。
“你……你這個女人!”
亞伯是不會殺人的。要是他現身出來的話,只能是眼睜睜地被人殺掉而已。與其那樣,還不如在此之前將衛兵隊長——
一個揶揄的聲音從卡特琳娜的背後響了起來,就在此時,一股令人恐懼的力量輕鬆地將她手中的老式左輪手槍奪了過去。
“——不行,亞伯!”
“!”
“什……什麼怪物?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巴爾特薩溫和地笑了笑,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機關。這個開關僅有打火機那麼大。他一邊將這個開關在手中把玩着,一邊對加利亞佐點了點頭。
“嗨,閣下,我們已經找了您很久了。您剛纔沒有受傷吧?”
“知識的守衛者‘智天使’啊,我問你!所謂的‘塔’……他們現在的大本營在什麼地方呢?”
當即喪命的士兵轟然地倒在了地上,發出了沉重的聲音。另一方面,佇立在不幸的死者背後的加害者將他那端正的臉龐轉向了默默地站在那裏,一聲也不敢吭的三名短生種:
(……我被打中了嗎?)
“……請從那幾個人身邊離開。”
“快點出來,和這個男人自相殘殺吧!——要是你不出來的話,這個男人馬上就會被我殺死的!”
卡特琳娜異常冷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她感到自己的心臟開始變得冰冷起來,眼前的光線也突然消失了——莫非這就是死亡嗎?
“不好了!這個愚蠢的短生種,我不知提醒過你們多少次,不要對樞機主教出手……”
從遠處的某個地方傳來了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不,並不是一個聲音,還有一個低沉的,如同地震般的聲音在轟鳴着——這充滿了破壞慾望與絕望感情的聲音似乎凝固成形,令大氣發出了劇烈的振顫。
“超微機械‘吸血鬼獵人02’40%限定啓動——承認!”
這聲音,曾經蘊藏着毀滅這個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意志。
這聲音,曾經是這個世界上一切事物共同的敵人。
這聲音——
“‘吸血鬼獵人’……不小心讓他啓動了嗎?”
巴爾特薩用略帶嘶啞的聲音嘆息道,他那隻要去奪槍的手仍然靜止在空中。
在他的眼前,一道鮮明的紅光正如同不祥的兇星一般閃耀着。神父的眼睛已經被染成了血一般的紅色,他的頭髮全部直直地豎立了起來。與此同時,他全身的傷口都開始冒出白煙,以驚人的速度癒合着——這種代謝能力簡直令人難以想象。即使是長生種也不具有如此快速的恢復能力。這種力量已經超過了所有生物的極限。
巴爾特薩感到對方的這股凶氣比起塔林的時候來不知要強大幾百倍,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您何必這麼害怕他呢,‘毒龍之王’?”
一個尖利的聲音衝擊着美男子的耳膜。淺黑色頭髮的女子終於將手背上的銀針拔了出來,對自己的上司這樣說道,隨後拱起了身子,準備向前跳躍出去。
“的確,這個傢伙看上去並不是個普通的短生種,但他終究只有一個人而已。各位,現在咱們有機會羞辱那個‘魔術師’一番了,一起上去幹掉他吧!”
“不行!快住手,瑪麗安!”
但是,巴爾特薩的喝止卻稍微晚了一步。
所有的長生種已經全部進入了“加速”狀態。他們每個人的手中都長出了長長的利爪,從四面八方逼近危險的敵人,形成了包圍之勢,準備對“怪物”發動攻擊。
然而,對於眼前不斷逼近的大羣吸血鬼們,這個“怪物”卻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恐懼。他將完好無損的手臂伸向了虛空之中,只見一把巨大的武器突然間憑空出現在了那裏——那是一把比夜色更加深沉的漆黑的巨大鐮刀。接下來的一瞬間,“怪物”面無表情地揮動了兇惡的兵刃——
“!?”
“哇……哇啊!”
“現在這裏已經安全了,你可以將手中的槍收起來了。”
難道他還沒有從神經錯亂中清醒過來嗎?——年輕人正用奇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爲了讓他平靜下來,亞伯微笑着安慰對方道:
“你到底要幹什麼?把槍放下,上尉!”
亞伯的臉上感到一股強烈的痛感。子彈從他的臉頰邊擦了過去,在臉上留下了一道傷口。神父不由自主地呻吟着伸出手去捂住了傷口。加利亞佐無動於衷地望着眼前的神父,再次調整了準星,表情因爲恐怖和憎惡而變得僵硬起來,他大聲地喊叫着:
“毒龍之王”——從手掌中分泌出特殊的蛋白質結晶化酵素的長生種遺憾地搖了搖頭,如同一名在實驗中遇到了失敗的科學研究這一般。當然,他的表情既不是失落,也不是絕望。他的態度依然十分冷靜,保持着一種貴族般的氣質:
“怪不得‘魔術師’對你如此着迷!……看來憑我的力量根本奈何不了你呀。”
“不過,你已經從羅蕾塔修女那裏聽到了事情的經過吧?在來賓中,有一些人被恐怖分子安裝上了炸藥。所以,請你現在火速趕去解救他們……他們對我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後援者,萬一他們發生了什麼的話,事情可就嚴重了。”
這混雜在尖厲金屬聲中的嗓音,顯得如此溫柔而平靜。
“喂,小兄弟,你可真煩人!”
自從“覺醒”以來,恐怕從未在和其他生物的戰鬥中嚐到敗北的滋味吧——瑪麗安抱着自己被切斷的利爪,一邊向後退去,一邊愕然地喃喃自語道。這名長着淺黑色頭髮的長生種似乎還無法相信剛剛發生在自己以及同族身上的事情,她茫然自失地睜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哎喲,你的對手可是我啊!你還是抽出一點時間來陪我玩玩吧,‘吸血鬼獵人’。”
面對着馬上站起身來庇護着亞伯的卡特琳娜,加利亞佐手中仍然舉着冒着硝煙的手槍,用憤怒的聲音大吼着。雖然他的臉已經因爲緊張而變得蒼白了,但似乎並沒有陷入瘋狂的狀態。他一邊調整着準星,讓子彈儘量不傷害到卡特琳娜,一邊神情嚴肅地大聲斥責道:
朱脣裏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看來擦過頭部的子彈帶來的衝擊波給她造成了輕微的腦震盪。卡特琳娜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着,她那薄薄的眼皮也慢慢地抬了起來:
現在,展現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片瀰漫着血腥味的黑暗而已。“毒龍之王”已經沒了人影,甚至連剛纔那一大羣長生種的影子也彷彿被抹去的灰塵一般,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嗎……那就好。”
“今天晚上能發現你的弱點,這已經十分令我滿意了。真不好意思,給你們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等到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再向你好好地道歉吧,‘吸血鬼獵人’——你這個世界的破壞者。”
“太好了,您沒有什麼事吧?”
“瘋掉的人,是您,樞機主教閣下。沒想到一個身爲樞機主教的人居然會豢養這樣的怪物作爲部下……我看您的頭腦不正常!”
被詢問的神父並沒有馬上開口回答。他像是在猶豫般喘了一口氣,隨後有所顧忌地說道:
卡特琳娜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接着似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將沉重的霰彈槍放了下來,慢慢地開口說道:
加利亞佐發出一聲大吼,似乎要喊破喉嚨一樣。他那端正的臉龐由於極度的憤怒而變得非常扭曲,剛要落在地上的手槍在他的手裏魔術般地翻了個個兒,再一次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並且很快便對準了卡特琳娜的眉心。
加利亞佐?維斯康提——剛纔自己豁出性命救下的年輕人——現在卻舉着槍,對準了他的臉部。
“爲什麼?當然是爲了保護奈特羅德神父了!”
“里昂嗎?”
“您能站起來嗎?剛剛倒在地上的時候,頭有沒有磕到地面?沒有就好……身體沒有什麼不舒服吧,有沒有感到噁心?”
“如果您說的是那個奇怪的項圈的事情,在我們趕到這裏之前已經全部給他們解下來了。沒有一個人受到傷害。”
“怪物”——當這個詞從青年的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亞伯的瞳孔深處一瞬間閃過了一道失落的光芒。但是,這微弱的變化沒有被任何人覺察到。銀髮的神父將卡特琳娜儘量推向遠離槍口的方向,隨後舉起了雙手,向上尉說道:
“上尉,對我來說,人的性命可不是平等的!”
“快、快點從閣下身邊離開,怪物!”
由於腳下的地面如同火山一般爆裂開來,加利亞佐不禁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過去,同時向麗人這樣說道。在他的面前,卡特琳娜?絲佛札——他所侍奉的樞機主教——正拉動霰彈槍的槍栓將子彈重新上膛,發出了威懾性的撞擊聲。(是啊,加利亞佐你真是太不懂事啦,不要在卡特琳娜面前對着亞伯亂晃槍啊)
“……亞伯?”
麗人的聲音裏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加利亞佐如同幼兒一般拼命地搖這腦袋。他仍然將手槍握在手中,用顫抖着的聲音大聲抗議着:
回答神父那輕鬆話語的,是尖銳的槍聲。亞伯連忙縮緊脖子,子彈從他的頭上蹭着頭皮飛了過去,留下了一陣呼嘯。
大漢——里昂?迦西亞?德?艾斯杜利亞似乎非常樂於看到對方的驚訝表情,他不禁撅起了嘴脣,但是,當他的視線移動到了亞伯背後的樞機主教身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立刻又變得嚴肅了起來。他馬上立正站好,並且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個禮:
“……是……是!”
“拜託你,請聽我解釋一下好嗎,維斯康提上尉,我其實是……”
“小孩子是不應該拿這種危險的東西玩的,蠢貨……嗨,讓你久等了吧,笨蛋神父?”
進入“加速”狀態的長生種們的速度已經接近音速了,對於動體視力低下的短生種來說,是不可能在這種速度下捕捉到他們的動作的——儘管如此,看似非常隨意揮舞下來的巨大鐮刀卻精確地對準了一名從正面衝來的年輕男子的手臂,猛地砍了下去。
當蛋白質結晶化酵素被黑色疾風吹散的時候,神父已經平穩地降落在了地面上。他如同一面牆壁般張開了雙臂保護着倒在地上的麗人,將巨大的鐮刀對準了巴爾特薩的方向——
一個悠然自得的聲音從加利亞佐的背後響了起來。同時,一個巨大的拳頭已經砸在了他的頭頂上面。喫了這如同油錘灌頂般猛烈的一擊,年輕人翻着白眼,無力地癱倒在了地上。
男子的手肘被瞬間切斷,帶着如同玻璃般平整的切面飛起在空中。生長着銳利爪子的手臂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弧,紮在天花板上,同時,那名長生種發出了一聲尖厲的慘叫,摔倒在地上。令人恐怖的黑色刀刃在空中劃過流暢的曲線,然後將從右側方逼近的一名男子的胳膊從肩膀處連根砍斷。
面對着無聲無息逼近的兇影,儘管瑪麗安試圖逃跑,但她的雙腿似乎有些不聽使喚了。好不容易剛剛轉過身去,“怪物”的身影已經如同白日幻覺一般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對於這種超越想象力極限的速度,女子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只能眼看着巨大的鐮刀在自己的頭上無情地揮落下來,這時——
“怪物”的嘴裏發出了略帶失望的聲音。
“閣下,您知道這傢伙的真面目嗎?我剛纔見到了!我看到這個男人和那些人進行戰鬥……這個傢伙不是人類,而是個怪物!”
淺黑色頭髮的長生種像木偶般機械地點了點頭,然後如同被安上了彈簧般迅速轉過身去,向負傷者那邊跑了過去。身上穿着神父法衣的“怪物”看到這一幕,仍然想要追趕過去,但是——
“這……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啊!”
“毒龍之王”再次命令道:
“瑪麗安,你帶着負傷者先撤退吧!”
另一方面,巴爾特薩一邊向後方跳了出去,一邊確認着對方的情況,隨後再次舉起了手掌。也許他想再次向怪物射出蛋白質結晶化酵素——不,並不是這樣的。
“剛纔的只不過是警告而已,維斯康提上尉。如果接下來你還要將槍口對準奈特羅德神父的話,我會當即將你的腦袋打飛——要是你還想留住一條性命的話,就最好記住我的話。”
另一方面,神父根本沒有聽“毒龍之王”發出的感慨。他將剛纔擊落了所有象牙色雨滴的那把大鐮刀收回了身邊,再一次向對方猛衝了過去。一個壓低身體重心,幾乎於大地平行疾奔着的身影在與敵人遭遇之前高高地跳躍了起來,隨後一腳蹬在天花板上,從敵人的頭上落了下來。
“里昂?迦西亞,現在已經歸隊。來得有點晚了,實在抱歉……您沒有什麼事吧,樞機主教閣下?”
聽到這粗獷聲音的亞伯眼睛幾乎都要從眼鏡後面掉出來了——在昏暗之中的不遠處,一名身材幾乎和天花板一樣高的巨大身影正在那裏呵呵地笑着。
“我來對付這個傢伙……你先帶着我們的人回‘商會’去吧!”
卡特琳娜的視線瞬間掃過了身旁的神父,隨後又落在加利亞佐的身上,繼續用無比冰冷的語調向對方宣告着。她暗暗地向扣在扳機上的手指聚集力量,一邊如同在發表最後通牒一般向對方說道:
“什……什麼?!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嗯……”
聽到對方呼喚自己的名字,神父注視着美女的那張臉,緊張的神情終於鬆弛了下來,瞳孔又恢復了原來的藍色,彷彿冬日湖水一般閃爍着光芒。他伸出手去,將意識還不是很清醒的樞機主教從地上扶了起來。
“什……什麼……閣下……”
“被他逃掉了嗎……”
“爲……爲……爲什麼,要向我?!”
“……”
“唔……”
卡特琳娜點了點頭,將手中握着的霰彈槍放在了伸到自己面前的那隻白皙的手上。當她把霰彈槍放到那隻手上之後,才發現伸出手來的神父正在用奇特的眼神望着自己,似乎想要對自己說些什麼,於是她略帶好奇地揚起了眉毛,詢問道:
面對這毫不留情的回答,青年的表情開始扭曲了起來。他如同哮喘發作一般不斷地急促喘着氣,隨後乖乖地依照對方的命令,準備將手中的槍扔到地上——
“不……不要過來,你這個怪物!”
伴隨着巴爾特薩充滿諷刺的聲音,他的雙手已經迅速地揮動了起來。無數象牙色的水滴從他手中激射出來。“吸血鬼獵人”轉動手中的大鐮刀,將如同雨點般飛落下來的無數水滴一個個彈了回去。被鐮刀反彈回去的水滴落在地上的血泊之中,濺起了一陣陣飛沫,在其周圍的血液升起灰色的煙霧,逐漸凝固了起來:
“……這個,上尉,我勸你還是冷靜下來吧。”
“混蛋——!”
“卡特——”
“您……您到底要做什麼,閣下?”
“本來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我絕對不會讓您使用這種東西的……”
另一方面,給了年輕人這重重一擊的加害者從如同抽掉了骨架的人偶般癱軟在地的被害者手裏拿過了那支手槍,說道:
雖然神父並沒有因此放棄,準備衝出去追擊敵人,但他的行動卻戛然停止了下來。隨後跪在了倒在地上的人影旁邊,將手掌放在了她的臉頰上。
“上尉,請你放心,現在那些恐怖分子已經逃走了。”
“毒龍之王”苦笑了一聲,他的手掌在空中翻轉了一下。在他手掌瞄準的地方,有一個如同一朵枯萎的花朵般倒在那裏的人影——是昏倒在地的卡特琳娜。巴爾特薩一邊準備將石化的飛沫射向剛纔因爲槍擊而昏倒的麗人,一邊用悠閒的語調向對方說道:
聽到了卡特琳娜的叫聲,亞伯連忙回過頭去,他的眼睛馬上睜得滾圓——
在這一瞬間,亞伯本想將卡特琳娜拉到自己的身後,但是,由於這突然的變故,麗人的身體已經開始僵硬了起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另一方面,帶着惡魔般表情怒吼着的貴族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在這之前的一瞬間——
“對我來說,比起一百個你這樣的人來,他一個人的生命要重要千百倍(這一下就是十萬倍,閣下你好過分,555~ ——可憐的上尉啊—— ╮0;╯▽╰1;╭ )——要是你聽明白了的話,就請馬上將手中的槍放下!”
“我這個人向來不會勉強做事的……”
“……哼,看來憑這點本事還不足以打倒你呀!”
不要問這麼顯而易見的事情——卡特琳娜的眼神向對方傳達了這樣一個明確的信息。隨後她將冒着硝煙的槍口對準了加利亞佐的頭部。她那雙冷淡的眼睛中閃爍着寒冰般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神情狼狽的年輕人的臉。
年輕的警備隊長沒能說完這段臺詞——正當他要扣動扳機的時候,另一聲槍響突然傳進了他的耳朵,同時他腳下的地面大大地崩裂開來。
巴爾特薩低聲嘀咕了一句,隨後咬了咬嘴脣。鮮血從他的嘴脣上流了出來。隨後,他撅起了嘴,將嘴脣上的血液向頭頂噴了過去。
“你這個怪物!別再靠近我!沒想到你竟然如此欺騙樞機主教閣下……你給我等着……我現在就送你下地獄——”(“你給我等着”,-_-||)
“!”
“你怎麼了,亞伯?”
“……你沒有必要爲這種事情擔心。”
這並不是“怪物”發出的聲音。正當“怪物”的大鐮刀即將擊中瑪麗安頭顱的時候,一個人替他擋開了這致命的一擊,隨後發出了命令。瑪麗安抬起含淚的眼睛,向上望去,是臉上帶着微笑的“毒龍之王”救了她的性命。
當優雅的告別詞結束的時候,象牙色的光芒向着倒在地上的麗人飛了過去。“怪物”的影子在空中改變了軌道,他以幾乎違揹物理法則的軌跡在牆上反彈了一下,隨後降落在了倒在地上的卡特琳娜身前。只見巨大的鐮刀閃過,即將落在卡特琳娜身上的那些象牙色飛沫被全數反彈開了——這一過程僅僅用了半秒不到的時間。
“啊……沒什麼……”
“……維斯康提上尉?!”
明明可以很快解決問題的,他非要猶豫再三,"仁慈"再三,結果死的人更多,自己也更痛苦.
樞機主教的臉色看上去還有點蒼白,正當她回答對方詢問的時候,神情突然變得僵硬了起來。亞伯隨着她的視線轉過了頭去,與此同時,麗人的嘴裏發出瞭如同利劍般尖銳的聲音:
“……嗯,我還算好。”
充滿了敵意的怒號和槍聲同時響了起來。
還有一次這章就能錄完了,再次登廣告尋求可以繼續錄入下一章——RADIO HEAD的大人.因爲我這裏已經被家裏下過正式通牒了:"把書打進電腦"的無意義行爲……
“我……我這可全都是爲了閣下您啊……我決不能允許這樣的怪物待在閣下的身邊……”
血液瞬間在空中發生了硬化,變成了無數的細小的針,迎擊從空中墜落下來的“吸血鬼獵人”。雖然如同風車一般舞動的大鐮刀將這團化作紅色霧氣的尖針全部撥擋了出去,但看來還是未能抵擋住所有的針。一部分血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中了“怪物”遮擋臉部的左臂,穿過肌肉,使手臂上的骨頭白森森地裸露了出來。
瑪麗安像突然遭到了重創一樣,無力地靠在了背後的牆壁上。閃爍着紅色光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已經有五個以上的長生種被打倒在地,他們的鮮血染紅了大片地面。看來,“怪物”接下來的目標便是淺黑色頭髮的女子——瑪麗安了。他沉默不語,只是開始疾奔起來。
“速度真快!……不過嚐嚐這個怎麼樣?”
卡特琳娜的眼睛保持着略微偏離對方正面的狀態,這樣回答道。她的聲音雖然並不能說是冰冷,但是卻感覺很強硬,缺乏一種溫度。
“你到底要做什麼,上尉……難道你瘋了嗎?”
“嗯,我沒事。雖然頭還有一點暈,但是應該沒什麼問題。對了,亞伯,剛纔那些傢伙——”
“因爲有必要,所以我才向他開槍的——但是,只是這樣而已。你不用因爲這種事情替我操心。”
“可是,卡特琳娜小姐,我——”
“亞伯,我和你是不一樣的。”
卡特琳娜強行打斷了亞伯的發言。似乎聽對方說這種話對她來說是一種痛苦——麗人搖了搖頭,她的話語同表情以及聲音正好相反,顯得格外柔和。
“我和你不一樣……對於我來說,生命的價值並不是平等的。所以,如果一個對我來說並不重要的生命要奪取另一個非常重要的生命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消滅那個不重要的生命,並且不會有任何躊躇……請你不要忘記這一點。”
“……”
聽了卡特琳娜的話,亞伯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他有點迷惘地張開了口——然而,他的話語並沒有傳到麗人的耳朵裏去。她耳朵上戴着的無線電通信機發出了小小的電子音,一下蓋住了亞伯的聲音。
〈——卡特琳娜大人,您聽得到我的聲音嗎?這裏是‘鐵娘子’!請求絲佛札城回答。〉
“……凱特修女嗎?”
卡特琳娜聽到了對方那略顯焦急的聲音,似乎感到了一點驚訝,但是她馬上用手捂住了耳朵,將視線從亞伯身上移開。她將背衝向已經失去了繼續發言的機會的年輕人,向無線電通信那端的修女回答道:
“我這裏聽得很清楚,‘鐵娘子’……現在你在米蘭嗎?”
〈太好了……您現在應該很安全吧?〉
無線電通信對面的修女似乎非常安心地嘆了一口氣,但是,她居然將自己感情的流露優先於對主公問話的回答,這是非常罕見的事情。而且,她的聲音聽上去比平常要高一些,似乎是在抽泣——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因爲我剛纔一直在向城裏發出無線電信號,但是卻沒有人應答,所以我很擔心。看來好象受到了相當強烈的無線電波干擾。從羅馬打過來的電話據說也無人接聽……難道說,那邊也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難道那邊也’?”
卡特琳娜聽到了忠實的修女的報告,突然眉毛擰成了一團。她似乎被什麼不吉利的東西刺痛了一般,連忙繼續問道:
“你剛纔說‘難道那邊也發生了什麼事情’,到底是什麼意思,凱特修女?而且爲什麼羅馬要往這邊打電話呢?”
〈剛、剛纔,修格從羅馬那邊打來了緊急電話,因爲他無法向絲佛札城打進電話,所以便直接用無線電通信聯繫了我這裏……〉
聽到主公嚴厲的質問,凱特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起來,她似乎有點猶豫地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接着怯生生地繼續着發言:
〈在三十分鐘以前,羅馬的聖天使城遭到了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的襲擊……進行了殊死抵抗的華茲華斯博士現在身受重傷!目前他正處於危急狀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