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M II 熱砂天使

第四章:熱砂天使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2.2萬 字

——爲何主要讓這個國度遭遇如此的慘事。

爲何燃起這般激烈的憤怒。

(申命記第二十九章第二十三節)

I

那是活生生蠕動着的大地。

那是帶有意識的團狀氣體。

那是正在呼吸的破壞意圖。

那是——

佩卓斯依舊將槌矛高舉過頭,用一臉茫然的表情問道:

“喂,誰來跟本人說明一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沙塵暴嗎?可是也太大了?!”

就如以恩愕然所言,那看起來是一股巨大的沙塵暴。不過,卻像整個沙漠都站起身來一樣。

問題是,如此巨大的沙塵暴有可能存在嗎?

以看起來像眼睛的黑暗洞穴作爲中心,半徑長達五十公里以上、如觸手般數不清的沙流漩渦正在往外圍擴散。漩渦四處不時閃動藍白色的閃光,那是砂粒互相摩擦放電的緣故。整個漩渦彷彿有生命似的在脈動着,由此而生、超乎常理的上升氣流,讓遠遠停留於高空中的最新銳空中戰艦也像樹葉一般跟着搖來晃去。

“不可能就物理條件而言,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如此龐大的能量,究竟是從哪裏供給而來的?!”

發生在沙漠裏的暴風,原本是由上空冷空氣與灼熱地表附近的氣壓差距所形成的風,規模並不會太大。和在海上吸收龐大能量的熱帶型低氣壓有根本上的不同。

但是覆蓋了眼前沙漠的暴風,在規模上卻足以與颱風相互匹敵。

“這是‘伊卜莉絲’?!‘沙漠天使’還活着!”

帶着眼睛的神父俯看那東西,脣角溢出了低低的呻吟。猛烈顫抖的聲音並未傳到別人耳中,不過他的眼珠,卻像目擊了幽靈從墳墓中爬起來般瞪得大大的。沙漠暴風緩慢而確實的朝着東北方向直線前進。而那個方位上是——

“計算抵達時刻!算出沙漠風暴抵達迦太基之前還有多少時間!”

“從地下水道可以潛進去。”

“當時住在迦太基的短生種爲了要在己方戰敗、城市遭到佔領的情況下,將城市與佔領者一同殲滅,所以舍下了陷阱——也就是那股沙漠暴風。我已經按下控制裝置的按鈕。再過不久,那股沙漠暴風就會在信號牽引之下來到這座城市。至於是什麼時候——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已經在算了!兩百一十四分鐘後,五點整——和天亮同一時間!”

“抱歉,這邊的船艦無法收取影像。可惜看不到你的臉,噢,不過你似乎很有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據說艾莉莎其實沒想到自己會勝利。反而在決戰之前,她就先認定自己會敗北,爲了消滅整城的吸血鬼,於是設下了機關——盧克索男爵所說的‘沙漠天使’,大概就是那個。”

“我來讓‘沙漠天使’停止運作。在這段期間,以恩和凱特想辦法拖延時間,牽制盧克索男爵。”

“盧克索男爵所說的自爆用兵器又是什麼?究竟有什麼意思?”

“轉到主要熒幕。”

長生種帶着笑意的身影,瞬間被黑暗所覆蓋。最後傳來劇烈雜音,然後彷彿被切斷了似的,畫面跟着轉暗。

對着自言自語提出疑問的凱特,一臉苦澀俯看着窗邊的銀髮神父給出了回應。

“這是波羅米尼博士所拿的地圖。發現的時候,還以爲是爲了盜墓之類的原因我想,應該是拉杜僱他來做遺蹟復原的工作。後來他被我們逮捕,爲了擔心情報外泄,拉杜纔會將他殺害。”

“問題是要怎麼拖延時間——”

“百姓正要送命,你卻見死不救,太可恥了!”

“盧克索男爵不是想殺了孟斐斯伯爵?我得想辦法制住‘拉古葉’孟斐斯伯爵和託雷士神父又是傷患要以火焰魔人位對手,戰力似乎不足?”

“就是這麼回事你要是懂了,就乖乖過來這裏。時間不多了。”

“但是要如何進行?控制系統要怎麼把它給找出來?”

銀髮神父一邊確認地圖,一邊給出提案。

對着熒幕上面所描繪的迦太基鳥瞰圖,託雷士用手槍的鐳射光加以照射。位在老市區、教廷大使館旁邊的大教堂亮起一個紅點。

“真是厚顏無恥!”

並沒有人問他,他卻慌慌張張地說着不成理由的理由。託雷士全然不予理會,神色淡然地繼續說明:

“可是,很奇怪”

“這個嘛”

彷彿讀到了凱特的思緒般,平板的聲音指出今後的方針——是託雷士。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凱特。”

“在這個時間點上,迦太基的毀滅已然確定。‘鐵娘子’,不必通報迦太基市區。一旦混亂的市民開始避難,要想救援米蘭公爵恐怕會有困難。”

“”伊卜莉絲“——在很久以前,咱們長生種的祖先還在和短生種激烈象徵的時代,由短生種所製造的決戰用氣象兵器。不,應該叫自爆用兵器纔對吧?”

“守護迦太基免於吸血鬼侵犯的女王?恩,我知道呀。”

“沒錯!託雷士神父,你還算是神職人員嗎!身爲侍奉上帝的人,那份尊嚴到哪兒去了?!”

以恩搖頭,回身望向背後。

“現在評估過去的資料是沒有用的——建議改在作戰結束之後再進行。”

“什麼?!”

“那股沙漠風暴是吧那是什麼?”

“我不是人——而是機械。恥辱及尊嚴都與我無關。”

在稱之爲“大災難”的鉅變之後,握有此星球微小生存圈的人類遭遇到新的敵人——也就是“吸血鬼”的登場。

這異種智慧體擁有名副其實、近乎怪物的力量與吸血的習性,還保有早已失傳的科學技術(失落科技兵器)與堅固組織。在他們的攻勢之下,技術有限、同時僅以小規模共同體的方式各自孤立的人類鐵定敗北——別無其它可能。

在黑暗時代中期,吸血鬼軍隊曾經襲擊過迦太基市。當時率領整城的人起而對抗的便是迦太基女王艾莉莎。人類在女王的指揮下,果敢的和吸血鬼展開三天三夜激戰。然後在最後一夜,艾麗莎犧牲自己生命、討平了吸血鬼,迦太基才勉強獲救——

“首先,要讓控制系統停止運作。”

對無情的句子發出激烈反應的,是始終入神眺望着暴風的以恩。只見他毫不掩飾的用憤怒的語句,槓上面無表情的神父。

少年赫然開口,發出了怒吼。

然後伸展背脊、抬頭仰望着自剛纔始終默然抱着雙臂、神色不悅不發一言的男子。

亞伯彈起似的回身,朝着修女的立體影像發出尖銳的怒吼。

亞伯推了推眼鏡,彷彿想起什麼似的仰望着月亮。

在這期間,沙漠風暴並沒有止息的趨勢。不,應該說是時時刻刻不停的在成長着。

“看來我是被嫌棄了。”

“以恩,乖乖把你的頭顱交出來。這樣我就放過迦太基市以及米蘭公爵的性命。”

“啊,不過,這當然是本人的個人意見”

凱特擔懮的皺起了眉頭。

“就算從這個時間點開始避難,他們的生存機率也是零。根本救不了誰。我還要補充一點,孟斐斯伯爵。”

“沒時間了。現在要做的是阻止沙漠暴風的進行、以及對米蘭公爵與大使館的救援工作——我們必須趕快列出計劃。”

“不過到那時候,就換成米蘭公爵會遇到危險。”

回應託雷士的聲音,正面熒幕亮起了光。大氣的狀況似乎不穩,混雜了相當多的雜訊。即便如此,藍髮下方的秀麗容貌依舊不會認錯。

“話先說在前面。就算再怎麼恨我,勸你還是別採取擊毀本艦之類的強硬策略這是本艦正下方的影像。”

“那那幢建築!”

拉杜苦笑着,併爲多作解釋。甚至挺起了胸膛。

熒幕在突然之間暗了下來,他的面容也跟着消失。取而代之出現在那裏的是——

粗暴的贊同聲來自以外的方向。神情不悅的保持着沉默的佩卓斯大力點頭,表達對以恩的贊同。不過在發言之後,似乎馬上就察覺到自己是在對吸血鬼的意見表示支持。

教會軍正要敗北,突然有一羣天使在眼前出現,逐退了吸血鬼。

“這個故事,我從來沒聽過。在我們的歷史中,迦太基市與艾莉莎並沒有出現。奈特羅德神父,那傳說是真的嗎?”

騎士們正要趕赴戰場,面前卻出現了夢幻一般、高度精密的失落科技兵器。

聖艾莉莎也是那個時代的聖者之一。

“佩卓斯修士。”吸血鬼少年對着異端審問官說道。“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歪着頭的,是專注聽着神父說話的以恩。

站在空無一物的銀幕面前,片刻之間,誰也沒有動彈。

拉杜板起消瘦的面頰,表情驀然一變。青銅色眸子裏的倦意像被抹去似的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浮現在那裏的,是鋒利的殺意。

“有孟斐斯伯爵的影像通訊。噢,發訊單位是發訊單位是,教教義部異端審問局所屬空中戰艦‘拉古葉’?!”

拉杜說過“沙塵暴會在信號牽引之下來到這座城市”。所以,只要找出控制系統,然後加以破壞——

“是大教堂地下的‘女王之墓’!哎呀?不過哪裏應該已經徹底封閉了”

凱特一面緩緩迴轉艦身,一面急促的回答。如果全速飛行,從此處到迦太基市內所需不到五十分鐘——但是接下來該怎麼辦?“鐵娘子II”雖然是最新銳的空中戰艦,但是居住區所能收留的人數最多隻有三十名。別說迦太基市民,連大使館職員與神職人員都救不了。

“那當然了。我可是卑劣的叛徒啊。受到那麼嚴重的背叛,你難道還會相信我,我的朋友噢,對了。”

“兵分兩路吧。”

“還是快點進入主題吧。彼此都沒時間重溫友誼了我手上的王牌,你們那邊應該也見到了吧?”

“迦太基市啊!所以是在市內?”

剛纔艦橋差點就成了蜂窩。凱特修女正想在男子們依舊一觸即發的危機之間進行調解,卻突然好像看到什麼似的抬起了頭來。

“教廷認定的聖艾莉莎傳承,你應該知道吧?”

人類世界擁有較大規模組織力的教廷,就在那個時候,陸續出現許多的奇蹟。

就如託雷士面無表情地說明,若是“沙漠天使”停止運作、拉杜不可能坐視不管。只要“拉古葉”的一發子彈,教廷大使館就可能化作一堆瓦礫。

拉杜眸子裏浮現夾雜着輕蔑與畏懼的微妙光芒。

其中最有名的奇蹟,是各地陸續出現擁有神奇力量的超能力者——替當時的教皇葛利果二十世帶來許多啓示與預言的“黑聖女”、爲東方貧窮小村喚醒巨大電力的聖伊什特萬、據傳曾將法蘭克王國極盡猖獗的吸血鬼軍隊勢力毀於一旦的聖涅弗謝(Nevsehir)。這些超能力者被教會認定爲“聖人”,是神所派遣的聖者、也是天使的化身,現今依然受到堅定的信仰。

在場的人全都注視着以恩的臉。

“三位都給我住手!要吵架的話,請到外面去——哎呀?”

“沙塵暴的行進方位上有什麼?”

“居然做到這種程度爲了殺我一個人,居然用上如此卑鄙的手段,拉杜!”

一直對着熒幕上的地形圖仔細觀察的託雷士回身說道。

“肯定。而且在市區之中,黑暗時代的遺蹟得到完整保存的只有一個地方。”

“神槍手”的聲音冷漠而殘酷。

立體影像的修女終於獨自發出了低語。

“教廷大使館——卡卡特琳娜大人!”

“以救援米蘭公爵爲最優先。”

“噢,這是以恩的聲音吧?”

即使對面絕對接收不到這裏的影像,拉杜的視線還是遊移開來,避開了少年直視自己的眸子。然後一邊遊移,一邊刻意彈指。

“……”

“——這個故事,在官方紀錄上面還少了某些部分。根據遊牧民族的傳說”

“那麼,這樣就能讓‘沙漠天使’失去效用?!”

“”伊卜莉絲“(沙漠天使)”

“慢着,神父!你這樣還算是短生種嗎!”

見到熒幕之中替換的影像,凱特倒吸了一口氣。那時迦太基老街區的影像。而在畫面正中央所看到的,是由無數樑柱組成了迴廊、複雜且壯麗的建築——

亞伯似乎正想回答些什麼,不過卻被平板的聲音給打斷。

“不,有戰力。”

亞伯由懷裏取出的,是一張起毛的紙片。

“說的是沒錯問題是要怎麼做?”

熒幕上映着藍髮吸血鬼,不過卻消瘦到讓年輕人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帶着虛無笑意的嘴脣,蒼白到略有病容。

“可、可是,你!”

不過,就在那時候,出現了突如其來的變化。

“你還有臉在我面前出現!”

“拉杜!你果然還活着!”

這個少年是不是頭殼壞了?

不過以恩仰望佩卓斯的臉雖然有點蒼白,表情卻很冷靜,眼中甚至泛着澄明的光芒。

“在和拉杜對峙時,你的能力,我給予高度評價你願不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說真的?”

異端審問官用着棕熊被從冬眠之中吵醒的聲音說道。

“本人可是異端審問官——是你的天敵啊?你居然要本人把力量借給吸血鬼?”

“是的。當然不會要你白借。”

少年點頭。臉上既沒有誇耀、也沒有絲毫的迷惑。只是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只要事情結束,我就將頭顱雙手奉上。這樣如何?”

“閣閣下!不行啊,那種約定——”

凱特慌亂的打算阻止,亞伯卻搶先出手,用視線制止了修女,然後默默搖頭。

在那期間,以恩並未察覺背後的動靜,依舊繼續說道。

“拜託。只要現在就好,能不能把你的力量借給我?要和拉杜對決,就需要你的力量。”

“——本人要問你一個問題,以恩。”

帶着依舊不悅的神情,佩卓斯開口問道。

“爲了和那吸血鬼對決,你不惜藉助本人的力量,到底有什麼理由?是怨恨嗎?”

“我想應該不是怨恨。”

以恩側着頭思索,然後回答。彷彿在和自己體內的誰對話似的,一邊聽着那個誰所說的話,一邊結結巴巴的回答。

“那個男人曾經是我的好友。不,我到現在還是這麼認爲我不希望朋友再繼續犯錯。”

“……”

“請提出損害評估報告,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不過艾絲緹並沒有被騙。她緊緊閉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依然握在手裏的槌矛,是不是要捲起狂風、朝着少年的頭頂劈下?

在入睡與醒來的狹縫間,艾絲緹試着將意識沉到睡眠之海的底層,不願去想。不能去想。睡吧。只要睡着了——

看他什麼也不回答,艾絲緹更是火大,於是把他痛罵了一頓。

所以,剛纔亞伯會來道別,是因爲他也參加了那場戰爭?

彷彿不是照着艾絲緹,而是對着自己體內的某人告解似的,亞伯閉起了嘴。

或許是許久未有的熟睡,讓腦袋呈現出無比的清明。不過還沒睡夠,還是想睡。如果可能,最好是長久不醒——只要呆在這裏,就能夠將一切全都忘記。

不知從何時開始,艾絲緹好像全身都化成了耳朵,專心聽着神父的獨白,自己卻沒有發現。

再度開口的時候,聲音裏夾雜着深深的悔恨。

茶色短髮削得薄薄的神父依舊無言,扶起了少女。到這個時候,艾絲緹才終於發現對方的裝束並不尋常。

“神、神父他奈特羅德神父人在哪裏?他也和伊庫斯神父一起?”

佩卓斯將槌矛往地面重重一擊,然後忿忿的說道:

託雷士所指的,是開在走廊下方的小窗。

那時候的他,宛如破壞的化身——看起來就像沉醉在破壞之中。她卻說“連我都對自己感到恐懼”?

焦急的扣着鈕釦,然後奔出走廊——

“大大使館?!”

“否定。我並不是奈特羅德神父。”

“艾絲緹?”

“那那麼!”

結果,自己卻把前來營救的亞伯說成——

對,自己把他稱爲怪物。“我是你的夥伴”——這人對自己這麼說,自己卻叫他怪物。

異端審問官一臉不悅的瞪視着突然遭到指名,慌忙直起身子的修女。

“——一旦變成那東西,我就對自己對他們失去了控制。”

“這艘船艦上有沒有武器庫?”

“你還在睡啊。”

這回則是直接閉上了嘴巴,門外的人就這樣動也不動。

“要跟那個火焰魔人交手,本人也需要適當的裝備。”

“在二十五秒前,奈特羅德神父已經下船。之後要和我們分開行動。”

“神父!”

在這期間,空中戰艦再度開始航行。神父往這裏眺望的身影在一忽兒之間遠去,變成豆子般的大小。

此時已經完全醒來了。不過艾絲緹還是用毯子蓋着頭頸,沒有移動——不,是無法動彈。在門的對面——是那東西。

“本人可不是爲了幫你!是爲了教會與迦太基二十萬市民,同時也是爲了那些被殺的部下而戰!只要解決了那個拉杜,接下來就要受溼泥、以及這些叛徒——你給我記清楚了!”

艾絲緹也沒有動。

隔着一道薄薄的門,神父與修女枯守着靜寂。在微微響起的飛行船引擎聲中,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

艾絲緹依舊蓋着毯子,動也不動。

“衣衣服!”

“少說這種蠢話,快替本人帶路。”

小心翼翼的聲音隨着敲門聲一同傳來,將她拉回到現實。

亞伯正好鬆開手裏所握的繩子。繩子一點又一點的被“鐵娘子II”給收回,在場只留下亞伯,定定地朝着這裏凝望。

“毀滅騎士”仍是板着臉,抱着雙臂。彷彿畫布上面所出現的古板臉孔露出掙扎不已的表情,瞪視着以恩。

在那間旅館被她痛罵的時候,他也只是一臉寂寞的低着頭——就像現在這樣。

悲傷?絕望?失落感?不,是全都混雜在一起的聲音——

“?!”

“那我就不打擾了——抱歉把你吵醒。”

凱特睜大眼睛。在這時候,等在一旁的以恩則神色亮了起來。

“否定——他在那裏。”

“你可別搞錯了,吸血鬼!”

“等等我!神父,你不要走!”

“肯定。”

(全都忘記?)

神父用沉穩的聲音道歉。聲音雖然不大、卻聽得很清晰。

“你一定很害怕因爲,連我都對自己感到恐懼。我想你只會更加害怕。”

迅速覺醒的意識,將血液與火焰、雷電與幽暗,以及那東西的記憶,隨着驚叫聲同時喚醒。

“首先,今天讓你喫盡了苦頭,實在抱歉我會反省。你很害怕吧?”

“啊?”

聲音之中有着如夢初醒的味道。高個子的身影似乎仍舊依依不捨,朝着毛玻璃送上一瞥——

那個時候,在他臉上浮現的表情,艾絲緹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不過唯有這點,要請你相信——我想當你的夥伴。你和以恩,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這點是真的。也許你不相信。”

“……”

“爲爲什麼亞伯神父要下船?!”

“怪物!”

亞伯的聲音彷彿正拼命飲下什麼苦汁,之前的墮天使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是一如往常靠不住,卻又深愛着人類的那個神父。只是有某種不可遏抑的東西,在聲音裏頭翻卷着。

快點走開吧,快點

艾絲緹由淺眠底層緩緩浮向現實的岸邊,睜開薄薄的眼皮。

她在枕邊找到自己清洗乾淨的修女服,然後急忙套過手臂。

修女揉着泛有淚光的眼睛,俯瞰自己的是面具一般毫無表情的臉孔。

“喂,凱特修女。”

“不過,不曉得還能不能再見到面,我就在這裏把想講的話說一說。不然也許會後悔——你就邊睡邊聽吧。”

“我們正要往迦太基市區移動,和滯留於市區上空的空中戰艦‘拉古葉’以及吸血鬼盧克索男爵拉杜巴旺交戰。隨後解放大使館。”

(不要過來!)

撞上正巧由那裏經過的修飾服男子,艾絲緹跌了一屁股。鼻頭一陣刺痛。

剛纔的晃動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好像又睡着了。

“所以,我想盡量不要在你面前動用。要是用了,只會讓你感到害怕嗯,我是想盡量不要用。”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位於門外的神父。

託雷士簡潔回答,兩間掛着粗鐵管前端纏扭着不規則圓錐狀鐵塊的物體。那是能在三十米距離以外讓戰車全毀的拋棄式火箭炮——對戰車火箭炮(Panzerfaust)。背上還有三角裝備的重機關槍。身體周圍卷滿了彈匣。腰上掛的是對戰車用磁力吸附地雷,腳踝上的皮帶,則綁着足以割斷水牛脖子的粗柄刀刃。

在門對面的那東西嘆了一口氣。修長的影子映在毛玻璃上,微微彎垂着頸子——看起來相當寂寥。

門外的身影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似的略微駐足,不過最終似“不想再打擾病人的安寧。彷彿輕聲嘆了口氣,然後就靜靜的,在門前轉過身去。無精打采、拖着腳步的靴子聲,從走廊上面逐漸遠去。

“爲爲什麼?!爲什麼只有亞伯神父要留在那裏?!”

“算了在那之前就先行休戰。”

“呀?!”

好,你就這樣走吧,快走

這時候,艾絲緹的身體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從牀上跳了起來。

“痛痛痛痛痛你你沒事吧,亞伯神父?”

少年綻開了嘴角,相對的,佩卓斯則恨恨的翻動着嘴脣、發出怒斥。只憑手腕鐵釦轉動的槌矛,簌的在以恩眼前定住。

“那東西不是你想的那樣。那東西絕對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種力量,我無法詳細說明,不過那東西是截然不同的對,真要說起來,就像是我的罪惡刻印”

“連我都對自己感到恐懼”是什麼意思?

“啊、嗯?什麼事?”

不願想起。在那時候,那雙巨大的羽翼

艾絲緹心底的吶喊完全白費,在門對面盤腿坐下的神父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甚至還嘟噥嘟噥的開始說話。艾絲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蓋上毯子、把眼睛牢牢閉上。

“對了,你在前幾天是不是跟我說過?‘爲什麼老是鬼混不肯認真!’那東西就是答案。是啊,那東西”

“你從頭到尾根本就吝於展現實力!”

“你你要付戰場嗎,伊庫斯神父?”

嘔血般的聲音。

“啊?噢,算是有的請問有什麼事?難道你想劫機?”

(呃?)

“連我都對自己感到恐懼”——他是這麼看待自己。

眼前所見的是一片砂海。恐怕是遊牧民族的休憩場所之類的。可以看到粗糙搭起的小屋與水井。然後,垂頭站在井邊的是銀頭髮、高個子的身影。

“託、託雷士神父是你。”

已經走到聲音傳不到的地方了?亞伯並沒有回答。艾絲緹慌慌張張地把手放上門把,這才發現自己所穿的只有毫不性感的內衣。

(不要去想!)

異端審問官恫嚇似的放話完畢,然後撅着嘴、把臉轉向一旁——但卻似乎有點害羞似的,臉頰微微泛紅。佩卓斯維持着這個表情,耍脾氣似的在口中嘟囔。

“噢,沒時間了。”

“呃艾絲緹,你醒了嗎?”

血液與火焰的氣味在鼻孔深處更醒。艾絲緹一邊讓意識飄遠,一邊問着自己。爲了不要觸及相關一切思考,費力地讓意識遊移着。

“亞伯神父屬於特殊部隊。”

柔緩的女聲回答了少女的疑惑。天花板上的監視錄影機微微移動,轉往艾絲緹臉部方向。

“本艦正要前往迦太基市區上空,和空中戰艦‘拉古葉’以及盧克索男爵接觸。在這期間,亞伯神父於迦太基市地底負責其他任務。”

“不過,在過於接近市區的地方降落,有被敵人發現的可能。”

窗外已經變成一片黑暗,完全見不到亞伯的身影。盲眼神父依舊用反光鏡片對着少女,針對凱特的話加以說明。

“奈特羅德神父預定要由那個水井潛入水道,在地底徒步前往市區。”

“——啊,艾絲緹修女,你要去什麼地方?”

凱特叫住了託雷士才說明到一半、就已經不知往哪邊跑的艾絲緹。

“其實是想讓你在安全的地方下船,只是沒有時間。在交戰期間,你就呆在船艙之內待命。”

“我要和奈特羅德神父一起走!”

艾絲緹一邊原地踏步、一邊回頭。

“請把我帶回奈特羅德神父那裏,凱特修女!我我要一起去!”

“這點我無法許可,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託雷士的聲音冷冷的響起。

“奈特羅德神父前往的是‘沙漠天使’的控制系統中樞——同往迦太基地底‘聖艾莉莎之墓’的地下水道。你就算同行,也只是礙手礙腳而已。”

連他也說自己“礙手礙腳”!

對,也許自己真的是礙手礙腳。可是——!

“求求你,託雷士神父!我、我有話”

抓着冰柱似的神父衣角,艾絲緹放聲吶喊。

“我有話要跟他說!求求你!”

“有”

如果能和“鐵娘子II”取得聯繫至少還能想點辦法——,

託雷士用不帶任何感情的反光鏡片,望向泛着淚水的修女眸子。緊抿的脣說出了由零與一所構成的思考。

“你說什麼傻話啊,大使。”

“比對開始結束。確認管理者爲聯合國航空宇宙軍火星計劃管理部保安科亞伯奈特羅的中校,識別號碼UNASF九四—八—RMOC—六六六—零二ak.”

“——四點四十八分。對貪睡的你來說,還想當早。”

亞伯一邊用力喘氣,一邊回望着自己走來的道路。在壁面所塗抹的化學熒光劑光芒裏面,像香菇般的鐵製組件正冒着無數白煙。散落四處、有着齒輪構造的蜈蚣是維修用的自律機械。這個遺蹟彷彿直到最近還依然存活着。

其中老市區的市民則回到了教廷大使館周圍。不過簇擁過來的這羣人是因爲看到浮在大使館上空的空中戰艦,準備搭個便車好逃離這裏。

“你們在看什麼那是?!”

滾倒在牆壁角落的空酒瓶,酒名是“女王之淚”——最頂級的迦太基佳釀。

“錄影資料強制播放。”

“……”

沙塵暴正逐漸逼近,這機械人偶居然說,要將少女單獨丟往沙漠?

好像快要哭出來、又像馬上就要生氣發出怒吼、不,就像等着別人斥責的小孩子一樣——用着以上都對、也全都不對的奇妙神情,亞伯伸出手,突然又像被制止了似的垂下手來。然後緩緩將臉抬起,眼前站着一名女子。

不、不單單是羅蕾塔。其他修女、甚至擠在門前的羣衆,在不知不覺之間全都叫喊着、仰望南方的天空。

[?]

聲音很清澈,讓人聯想到天空似乎很高的晴朗春日、在某條小河河面、反射出白影的陽光。

不過其他機能還在順利運行。系統上面的“沙漠天使”倒數也依然持續着。

卡特琳娜細框眼鏡深處有剃刀色光芒一閃,隨即將書籤夾入了所讀的詩集中。一邊輕咳,一邊瞪着主教的臉。

潛入地下水道?!

淡淡的光,將祭壇逐漸裝點成聖誕樹一樣。亞伯的手離開控制檯,再度和看不見的某人展開對話。

“什麼?”

沒有感情的戰鬥機械,對少女的哀求無情的拒絕。

“不,或許該說有人讓他更醒了。”

“凱特修女,將船艦停在適當位置,讓她下船。就算讓她通行前往‘拉古葉’,她也只會礙手礙腳。”

瞪着緊緊貼近的側舷炮臺、卡特琳娜苦澀的自言自語。

“哎呀,才這麼點傷,真沒用,我可是怪物啊。”

“就算再不成戰力,也不能”

“你該不會說你又熬夜沒睡吧?既然回到這個星球,就該好好改回二醜u|小時一個週期的生活步調醜v鴽r.”

“系統,再次確認身份。這絕對是最高層身份。”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多久了,莉莉絲?”

“剛纔通訊過的那個拉杜說”

“當然,潛入地下水道之後,你要往哪裏去,就和我們無關——自己的命,就要靠自己保護。”

如果這裏還有哪個認得他的人在場,看到撇着嘴角正在自嘲的朋友,想必會感到難以置信。用喝醉般的零亂腳步,爬上小山似的階梯狀金字塔,亞伯的臉已經變成一片蒼白。

“系統,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系統,要求切換位管理者模式。我的密碼是——”

“系統,我的身份應該在RMP—所有關卡都能自由通行纔對。不可能有這種事!再次確認。然後將確認的指令序列全告訴我!”

“託託雷士神父!你說得太過分了”

“我們可是神的僕人,要是棄前來求援的黎民於不顧自行逃走,今後還有誰肯信任教廷?就算有人要逃,唯獨我跟你,必須留到最後。”

“我當然有。又不是小孩子。”

“……”

就在控制檯旁邊,約有手冊大小的燈光亮了起來。亞伯取下手套,輕輕將手滑入那個區域。

“那是‘鐵娘子II’!”

“哎呀,還真剛好。我看所有擠在那裏的人,全都是這麼想的——來人啊,把主教帶到房裏。爲了讓禱告不受打擾,從外面把門給好好鎖上。”

“羅蕾塔修女。”

“啊?”

這時年輕人臉上所浮現的表情,究竟該怎麼形容纔好?

艾絲緹的臉啪地亮了起來。

“太扯了!”

就在亞伯咋着舌,再度將手伸向鍵盤的時候——

擁擠的民衆開始驚慌。想必是知道港口無法使用以後,往海那邊逃的人羣又全都兜了回來。隨着時間緊迫,騷動只會變得越來越嚴重。

“沒關係。你不認爲在這種時候,纔是推銷信仰的大好機會?”

卡特琳娜再次望向門的方向,然後輕咳着。

被拖行而去的大使悲鳴聲逐漸遠離,卡特琳娜一連苦澀的聽着,最後則維持了同樣的表情,改往頭頂瞪視着。

“這樣好嗎?要讓那些人進館內?”

“讓她留在船上反而危險。奈特羅德神父手上的地圖應該有備份。把那個和護身用的武器給她,讓她下地面——只要潛入地下水道,就能躲過沙塵暴。”

“管制系統收到。”

“這裏是系統,拒絕切換位管理者模式。輸入者的身份爲達管理員資格。”

順暢、冷漠且無機的聲音,回答了問話。

接下來,就是將他之前曾經作過許多次的事情重複一遍。亞伯念起了“咒文”。

亞伯用帶點尷尬的神情搔了搔下巴。不過眼睛卻含着某種懷念的光芒,凝望着對方的臉。

“系統,要求切換位管理者模式。目前進行中的工作強制結束。然後系統自毀。”

在黎明前夕最是黑暗的夜空對岸,一道純白色的光正在移動。急速接近的光輝,在仰望的一行人面前越變越大,終於凝成了優美的白色剪影。

但是,“拉古葉”似乎施加了強力的電波干擾,所有的無線電全都失效。另一方面,在異端審問局與特務警察在港口遭到殲滅的此刻,大使館僅存的戰力也無從抵抗。

從勉強保住性命、逃出沙漠的遊牧民族嘴裏知道那是沙漠暴風的時候,剛開始,市內的人全都想着要逃。可是,陸路在沙漠風暴中被切斷了,海港則在數小時前,因爲空中戰艦的戰鬥而無法使用。僅剩的空路,得以運用的只有極小部分擁有飛船與飛機的富豪。前往機場的重要道路被驚慌民衆給塞爆,結果也只是無謂的送死。

“系列瞭解。再確認指令序列——”

“系統,快回答!切換爲管理者模式的指令取消——”

是的,他並不是人類——而是機械。

對着走入的修女,卡特琳娜用手指向門外的羣衆。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出現。

以在天國負責調查、揪舉天使違法之天使爲名的空中戰艦“拉古葉”,依舊保持沉默滯留在空中。灰色戰艦底部,代表了彈倉解除鎖定的紅色燈光正在緩緩的閃爍。

“怎麼回事,系統?”

自沙漠對面出現那道黃牆開始,雖然仍是深夜,市區卻像被搗毀的蜂窩似的亂成一團。

將鉤爪伸向自己的殺人組件殘骸輕輕踢開,亞伯踏上了正面的祭壇。剛纔被抓傷的側腹正咕嘟咕嘟的滲出紅色物體。隨着血液的流出,力量似乎也從體內跟着流失。踏着階梯的腳益顯沉重。

“系統,目前的輸入方式是什麼?要求切換到語音模式。”

“——早安,亞伯。”

“只要我們不逃,他就不會危害我們,可是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沙漠暴風給吞沒。”

“系統使用者請輸入指令。另外,進行中的工作將以並行方式繼續。”

被稱爲莉莉絲的女性——不,正確說來是女性“立體影像,什麼也沒有回答。

II

圓框眼鏡滲出的藍色眸子閃過懷疑的光芒。突然之間,合成聲音陷入了沉默。

“是的,閣下。”

“系統再次確認開始——結束。這裏是系統,拒絕切換爲管理者模式。輸入者身份未達管理員資格。”

是當機了嗎?

“那、那,託雷士神父!”

就在第十個彈夾用完的時候,最後的對人攻擊組件同時遭到了破壞。

卡特琳娜回望羅蕾塔的臉。發現年輕修女的表情似乎連樞機主教的聲音都沒聽見,只是仰望向自己身後、透過迴廊可以窺見的夜空。

“我無法准許你與奈特羅德神父通行,艾絲緹布蘭雪修女。你無法成爲戰力。同時也沒有回返時間。”

教皇大使馬里奧寇特納一邊念着八字鬍,一邊自豪的報告。

“讓他們進入大使館。再這樣下去會有人受傷對了,以婦女小孩與老人優先。”

卡特琳娜將頭轉往他們視線所在的方位,這時詩集掉落,連她也站起了身來。

“不許輸入密碼。採用掌紋比對。系統管理者,請將右手放在旁邊的控制檯上。”

“強制播放?有病毒?”

III

殘忍的語句,再次鞭打着少女。

“既然都走到盡頭,至少要讓他們找回心底的安寧,這就是我們的工作——你怎麼了?”

銀髮神父臉上,頭一次出現了疲勞之外的神情。之前累到彎曲的腰桿也挺直了,伸長着背脊探向控制檯。

要說年齡,應該是和亞伯一樣,或者是比他年長一些。往上盤棋的髮絲是讓人聯想到高級紅茶的紅色,額頭點着硃砂的褐色面龐,中間則是亮着金色、配色神奇的眸子,閃着叫人懷念的光芒。緊裹身體的短衫上面鬆軟的纏着一圈布疋,是目前已經失傳、稱爲“沙麗”的民族服裝。

彷彿電線接觸不良的收音機,突然被看不見的手給拍打過似的。之前的不順簡直不像真的,合成語音再度以平板的嗓音說着流暢的句子。

亞伯的臉浮現狼狽之色。擺在鍵盤上的手指迅速的上下移動。只是眼前的熒幕卻見不到任何反應。

“爲了以防萬一,本大使館備有同往郊外的密道。我會與您同行,請儘快前往機場避難”

無血無淚的殺戮機械就說到這裏,“後冷冷的往回走。

抵達祭壇頂端之後,亞伯輕聲說道。打開懷錶的蓋子,擺在控制檯旁邊一看——四點四十分。還有二十分鐘的餘裕。自己可能趕得太急了。

“閣閣下,我、這個我我還不想死!”

“——不過請放心,閣下。”

看來除了配合啓動時間改換問候語的原始人工電腦之外,“未搭載模擬人格程式的對人界面。她那柔和微笑着的視線,甚至沒有望向亞伯的臉。

“不過很遺憾。你會見到這個檔案,代表突尼斯已經淪陷。艾莉莎岱爾休萊特中尉是否安然撤退?你別看她那樣,其實她也有頑固的一面,我很擔心。而且,她似乎很討厭你們所以才準備了‘沙漠惡魔’這樣的東西。”

美女似乎深深的嘆了口氣。簡直可以感受到體溫的精巧影像神情哀慼的搖頭。

“其實那種東西,我是希望儘量不要設置。可是突尼斯和油田地區萬一落到你們手裏,西歐也就危險了。休萊特中尉和我勉力復興的這座城市,如果非得落在你們手裏,那麼寧可選擇親手將它毀掉。這點中尉當然也同意。只是,亞伯”

耳邊傳來徐徐吐氣的聲音。她的眼睛並沒有望向亞伯。視線前方只有一片黑暗。不過即使如此,還是可以確定,她是在對着銀髮的年輕人說話。

“艾莉莎跟我打賭。在你們之間,唯有你,似乎還有希望——唯有你,似乎還留有近似人類的心。所以,只有在侵略突尼斯的人是你的狀況下,我預先留下附有條件的‘沙漠惡魔’中止指令。”

“有條件?”

彷彿忘了對方是立體影像這件事,亞伯往前探出了身子。圓框眼鏡深處的眸子閃着近似慘痛的疲憊。那份疲憊,和眼前女性所浮現的表情有着驚人的相似。

“是的,有條件。就是這座城裏的‘殘存者’——你們稱之爲地球認識吧——你至少要救出一人。如果你將‘殘存者’一個不剩的加以殲滅,賭注就是艾莉莎贏了。你、以及和你一起襲擊這座城的‘歸還者’,會全數沉入沙漠底層。不過,一個人也好。要是你對‘殘存者’——你所憎恨的‘地球人’能夠不下殺手,那賭注就是我贏了。”

美女羞怯似的笑着。

“到那時候,你要把那名‘殘存者’帶來這裏。讓他——或者是她——進行掌紋比對。系統在確認遺傳情報之後,會給出‘沙漠惡魔’中止指令的提示。反之,如果是你們‘吸血鬼獵人’和‘歸還者’,中止指令絕對不會運作。只有‘殘存者’,你所憎恨的那些人,才能停止‘沙漠惡魔’拯救你亞伯。”

爲什麼對手身在遙遠的彼方,卻能投注像這樣、彷彿足以看穿一切的視線?——立體影像溫柔的、彷彿擁抱着誰似的,張開了雙臂。

“我知道你愛這個世界。雖然你與世界爲敵,不過那只是愛的反面。因爲愛、因爲信任、因爲期待,所以在覺得遭到背叛的時候,你會難以承受。也因此,你與這世界爲敵——不過,即使如此,你還是愛着這個世界。你沒辦法真的去恨。”

影像劇烈晃動。原本完美的立體影像夾雜了白光。構成影像的光纖粒子由輪廓的部分徐徐開始分解。

光纖返回的最後一瞬,再一次,美女的視線彷彿捕捉到亞伯的臉。

“亞伯,這世界並不是你的敵人要回頭永遠不晚。別忘了。”

“太遲了,莉莉絲。”

朝着空無一人的黑暗,亞伯用茫然的聲音低語。

光線彈起、黑暗與沉默再度返回的同時,時間已經指向四點五十分——離沙漠風暴的到達只剩十分鐘。

“一切都來不及了。不論是你還是我!”

“拉杜,讓‘沙漠天使’停住!”

配合着平板的聲音,佩卓斯將武器刺往右斜後方。槌矛和逼向背後的自動化獵兵所砍下的戰斧交叉互擊,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不知何時潛到身後的三個影子,肩膀、手肘、還有臉頰全部中彈。跌落到祭壇下面。

“就在這裏讓一切結束,似乎也不算太壞)

“謊言?我沒有說謊。”

火焰魔人再次將手伸向少年。燃燒的手像要抱住小小身軀一般、大大的張開來——

在冷笑中伸出的手,抓住了單薄的肩膀。筋肉燒焦的氣味充滿了整片黑暗。自視甚高的帝國貴族脣邊湧出了叫人掩耳的痛苦吶喊。

如果她所說的正確,“沙漠天使”只能由短生種來將它中止。但是,剩下不到十分鐘,要用什麼方法把短生種帶來?這種事,只有神才辦得到。

“——拉杜!”

聽到以恩的哀號,佩卓斯修士的氣勢瞬間一弱。

“把它停住——時間還來得及!”

就在這個當頭。

“‘加速’!”

“哼,重新控制了電腦是吧不過太遲了。現在再做什麼也是枉然。”

在氣囊前端,閃動着短劍的小個子身影發出了咆哮。

“拉杜!你這不講道理的傢伙!”

“啓動它的是其他人。而且,我也沒辦法叫它停住你特地賭命前來,卻違背了你的期待,真是抱歉。既然來了,那就一起墮入地獄吧,我的朋友。”

“你的心臟在我手裏——”

再也不必煩惱什麼。既不用害怕別人、也不用令人害怕,最重要的是,是不用害怕自己。

神父被推倒在祭壇上,三抹影子圍了上來。牙齒分別從脖子、肩膀、腹側咬進去,就像野獸一般,壓着獵物的四肢不肯離去——

在面具時的笑臉深處搖晃着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

“不,不是這樣!你要是想貶低我,在那間房裏,又何必藉短生種之手來殺我!爲什麼你不親自動手!你不必多費功夫,輕輕鬆鬆就能把我給殺掉!”

“太狠毒了居然染指長生種的屍體。”

“唔不行!”

亞伯一邊咳嗽,一邊揚手。已然用盡的彈殼隨着響聲與硝煙一齊掉落地面,這時插入了新的彈夾。

只是在這個狀況下,對手太難對付。穿着外套的男子用最小限度的動作移動身體,槌矛便突然發出響聲,在幾釐米的誤差之間錯失了目標。雖然命中了便是必殺兇器,可惜卻只擦過防毒面具邊緣。已然揮下的槌矛接着虛浮的擊中腳邊。如果是地面,便能充分吸收沖擊力。不過擁有金屬板硬度,由防彈纖維所製成的飛行船氣囊還是用微妙的力道將揮落的槌矛給彈了回去。“毀滅騎士”的身軀也在瞬間往前泅泳。

就在託雷士將第七隻的心臟貫穿捏碎、同時發出警告的時候,由正後方所擊出的戰斧刀刃也已襲向了佩卓斯的背部。於是“毀滅騎士”同樣發出短促的哀號,腳地踩空。失去平衡的身軀就這樣,由傾斜的氣囊邊緣直直摔了下去。

微小的低語,被巨大的槍聲給蓋過了。六發子彈連射,但卻全都發出溼濡的聲響,被吸入了外套左胸口的部分,飛濺的血水玷污了神聖聖女的祭壇。

是的,現在就算再做什麼,一切也都太遲了。拉杜再度垂下視線,用灰暗的笑容俯視看着在自己的影子之中,痛苦喘息的少年。

第一次,火焰魔人的臉上失去了笑容。露出冷笑的嘴脣抿的死緊,消瘦的臉頰透露出緊張——以恩一邊在劇痛之下扭曲着臉,一邊繼續喊話。

“糟了,這艘船——”

一邊叫嚷,一邊還能揮動手腕,對來襲的敵人做出反擊,實在了不起。“毀滅騎士”的名號並非浪得虛名。

嘴脣忽然定住了。

追在佩卓斯身後,託雷士也跟着滑了下去。他像在氣囊上面追逐似的逐漸滑落,並朝着襲擊佩卓斯背部的自動化獵兵——同時也是最後一支——開槍狙擊。無頭的身軀翻落到市街上面的時候,他也千鈞一髮的抓住了整直直往下墜落的佩卓斯的頸子。丟棄手槍的另一隻手,則驚險萬狀的攀着氣囊邊緣。

不過——

“不是這樣的拉杜,你別說謊。”

拉杜的臉孔扭曲判若兩人、其中浮現的是激烈的憤怒——以及深不可測的悲哀。

足足有短劍長度的鉤爪在閃動中跳躍——下個瞬間,那末影子像被抹掉似的消失。

其實像這樣,眼前逐漸暗淡下來,心裏反而感覺到非常平靜——

——影子?!

下個瞬間,亞伯的手變魔術似的掏出腰間的手槍。毫不回頭直接扣下了扳機——槍響。再一發——槍響。又一發——槍響。沒有間斷的——三發槍響。

“我們認識都幾十年了?你以爲我會被這種無聊的謊言矇騙?你在說謊。別人也就算了,你別想騙得過我。”

“嘖!”

就在這個時候,依舊溫柔擁抱着神父的死亡陰影,被朝氣蓬勃、近乎暴烈的怒斥聲以及兇猛的閃光徹底劈碎。

“不必——聽得見嗎?‘鐵娘子’。”

隨着低低的呻吟聲,舊式左輪手槍離開主人的手、沾滿血跡滾落到地面,發出了堅硬的金屬聲。唯有槍口升起的硝煙,像失去目標的利牙似的,泛着空虛的白影。

之前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的灰色空中戰艦震動身軀、發出猛烈的咆哮。

在那個瞬間,亞伯的眸子染成了鮮豔的紅色。

我的朋友——就在這個單字從以恩嘴裏吐出的剎那,拉杜口中發出了激烈的喘息。

受了傷的火焰魔人脣角滴血,同時嗤笑着說道。

是的,毀滅終究無法避免。

“病毒不曉得是誰設計的,不過手腕相當高明請再稍等一會。”

“動作快。我和佩卓斯修士先想辦法擋住——”

IV

電波干擾相當嚴重。“鐵娘子II”的艦身就位於目前正進行戰鬥的“拉古葉”氣囊上方僅僅五米的空中。幾乎伸手可及的距離,凱特從耳機所傳來的聲音卻夾雜着嚴重的雜音。

“嗚!”

“爲、爲什麼,拉杜”

“我討厭你。所以想貶低你。如此而已。”

“我不是說過了?因爲你很礙眼呀,以恩法透納。”

“你是陛下的寵臣、血統純正的大貴族你的存在對我而言太眩目了,所以,我要讓你在絕望之中遭到殘殺。就這麼簡單。”

直到這個時候,拉杜才終於發現,自己的影子正清晰的,黑漆漆的映射在氣囊上方。

拉杜用加倍傲然的態度,繼續裝聾作啞。

但是在這個時候,年輕人眼圈發黑的眼睛卻浮現了諷刺的笑意,朝着以恩的死角切入。兩手亮起了藍白色火焰的光芒。

“多謝關照,託雷士神父!不勝感激!”

再做什麼,其實也沒用了。

“事到如今纔要回頭怎麼可能!以恩,你得死在這裏。然後短生種的城市馬上就要沉在沙漠底下!對,我不能再回頭了!”

回過身來才發現,連頸動脈的一部分同時跟着受傷。激烈的失血造成意識逐漸遙遠,以恩死命的撐住,然後低聲說話。或許是筋肉灼傷的緣故,出血比想象中要來得好控制,劇痛反而能阻止意識飄遠,可以說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很遺憾,這裏並沒有殘存者。只有我——以及他們。”

“請回答,‘鐵娘子’。‘拉古葉’的階級狀態還沒結束嗎?”

“什麼?!”

“這些傢伙是什麼東西?!”

拉杜的手握着染血的肉片。不過他自己也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肩頭肌肉被撕裂、回過身去的以恩,單邊手臂正刺穿了他的胸部。

發青的嘴脣吐出了老人般的氣息。

“不行——要專心,佩卓斯修士!六點鐘方向!”

拉肚抓住以恩肩頭的手一邊施力,一邊陰陰的笑着。少年雖然拼了命想要掙扎,手指卻像老虎鉗似的硬抓着不放。

“那不是歸我管轄的,以恩。”

“四點鐘方向,佩卓斯修士。”

不知道爲了什麼,男子回話時的笑臉看起來卻像在哭。

拉杜彈起似的回頭。望向“拉古葉”前進的方向。

“哎呀算了。偶爾這樣,可能也不錯”

在一瞬間,兩名吸血鬼之間發出了血花。

眼睛看不見的神父輕輕倒退一步。戰斧揮舞,從他修士服的衣角上面擦過。託雷士對那方向看也不看,直接扣下扳機。頭部被炸飛的外套男子拉着紅色血絲,摔向了位於遙遠眼下的市區。

“你再重新考慮吧,拉杜。要是現在回頭,這次的事我會當作沒發生過!你重新考慮,讓‘沙漠天使’停住!求求你,我的朋友!我不想再和你繼續爭執了!”

“唔呼!”

[超微機械“吸血獵人02”40%限定啓動——]

“好戲還沒上場哩。”

“那邊的戰鬥,狀況相當不利。”

亞伯帶着又哭又笑的表情,俯看着眼前。在槍聲的沉沉回聲之間,三抹影子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似的爬了起來。軍用外套、防毒面具、還有鋼盔——不過從碎裂的面具下方所透出來的,卻是長長的牙齒。

疲倦。實在是太疲倦了。

“再一會還要再一陣子,”神槍手“。

纖細的腳往氣囊上面一踢,身影就像慢動作似的朝着眼前的敵人逼近。劍光閃動着往側邊一削,數根藍色髮絲就飛舞在夜空中。

雖然筋肉被燒灼着,以恩卻沒有保持沉默。

“很遺憾”

以恩的劍全然憑着直覺揮舞,逐一擊落了火球。不過這純粹只是假象。火焰魔人的身影如幻夢一般消失,然後浮現在少年的背後。以恩直覺性的想往側邊跳開,只是——

不過同一時間,自動化獵兵也出現了動作。

發出吶喊的騎士正擊潰第三隻自動化獵兵——這麼一來就只剩下五隻。託雷士一邊射穿往頭頂跳躍而來的第四隻眉心,一邊用看不見的眼睛轉往船頭的方向。

“……”

站在猛烈加速、開始往前沖的空中戰艦氣囊上方、拉杜諷刺的笑道。

以恩虛弱的吶喊。

“辦不到,以恩。”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間走了很長的路。疲倦極了。

取而代之、有那裏所吐出來的,是宛如已經活了千年的老人疲憊至極的嘆息。那雙眸子不知何時又恢復成藍色。俯看着吸食自己血液的落魄吸血鬼們,那張臉突然浮現了莫名而茫然的笑意。

“怎麼樣?看來你朋友是沒空幫你了。”

“你又在鬼混什麼,神父!”

包括卡特琳娜到二十萬人的性命都將失去,城市會沉入砂海的底層。說不定,此刻已恩也已經被殺。然後,人類社會和“帝國”很快就會爆發戰爭結果,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費。

黑夜帶着一抹微藍,沉落在東方海面。

然後,從水平線彼岸探出頭來的是——

“黎明——!”

下個瞬間,毫無遮蔽的直射紫外線襲向了帶傷的吸血鬼。比體面提早一步到來、本日最初的陽光,讓全身的細菌羣發出了悲鳴、開始沸騰。

“?!”

隨着無法發出的悲鳴,拉肚緊掐着喉嚨。那雙手已經覆滿了醜陋的水泡。紫外線造成細菌羣的活動異常亢奮,從手開始,逐漸侵蝕着宿主的身體細胞。水泡佔據了皮膚露出的部分,朝着火焰魔人的全身逐漸擴散。

“以以恩!”

在火紅一片的視野中,拉杜看着另一個長生種。少年正倒在氣囊上面,全身活生生的被燒灼着。

“嗚”

長生種一邊搖晃着,一邊朝着少年的方向伸出手去。

燒傷蔓延的手臂,呈現着意圖環抱以恩身軀的姿勢。

在那個剎那,火焰魔人的身軀,像被看不見的拳頭毆擊似的彎折了下

去。

等到察覺自己是被與身同高、投擲而來的槌矛直接擊中,身軀已經朝着後方大步踩空。接着飛來的槍雨則毫不容情的、射入拉杜已然受傷的全身。

“……”

耳邊聽着遠遠傳來的槍聲,一邊緩緩落向海面的時候,拉杜溶解的視網膜中所映現的最後影像,是維持着槌矛投擲姿勢、彷彿在嚷着什麼的異端審問官,以及舉着冒出硝煙的槍口,朝着朋友飛奔而去的小個子神父身影。

確認藍髮身影依然墜入逐漸孕育白光的海中,機械化步兵猛地展開疾馳。少年的身體依然持續着激烈的痙攣。

“‘鐵娘子’,放繩子下來!”

神父一邊跑,一邊按着耳機。對並行在“拉古葉”上空的“鐵娘子II”,作出明確的指示。

“孟斐斯伯爵的傷勢,到達足以致死的程度。現在開始將他回收。儘快做好治療的準備——”

一邊對槍口維持警戒,獵兵們一邊也確實的、一點一點拉近了距離。亞伯用背脊確認少女已經坐上控制檯,然後繼續給出指示。

亞伯連修士服上面滲出的血也不擦,發愣似的說道。

“開啓艙門,凱特修女!”

“佩卓斯修士?”

“對,我根本、完全、一點都不怕你我來就是爲了說這個。呼,好輕鬆。”

“收收到!”

“你還是先趕快把工作給處理好。我也來幫忙。”

“——看來奈特羅德神父並沒有趕上。”

“你工作做完了沒有?還有空陪那些傢伙玩,看你好像還蠻閒的嘛?”

“‘可是’什麼?”

“呃是這個嗎?”

時間已經十四點五十八分。然後,作爲中止密碼的提示數字看起來似乎很多——趕得及嗎?

佩卓斯回應着貨艙廣播器所傳來的聲音,然後將少年身軀輕輕平擺在牀上。臉色因爲反應促進劑使用過度而帶點蒼白,不過聲音裏頭卻全然感受不到一絲疲態。

“就交給你了!”

亞伯反射性的拉長背脊、採取直立不動的姿勢,艾絲緹仰視着亞伯,雙手叉腰。

剎那間,腹部被擊中轟開的是正朝着艾絲緹飛舞而下的自動化獵兵。

“全部打進去。要一字不漏!不能搞錯,要冷靜!不過動作要快!”

“你說這個?可是像我這樣的生手,要怎麼做纔好?”

躺在牀上的少年發出虛弱的聲音。沾有薄膜的眼睛移動着,虛弱的仰望着異端審問官的身影。佩卓斯俯看着他,一臉傲慢的從鼻子哼出一聲。

異端審問官徐徐回身,回應他的則是正巧鑽進艙門的小個子身影。手正擺在腰間槍套的位置。託雷士保持着隨時都能拔出M13的姿勢、輕輕放下肩膀,用平板的聲音回答。

神父望着說出想說的話、神情氣爽的吁了一口氣的少女,臉上浮現又哭又笑的表情。

神父神情嚴肅的發話,艾絲緹不可思議的回望着。亞伯朝着她的臉,深深低下了頭。

“好好的!”

“噢、噢。啊,可是”

隨着受到氣勢震懾般的女音,升降用的艙門逐漸開啓。比艙門開啓速度還早一步,佩卓斯驍勇的雙足已經朝着氣囊一踢。碩長的身影在一瞬間便挪移了將近五米的距離,鑽進艙門之中。

不過,亞伯似乎沒空理會他們。

像自己這樣的男子,要向這位少女借力。

佩卓斯一邊再度起身,一邊獨白似的低語。

黑外套的身影逐漸逼近,眼睛越過神父、望向在她身後的艾絲緹。他們是似乎也察覺到,目前正在發生的是什麼情形——希“與絕望正在眼前纏鬥着。然而,讓其中一方的天平往下傾斜的關鍵並不在神父、而是在少女的手裏。

“現現在沒空講這種事啦。”

那雙眸子,在下個瞬間染成鮮豔的純紅。

剩下的兩隻,就在這時跳離神父的身軀。就算沒有智能,也能瞭解同伴是在一瞬間就被幹掉。於是保持着警戒的距離,伺機而動。

被血染污的臉龐轉爲嚴肅,佩卓斯將“叫喚者”的前端對準牀上的少年。那副模樣,不再帶有絲毫溫情與慈悲。帶着嚴肅的神情,異端審問官向神面對罪人似的發出了宣言。

自己是怪物、是罪人,受到了詛咒。現在還要在她面前

“啊,對了,我有一句話忘了說。”

“我要清楚地告訴你,像你這麼沒用的人,根本沒什麼好值得害怕的!”

神父大力頷首,雙手轉了個方向。

“他還活着。只要馬上急救,應該保得住性命。”

“按照原定計劃,本人應該要拘捕你,然後彈劾絲佛札樞機主教不過身爲神的使”,“前”要“則”趕“救”市“—”關“你”的“端”問“還”下“再”吧。總有一天,本人會親自動手。“

“休想對她出手——你們的對手是我!”

在這個時候,託雷士身旁有什麼正快跑穿過。當機械化步兵的聽覺感應器捕捉到它的時候,進入“加速”狀態的佩卓斯修士,已經出現在受傷的吸血鬼身旁。

意想不到的語句,讓亞伯露出了驚慌失措的神情。艾絲緹帶着慪氣似的連轉身,用發出宣戰佈告般的口吻斬釘截鐵的說道。

“我我錯了。”

V

“你沒事吧,神父?”

“——肯定。”

“我會趕上給你看!”

“感謝你的協助,佩卓斯修士。”

“該快收拾他們,把工作做個收尾我也來幫忙。”

“神父!出現好多奇怪的數字?”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異端審問官這一方。只見他彷彿忘卻了吸血鬼以及拔出手槍的神父的存在似的,朝着背後轉身,對着依然開啓的艙門方向,面色不悅的眯起了眼睛。

仰望着一邊搖晃一邊起身的亞伯,艾絲緹鬆了一口氣似的、表情轉爲和緩。不過也只維持了片刻。少女將開始放鬆的嘴脣硬是拉緊,朝着對方比自己還高兩個頭的臉孔尖銳的瞪視着。

“對了,神父,你在幹什麼?!”

闖入者所射出的圓錐狀物體,直接命中了咬住亞伯側腹的自動化獵兵胸部。然後想要舀起它的身子似的直線前進,朝着牆壁猛撞。在下個瞬間,隨着爆炸聲一同炸裂開來。

“太好了”

“那麼,殺我部下的仇、以及那個火焰魔人全都解決了。也就是說,本人已經沒有理由在協助你們是吧?”

“啊?”

“唔?”

要告訴我的話?

亞伯將熒幕上面所顯示的倒數讀秒、以及周圍正伺機而動的獵兵全都忘記,一臉呆愣的張開了嘴巴,艾絲緹則背過了身,高聲說道。

亞伯乾脆的斷言,然後拋下了槍。

“呃、艾絲緹”

“我就知道受不了,才稍微沒盯緊,你就這副德性。”

位在眼前的,是他早已熟悉、個子嬌小的修女。白色配藍色的修道服,在這樣的黑暗之中看起來格外美麗。不過修女手中所握的,卻是對戰車火箭炮的發射管。

就在貨艙並不寬闊的空間裏,帶電般“殺氣快速奔騰——

“收到!”

“只有你才辦得到!現在沒空詳細說明!總之你先坐在那裏!”

將早已失去意識的以恩身軀抱起,異端審問官怒吼着。然後背向太陽、護着少年的身軀不受日光暴曬,再度叫喊。

“傷勢怎樣?還能不能站?”

亞伯回過頭微微一瞥,確認那羣數字。確實是中止的密碼。

就算是吸血鬼,同樣也有弱點。腦幹、頸椎、心臟——只要同時轟掉這些地方,就連想復活也找不到機會。

亞伯瞪視着雖然撞上牆壁、卻又若無其事的重新爬起的黑外套身影,發出怒吼。

託雷士沒有給出任何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在握住槍托的手上微微使力。

這樣好嗎?

“我有一句話非得告訴神父,所以纔會趕過來。”

“就是那個!用鍵盤把它打進去!”

“艾絲緹?”

是什麼啊?

[超微機器“吸血鬼獵人02”40%限定啓動——承認!]

“……”

“——艾絲緹,這邊的就交給我!”

艾絲緹將用盡的火箭炮一丟,奔向依然躺臥在地的神父。瞥向亞伯的臉上浮現了不安的表情。

少女彷彿生氣似的崛起了嘴。然後指着周圍逐漸逼近、身披外套的影子說道——

“至於你,就負責停住那邊的電腦!”

“那麼,休戰就到此爲止。”

艾絲緹在亞伯眼前豎起手指,然後一臉怒氣似的下令。

“你‘啊’什麼啦!”

“再不快點,小鬼的命就沒了!還在蘑菇什麼!”

“‘沙漠天使’仍在繼續靠近很可惜,現在不是和異端分子交手的時機。”

“啊嗯,還好。”

“不、不,還沒”

“啥?”

艾絲緹碰觸到指定位置的時候,之前彷彿當機似的定住不動的熒幕,開始跳出了新的文字。

“不用忙着道歉。”

“孟斐斯伯爵的狀況如何?!”

“嗯啊?”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亞伯背向猛然與鍵盤展開格鬥的少女,視線轉向他的敵人。事到如今,也只能靠她了。他的工作就是確保她的安全。

“首先,把手放在右邊發光的位置!”

“遵、遵命!任務——”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毀滅騎士”嫌惡似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然後翻過身去。對以恩與託雷士全都視而不見,直接走向艙門的方向。

“從現在開始,本人要消滅這名吸血鬼。之後,我要追訴你們這羣以卡特琳娜爲首的異端分子,交付異端審問你覺悟吧?”

艾絲緹一邊將目光從暗沉着臉、靜默不語的亞伯臉上挪開,一邊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毀滅騎士”一口氣吐出這些話,然後從艙門朝着眼下的“拉古葉”直接躍下。

在夜晚與白天邊界的海的那一頭,遠遠可以看到的,是籠罩在黎明前夕、微暗之中的迦太基街景。然後,由對面逼近的黃色暴風似乎並沒有轉弱的意思。在依然猛烈吹拂的沙塵暴面前,市區已經開始蒙上黃色的霧氣。

在轉瞬間,黑色的空氣開始沸騰。

就在漆黑色閃電發出聲響飛濺而起的時候,朝着天花板跳躍的自動化獵兵右腕已經拉着紅絲、撞向了天花板。

“?!”

像死魚般沾着薄膜的眼瞳,微微浮現了近似人類的狼狽之色。保持着距離往後倒退的動作,是因爲對突然跳出的對手戰力感到警戒。

“我對死了還得不到安息的你們感到同情。不過——”

神父用冷冷的聲音宣告,手裏攜着不知從何而來的雙刃大鐮刀。朝着後方看也不看的,直接加以揮動。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在這時候,從背後跳上的一稚自動化獵兵身體被砍成兩半撞上地面。心臟完全遭到粉碎,號稱不死的戰士也永久停止了活動。在這時候,他所劈下的另一邊刀刃則砍向從天花板落下的另一抹影子。不過這邊則是發出高亢的聲音,被那傢伙手中所持的短劍給彈了回來。

就像磁鐵的同極一般,兩邊不斷的互相彈開,兩方身影也拉開了距離。而下個瞬間,這回則像哪邊的磁極換了方向似的、同時也像兩抹身影之間拉長到極點的橡皮筋縮回來了一般,兩者開始面對面、展開激烈沖突。

“!!”

張開抹血似的口腔、發出吶喊的是瀕死的吸血鬼。黑色的風正對着它,發出細聲的低語。

“主啊,請饒恕我的罪賜我贖罪的機會”

這有如永劫般受到詛咒的力量。緊緊纏附着身軀的可怖存在——不過,被加諸於身上的這份“詛咒”,對他而言,現在卻是保護重要事物、讓贖罪變成可能的唯一力量。

“塵歸塵、土歸土——阿門!”

在交錯瞬間,奔騰的鮮血將天花板染成一片硃紅。從頭頂被一分爲二的自動化獵兵殘骸發出溼濡的聲音、跌撞在地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後方正與鍵盤格鬥的艾絲緹發出了聲音。

“神父,打完了!時間是四點五十九分!”

“讓我看看。”

亞伯提着大鐮刀,走向了控制檯。越過少女的肩膀望向熒幕。那裏有着巨大的數字,正化爲光芒在閃動着。

“好,接下來只要將它輸入”

不過艾絲緹卻沉穩的開口。那雙眸子,定定地望向自漸形穢而低垂着頭的亞伯。神父那擺在輸入鍵上、凍結似的停住動作的手,有雙柔軟的手掌輕輕疊了上去。

“我不是說過了?我一點都不怕你。”

“啊”

“沒關係,神父。”

亞伯將手伸向輸入鍵。接下來只要讀取中止密碼,系統就會緊急停止。“沙漠天使”的能源供給也會被切斷,那股沙漠暴風就會當場消滅——

神父的嘴微微顫抖。想起“吸血鬼獵人”的活動還未停止。紅色眼珠、長長的牙。然後全身染血、不折不扣的怪物姿態正暴露在她的面前——

少女自豪似的發出宣言,然後重疊的掌心徐徐按下了按鍵。

不過,這是亞伯卻突然發現,有雙眸子正凝視着自己。艾絲緹正定定的朝着這裏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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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聖魔之血 R.O.M I 悲嘆之星

  1. 01序章:獵人之夜
  2. 02第一章:流血之城
  3. 03第二章:黑暗之章
  4. 04第三章:背叛的騎士
  5. 05第四章:悲嘆之星
  6. 06終章:獵人們的午後

第二卷聖魔之血 R.O.M II 熱砂天使

  1. 01序章:N王之夏
  2. 02第一章:訪客的晚宴
  3. 03第二章:背叛的火焰
  4. 04第三章:罪人的刻印
  5. 05第四章:熱砂天使正在閱讀
  6. 06終章:前往帝國的使者

第三卷聖魔之血 R.O.M III 黑夜女王

  1. 01序章 琉璃圓頂
  2. 02第一章 黃昏之都
  3. 03第二章 翡翠宮
  4. 04第三章 愛兒之島
  5. 05第四章 黑夜N皇
  6. 06後記

第四卷聖魔之血 R.O.M IV 聖女烙印

  1. 01序章 冬日訪客
  2. 02第一章
  3. 03第三章 獠牙的眷屬們
  4. 04第四章 聖N的烙印
  5. 05終章 聖N之烙印

第五卷聖魔之血 R.O.M V 薔薇玉座

  1. 01序章 深淵之王
  2. 02第一章 北方王國
  3. 03第二章 避難之地
  4. 04第三章 薔薇玉座

第六卷聖魔之血 R.O.M VI 荊棘之冠

  1. 01替罪羔羊
  2. 02死者的N王
  3. 03霧之都
  4. 04後記

第七卷聖魔之血 R.A.M. I

  1. 01第01章 FLIGHT NIGHT
  2. 02第02章 WITCH HUNT
  3. 03第03章 FROM THE EMPIRE
  4. 04外傳 SWORD DANCER
  5. 05後記

第八卷聖魔之血 R.A.M. II

  1. 01第01章 NEVER LAND
  2. 02第02章 SILENT NOISE
  3. 03第03章 OVERCOUNT
  4. 04外傳 SLING BLADE

第九卷聖魔之血 R.A.M Ⅲ 無面者

  1. 01第01章 MIDNIGHT RUN
  2. 02第02章 JUDAS PRIEST
  3. 03第03章 Know Faith
  4. 04外傳 GUNS N SWORD

第十卷聖魔之血 R.A.M IV 審判日

  1. 01第一章 Lady Guilty
  2. 02第二章 Braveheat
  3. 03第三章 Judgment Day

第十一卷聖魔之血 R.A.M V 鳥籠

  1. 01第一章 ROMA HOLIDAY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Radio Head
  4. 04後記

第十二卷聖魔之血 神學大全

  1. 01
  2. 02第一部 正典 外傳 GUNMETAL HOUND
  3. 03外傳 HUMAN FACTOR
  4. 04REBORN ON THE MARSⅦ 極光之牙[序章]
  5. 05第二部 神學 第一章 吸血鬼獵人的故鄉
  6. 06第二章 集結的人們
  7. 07第三章 失落的故事
  8. 08第三部 大聖典 大聖典的使用方法
  9. 09あ行
  10. 10さ行
  11. 11た行
  12. 12な行
  13. 13ま行
  14. 14や行
  15. 15ら行
  16. 16わ行

第十三卷聖魔之血 其它

  1. 01TB後續劇Q大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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