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罪羔羊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3.5萬 字
第一章替罪羔羊
——曽被殺的羔羊,
是配得能力、豐富、智慧、力量、榮耀、頌讚的。
(啓示錄第五章十二節)
I
“您的藥真是有效啊!”
路庫勒茨亞.裏各歐博士把聽診器放進衣服裏,然後對半臥在有帷幔的病牀上的米蘭公爵露出慈母般的笑容。她以中年婦女特有的細心照顧着她,然後爲那纖細的手把脈。
“即使以後再發作,也能夠治好的……別怕,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不要焦慮,只要安心地治療,一定可以恢復健康。”
“……我完全相信你,裏各里歐博士。”
卡特琳娜.絲佛札用沒有支撐身體的那隻手攏攏頭髮,微笑着。她那不輸母親的美貌,即使是在同性的眼裏,也是非常有魅力。樞機卿對這二十年來治療她的主治醫生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就像是一個無聲的炸彈。
“那麼,博士……我,還有多少時間?我還剩餘多長壽命?請誠實地告訴我。”
“呃、公爵大人?!”
從少女時代開始就一直體弱多病的米蘭公爵大人經常使來爲她治療的女醫生嘆氣搖頭。雖然她本人是極力地想裝作平靜。但是在此期間,她驟變的臉色卻如實地反映出她內心的動搖。她對女醫保持着她的笑容。
“是吧……也就是說,不能夠回答吧?”
“……這膠原病,無論是早期發現還是治療,都是極端困難的。”
稍微俯身的女醫生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即使如此,她還是非常認真的回答,就像表示是對卡特琳娜忠誠般。她用顫抖的聲音說着話,那種感覺,就像患者是她自己一樣。
“這個病就是所謂的後天免疫不全——體內的免疫系統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敵人進行攻擊的一種免疫障礙。此次,侵食您的肺部的即不是細菌,也不是濾過性病原體,而是您自身。要是我能夠更加頻繁地爲您做檢查,也許能夠早些發現……實在是非常抱歉!”
“醫生,您沒有必要道歉啊。全是自我管理有問題。說來,查出我有這個病,是在什麼時候?”
“八年前……前任教皇逝世,您剛升任樞機卿的時候。”
“啊,是這樣啊……這麼一說也是。從那開始就一直忙於工作,抽不出時間做檢查。是的,確實很忙,非常地忙……”
“這個地方是‘黑暗之城’的必經之路。但是現在不要說打開隔壁了,就是連其厚度、材質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進行殲滅。”
“託雷士神父,你不覺得奇怪嗎?之前有無數次有人要暗殺我,但是那時候都揀回了命。九死一生是經常的事情。那時,我覺得我的運氣簡直是好得出奇……實在沒有想到,這樣的自己最終會落得個被自己殺死的下場。還是逃不過暗殺啊~”
“不,沒有那回事,謝謝關心……是華茲華斯博士發來的?嗯,到底是什麼……呢……”
卡特琳娜握緊放在毛毯上的手,直到拳頭上青筋暴起,直到指節也開始發白。然後一字一句地,像是要把所有牢牢記住似的說道。
這真是自己嗎?聲音顫抖、嘶啞,連自己都不禁有些懷疑。
以冷靜的聲音回答著的是坐在波法特公爵對面的紐卡斯公爵阿魯夫雷德。
在說著意味深長的話語的老人的眼前,是剛纔抄著手只說了一句話的人。金黃色的頭髮和淺藍色的軍服形成鮮明的對比。老人簡直視這位女士官爲眼中釘。
最初以爲是和平時一樣,病又發作了,但是並不相同。這種悸動是什麼?爲什麼眼瞼開始痙攣?不,比起那些,順着臉頰滑落的溫潤液體,莫非是淚水——我哭了?
“報道管制暫時是被壓制下去了,但是羣衆的耳朵是靈敏的。其中還有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倫迪尼姆去避難……再這樣下去,早晚巴尼克甦醒了也不用奇怪了。萬一要是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情,我們還有臉去見生病的女王陛下嗎?”
自己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不是必須做的事情,而是想做的事情。不是必須說的話,而是想要說的話。
“你說的稍微過份了一點吧,大佐。你是想把自己的責任推缷到我們身上嗎?”
掃讀着電報內容的卡特琳娜猛的一愣,動作僵硬了。僅僅數行,只是簡單地報告了事實的文字,就使卡特琳娜目不轉睛,甚至忘記了呼吸。
“不要?”
與主人愉快的聲音相反,機械化步兵的回答裏沒有一絲感傷。
回答樞機卿的是一個小個子神父,先前在作檢查的時候,他就如房間裏的傢俱般,一直佇立在房間的角落裏。青年把手裏的小箱子遞到女醫生的面前。打開箱蓋,裏面塞滿了一捆一捆的鈔票。在給女醫生看了這些後,就關上箱蓋,然後把箱子塞到她手裏。
卡特琳娜對不安地接過小箱子的主治醫師進行了最後的叮囑。雖然是就像喝茶時的閒聊般無所謂的語氣,但是卻話裏藏刀。
“怎麼了?我想還有點時間可以用做事務聯絡……發生什麼事嗎?”
南歐的春天來得很早,雖然纔是三月,但是絲佛札城中庭裏已盛開着春天的花朵。花瓣顏色各式各樣,卡特琳娜視着如妖精們嬉戲玩耍的舞臺般的花壇,突然發出自嘲似的笑聲。
卡特琳娜的話說到這裏就停住了,然後等待女慌慌張張地行禮告退。確認侍女已經走遠後,她表情嚴肅地把目光轉回神父。
諷刺地嘲笑維護友人的美女的是公爵席排名第十三位的阿葛依魯公爵哈貝依.康貝魯。這位在威魯滋擁有大片領地,同時還擁有幾個報社和廣播局少壯派公爵,曾經向伊林公爵求過婚,但是被斷然拒絕。雖說不是對這件事情進行報復,但是他的眼神充滿了惡毒。
“是的,巴庫魯公爵,您說得沒錯。若是算一下,吸血鬼的數量一百、兩百地增長,照這個勢頭下去,隨時會完蛋——我們是這樣認爲的。”
“如果那樣做的話,去開水閘的部隊會和那些傢伙一起溺死的。”
“裏各里歐博士也是這樣說。但是,對付膠原病最貼切的還是保存體力,進行自我恢復。使用藥物進行對症療法,同時用靜養和營養劑保存體力,這是最好的。”
輕輕咳嗽一下,佳人苦笑。轉向默默佇立在一旁的神父,突然就像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笑話似的說道。
“……,不,什麼都沒有發生,羅蕾塔修女。”
回應阿葛依魯公爵充滿諷刺的批評的是女子嘶啞的聲音。
“——公爵大人,就這樣坐着好嗎?”
“明白了。”
“還有希望的。只要好好療養,繼續接受治療,就可以延長剩下的時間。因此—”
荊棘之冠一替罪羔羊II(下)
“我完全沒有想到軍隊會爲我們上演出如此醜態……大佐,昨夜的作戰,不是應該先作好犧牲的準備然後再讓士兵強行突入嗎?若是把水閘打開,就可以對那些傢伙進行水攻。那樣做的話,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麻煩了——不是嗎?”
“——二十六公家的各位,讓你們費心了。那全是由於下官不才造成的。”
“……關於您的話,閣下。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吧?”
女王的顧問律師,同時也是有名的詩人,路德.特尼森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安全保障問題擔當副首相。把加入了蜂蜜和牛奶的亞麻茶倒入薔薇色的容器中,然後用裝模作樣地問道。
“……不,沒關係。進來吧,羅蕾塔修女。”
“這個我當然知道,博士。放心,我是不會自暴自棄的……那麼,請走好。”
波斯維爾用手捻著他漂亮的鬍子,然後聳聳肩。雖然他以他的聰明和見識博得了女王的深刻信賴,但很可惜,他不屬於二十六公家的血脈。僅僅二十六家——四百左右的人竟擁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國土,獨佔了七成的國家財富。這些名門貴族應該會覺得自己太礙眼了吧,於是便注意了些。
掩飾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卡特琳娜笑了笑。若無其事地把電報遞給一旁的神父,她極力掩飾自己的表情,不想讓侍女察覺其內心的動搖。
“好的。”
金色的頭髮搖曳著,被批評的女士官站了起來。然後爲了讓伊林公爵放心,“血腥瑪麗”轉過來點點頭。再迅速轉過去,用險惡眼神直接看著大貴族們。
他叫做查爾斯.薩麻瑟託。是代表阿爾比恩貴族的名家、“二十六公家”中排名第五的波法公爵家的當家主。這個在英國西北部擁有大片領地,以前又當過陸軍參謀長的大貴族用他粗粗的手指敲著桌面,然後用一種滿是險惡的視線把沉浸在低沉氣氛中的與會者瞟了一眼。
對於患者的要求,裏各里歐機械地點了點頭。恭敬地敬禮後,準備離開。突然,她轉過身。
“公爵大人,請您一定要堅強……”
“那麼,把它炸開不行嗎?”
“公爵大人,您怎麼了?”
機械步兵無表情地點點頭,迅速轉身離去。卡特琳娜聽着他機械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便又拿起電報。在不知不覺,她將電報越捏越緊,直到要弄破了才發覺。
“知道這件事情的就只有我、你和託雷士神父三人,而其它的人只知道我得了點小感冒……我可不想被情報樞機卿那些人知道,然後拿這個來大做文章。所以,請您一定不要泄露出去。”
“我承認,那裏開發的技術確實是由我們經營的企業在利用。但是,這樣可以強化阿爾比恩的國力。同時,這也是女王陛下定下的方針。”
“不過,史賓塞大佐負責現場的指揮,這是一個事實。伊林公爵難道你不認爲,若是大佐行動能夠再好一點的話,事情就不會這樣了嗎?”
順着腮邊流下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浸在牀單上——看着這些淚,卡特琳娜咬緊了牙。
謹慎地反駁著阿葛依魯公爵的瑪麗面無表情。但是,抑制的尖利的聲音似乎孕育了風暴。
“……米蘭公爵大人,請您靜養。”
“……艾絲緹.布蘭雪!”
從佳人的嘴裏吐出一個人的名字。
“還真是諷刺啊……我都從未考慮過要孩子,就染上這樣的病。”
羅蕾塔修女點點頭,然後拿出一封電報。經由託雷士遞給上司,說道。
“你能馬上去一躺倫迪尼姆嗎,‘神槍手’?亞伯好像又遇到了什麼辣手的事情……你知道該怎麼做吧?那個在地下的斯加密倉庫裏有。拿着去吧。”
“好像是有什麼急事,用的是特快,差人送來……那個,您不是在休假嗎?”
卡特琳娜急忙擦乾眼淚,然後用溼潤的毛巾擦拭着臉頰。面對進屋的修女,她一邊裝作在擦汗,一邊用穩重的聲音回應道。
是的,什麼也改變不了。即使這樣老老實實待着,自己未來的命運也早已改變不了。
“工兵隊早就已經嘗試過這樣做了。”
“不,不只是突擊部隊。降落在隔離地區就等於是在孤立的狀態下進行戰鬥,持續下去的話會非常危險。我認爲撒兵是正確的。”
卡特琳娜露出小女孩般的純潔笑容。
“怎麼說,你也太失態了吧?”
膠原體是妊娠的女性、或者是女性妊娠時荷爾蒙分泌失調而易得的一種病。
一陣有節規的敲門聲傳入正咬牙嗚咽的樞機卿的耳中。之後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之前放話要把吸血鬼們都殲滅,但是卻失敗了。這確實是下官的責任。但是,在這之前,下官多次上報隔離地區的處分。當然,我應該在事態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之前就採取措施的……但是,那時候,不是諸卿們都拒絕了嗎?怎麼說,對於你們來說,隔離地區就是可以產金蛋的雞。那個地方開發的技術、製品的百分之八十不都是被你們經營的企業獨佔了嗎?所以,庇護吸血鬼,拒絕我的上報。於是,才導致了今天的結局。對於這個責任,你們怎麼看的呢?”
女性身體爲了妊娠而準備的組織——把胎兒迎進胎內的保護組織瘋狂地把自己的細胞當作外敵,然後白細胞和K細胞便會爲排除它而開始攻擊。換句話說,也可以說是自己的身體要將自己殺死。
“保存體力……之後,要怎麼做?也許真的可以延長几個月的壽命,但是並沒有什麼不同啊。”
“這些還不都是由昨天的作戰失敗造成的……對對,這麼說起來,提出這個作戰的人是你吧,卡露斯子爵?哦,不,應該是瑪麗.史賓塞大佐。這個責任您應該怎麼負呢?”
“那麼下次的檢查也要麻煩您了……啊,託雷士神父,博士要回去了,請開車送送。”
卡特琳娜輕聲地說着,然後看着一旁鏡子裏自己的樣子。
“……醫生,我想請您把我的病情保密。”
帶著厭惡表情的巴庫魯公爵非常地傲慢。然後以阿爾比恩貴族特有的微笑,帶著惡意揶揄著女士官。
“那個,打擾一下可以嗎?現在不方便的話,我過會兒再來也可以……”
樞機卿不動了,彷彿白色的大理石雕刻一樣。羅蕾塔戰戰兢兢地詢問道,那聲音細得簡直快要消失了。
“按道理說,昨天晚上應該殲滅那些妖怪,並且終於可以唬過教皇廳和國民……但是實際上呢?我們費盡心思才奪回教皇陛下和聖女,但是卻把吸血鬼們關在了隔離地區。教皇廳已經察覺到我們在飼養吸血鬼,小市民們也因得知自己腳下有吸血鬼而開始騷動——”
II
“呃……?”
她終於解開深鎖的眉頭,然後向不安的女醫輕輕點點頭。
聽到波斯維爾的話,國璽尚書喬娜桑.蒙塔基.道格特抄起雙手。這個擁有很長名字的老蘇格蘭貴族是在公爵席排名第十二的巴庫魯公爵的當家,是聚集這間屋裏的阿爾比恩貴族中最年長的。他垂著長長的鬍鬚,似乎是覺得疲勞而發出了一聲嘆息。
“我還不想死!爲什麼……爲什麼要是我?!我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去做!”
“哦……那麼,就是怎麼也行不通咯?”
“隔離地區的存在被教皇廳知道了就已經很令人頭痛了,現在討代那些吸血鬼又失敗了?突擊部隊的指揮官到底在做甚麼啊?”
一個午後,四十多名男女聚集厭惡人間俱樂部的圓桌前。而說話的是一名體形非常壯碩,方臉的四十歲男子。
這三個月來體重減了三公斤,但由於自己是那種完全看不出體重增減的體質,所以被稱作“世界上最美的樞機卿”的美貌絲毫沒有衰退。可是,在這身軀裏,病魔的勢力不斷擴大。就是談話的現在,也在逐漸擴大……
這樣想着的時候,“鐵娘子”聳下了肩,她用消瘦的雙手捂住臉,發出痛苦的啜泣聲。
“是的,我沒有時間……而且,在餘下的時間裏等着我去做的事情卻堆積如山。我沒有時間來可憐自己。那種浪費是我絕不允許的……”
對着躺在牀上眺望窗外的佳人,女醫儘量以冷靜——但是,覺得有些悲傷的語氣說道。
胸口突然湧起一陣熱,卡特琳娜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頭腦裏浮現出那冬天湖水般的眼眸。想一直看着那雙眼眸,也想一直被那雙眼眸注視着。那麼……這是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自己!爲什麼不是別人?!
“嗯,我知道了。”
“……今天麻煩你了,醫生。”
“據情報部的報告,那些傢伙降下的隔壁完全阻斷了‘黑暗之城’和外部的聯繫。”
“教授的消息是壞消息嗎?難道倫迪尼姆發生了什麼問題?”
從嘴脣傳來的痛楚讓卡等琳娜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咬緊了牙關。
直到確認把頭髮束起來的女醫的身影消失在神父關上的門對面後,卡特琳娜再次把目光轉向窗外。
在蘇格蘭東北有領地的紐卡斯公爵家雖然只排名第十九,但就他個人而言,他是身兼最高裁判所法官、貴族院議長的大法官。在官中,他享受的待遇僅次於王族和康塔貝利大可教。這個中年貴族把倫迪尼姆市的三次元圖當作靶子,然後用激光發射器瞄準地上的一點。
與這半個世紀都被稱作策士老貴族唱反調的並不是被責問的女士官。有著寶石般美麗眼眸的女子,爲了保護面無表情地沉默著的“血腥瑪麗”而站了起來。伊林公爵.朱迪斯.卓絲林用手臂擋在朋友前面,然後用嘲諷的眼神看著巴庫魯公爵。她的話中充滿了辛辣的諷刺。
是的,作爲樞機卿,作爲教皇的姐姐,而且作爲絲佛札家最後一人,必須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必須處理的教務、必須打倒的敵人、非報不可的仇——沒有悲嘆的空閒,我要……
“好像是倫迪尼姆宮殿裏起了點小騒亂。不迅速收集點情報不行……羅蕾塔修女,你馬上給羅馬的‘劍之館’發電報,和阿爾比恩大使館取得聯繫。託雷士神父,你……”
比起老公爵含沙射影的臺詞,阿葛依魯公爵的話語更加惡毒。他瞟了一眼站著的瑪麗,他悠悠地吹了聲口哨。
“但是,說起那個壁,到底是甚麼材質的呢?用了五十千克的TNT也沒有一點損傷。不,不止是炸藥,化學藥品、電流都完全沒用。不僅如此,當我們試圖用音波調查那邊也失敗了……那邊真的是完全從外部隔絕了。”
“啊,是的。就在剛纔,有來自倫迪尼姆‘教授’的電報……”
“反正,那個地區要沉入水底了。稍微使用一點粗暴的手段也無所謂。您覺得呢,副首相?”
“你太天真了,大佐。”
隨著慢慢吐出的最高級蜂蜜葉捲菸的紫煙,阿葛依魯公爵就像是把談論自家的養的狗生病了作爲話題,那深刻性卻連十分之一都沒到。從銀煙盒裏取出新的葉煙,他又無情地加上一句。
“爲了大家而捨棄小家——若能夠以幾十個士兵的命換來國家安全,那是應該值得慶賀的事情。這就是政治。”
“……政治嗎?”
作爲在這間房子裏唯一站著的貴族,瑪麗重覆著男人的話。臉上更加沒有表情,她用平板的聲音說道。
“這麼說來,兩年前內亂,我的部下就是因爲這種政治的手段而犧牲。”
“兩年前……啊,貝爾法斯托鎮壓戰。是這樣的,那是必要的犧牲。”
像是被女士官喚起了記憶般,阿葛依魯公爵用手輕輕拍了拍額頭,他一邊抽菸,一邊優雅地點點頭。那支菸非常貴,一支就相當於平民一個月的收入。
“假裝與叛亂軍的首領和議,把他引到倫迪尼姆來。要一舉殲滅的話,必須要想辦法讓他們疏忽大意。只有把你和你的部下基本上是繳除武器地留在敵人勢力圈中,逆賊們才毫不在意地來王都做和平交涉……啊,對了~也是由於這個原因你才獲得了‘血腥瑪麗’這個令你感激不盡的稱號啊。我覺得你真是好可憐啊。”
“……可憐?”
小聲嘀咕的女士官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道冷光。
女子在腰間摸索,瘦骨嶙峋的手碰到佩在腰間的軍刀——但是,最後並沒有拔出刀。纖細的手指掠過軍刀,轉而從口袋裏面拿出紙巾。就像是想把貴族們的視線擋住般,用它遮住臉。
“死去的士兵們是‘必要的犧牲’,而下官則是‘可憐’?……阿葛依魯公爵,你說話言重了。作爲阿爾比恩軍人,我覺得感激涕零。”
“呃、這個……那,昨天的作戰雖然失敗,但是我們也按照計劃救出了教皇陛下和聖女。我認爲,史賓塞大佐也做得不錯了吧?”
打斷平靜得不自然的女士官和鄙視她的大諸侯的是波斯維爾。也許是這位深得正在生病中的女王的信賴的副首相想顧及一下雙方的顏面,便笨拙地試著改變當前的話題。
“不管怎麼說,關於責任問題,等以後有時間再討論吧。現在我們有一個要直接面對的問題——艾絲堤修女,我應該怎樣在媒體裏報道呢?她是王太子殿下女兒的這件事,在眼前這種情況下公開,合適嗎?”
“當然應該還要隱瞞一陣子了。”
對於無建樹的提議,紐卡斯魯公爵給予了回應。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報告書,然後翻開厚厚的沉重文件夾。
裝在文件夾裏面的是那個人物的個人相關資料。
這是昨天晚上開始,以宮內廳、星室廳、國家情報部爲首的二十八個相關各省廳不眠不休地調查得出的中間報告——對於突然出現新的、並且有可能是最正統的王位繼承者,以昨天簡單的DNA鑑定爲開始,進行的各種調查的結果、以各官公廳保管的文書爲基礎的資料精查成果在文件裏面滿篇都是。
“爲了我?這是怎麼回事?”
似乎是在考慮甚麼事情的樣子,眼眸中閃爍著惡作劇的光芒。簡淺色的眼裏印著圍繞圓桌的貴族們,嘴角上揚。
(……大佐,能夠打擾您一下嗎?)
“嗯,是這樣吧。但是,我認爲,還是由內心純情的王女在幕後控制操作,扮演惡魔的角色比較適合。現在想要悔改,成爲國民的模範,過清廉的生活,光是想著就不由得一陣寒。”
接着,這個俱樂部的老闆邁着急匆匆的步子進入屋內。他在大家有些責怪的目光的注視下,幾乎是用跑地走到波斯維爾前把一個紙條交給他後,然後迅速耳語了幾句——認真聽着的副首相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緊張。
“……算了。對於你們的處分以後再說。但是,爲什麼呢,軍曹、兵長?爲什麼要自作主張地想要排除艾絲緹.布蘭雪?”
“那些中飽私囊的貴族們!豬一樣的傢伙!他們在遊手好閒的時候,大佐卻帶領着我們馳騁在戰場上,被鮮血和泥土污染了雙手!除了大佐,沒有人能夠配得上當這個國家的國王!”
女士官以少有的平靜的眼神看著朋友認真的臉。那表情還是那麼平靜,但是淡藍色的眼眸卻閃過一絲悲哀。是因爲天花板上太過明亮的照明嗎?
“真的很對不起……你們對我說這些。明明是我把你們逼上了絕路……真的很對不起。”
“下午四點五十分,陛下的狀況突變——全體人員,迅速回王宮參見。”
“那麼,今後我們應該怎麼做呢?艾絲緹修女——不,艾絲緹公主的王位繼承權早晚會被證實。這麼一來,王冠遲早落入她的手裏。那麼,不是會阻礙我們的計劃?各個地方的同志都已經開始行動了。要是現在大佐不能即位,就會從根本上顛覆整個計劃。”
這時候,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瑪麗的思維。
打斷她們談話的是急急的敲門聲和一個有點變調的男子的聲音。
遠看著圓桌旁的貴族們,女士官這樣說道。
二十五個公爵都開口發表自己的意見。圍繞著自家利害和阿爾比恩國家的利益,反覆討論著自己以後應該選擇的道路——還有一個人,她心不在焉地看著這些大貴族們,這位最大的貴族回顧旁的友人。
伊林公爵打了一個大呵欠——簡問到坐下的女士官。
女士官抽着煙,就這樣一個人在這個房間裏,房裏瀰漫着紫煙。
“好可憐啊,那個人。聽說死掉了?她是那兩個人的孩子吧?因爲這樣而落得連飯也不能喫的悲慘下場?”
把手上的煙在菸灰缸里弄熄後,瑪麗眼眸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她對着牆角的暗處,那個沒有一個人影的地方問道。
從有些失色的嘴脣中吐出的話語有些沉重、難過。她的視線那麼虛空,就像是在追悼死者一般。她低聲道歉。
“儘管這樣,她能不能繼承王位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決定這件事情的不是大臣們,也不是我、貴族們——而是艾絲緹公主,不,艾絲緹小姐她自己。她自己有沒有繼承王位的意思,直接影響到決定下一個玉座的主人是誰這件事。”
所謂王位繼承權,不僅只是要履行繼承王位的“義務”,還要行使“權利”。沒有誰能夠強迫不想繼承的人繼承王位。那麼,現在的她想得到王位嗎?
列席者之間爭論的話題迅速從艾絲堤本人轉移到了對日爾曼的疑問上來。根據昨晚史賓塞小隊從隔離地區救出的教皇的證言,昨天下午,在河道有不明的恐怖主義者襲擊教皇和聖女是事實。雖然恐怖主義者去向不明,但是後來的調查得知襲擊時使用的槍是日爾曼特種部隊的武器。關於這件事,是否應該追究日爾曼大使,波斯維爾副首相認真地調整著公爵們的意見。紐卡斯路公爵認爲時機尚早而搖頭,但是他被強硬派的阿葛依魯公爵和波佛託公爵強烈地讉青。這個爭論是被紐卡斯路公爵家和有著惡劣傳統的諾佛庫公爵煽動的。
“說到堅強,你不是也一樣嗎,‘血腥瑪麗’?若不強硬,女王也不會做那些流氓的商業買賣……啊,是啊,這樣的話,那個孩子也許不適合這個玉座。”
嘶啞的聲音和剛開始的聲音不一樣,似乎是忍耐着很大的痛楚,又充滿了懊惱。
“但是,要是不是我相信他們,要不是我贊成他們引反亂軍的首領到倫迪尼姆來的話,你們就不會犧牲了……這全是因爲我太過天真而招來的禍害。”
無視暫時變得嘈雜的談話室,簡站了起來。催促着還在座位上眼睛閃着光的女士官。
“大佐您的確這樣吩咐的,但是我們並沒有接受命令。”
“簡單地做了一個檢查,並沒有發現被吸血或被強暴的跡象。但是那之後一直被關在禮拜堂,再沒有踏出來一步……不,那還算好,我聽說她沒有喫任何東西,也沒有喝水。”
冰冷的聲音在談話室的空氣中迴響,“血腥瑪麗”急得一拍桌。
那麼,是她自己不想要王冠呢?
“您在說什麼啊,大佐!那個時候把我們——在貝爾法斯托鎮壓戰中,讓我們第四十四連隊全軍覆沒的是那些剛纔在圓桌上囂張得不得了貴族們和他們的參謀!大佐您只是中了那些人的奸計而已!”
“你們……”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即使這個女孩消失,我也還有兩個強勁的敵人,難道你們忘記了?”
“嗯,也對。我陪你一起去吧?不管怎麼說,你們也是姐妹。在一起是最合適的。”
“啊。作爲布里基德伯母的孫子,實在是太纖細了……禮拜堂?啊,原來如此。難道是之前提到的神父?”
“您考慮了那麼多了……實在是非常抱歉,我們考慮得太少了。”
“沒有發覺到腳斷了……但是,不會影響到作戰行動的。”
“不,這也許是不幸中的萬幸。她的出現使教皇廳民衆的目光從最近發生的不詳事中得到轉移……”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大佐。請你不要自責……比起責備自己,您更應該考慮一下將來的事情。”
“但是,很可惜的是,我們已經是死人之身了。再是什麼軍法會議,也不能裁決死了的人吧?”
回答問題的女士官說出了距離倫迪尼姆西郊三十公里處的離官的名字。
臉色依然是青一陣白一陣的,但是淡藍色眼眸裏,剛纔對貴族們的激情完全消失了。又變回了平時那個冷靜沉著的女士官。
“就是我們說的那樣——艾絲緹修女是維多利亞皇太子妃的女兒。在法律上,是擁有正統的王位繼承權。但是,怎麼可以把王位給這種突然出現的小姑娘?明明應該把玉座給大佐您的。這樣想着,我們就採取了作戰行動。”
但是,是哪裏的聲音呢?昏暗的談話室裏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人了。俱樂部的服務員也早已識相地消失。儘管如此,瑪麗卻絲毫沒有流露出驚訝的神色。就像部下站在面前一樣,她用很隨和的語氣說道。
對瑪麗的臺詞,進行反駁。聲音裏沒有一點畏懼。保持着恭敬,但是語氣淡淡的。
“聽說昨天晚上從‘黑暗之城’帶回來,已經轉移到醫院……但是,你知道她現在在那裏做甚麼嗎?”
當沒有人形的人說到“王冠”的時候,瑪麗眼眸中閃過一道冷光。與此同時,之前抑鬱的表情也從堅毅的美貌中消失了。就像是發現了敵軍的將軍般伸直了背脊,“血腥瑪麗”用生硬的聲音補充道。
“……對不起。”
波斯維爾揮手讓老闆退下,自己轉回面對圓桌。以一種完全沒有感情的聲音宣讀紙上的消息。
(要是她不想要王冠……)
“諸侯、媒體、還有教皇廳、日爾曼……王宮是吸血鬼們的巢穴。比起那裏,隔離地帶更是恐怖。在那種地方,若是把一個小女孩放出去,瞬間就會成爲禿鷲的目標。僅是一介女子是絕對不可能生存下去的地方。”
“在“黑暗之城”襲擊艾絲緹公主完全是我們二人的獨斷行爲——因爲我們認爲那是排除障礙的最佳機會,所以就偷襲。”
“——你這個笨蛋!”
“這個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確實是非常地親密。”
瑪麗苦笑着自言自語,然後輕輕地把菸灰彈在菸灰缸裏。自己也認爲自己太過粗枝大葉了。她眯起眼睛,視線追着裊裊上升的紫煙。
“誰說對她出手沒有關係?我是命令你們去演好‘日爾曼教皇和聖女的暗殺未遂事件’,不是叫你們真的去暗殺。”
居然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簡直像一個傻瓜。但是,那確實是一個事實。艾絲緹.布蘭雪——這個充滿朝氣的少女,是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親妹妹。但是,無論是身份、出生後的境遇還是所擁有的東西,都與自己完全不同。即使這樣,她還是一個人——
瑪麗的臉上滿是喫驚的表情。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瑪麗似乎想說什麼,她回頭看伊林公爵,但是她已經轉身離去。圓桌上那些尊貴的大貴族也一樣,各派閥各自小聲談論着,然後走出了屋子。
“簡直就不是人能夠涉足的地方。艾絲堤也應該明白這一點……簡,她確實可以坐上這個玉座啊。”
“日耳曼王、伊林公爵……只要艾絲緹還活着,就可以用她作爲牽制他們的籌碼。但是如果把她殺了的話,那就僅剩一具屍體了,沒有任何的作用。”
又回到了王位繼承的競賽上來了——瑪麗再次把香菸銜在嘴上,思索着兩個對手和自己的利害關係。
以敏銳的眼光眺望著男人們不知疲倦地互相惡毒的嘲諷,互相應酬。瑪麗從煙盒中拿出一支菸銜住。
“軍法會議嗎……我們沒有按照大佐的命令行動,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嗯……有點意外呢。我一直認爲艾絲堤應該是更堅強一點的人……即使是自己的戀人死去也依然堅強,但是沒有想到她竟然會關起來哭。我覺得有點失望。”
“那麼,我們快點回去參見吧……也許你要和你祖母進行最後的告別了,瑪麗。先做心理準備比較好。”
對女士官說話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溫柔、很穩重。就像是想把咬着嘴脣,面色如死灰的瑪麗吊回現實一樣,悄悄地說道。
“請您不要用自己的標準來要求別人,‘瘟神簡’。或者說,她只是一個普通人。畢竟不是大家都能夠像你這樣堅強。”
“王宮……確實是一個萬魔殿。”
“特德說得對,大佐!所有的榮耀、名望都是您應得的。那個應該你戴的王冠到底是誰允許拿給別人的?只要誰敢,我——不,我們“軍團”是絕對不允許的。就算她是您的妹妹。”
“萬一要是這樣的人物辭退王位繼承的話,那不是巴尼克不能解決的。處理得不好還會引起內亂……啊啊,這個時候居然出現一位這麼辣手的人物。”
“嗯,等正式的調查結果出來應該還需要一段時間。因爲之前有拘禁過克雷曼記者,也請求教皇廳不要講出去,所以並不擔心媒體會泄露出去。正式發表要等到官內廳正式調查報告出來以後,即使這樣也不會太遲吧?”
“……那麼,那個女孩怎麼樣了,瑪麗?”
“……艾絲緹的王位繼承權確實是正統的。”
“知道了,我這就回去……但是,你能幫我先去參見嗎,簡?我去趟溫扎,把艾絲緹修女帶過來。如果祖母死的時候她沒有能見最後一面的話,是比較可憐的。”
“哦,是你啊,艾昂塞德軍曹……卡尼噶姆兵長也在吧?聽說你們在地下受傷了。”
與“血腥瑪麗”冷酷的聲音相反,眼前看不見的人的話語十分堅定。他們的聲調很謙遜,但是卻沒有一絲猶豫地說道。
“居然不聽我的命令,擅作主張,傑克.艾昂塞德軍曹、特德.卡尼噶姆兵長!明白了嗎?!你們的行動會上軍法會議……不,還不止,簡直就是大逆罪!”
“果然,瑪麗。沒有人會比你更適合這個玉座。雖然是庶民出身,但是又有甚麼關係?你爲國家作出的貢獻無人能及。我,還有那些老人在王都悠閒度日的時候,你卻獨自奔波在戰場,弄髒了自己的手。明明是非常優秀的你卻只能夠得到‘血腥瑪麗’這個骯髒的綽號……我纔不管甚麼正統王女或是甚麼聖女。我,只支持你。因此,堂堂正正地成爲王吧。”
“嗯,馬魯巴拉公爵說得有道理,怎麼說她既是聖女又是王女陛下。沒有比她更能夠得到民衆支持的人了。”
“傑克說得對,大佐!不只是我們這樣想,與大佐並肩作戰的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爲的!”
“諸卿,剛纔從王宮裏來了消息。”
“明白了。以後,我們會注意的……但是,大佐。有句話我必須要說,如果,艾絲緹真的把大佐排擠了,而登上玉座的話,我們就不得不採取獨自行動了。我們只支持大佐,除了大佐以外,沒人可以戴上阿爾比恩的王冠。”
“嗯……”
嘶啞的聲音顯示出了他的擔心,似乎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之後,聲音變得有點瘋狂,但是不知爲何,感覺有點悲哀。
“那麼,艾絲堤修女……不,艾絲堤陛下,確認她本人的意見是一個問題啊。”
“但是,你也知道,我的雙手沾滿血污。在我眼前死去的部下,因我憤怒而死去的敵人,他們的血已經弄髒了我的雙手。真的可以用這雙滿是污穢的雙手接過王冠嗎?我有坐上薔薇玉座的資格嗎?”
被公認爲“性格奔放”的伊林公爵,完全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瑪麗輕輕地聳了聳肩,然後對友人提出的問題做了個明確的補充。
“……謝謝你,簡。”
“……哎呀哎呀,該到的事情終於來到了。”
“她現在被藏在溫扎官殿裏——怕藏在市裏的話會被媒體曝光。”
還很年輕的薩.布魯斯.查奇魯有點爲難。這個大學畢業,前不久纔剛繼承了馬魯巴拉公爵家的青年,有些顧慮地看了看大家,然後像尋求贊同一樣地又補充說道。
聽到眼前看不到的人口中吐出“死人”這個詞,女士官的憤怒平靜了下來。柳眉還是很不高興地上挑着,但是卻多少壓抑了自己的聲音,回到問題上來。
“啊,只是斷了條手臂,根本不足掛齒的小傷。”
“如果她沒有繼承王位的意思,也有可能發生放棄繼承權的事情。再怎麼說,她之前是過著與王位甚麼的完全沒有關係的生活……即使是正式調查結果出來了,在沒有確認她的意思前,不是都應該向媒體隱瞞她是王女的事情嗎?如果不這樣的話,也許會成爲恐怖的隱患。”
用手指碰著嘴角的黑痣,簡露出似乎在考慮甚麼的事的表情,但是馬上又心領心會地點了點頭。
“當然是爲了讓大佐能夠繼承王位。”
瑪麗一直以一種悲痛的表情聽着這些無形人的長篇反駁。枝形吊燈的燈光照着自己的影子,一動不動。她微微張着嘴。
昨夜,日爾曼王對教皇暗殺事件有了疑惑開始,論血脈的話,應該是她離玉座最近。但是,事實上,她在國內的貴族、教皇廳的信用和威望是非常地低。而作爲統治者,只有所屬她的伊林受到很高的評價。想要君臨把她看作是“鄰國的皇帝”的阿爾比恩市民的話,會很辛苦。也就是說,繼承王位雖然不難,但是想要保住它的話,是很困難的——她本人似乎也懂得這些,於是像暗示甚麼似的,看向親友。
“這樣最好了……啊,正好。我有些事情想問你們。傑克.艾昂塞德軍曹、特德.卡尼噶姆兵長,你們二人明白我想說什麼吧!是關於艾絲緹修女的。”
實際上,在爭奪王冠的競賽中,艾絲緹佔絕對壓倒性優勢。畢竟她是“伊什特萬的聖女”。她雖然只是以殺吸血鬼的英雄著名,但是要是公開她本來是王女的身份,一定會得到民衆狂熱的支持。而且,想控制她的貴族們也會開始擁立她的。
面對女子冷靜透徹的聲音,看不見的男人們發出了嘆息的聲音。
“修女……是啊,仔細想想是這樣。我竟然完全沒有發覺。”
瑪麗似乎不願承認自己感情的動搖,面部表情消失了。努力用平靜的聲音對忠實的部下說道。
首先,簡沒有國內貴族的支持,而其本人也沒有這個意思。而日爾曼的兇王,瑪麗的工作十分奏效,迅速擴大教皇暗殺未遂的疑惑,對於他而言,現狀非常不利。
另一方面,雖然自己是“庶民”身份,但是昨天晚上以來,由於對教皇廳施加了巨大的壓力後,瑪麗已經開始無視這個身份了。
昨天晚上地下發生的事情——瑪麗親眼看到教皇、神的代理人竟然庇護吸血鬼。而且那之後,甚至連異端審問局局長都妨礙阿爾比恩軍的戰鬥行動,最後導致作戰戰敗。如困把這些都向社會曝光的話,教皇廳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雖然防礙作戰的佩卓斯現在意識不明地躺在醫院裏,但是,他做的那些事錄像還在。西斯特.葆拉暗中傳達了旨意,現在,羅馬梅帝奇樞機卿肯定是忙得不可開交。如果快一點的話,今天晚上應該就可以得到好消息。
但是,那樣瑪麗就沒有弱點了嗎?等別是去世的母親——前任卡魯斯子爵夫人哈莉額託十八年前死於一起不祥事,這件事情就成了她的痛處。爲了封印“維特之亂”的事實真相,瑪麗這幾個月都十分慎重地很事。破壞了王宮文書裏凡是與此相關的書籍和資料,到處搜尋當時的證人,並嚴密地監視起來。但是,大部分都被先到的部下給殺害了。雖然對此,瑪麗也很憤怒,但是都成功地僞裝成獵奇殺人而隱瞞過去了。是的,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但是,這次艾絲緹的出場,事態開始向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以波斯維爾與他的友人華茲華斯博士爲中心,開始着手調查十八年前的事件。要是皮他們知道了事件的始末、策動證據隱滅的話,根本不要談什麼繼承王位了。所以在那之前必須要想辦法即位,然後把整個事情的始末隱藏起來。
(還是要看她的心情來決定嗎……)
問題還是要艾絲緹來決定。只要她宣佈放棄王位的繼承權,那麼自己和王位之間就沒有任何障礙了。然後,只要繼承了王位,就可以實行另一個計劃了。這十年來一直在心中醞釀的計劃,想改變阿爾比恩這個國家的夢想——
“……話說回來,艾昂塞德軍曹、卡尼噶姆兵長,你們來這裏做什麼?”
瑪麗有點興奮,但是在分析了現狀後,突然視線轉動了。還是繼續面向什麼也看不到的暗處,然後輕輕點點頭。
“我明明吩咐過你們,在有新的命令之前對待。可是,你們怎麼跑這裏來了?”
“是這樣的,事實上是出現了一個問題。因此,需要大佐您下達緊急指示……今天早上,證實了華茲華斯博士有向軍隊的人事局寄過詢問的信。博士在過去的五十年裏一直在尋找接受過K式生體改造處置的強化步兵——也就是在尋找我們的記錄。”
“什麼……?!”
瑪麗正要點菸的手停住了——然後眼眸險惡地眯起來。
“複數的根據已經確認完畢了。這樣下去的話,博士發現我們的真面目只是時間的問題了……也許,他還會順着線索找到大佐您。”
“這樣啊,華茲華斯博士……”
臉色越發蒼白的瑪麗發出了一聲嘆息。銜着香菸,馳騁一下思維。而後,和紫煙上升一起,僵硬的回答從口中說出。
“那個頭腦在我的官廷裏也有用……但是很可惜。問題必須處理。”
“明白了。就把他交給我們吧。事實上,航空隊內的同志已經開始行動了。說是,一個小時之內就能送來好消息。”
“很好。那麼,就拜託你們了。這期間,我要去一個地方。”
“您要去哪裏,大佐?”
“爲了庇護宿主而戰,這似乎不是你們的作風吧?啊,難道只是你們想要扯我的後腿?不管怎麼樣,如果過分了的話,我可不允許……咦?”
似乎是被血氣衝昏頭腦,不能思考。不,也許是大腦不允許心裏想其它的什麼東西。但是,身體卻像是別人的,不受控制地行動,不停地扣動板機。
“您弟弟的怒氣很強烈啊,他把內部的記錄素子全部破壞完了。而且不只是這個地方,是在很大的範圍裏對電子系統設置了防火牆。這樣,即使是把記錄素子帶回去了,也沒有辦法修復。”
“神父!”
“——哦~~艾絲緹。”
“……啊,沒什麼的,艾依扎克。只是被嚇到了而已。即使這樣…你也要妨礙我嗎,‘02’?”
“哎,沒有辦法。今天就回去了嗎?好不容易來到這裏,真是可惜……哦,對了。艾絲緹?”
艾絲緹用打量初次見面的人的眼光看着無頭的殘骸。凝視着現在還在冒血的血管,她一直重複着沒有意義的話語。
汽笛依然在響個不停。在這汽笛聲中,艾絲緹恍惚地坐在地上,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呆呆地看着修士服的遺體,艾絲緹的耳邊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喊聲。
“……呃、呃?!”
拼命抗拒回到現實的艾絲緹的願望落空,中年的紳士以奇異的表情俯視着艾絲緹懷抱着的遺骸。因爲沒有頭,所以最開始並不知道是誰的遺體,但是看到從剩下的身體和修士服,還有祈禱用的念珠,幾乎可以判斷出是誰。他沒有察覺自己說話的聲音已經顫抖。
“啊……嗯——那實在是很鬱悶啊。那麼,也不能連接到網絡上?能不能搜索一下,還保管着我們的設計圖的研究所的數據庫裏還有沒有?”
這不是真的,一定只是開玩笑的吧。他不會死。那麼貧窮、下賤,那麼無情、醜陋的他是絕對不會讓人看到自己死得那麼悽慘的樣子的。所以,這一定是開玩笑。真正的他一定藏在什麼地方,偶然會出現。是的,一定會弔兒郎當地叫自己“哦~~艾絲緹……”,然後突然出現。這樣的話,自己就會乖戾地抗議——
這個惡夢到底什麼時候纔可以結束啊?在考慮到這個的時候,艾絲緹突然發現聽不到槍聲了。左手依然拉着裝膛的地方,但是把子彈送入彈倉的時候,卻沒有那種金屬的手感。沒子彈了嗎?還是什麼地方卡住了呢?……
手握着門把,“血腥瑪麗”猶豫地這樣說着。對於當機立斷的她來說,這樣的事情是比較少的。她的嘴一張一合,最後終於像下定決心一般地點點頭。
“決斷”和“行動”的內容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瑪麗己經用表情傳達了。留下一個簡短的回答,然後確認兩人已經離去後,便把門打開來。
“啊,這個啊?以前的時候,和弟弟打架後留下的,被他從一個高地推下去。”俯視着恐懼和驚愕得要死的修女,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一邊害臊地摳着燒焦的襯衣上的槍痕,解釋道。
就像是要把靈魂的一部份打碎、磨壞一般的年輕女子的叫聲。然後察覺到這野獸般的悲鳴是從自己的喉嚨裏發出來的時候,自己的手腳就像是被人操作的人偶那樣被吊了起來。下一秒鐘,艾絲緹拿槍對着金色頭髮的青年,毫不猶疑地用手指緊緊地扣着霰彈槍的板機。
“嗯?要去哪裏呢,艾絲緹?”
青年對艾絲緹眨眨眼,做了一個飛吻,然後就和“魔術師”消失得無影蹤了。是的,消失了。二人消失後的大廳就只剩下艾絲緹和她懷中的遺體,還有就是地上被貫穿腹部、己經死去的“鬼女”——溫妮紗。連四個木乃伊和它們抱着的東西都消失了,爲什麼卻感覺大廳內的東西更加多了呢?
“奈特羅德神父……神父……”
“討厭!”
瀰漫在以前的管制室的硝煙,比王都的霧還要濃。硝煙被捲進經過了數百年歲月的空調裏面,粘粘地漂在四周。
尖叫着的艾絲緹的手沒有停止過,發炮的同時裝膛。然後瞄準——扣扳機。白衣青佃也隨着激烈的彈雨閃身躲避。艾絲緹毫無感覺地看着他,繼續裝膛,開槍……
“仔細想一下,即使沒有設計圖,這裏不是有現成的東西嗎——弟弟和我是完全同型的身體。只要有這個人的身體就夠了……哈哈,真是沒有注意到啊。”
一邊這樣叫着,幾個人跑進大廳裏面來。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們,估計是國務聖省的SP。他們的先頭人員已經來到艾絲緹的身旁。那個中年的紳士好像在哪裏見過。但是
少女乾涸的聲帶中發出的聲音就像是從壞了的擴音器中傳出來的一樣。沒受一點傷的白衣青年溫柔地俯視着少女。但是,當注意到艾絲緹的視線一直看着自己的腹部的時候——察覺到衣服上大大小小的洞,困惑地咂舌道。
“真是抱歉,讓您這樣恐懼……但是,馬上就可以結束了。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回上面了,然後去喫點什麼好喫的東西。你想喫什麼呢?肉、魚?我最喜歡喫烤肉了。但是,艾絲緹己經喫膩了吧?”
III
“那麼,就儘早……啊?!”
“神父,起來啦……神父……快……起……來……啊、啊、啊、啊、啊……討厭!”
“——艾絲緹修女?!你在這裏嗎,聖女?!華茲華斯博士,艾絲緹修女在這裏!發現‘伊什特萬的聖女’了!”
“我想,你將來會遇到很多困難,不過要加油哦!別哭,也別灰心。約定好了哦?”
“啊?身體在崩潰……?”
該隱腹部上的洞已經大到可以讓艾絲緹的頭鑽進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很抱歉,好像是因爲時間到了,我的主人。”
“……‘有身體’?”
“……看她的樣子,我覺得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到底是什麼地方呢?想不起來。不,是什麼也不想去想……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情了?”
雖然是沒有什麼實感,但是,那個紅髮少女對於自己來說,是唯一的妹妹。就像是太陽的影子般存在的自己,雖然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對於自己來說,幾乎不怎麼見面的唯一知道自己身份的祖母就是自己唯一的親人,要說血緣的話,絕對是親得不能再親的親人了。
在這樣想着的時候,作爲“姐姐”當然希望“妹妹”千萬不要下什麼不幸的決定。她仰起頭,把視線轉向被枝形吊燈照亮的天花板——從一出生到現在,就從來沒有接受過神的祝福。這麼卑微的自己,即使向上天乞求,也不會被上天聽到吧。
就像有誰在神父的遺體裏,該隱的話突然停止了。他俯視着剛纔被電擊的手,表情變得不可思議——剛剛還白得透明的手上,以燒傷爲中心,開始漸漸地變得漆黑。然後不斷有水滴從變黑的皮膚裏落下。傷口起了很多小泡,滴下的液體也略帶黃色,而且還散發出可怕的氣味。不,發生異常的不僅是手腕。剛纔被艾絲緹擊穿的腹腔,大穴邊緣也開始變色——這是?
“也無法連接到網絡。這裏的電動知性完全下降。很抱歉,我太過激怒您弟弟了。”
“呃、呃?”
“妹妹……嗎?”
但是,這個紳士的聲音早已聽不進艾絲緹的耳朵了。由於剛纔的呼喚,艾絲緹的意識被招回了現實,但是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死人身上。逃避的外殼被打破以後,艾絲緹呆呆地搖着懷中的遺體。如果叫他的名字的話,也許他會回答吧?
“知道了,我馬上就走……那麼,就這樣了,艾絲緹。”
彷彿沒有一點警戒心,那聲音十分明朗——但是,突然出現在背後的修女雖然活着的,但是臉卻像死人一樣蒼白。
不知是誰的尖叫把艾絲緹從噩夢的深淵推向了比噩夢更可怕的現實。
簡直就像在看一場沒有結尾的電影一般——是那麼地醜惡。
艾絲緹本能地甩開青年伸過來的手——不,雖然想要甩開,卻失敗了。但是,她以一種面對天敵的眼神瞪着該隱,並將身體縮成一團。
青年一邊溫柔地安慰着被恐懼包圍的、有點發瘋的少女,一邊悄悄地向她抱着的遺骸伸出了手。
“請小心,主人。布蘭雪她——”
“我的主人……”
用和死去的神父同樣的臉俯視着修女。該隱微微斜着脖子,然後用溫柔的聲音對牙齒打顫的修女說道。
沒有表情地抬起頭的是手指在終端機上飛馳的“魔術師”。他回頭看看主人。然後輕輕地聳一聳肩。
那是當然的。在如此近的距離直接受到散彈的攻擊。但是,那裏卻沒有流一滴血,也沒有任何內臟掉出來。就像是在人的身體裏開了個洞穴,然後只看到平白無奇的白色內部而已。
用顫抖的聲音叫到——沒有回答。
“咦?這到底是怎麼了……喂,艾依扎克。這是什麼原因呢?”
當睜開眼,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艾絲緹覺得耳邊那個尖叫聲完全聽不見了,但是代替它的是野獸一般粗暴的呼吸。反射性地想伸手去拿大腿上的霰彈槍,但是她終於發現那是自己的呼吸聲。無數水滴順着臉滴落下來。
“神父……?”
單膝跪在終端機旁,正在摸索古代木乃伊的“魔術師”很驚訝的回頭。
在前面站着的執事——或者叫做坎柏菲?不,那些事情已經不再重要了——他搖着黑髮發出了警告。剎那間,短到只有大腿那麼長的兇器開始發射。直徑只有幾毫米的鐵球羣擴大成一個網,向空中飛去。前方是名叫該隱的美少年。是以一種悲哀的表情俯視着沒有頭的遺體的純白色的天使。散彈直接攻擊他的身體,但是他卻一彎腰,跳着躲開了。
“啊,衣服上怎麼那麼多洞……真是過份啊,艾絲緹。竟然對自己的朋友做出這樣的事情。再怎麼開玩笑,也太過火了吧?”
“您沒事吧,艾絲緹修女?太好了!我早想到發生這種事情,所以安裝了發信器。然後根據它回到地上。這裏已經完全被封鎖了……嗯,這是誰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絲緹以空洞的眼神看着硝煙對面,倒在血淚中已經不能動了的黑色和白色兩個影子。連把腳邊有裂痕的圓形眼鏡踩碎都沒有注意到。完全沒有注意地,向黑色影子——蹣跚地向沒有頭的男人的殘骸旁走去。
該隱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然後對着彷彿是做了噩夢一樣的、發呆的艾絲緹說話。那聲音彷彿包含着這十年朋友的感情。
“萬一,您重要的妹妹決定繼承王位……那個時候該怎麼辦?”
“溫扎離宮。去王宮前想把艾絲緹修女……把妹妹也帶去。”
“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情,那個時候,就有必要做個決斷。這樣就要拜託你們做很多事情了。”
“難道,這個修士服是……不可能,難道……”
“啊、啊、啊……騙、啊……騙人……爲、爲什麼?!”
“不,從很早以前開始亞伯就易怒。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還是讓人頭痛啊。該怎麼辦呢……啊,對了!”
對於僕人的建議,該隱嘟起了嘴。就像一個還沒有玩夠的孩子聽到要關門的消息一樣嘟嚷。
“怎麼了,我的主人?”
本來應該在那上面的頭不見了。混在弄溼地上的紅色血液裏的灰色的液體莫非就是腦漿?地上到處散落着的如白色寶石般發光的東西,是牙齒。泛白的眼球滾落在地上,上面還牽着神經網,如冬天湖水般青色的眼眸裏的白色眼膜已經掉了出來……
“什麼事情,軍曹?”
“……啊啊,還真是麻煩啊。真想早點恢復到原來的身體啊。”
招呼精神恍惚地站着的少女的聲音讓時間都停滯了。
“離活動界限應該還有時間啊。也許是因爲和您弟弟交戰而消耗了預算以上的體力吧……不管怎麼樣,在身體還能夠保持的時候,最好回到再生槽。”
另一方面,艾絲緹呆呆地說道。
他看到的是,白衣青年縮回去觸摸弟弟遺體的手——疼痛難耐地抱住的手上有些燒焦的痕跡。
好像很難開口似的,在說到“妹妹”這個單詞的時候,瑪麗站了起來。把煙在菸灰缸弄熄,然後邁開純粹軍人般的律動步伐走開。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這次叫得更大聲——還是沒有回答。
荊棘之冠一替罪羔羊III
“騙人……”
“嗯?怎麼了?怎麼這個表情?”
俱樂部的人馬上跑來恭恭敬敬地遞上外套。“血腥瑪麗”再次重複了那句話。
“那個時候,順便確認一下她繼承王位的意思。如果她沒有繼承王位的意思,當局就不會公開她的身份。在諸侯們去管閒事之前,我想先去堅定一下她的意思。根據結果,也許讓你們做事情會不同。爲了能夠隨時接受到命令,請祕密保持聯絡。”
在接觸的瞬間,一道白色的光芒把該隱的手彈開。那確實是神父“吸血鬼獵人”——變成被咀咒的姿態時放射出的電擊。但是,爲什麼是現在?明明亞伯已經死了啊?!”
就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白色青年一拍手。他轉向艾絲緹身旁,破破爛爛的無頭屍體。
“明白了……但是我有一件事情想確認一下。”
與鳴叫的汽笛聲音相重疊,有人在發出悲鳴聲。看着倒在地上沒有頭的神父的身體,艾絲緹覺得這個聲音非常地聒噪。
在瞪着眼睛的亞伯前的該隱爲了讓僕人放心,而用很輕鬆的語氣說着話。但是,看着艾絲緹抱着的遺體的碧藍眼眸卻閃過一絲金屬般冷冷的光。
“我的主人,請快點。您的身體已經快保持不了了。”
露出修士服外的脖子,被整整齊齊地切平。
艾絲緹重複了一遍該隱的話。雖然不是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心裏卻有非常不祥的預感。應該不會發生比現在更壞的事情了,但是,艾絲緹卻因爲這討厭的預感後退了好幾步。抱起亞伯的遺體,本能地想從這裏逃出去——但是,白色影子卻慢慢地靠近修女。
但是,肯定是沒有任何回答的。即使如此,艾絲緹還是搖着遺骸。
對於有些不滿的青年的問題,答案雖然殷勤,但卻十分殘酷。看着主人身體滴下的液體,“魔術師”有些惋惜地搖搖頭。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留下的燒傷,到現在都還沒有治好。只要一到下雨天,就會噝噝啦啦地痛,很難受的。因此,我來拿回保管在這裏的我的遺傳因子圖,想作爲回收修理的參考……喂,怎麼樣,艾依扎克?找到那個數據沒有?”
從目瞪口呆的修女身邊往後退一步,該隱審視着自己開始溶化的身體。
“嗚、嗚……”
任淚水肆意地流下,修女向上抬起頭。
高高的屋頂上裝飾着幾個聖人的畫像。正面,祭壇的上面立着一跟很大的銀製十字架。
聖喬治聖堂——溫扎官殿基地內的禮拜堂,充滿了薄薄的黑暗。冬天微弱的夕陽懶洋洋地從斯騰道格拉斯窗戶照進來。現在到底是幾點了?不,那以後到底過了多少時間了啊?
從那個地方,那個遺蹟裏被“教授”救出,然後帶回到地上來。之後,有很多醫生聚集在一起來調查自己的身體,但是還是很不習慣——之所以說“調查過”,是因爲前後的時間,意識都是處於朦朧狀態。唯一記得的是,地上擴展開來的鮮血和俯臥倒下的高大身影。
然後,本來應該在修士服的領口上的頭,消失了……
“我、是被我殺的……是我……”
重複着沒有意義的話,艾絲緹的目光看到了祭壇旁邊放置的棺木。是用杉樹做成的比較粗糙的棺木。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窗口。但是,對於裏面的遺體,她卻是非常地清楚。
“我在那個時候,要是不對那傢伙說那樣的話……要是我能夠早點被他襲擊的話……”
修女從乾涸龜裂的嘴脣裏吐出一句虛空的話。然後伸手抱住自己的頭,突然無力地呻吟起來。
“——啊、啊、那個,艾絲緹修女?”
與修女嘮嘮叨叨的聲音相反,招呼她的是蹣跚而又孱弱的人。
是甚時候進來的呢?抬起滿是淚水的眼眸,艾絲緹看着提心吊膽地站在那裏的少年。
“……陛下?”
“艾、艾、艾絲緹……沒、沒事吧?”
最初,看到修女活動人偶般的臉時,少年——亞歷山大不由得大喫一驚,同時對憔悴的對方感到喫驚。因爲害怕而迷濛了眼眸,然後,又像是下定決心般的開說。
“你、你、你一、一直在這裏嗎……身、身體不要緊吧?聽說,今、今天晚上,你也沒有喫一點東西……我、我也聽說了奈、奈特羅德神父的事、事情。非、非常地不幸……我、我,應該說什麼好呢……”
“……”
面對口齒不靈活,但是又拼命想表達自己關心的少年,艾絲緹低下了頭。之所以會沉默,是因爲覺得只要自己一開口就會說出不合適的話來。雖然頭腦已經被疲勞和心累磨得有點遲鈍了,但這點理性還是有的。
誤以爲艾絲緹的這個反應是因爲疲勞和勞累,亞歷山大悲傷地把安置好的棺木和修女作了一個比較後,就像是下了決定般地說道。
眼下到處都是人,人,人……艾絲緹也和姐姐一樣,面對着圍在城牆外的羣衆,呆呆地站着。
艾絲緹的臉龐,被打得發出乾燥的聲音。
“……誒?”
“真的可以相信嗎,艾絲緹?”——在沙漠裏邂逅的少年。
(這聲音太不像樣了……)
“怎麼可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誰這麼是什麼時候把情報放出去的呢?教皇廳?嗯,他們沒有阿爾比恩的媒體那麼厲害。阿葛依魯公爵也沒有這麼好的手法……但是能夠把每個公司都統一到一起,而且連新聞也同時播報,這個人物相當地不簡單。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他卻如惡魔般狡猾。”
很不想承認這個名號。只要否定了,無論是怎樣的自己都可以被拯救吧。但是,這樣做了的話,就是否定、消去了自己心中的許多人。這樣的話,就是否定了在這片藍天下,活着的關心自己的人和已經只能夠活在自己心中的人。
“先用影武者牽制住大家,然後趁這個時候逃走……瑪麗,你也一起走吧。”
想要把這句話嚥下去,“聖女”的臉哭得皺成一團。不只是鼻涕和眼淚不亭地往下流,簡直就像是要把全身的水分全部絞出來似的號啕大哭。
“誒?”
“唯一的親人”——聽說這句話的時候,艾絲緹的眼睛突然睜大了。如果真的像她所說的那,樣那麼王官裏面不是還有一個自己的親人嗎?但是,瑪麗卻像是想打消了這個疑念般,搖了搖頭。
從捂住自己的臉的少女口中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艾絲緹-布蘭雪修女!你是‘聖女’啊!是爲了被人們所尊敬,向世人們傳播神的旨意,與邪惡做鬥爭而選出來,你的存在非常特別……你以爲這個‘聖女’可以這樣簡單地就被毀了嗎?!我,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個瞬間有什麼東西在艾絲緹的體內湧出,而且連體內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能說出這樣的話,自己也認爲不可思議。話一說出口就停不口,無視正在害怕得退後的少年,艾絲緹揪着自己的頭髮,開始發出尖銳的嗚咽。隨手拔掉了頭上的紅髮。用拳頭敲打着祭壇。從拳頭傷口上流下的血,把地面染紅了一小塊。
是的,我在那裏,在那個黑暗的遺蹟裏所失去的東西,不止神父一個人,還失去了我所擁有的一切。如同像飢餓一樣的喪失感,艾絲緹發出了害怕和痛苦的呻吟。
“……大佐?”
“快停止,請不要這樣,艾絲緹……女孩子不應該對自己的臉做這樣的事情。”
艾絲緹重複着這個詞語。現在胸口的空洞有點疼痛,但是這個疼痛不劇烈。就像是被浸泡在手心的溫曖中一樣,她微微地閉上眼睛說道。
一邊用鞋跟在每一張號外上都踩上洞,簡一邊回答道。
“誒?啊,沒有,什麼也沒有說。”
荊棘之冠一替罪羔羊IV
“‘聖女’……我嗎……”
“請你振作一點!”
把紙巾遞給哭得很厲害的修女,瑪麗笑了。爲了讓眼眸還是溼潤的艾絲緹安心,她點點頭。
瑪麗沒有回答友人的話,而是在考慮些什麼。艾絲緹看着“姐姐”心不在焉的樣子,說道。
“你……真的,很愛那個人啊。”
“沒什麼的……比起道謝,是不是應該慢慢地開始調整自己的情緒了呢?平靜下來後,我們就出發吧。實際上,車己經在外面等候了。從這裏到王官也不是很遠——”
亞歷山大害怕地從在一直緊咬着嘴脣直到出血,雙手掩着臉孔呻吟的少女身旁一點一點地後退。並不是因爲他不知道說什麼好,而只是單純的因爲害怕而後退。那個時候艾絲緹的手指甲已經嵌到臉上的肉裏,皮膚開裂,血慢慢地滲出。
“你來做什麼,簡?!你,已經去王官拜見完女王了嗎?!”
“是啊……沒什麼的,艾絲緹。”
“……”
現在是什麼狀態?艾絲緹完全不能理解,她歪着頭,有些害怕地看着視那些號外爲眼中釘的伊林公爵,說道。
“看看這個,你們二人……都上了十分鐘前纔出的了的號外了。”
瑪麗輕輕地抱住她,說道。
“——請不要這樣,艾絲緹!”
“‘艾絲緹修女是艾絲緹公主’……爲什麼,這個情報會被刊登出來?”
“把困難全部交給我吧。我會守護你……我不會像哈古塔卡那樣給妹妹食物的。”
“什麼都做不到……我真沒用!我真沒有用,什麼都做不到!”
“史賓塞大佐?”
一邊用僵硬的聲音說着,一邊指着禮拜堂外面——之後,艾絲緹和瑪麗都瞪大了眼睛。
心贓裏好像有一個洞,不管做什麼都填不滿的洞。已經永遠的失去了這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我很沒用……真的很沒用!”
城外的車道上擠滿了車子。不,不只是馬路上。還有人爬上汽車的頂上、道路旁的樹上、甚至還有人爲了窺探城牆裏面而爬上路燈。他們的手上都握着一張紙。還有幾名記者模樣的男女正在和士兵們爭執着——但是,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實際上,王官裏的祖母——也就是女王陛下,現在病危了。貴族和閣僚都被召集去了。而我是來接你的……等平靜下來,就去準備一下。我也會陪着你,一起去吧。”
姐姐抱着妹妹的肩膀,正在進行說明的時候,門外面響起十分慌張的聲音。正當姐妹倆在想是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沒有敲門聲,門直接被踼開。
雖然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但是卻經歷過許多的戰鬥場面。多多少少使自己有了些自信。開始確信自己的精神支柱是自己創造的。
“那個,剛纔您說什麼?大佐……姐姐。”
“我們私下已經備好了車。”
“我不是什麼聖女!”
IV
捱了一耳光的修女抬起頭,似乎終於擺脫了附體的邪魔。她凝視着“血腥瑪麗”的淡藍色眼眸。
“簡?!”
看見出現在門口高大的女子身影,瑪麗發出了喫驚的聲音。帶着半分奇怪和半分不高與,她對無視禮儀作法、直接闖進房間的朋友喝道。
“……史賓塞大佐?”
“爲什麼呢?爲什麼對這樣的我如此關心……”
“謝謝您,姐姐……”
“是啊,也許是因爲你是我的妹妹吧。是的……你是我唯一的妹妹。而且,也許馬上就要成爲我唯一的親人了。”
“沒關係,繼續哭泣也沒有關係。但是,哭過之後必須站起來,‘聖女’……所以,現在繼續哭也沒有關係。”
“到底是哪裏錯了?”——在故鄉街頭的復仇者。
“SISTERESTHERISTHELOSTPRINCESS”
(喂,艾依扎克。你說艾絲緹會不會喜歡我們的禮物啊?)
這樣叫喊着艾絲緹的嘴脣——遮掩住了她內心的某種東西。
簡.朱迪斯.卓絲琳——阿爾比恩不良貴族的臉,難得地發青。沒有一絲冷笑,表情十分僵硬。她用下巴指了指窗外。
抬起頭的艾絲緹,虛空地叫出對方的名字。認識紅色頭髮的女性軍官的少年教皇,下意識害怕得向後退着、又沒有了力氣。
“愛?”
“首戰是在阿修羅大道嗎……”
“大佐……我殺人了……這個人是被我……被我被我被我被我——”
不是這樣的!
“那、那個……”
“做、做不到?什麼……”
“雖、雖然你很累,但是我、我有話要說……可、可以嗎?關於被抓、抓住的巴、巴基魯和安、安瑟麗卡的事情,我、我想和你商、商量一下……可、可以嗎?佩、佩卓斯受、受了很重的傷,見、見不了面……又不能和葆、葆拉商量……艾、艾絲緹修女,你、你有在聽、聽我說嗎?”
“我什麼都做不了……害死了神父,但是卻報不了仇……只是一個勁的害怕!”
說話的聲音非常小,以至於就在身邊的艾絲緹都沒有聽清楚。不,對於艾絲緹來說,那聲音太小了,根本聽不到。艾絲緹歪着小腦袋,回問道。
雖然還是在流淚,但是艾絲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了眼睛。她的表情變了,就像是接受了不可思議的神喻的巫女一般。然後回望着溫柔地注視着自己的瑪麗。
“一、一起?但、但是,我……”
這樣一說,“瘟神簡”開始從大衣裏面拿出各個公司的號外。除了大型媒體以外的所有出四開紙的公司,一般都有十張以上。看着堆積在地上的那麼多垃圾般的號外,瑪麗不得不咂舌。
“中途返回來了。”
“我,支持你。”——還有,一直陪在身邊,但是現在卻已經說不了話了的那個人。
“真的非常抱歉……我做不到。”
“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不過,剛纔全服社的號外都一起發出去了。與此同時,廣播局也開始放送同樣的新聞……”
作爲“聖女”,應該哭得美麗一點的——一邊想着怎麼才能不那麼愚蠢,艾絲緹一邊哭泣着。她的肩膀微微抖動,發出快要吐血般的嗚咽聲。
“簡,這到底是什麼回事?!爲什麼這個情報會泄露給了媒體!到底是誰指使的!”
“不是吧……這是什麼啊?!”
“發生了件不得了事情了,瑪麗……看那個!”
“……對不起,陛下。我,幫不了忙。”
“咳……”
“你不是我的臣子,是我的朋友。”——在無人的都市裏的少女。
“艾、艾、艾絲緹……”
再次想振作的艾絲緹將自己的手指甲嵌進了肉裏,於是發出了呻吟。
另一方面,瑪麗極其耐心地守着嗚咽的少女。甚至沒有發現少年教皇從房間裏面離開,她只注意看艾絲緹的嘆息了。但是,當嗚咽的聲音稍稍小了一點的時候,女士官就慢慢地說道。
但是這些東西完全從心裏蒸發掉了,代替它們的是對自己的厭惡、後悔、恐怖。而且有種非常想破壞自己的衝動。
總之,不要和我說話!
最先發出尖銳的聲音的是瑪麗。她抱着艾絲緹,站在通往城門的通道上,然後呆呆地看着下面的人。
“沒關係的,艾絲緹。”
艾絲緹極力抑制住想揮舞手臂叫喊的衝動,很勉強地仰制自己的聲音,稍稍調整呼吸,打算再說最後一句話。
想要制止在抓着自己臉的少女的手,那聲音,雖然很低,但充滿威嚴。艾絲緹抬起眼睛慌張地向亞歷山大那邊傳來的靴子聲的方向看去,但是聲音的主人已經快速伸手握住了艾絲緹的手。
“怎、怎麼回事情,這是?!”
“那個,我今後應該怎麼做纔好呢……本來應該去王官見女王陛下的,但是現在這種狀況……”
“你要當聖女。”——在冬天的街上去世的朋友。
“妹妹……”
彷彿從夢中清醒過來一般,瑪麗對“妹妹”的問題搖了搖頭。溫柔地看着修女的眼眸裏,剛纔的冷酷、玻璃般的光芒完全消失了。再次搖了搖頭,“血腥瑪麗”爲了讓妹妹安心,說道。
仔細地看着這些文字的姐妹倆,姐姐先發出了聲音。瑪麗猛然回頭,然後對正在關窗簾的朋友怒吼道。
“什麼?”
簡面無表明地拿出一張紙,那是和外面羣衆手裏握着的是一樣的。灰色的報紙上印着照片和巨大的文字。照片是艾絲緹和瑪麗——昨天晚上在機場的攝影。甚實照片還好,真正吸引姐妹倆的目光的是那上面的字幕。
“是啊,不知道是否中意呢?”
對於主人通過再生槽的話筒提出的問題,“魔術師”慎重地思考着。
爲了讓主人從槽裏出來後馬上就可以看見,他非常殷勤地、認真地把桌上一張張的號外攤開。
“據我所知,布蘭雪現在十分恐懼自己所握有的權力。不論是昨爲‘聖女’還是‘王女’……是否是對寶冠過於大而感到害怕呢?”
(不是,艾依扎克。禮物不是‘王女’,而是‘女皇’……估計明天早上就可以了。)
利馳酒店處於卡德里大道中央位置,是那裏最高級的酒店。
在酒店的最高層,可以把倫迪尼姆一覽無餘的豪華房間大到可以完全裝下了庶民家的所有東西。但是在這麼大的房間裏面,今天晚上放置了很奇怪的物體——即,長達兩米的玻璃水槽。
因爲是花費一萬美元住一晚上的客人,即使是把用鱷魚、豹做成的牀搬進去也不奇怪。
雖然如此,但是水槽裏到底裝的是什麼呢?周圍還有奇妙的機械、計數器,就像飛機儀表那樣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複雜的震動器左右搖擺,散發出異臭的水蒸氣。但是,最異樣的也許還是水槽的中間。煤焦油般的液體粘乎乎地發出黑色的光澤,中間似乎沒有生物生存。雖然如此,但是卻能夠聽到從液體中發出天真爛漫的聲音。
(艾絲緹-布蘭雪……不管怎麼樣,我都很想和她說話。而且,弟弟又經常接受她的照顧。因此,不得不送點什麼禮物啊。)
“是這樣的……但是,說到您弟弟,我的主人。亞伯怎麼樣了?如困沒有錯的話,我想他已經死了。”
(啊——亞伯,已經死了啊。好可憐啊!他,從小就是一個很沒有福分的孩子……對於他的不幸,我一直覺得他很可憐,可憐得不得了。)
“……但您已經用最輕鬆的方式殺死了他。”
黑衣執事對噝噝啦啦啜着鼻子的主人,冷靜地指出了這一點。
“我不認爲那是用最簡單的方式消滅了他。因爲是經過了數百年後的再會,肯定有很多話要說……”
(但是,我也嚇到了啊。亞伯突然立瞪眼睛逼過來。用你的話來說,他的性格變得稍微圓滑一點了,但是那樣和以前是完全沒有改變啊。)
“聲音”顯示出了一點害怕,調子也降低了。然後,突然一轉,快活地笑了起來。
(但是,也不錯。現在我得到了弟弟的身體。這樣的話,我就不用去照顧他了,這樣也就沒有那麼麻煩了。)
“確實是這樣。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他的身體應該怎麼才能運到這裏來呢?”
男子一邊慎重地觀察着壓力計的指針,一邊回答。眼睛注意着計數器類,手卻認真地擦拭着主人的酒杯。甚至在檢查計數器的空閒時,去接收幾封到達的郵遞物品。“魔術師”與他的主人形成鮮明的對比,小心翼翼地提出問題。
後倒鏡裏的目光與“教授”相對,他的表情難得地包含着生動的感情。說話的語氣也很真摯,彷彿是想說自己也有過和對方一樣的經歷似的。
“啊,雖說是要調查,但是資料也確實太龐大了。同時,應酬司祭也浪費了我許多時間……很抱歉,把你一個人留在車裏面那麼多個小時。不會怪我吧?”
“如果是住在這裏的人就會非常地清楚,倫敦塔是難攻不落的要塞。就是算是長生種,也不會那麼容易就潛進去。更何況,你哥哥那裏的警備更嚴重。你現在跳出去救他是不可能的……我事先聲明,我是不會幫助人質的。我可沒有那閒功夫!”
女子對着銜着菸斗發動引擎的紳士發出了怒吼。
“……啊,你是吸血鬼?”
“教授”一直沒有打斷她的敘懷,中途並沒有進行進行任何的辯解。但是,當溫妮紗說完以後,他便慢慢地開口了。
“這樣啊,嗯,辛苦你了,凱特……哦,對了。那邊我已經調查好了。”
“小、小女孩?我嗎?別開玩笑了,大叔!!”
“但是,在教會方面卻沒有艾昂塞德軍曹的埋葬記錄。不,不只他,‘維特之亂’犧牲的四十四連隊的士兵中,有一百人左右沒有埋葬記錄。”
“……喂,是要全部拆掉的哦,大叔。”
向着依然發出噪音的無線器冷笑一聲,“教授”聳了聳肩。爲了讓背後把耳朵豎起來的長生種聽到,他故意提高了聲音。
靜靜地——雖然如此,但是她的眼神沒有一點疏忽。“教授”感覺到自己的脖子被伸出的鉤爪指着。就像通佑不乖的學生交作業一樣,他搖了搖頭。
“教皇廳的走狗,居然幫助我這樣的長生種——被你們稱作‘吸血鬼’的人。你絕對有什麼企圖!我纔不想聽你那些無聊的理由!”
也許是偏振光玻璃的緣故,車內顯得有點昏暗。但是從後座傳來的聲音更加的陰暗、冷淡。
“明白了。那麼,這樣的話怎麼樣……今天晚上,我伺機而動,爭取把您弟弟的身體拿出來。這樣,在主人您恢復健康的時候,我就可以把您親愛的弟弟帶到您的身邊來,怎麼樣?”
“是的。事實上,昨天,我在那個地方發現一件有趣的東西。”
溫妮紗覺得一下子頭腦發熱,眼裏充滿了木然和喫驚。她迅速地看了看倒後鏡裏的紳士,表情馬上改變。她手握住門把手。
但是,離開河岸往南是連綿不斷的丘陵。到這裏來的登山者都會感到附近的寧靜。如果站在磚瓦建築物的大白半圓形屋頂上,就可以看到精心栽培的衫樹林,以及旁邊排列着的無數墓碑。
“呼——真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啊。不過,硬要回答的話……也許是一時的感傷吧?”
電波的狀況不是想象中那麼好,時不時地會有噪音從擴音器裏傳出來。“教授’一邊捻緊無線機,嘴角上揚,露出包含了某種意味的笑容。
“教授”沒有聽到最後凱特擔心的話語。因爲覺得從擴音器裏不斷髮出的噪音實在是太令人心煩了,就關掉了。
對於溫妮紗的揶揄,“教授”難得地沒有反駁。也不調節調諧器,助手席旁的儀表板——他以敏銳的眼光掃視着上面的電光管。
夕陽從開着的車窗照進車內,有着金色捲髮的年輕女子爲了不被陽光照到而移動了下自己的身體。然後用鋼色的眼眸瞪着坐在駕駛員位置上的紳士。
黑色的轎車的窗戶也是全黑的。這輛車的曲線和構造都是這個時代少有的。而且,車身上沒有製造商的標誌,也沒有表示所屬的裝飾。但是,只要看到都會明白,這是花了很多錢訂做的特別車輛。當前面窗戶抲開的時候,就可以看見彷彿是車主的中年紳士雙手抱着一大堆文件,隨便地往助手席上一放。
“喂,你剛纔說我們是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指我和你嗎?”
凱特的聲音裏充滿了疑惑。戰死的記錄是由軍隊負責,關於埋葬方面的資料是由教會製作。兩個機關的資料有出入是很正常的,由於組織之間的隔膜,不能做出明確的判斷也不奇怪。但是,一百名的士兵的遺體都消失了,想起來就覺得不自然。他們到哪裏去了呢?
“混帳!我沒有心情聽你開玩笑……說!到底是爲了什麼幫助我?爲什麼襲擊我……莫非,你是想把我作爲人質,然後與巴基魯哥哥做什麼交易嗎?如果是那樣,就真不湊巧了。我哥哥是非常頑固的,不會因爲自己的妹妹被敵人抓去做人質就置全族人們與危險之中。”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私事。實際上,昨天晚上我失去了一位故人。因此,暫時不想再看到大人死去。即使是你們也不一樣……真是完全沒有道理可言的回答……對不起。不過,這說的是真話。”
(明天的早飯要是魚和薯條就好了……記得多加點醋和鹽。)
“哎呀呀!我可是想盡可能地毫無隱瞞的。”
“不,這是不一樣的。”
(出了戰死公報,卻沒有埋葬記錄?)
“我在酒店裏面遇到的,然後在隔離地區襲擊艾絲緹小姐的強化步兵,他們都被裝上了一種叫做K式生體強化手術,在阿爾比恩,過去只住行過四次。但是,在近三十年以內只進行過一次——五年前,對一個身負重傷的海兵下士施行的。呃,被驗者名字叫做:傑克-艾昂塞德軍曹。所屬海兵第四十四連隊第五特別行動中隊。當時三十一歲。”
“……你怎麼了,大叔?”
“昨天晚上,曼徹斯特伯爵,被史賓塞大佐的部隊逮捕了,現在收押在倫敦塔裏。想要會面的話,必須要有史賓塞大佐的許可。”
從倫迪尼姆出發,沿着泰晤士河下行大約十公里,就是離北海入口最近的古里尼吉。那裏是王國艦隊的母港所在地,城裏有很多海軍。
“你還真是失禮啊,威爾士小姐。我也偶爾希望——嗯?”
“你沒有聽我說嗎?我剛纔才說了的啊,要想進入倫敦塔必須要得到當局的許可。也就是說,就憑你一個人是不可能救出你哥可的。所以,我也一起……”
混了點鼻音的“聲音”嘟嚷着。另一邊,與如此輕鬆的主人相反,“魔術師”一點笑容都沒有。他又提出一個提案。
(“教授”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我完全不明白……)
與“教授”哄孩子般的態度相反,溫妮紗痛苦地反駁着。她的態度還是那麼強硬,但是,話語中卻帶有一絲寂寞。
(啊,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艾依扎克……啊,對了。差點忘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是什麼事情呢?”
“人本來就是不固定的。確實,你們和這個國家之間有着不幸的關係。但是,我認爲不應該憎恨這個國家所有的人。一個集團裏面,往往容易把聲音大的人當作整個集團的代表。但是,那是錯誤的。大多數的人只是被牽引着,跟着做而已。對全人類絕望的話,是性情太過急躁了。”
“請不要擔心。史賓塞大佐暫時不會傷害你哥哥的。實際上,現在你們所居住的地方——是叫‘隔離地區’吧?與那個地方相通的道路全部被封鎖了。工兵隊已經出動了,但是還是一籌莫展。也就是說,當局是很想從你哥哥身上得到一些線索……不要焦急,我們有很充當的時間去營救他。”
“……你,難道是一個傻子?”
“魔術師”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取出一個小皮箱。要是這時候溫妮紗在的話,也許會發現,這個箱子就是那個“遺蹟’——倒在古研究所遺蹟裏皁長生種米拉抱着的是同樣的東西。
(明白了。但是,“教授”請您一定要慎重行動。亞伯遭遇了那樣的事情,請您小心……)
“沒有,之後他還是屬於同連隊,但是兩年前的內亂……也就是所謂的維特之亂,四十四連隊在貝爾法斯托全軍覆沒。他也戰死了。死後,被授予薔薇十字勳章。作爲二階級特進的准尉被埋葬在古里尼吉海軍墓地。因爲沒有親人,他的喪主就定爲直屬上司瑪麗-史賓塞中佐。他在軍中的記錄就是這樣……”
“那個時候,偶然發現受傷倒下的你,從側面看還以爲是‘聖女’。根本不知道竟然是吸血鬼……不管怎麼說,那時候根本沒有時間去想、去注意那麼多。”
“這是人爲性的電波障礙。似乎是有人在這附近使用強力的ECM……還有雷達反應。在上空,不斷地接近我們。時速一百里?這速度是戰鬥機的速度啊!不過,這麼晚了,在市區上空怎麼還有飛行訓練呢?”
“……混蛋,你到底要做些什麼啊?”
聽完紳士的述懷,溫妮紗直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感受。一時的傷感?教皇廳的人因爲這個而幫助“吸血鬼”?沒有這種可能!”
“你認爲我會相信神父會因爲這樣的理由來幫助我們嗎?喂,你不要太過分了!快給我說實話!你是想欺騙我們,然後解除隔離地區的封鎖嗎?還是隱瞞了其它的什麼計劃……到底是爲什麼?!”
從名留史冊名提督到戰死的無名兵卒,很多海軍都在此長眠。這裏以前的天文臺,也被當作教會,有司法官祭常駐,爲死者做彌撒消除雜念。連日來,有各種各樣階層的人來墓地訪問,上香和獻花。墓地旁邊的停車場有好幾天,帶有某有名貴族徽章的馬車或者汽車都已經多得停不下來了。
“請等等,外面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而且,你那麼慌張地是要上哪裏去,小姐?”
微微眯起眼睛,“教授”無表情地咬着菸斗。他是一個典型的阿爾比恩貴族,標誌性地一聳肩。
“教授”用一種平隱的語氣,叫住了差點從還在飛馳中的汽車裏跳出去的長生種。手上握着菸斗,然後靜靜地吐出紫煙。
“啊,哥哥被逮捕了?!”
“混蛋!我不是說這個!”
“你的樣子有點奇怪哦,是不是發燒了啊?”
“……莫非,是那個?”
“你說什麼?我不是己經告訴你了嗎?資料太過龐大——”
“是的,我確實是神父,我理解你懷疑我的心情。但是,我這樣地幫助你,你能夠稍微信任我一點就好了。”
“……哎呀,讓你們久等了。”
“這些事情,你不說我也明白。而且,和你哥哥做交易,在現階段是不可能的。”
“想要給你說明的地方太多了,其它也還得到很多可喜的情報,但是現在先不說了……因爲現在有一個偷聽我們談話的人在。”
黃昏,大氣開始發青的時候,停車場裏停着一輛大型車,估計也是來打掃的貴族車。
“你別和我裝腔作勢!混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教授”小小地慰勞了一下無線電那邊的凱特小姐,但是馬上就取出口袋裏小本子。然後讀着上面寫的密密麻煩的文字。
(十二個小時?等那麼久的話,教皇廳的人早已經把亞伯帶到羅馬去了。啊,這樣的話就麻煩了麻煩了!該怎麼辦呢?)
“在他體內還有少部分的‘02’存在。他們是不會那麼輕易地放手的。”
(伺機而動?你已經心裏有譜了?)
“可以告訴你的只有,近幾天這個國家將出現一位引發爆炸性事件的人物。現在,我要去見一個人,然後去證實一些東西。之後再慢慢告訴你。因此,在那之前,請你在上面待機。如果我想的沒有錯的話,不一會兒,市內就會發生大騷動。如果那樣的話,會迅速要拜託你辦事。”
汽車緩慢地在彎曲的河道上行駛,“教授”把窗戶打開來排煙。太陽已經下山的天空,星星開始閃爍,西邊的地平線上還有夕陽的殘輝。紳士懶洋洋地看着那邊,然後對後面座位裏的長生種說道。
“你是說‘我們’?”
(是的,是關於剛纔您要求調查的事情,已經查出來了。正是您所預料的一樣。近幾個月來,倫迪尼姆的黑市有大量的武器消失。消失的武器已經足夠戰爭用——但是,沒有在暴力團裏流動。至於武器到底在哪裏去了,連協助我們調查的警察局也一籌莫展。)
在長生種懷疑的註釋下,“教授”露出了苦澀的微笑。而對於對方暴露出來的牙齒,他也絲毫沒有害怕,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修士服的紳士皺着眉頭,一副很可憐的樣子——威廉.渥特.華茲華斯神父點着菸斗。十分熟練地開着車,發出小小的抗議。
“準確地說,還有十二個小時八分二十八秒。正好是明天日出前不久的時候。”
“啊,實在不好意思,威爾士小姐。同伴的無線電……啊,我是華茲華斯。我聽得到,凱特,有什麼事嗎?”
本來,握着方向盤的紳士並沒有在意她的怒氣。他以一種忘記了背後載着危險的“鬼女”的表情,悠閒地回答道。
(華茲華斯博士,聽得到嗎?我是“鐵娘子II”,請回答。)
“我們和國家內部人員一直都有很好的來往。王家的人保護我們,我們就給他們技術。窮人來獻血,我們就付給他們應得的錢。曾經貧民區有人得了不治之症,我們也爲他們做過治療。比起只會說教的貴族們,我們更加受到人們的感謝。是的,我們是想和短生種們一直保持良好的來往……但是,怎麼樣呢?起了一點騷動,就把全部錯誤推到了我們身上!到昨天爲止,一直照顧着的夥伴竟然完全忘記了之前的友情,對我大喊‘吊死這吸血的混蛋!’你們根本不能相信!”
“哼!那樣做的話,我們就太大意了,而且就中了你們短生種的圈套了。”
(啊,這樣啊。對於那些傢伙來說,亞伯是一個重要的玩具……嗯,真是麻煩啊。艾依扎克,你與自己的夥伴撕破了臉,而我到能夠外出還要再過一段時間……其它的人呢?)
聽到天敵教皇廳神父的話,少女——溫妮紗.烕爾士感覺自己的喉嚨被卡住了一般,不停地眨眼睛,一瞬間臉也漲得通紅。她伸出長長的指甲。若不是因爲車開得十分快,肯定毫不猶豫地卡住“教授”的脖子。
“爲什麼偏偏教皇廳的神父要幫助我?我問你有什麼企圖?!”
長長的黑髮飄動着“魔術師”恭敬地抬起頭。另一邊,“聲音”用一點也沒有深度,用一種詢問明天天氣的輕鬆語氣繼續說道。
“而且,你問我救你的理由,我好爲難啊……看護受傷倒在自己眼前的小女孩,這是作爲紳士應該盡的義務。”
溫妮紗突然降低了聲音。因爲最初就沒有徹底明白對方的解釋,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理解錯誤——她伸出鉤爪,靠在駕駛席的靠背上,正好壓在“教授”背後心臟的位置,低聲說道。
“當然,要準備的材料不光這一點。實際上,和我交往的那個人有了線索……爲了能夠讓我的主人能夠從這裏出來,讓我去把您弟弟的身體帶到這裏來吧。”
“無論是‘牙之眷屬’、還是‘赤之男爵夫人’都有些困難。能夠抵抗進入防衛態勢的‘02’的生物,據我所知,除您以外,這世上還有兩人——也就是您的弟弟和妹妹。”
“……嗯,也是。”
溫妮紗覺得十分可疑,她凝視着紳士無辜的表情。
(結果還是隻能我自己去……但是,我暫時還不能從這裏出去吧?)
出了河畔,就可以看見海軍兵學的寬廣校園,在埠頭停泊的是被稱做列強最強的阿爾比恩北海艦隊。河岸兩旁林立着造船所、船塢、兵器廠等,還有爲了艦隊整備的設私施等。彷彿像鋼鐵要塞一般。
“我理解你的憤慨,威爾士小姐。確實,不論是阿爾比恩王家,還是市民,我們可以遣責他們的忘恩負義……但是,不能把所有人都和背叛的人等同起來,要不然的話,就是錯誤了。”
(海兵隊的特別行動中隊……就是特殊部隊吧?那麼,之後有艾昂塞德軍曹的消息嗎?還在軍隊中嗎?)
“……我絲毫沒有想給你恩惠的意思,但是有叫幫助自己的恩人‘大叔’的嗎?雖然說那是事實,可是確實太傷人了……”
“纔不是呢!我問你爲什麼要幫助我?爲什麼要幫助我?!我是長生種——是吸血鬼,而你是神父!那你爲什麼要幫助我?!”
“怎麼了啊,大叔?無線機出故障了嗎?呃?這就是短生種的技術啊……”
“教授”本想以一種忍耐力強的教師的表情來進行說明的,但是溫妮紗根本沒有聽他說話。正在這個時候,從儀表板傳來報警的聲音,然後一個女子的聲音蓋住了他們的談話。
“可、可惡!這麼重要的事情居然不早說!不能這樣!”
溫妮紗有些困惑了,是不是喫錯東西了?她以這樣一種表情詢問着“教授”。
溫妮紗回頭,從用於排煙的窗戶向外看,很快就發現了目標。東邊的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但是那裏有兩個閃爍的光點。如果是短生種的視力,也許會把他們錯認爲是星星。但是,長生種優秀的視力是不會混淆的——兩架形狀精悍的複葉機,上下組成一隊。
“海軍的艦上戰鬥機……咦?不過有點奇怪。識別信號消失了。也沒有國藉標誌。”
“——請抓穩了,小姐!”
溫妮紗耳邊傳來尖銳聲音。正想問爲什麼突然變得那麼認真了,黑色轎車已經飛快地開始加速。
“喂、喂、大叔!怎麼了啊?怎麼突然?!”
“你給我安靜!如果不想咬斷自己的舌頭的話!”
這麼優美的車體,到底哪裏來的這樣的力量?在紳士叫喊的同時,轎車也在猛烈地加速。在沒有可以躲避的河道上奔馳,轎車捲起塵沙暴走的樣子就好像是在追趕獵物一樣。但是,溫妮紗再次大叫出來。速度儀表的指針幾乎快要甩壞了。但是她並不是對這個速度喫驚,而是對從後面上空不斷接近的兩架戰鬥機急速下降的高度感到驚恐——飛機以隼捕捉兔子時候相似的角度,猛撲下來!
“什……什麼?!他們想襲擊我們?!”
在長生種終於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裝備在複葉機的螺旋槳上的同軸機關炮嘖着子彈。隨着連續的槍聲,轎車左右揚起塵土。
“射、射、他們射擊了,大叔!”
“不用你提醒……但是,到這個時候了,我希望你不要再叫我‘大叔’了!你難道就不能好好地叫一聲‘叔叔’嗎?”
“現
在是說笑的時候嗎……又來了!”
轎車的時速已經超過一百公里,但是戰鬥機的速度最慢有它的兩倍。機關炮就像是在撒種一樣,兩架飛機追着地上的轎車,幾乎是與它擦身而過。然後,在前方三百米的地方交叉反轉,再從轎車的後面,面對狙擊地點改變路線。
“嗯,好技術。莫非飛行員是頂尖級的?”
“現在是佩服的時候嗎……注意,又來了!被盯上了!”
在出現裂痕的後窗玻璃對面,溫妮紗確認了深藍色天空中搖曳着的不吉利的影子,發出了怒吼。之前的射擊,對方也還在摸索時機——下次,就死定了!”
“注意,來了!”
“沒關係的啦……火箭輔助器,點火!”
在喊出無畏的宣言後,從座位下面傳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流線型的轎車的車尾嘖着白煙,不斷地加速。那種速度,就連長生種的溫妮紗也感覺要從座位上滑出去了。
“啊,討厭的女士的悲鳴啊。‘哎呀’這樣的慘叫是不是少了點樂趣呢?這裏還是推薦‘啊’。如果不行的話,至少用‘咦’……”
“但……但是,結論是什麼,現在?”
“教授”發出的悲鳴聲就像女子的聲音一樣,他往鏡子裏偷偷看了一眼。馬上皺緊了眉頭,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就想伸手卡住“教授”的脖子,但是突然表情又變得很奇怪了。
“亂、亂七八糟,你這個老頭!”
剛剛噴上來的大量的水,轉眼間又像雨一樣落到了河裏。呆然的溫妮紗嘴裏嘟噥着,那裏浮着就像被大炮直接擊中一樣的飛機的木屑般的殘骸。本來在那裏浮着的應該是我們吧?
就在“教授”悠閒自在的咕嚕着,而溫妮紗臉色變青、發出悲鳴的時候,轎車失去了平衡,向河面墜落。如困速度一下降,這樣的機體就飛不起來了。眼看就要接近水面了。
“不、不行,甩不掉他們!”
在助手席上的排列着無數的儀表,其中,計算羣中有一個發出了尖銳的聲音。同時,爲了以防萬一,紅色報警的文字還在一閃一閃的。
“不是這個,我是要問,爲什麼他們要狙擊這輛車?連戰鬥機都出動了,怎麼想也不通,哪邊要殺人啊。政府,軍隊關係……對了,大叔!!你,剛纔,一直在抱怨這個國家的這些那些事。你到底是抓到了什麼證據?現在不是隻好稱了那幫人的心?”
那個時候,像操縱魔法一樣的手強有力的把方向盤和操縱桿往上拉。同時,用手工製作皮靴,把腳下的梯子一下踢飛,再把機頭強行拉起——緊接之後轎車後面發出猛烈的咆哮。之前像被堵塞了一樣的火箭推動器,因爲燃料的注入重新恢復了動力。迅速恢復姿態的轎車,用看不見的臉劈開水面,高速開始飛行。
悠閒地回答後,“教授”把車身恢復的水平位置。往下河面看,確認成功逃出的飛行員正在游泳後,聳了聳肩膀。
在溫妮紗悲慘的怒吼裏,“教授”的視線移瞥了一眼後視鏡。好不容易追上來的兩架戰鬥機的機頭開始向下。如果我們就這樣的高度在水面着陸的話,肯定會被他們狙擊的。同軸機關炮在落日光輝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是準備跳躍嗎?——溫妮紗還想問問題,但是還是打消了。沒有問的必要,因爲這瞬間,車體已經上升了。
“……混、混蛋,怎麼不早說!”
“咦,這是翅膀?喂、喂,大叔!爲什麼車上會裝有翅膀啊?”
“飛、飛?你說飛……”
溫妮紗慌慌張張地轉動着頭,星空裏看不到飛機的影子。印着月光的泰晤士河的河牀上有幾個開心地釣魚的人,他們喫驚地張大嘴巴目送轎車飛過頭頂。之後,河面出現無數的水泡——泡?!
“這、這種事情我怎麼知道啊……哦、啊!”
但是,這樣的程度就可以使皮製的坐墊燃燒冒煙嗎——實在是不可理解。教授用化學講師一般的口氣對溫妮紗做着分析。
從後視鏡上把視線移開的中年紳士,在說話之前,把手邊的掛擋推到了最上面。後面的火箭因爲注入燃料給汽車以超過常識的加速。但是,在後面迫近的武器的速度,好像凌駕於汽車的速度。封印着毀壞之火的金屬谷眼看就要追上在前面的汽車了。
“果然還是不行,追上來了!”
“啊……這樣不行,看起來像是燃料泄漏了嗎?”
雖然很短暫,但是俯視着得到充足的揚力後張大的翅膀,溫妮紗完全呆了。再快速度馳騁的汽車,也不會飛上天啊!但是,自己確實是看見離地面越來越遠。
“啊、看吧,失敗了……看吧,沒有說錯吧?”
“鎖、鎖定?”
“不……不行了,甩不掉了!!”溫妮紗絕望和遺憾地叫着,從“教授”沒有開玩笑地把視線從後視鏡上移開的時候——
“你說什麼?你這個臭老頭到底說不說!!快點給我老實交代!”
“混、混、混蛋!倒是想點什麼辦法吧,做點什麼啊!”
紳士的嘴巴默唸着,描繪出不屈的曲線。
“怎麼會有煙?奇怪了,應該沒中彈纔對啊……”
“嗯?不是說過了啊,也就是說,過氧化氫遇水反應……”
溫妮紗用手按住疼痛的額頭呻吟,但是那聲音馬上變成了驚訝的聲音。就像是氨的臭味和頭髮燒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惡臭直衝鼻腔——溫妮紗到處尋找臭氣的源頭,當視線偶然往下看時,她的臉因爲恐懼而抽搐起來。
“荒唐?是指我的愛車嗎?”
暮色的閃光也消失了。
又坐回腐蝕的坐墊上的溫妮紗帶着一種絕望的表情回頭望着後面。對於再次開始加速的轎車,後方追殺的刺客,已經完全佔據了攻擊的位置。正在微調機槍準星的飛行員臉上浮現出了兇惡的笑容。再怎麼樣,火箭引擎是比不過子彈的速度的。如果再這樣下去被打成蜂窩是遲早的事情——但是,與溫妮紗絕望的慘叫相對的是,駕駛員冷靜的操作。
“車這樣,人也這樣!爲什麼車會飛啊?!”
“煙,坐墊着火了?!喂、喂,大叔!有煙冒出來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明物體的雷達波正向過我們這裏來……有點麻煩了,被鎖定了。”
“火、火箭輔助器?!喂,大叔!你,到底要做什麼……哦、哦、哦哇哇哇哇哇!”
“有問題一會兒再問。先把安全帶繫好!接下來我們要飛了。”
“哦哦,在上升前,我把一部分燃料投到了河裏,如困使用氧化劑的肼酰胺這的不安定爆炸物,即使是缸裏混進了一隻小蟲也會產生爆炸。
不知道什麼時候,本來鎖好的門被溫妮紗不小心撬開了。但是在離那裏咫尺之前,突然已經傾斜的墊子向上反彈——然後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轎車在空中傾斜了90度。
“……嗯?”
“抓緊,小姐!”
“好了,要上升了哦,溫妮紗——坐好了!”
“確信?確信什麼?”
到底是誰——或者爲了什麼?!
在絕望的長生種的聲音裏,夾雜着奇怪的爆音。
“啊,你不要亂動啊。按照機體空力學的理倫,這個機體取得平衡是非常困難的。在裏面亂動的話,很快就會減低速度的。”
“大、大、大叔,下面!在水的下面!”
“發、發生了什麼事情?”
緊接之前,河面異常的上升,氣勢壯大的爆發了。就像火山爆發一樣的衝擊,使已經離水面很遠的汽車也被掀翻了。更不用說離水面只有一點點距離的戰鬥機了,連一點回避的餘地也沒有,剛被巨大的炮彈化的水柱給淹沒了,水面上就飛散出了飛機的碎片。
就在吸血鬼發出警告的時候,黑暗的河面已經被撕破——水中兩條細長的東西在夜空中舞動上升。
“讓我下去!我要下去!這樣破爛不堪的東西,怎麼可以坐啊!”
“這個呢,其實在火箭推動器裏面有作爲氧化劑的過氧他氫、作爲還原劑的肼酰胺和甲醇的混合液。雖然這些只要很少量就能得到爆發性的推進力,無奈後者帶有猛烈的腐蝕性……馬上就從缸裏漏除開了。徹底電解缸的皮膜,防止燃料泄露是今後的研究課題。不要去碰現在已經溶解的那部份,肼酰胺很容易就能就蛋白質分解。人類的身體,你,簡直可以說是一瞬間就溶解了。”
“太荒唐了!”
隱藏在水中的東西以強烈的壓縮空氣的氣勢發射出兩發推進爆彈的同時,火箭推進器點着了火。而發射出來的東西前端像針一樣尖,直直地向空中的轎車飛去。
“哎呀……”
“真、真的飛了,這個車……”
在改寫天地創造的轟響聲中,溫妮紗很想怒吼。但是,在振動得像處於攪拌機的車內,實在是很困難。只會咬到自己的舌頭然後發出悲鳴聲。
回答長生種的問題的還是在前面握着方向盤的短生種。
但是——
轎車還在加速。時速已經超過二百五十公里了,就是追在後面的兩架戰鬥機能夠不跟丟都已經是要盡很大的力了。不,不只是這樣。剛想着車底怎麼發出奇怪的聲音,銳角的金屬板就爭先恐後地從轎車的車身的左右兩邊支了出來。
“你也別太過介意啊。這只是紳士的嗜好。到現在爲止沒有一輛車能夠飛,我真是一個天才科學家!”
“很好很好,好像沒有死人啊……那麼,沒有時間了,就這樣飛到倫迪尼姆吧。你給我好好繫緊安全帶啊,溫妮紗小姐。”
“嗯……注意,這個。”
溫妮紗一邊慘叫,一邊跳了起來——皮製衣服的下襬已經被溶解得不成樣子了。
緊接着機頭幾乎是垂直的,開始猛烈的上升。連想都來不及想的溫妮紗,忘記了叫喊。但是後面的敵機也不是泛泛之輩。照着他們這邊的航跡,像跳芭蕾一般,拉起機頭追了上來。
“推進炸彈?!蠢貨!”
“這個,我不想告訴這樣一個對救命恩人大聲喊大叔的田野村夫。唉,如果怎麼樣也要說的話,能不能在那邊做出一個完美的紳士的樣子來呢——‘溫妮紗很想知道呢,叔叔……’什麼的,說幾句試試看呢?如果說了,我的舌頭可能會變靈活一點呢。”
“嗯,去哪邊,現在好像不是玩的時候……是差不多該回應,了結他們了!”
“這個……還不如說合我的心了,快要確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