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N王之夏

——那日臨近，勢如燒着的火爐。

（瑪拉基書第四章第一節）

即將到來的樞機主教是爲難以想象的美人，這樣的流言已經傳開來了。

爲了目睹難得一見的教廷高階神職人員而來湊熱鬧的人、看準人潮前來的小販、以及在教廷大使館前方密密羅列的警官隊伍，將道路周邊點綴的如同祭奠般熱鬧。

迦太基的八月，特別是到了中午，戶外就與地獄熱鍋底部一般無異，尤其夏天又是沙塵暴的季節。也就是遊牧民族口中所說的“女王之夏”，被沙漠中連日飛撲而來的塵沙所覆蓋，連迦太基引以爲豪的城鎮，看起來也是一片黃澄澄的。

“哎呀呀，到處都是看熱鬧的人。”

皮耶特洛波羅米尼一邊將酒杯中冰鎮到沁涼的迦太基紅酒一口飲盡，一邊發出惡意的哧笑聲。

特地在這種大熱天出門，就爲了想看看樞機主教一眼，對羅馬出身的他而言，這些人的想法真是無法理解。還是找個冷氣開放、賓客稀少的飯店酒吧，懶洋洋的度過這樣昏沉的午後，比較合乎這個大漢的作風。望着玻璃對面、暴曬在陽光地下的羣衆，感覺實在是挺不賴的。

“請、請問我可以坐你隔壁嗎？”

一抹嬌小的人影伴隨着香水氣息出現在眼前，皮耶特洛轉過了粗壯的頸子。紅茶色髮絲下方那雙光芒耀眼、令人連想到青金石的碧眼正俯視着大漢。

“當然可以，請坐酒保，幫這位小姐拿杯子。”

年齡大約是十六、七左右——皮耶特洛一邊對落坐的女孩評頭論足，一邊在心底猛嚥着唾涎。略微嬌小的胸部、加上稚氣尚存的美貌，相當對他的胃口。

“請用，這是我的酒，要是不嫌棄就嚐嚐看。”

“噢，謝謝。”

雖然說着一口流利的迦太基語，不過從白皙的面龐看來，像是來自阿爾比恩之類的北方國家。從那件俗麗的低胸洋裝，可以判斷出她是名風塵女郎，不過從她帶點生澀的應對、以及有些僵硬的媚笑當中可以發現，她做這行的時間並不長。神情羞澀的以杯就口的側臉，甚至給人一種清純的感覺。

“我喜歡。”

“啊？”

皮耶特洛一邊在驚惶的眨動眼鏡的少女杯中注入第二杯酒，一邊縮起碩大的肩膀。

“噢、不是，我是在問你這酒你喜不喜歡。這酒名叫‘女王之淚’，是這店裏最貴的酒。”

“啊嗯。很好喝。非常好喝。”

“呃、這個”

“喂，你給我往後退！要是再不往後退，我就宰了你！”

“你好。我是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A所派來的亞伯奈特羅德。波羅米尼博士，我前來叨擾的理由你應該知道了吧？”

“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我是——”

只要是風塵女郎，一定會有回應。皮耶特洛一邊取出錢包一邊提出了邀請。

紅髮女孩用訓練精良的動作一邊加以瞄準，一邊再度提出警告。

“算了，說來話長。”

“這裏是特別警戒區，奈特羅德神父，你在那裏做什麼？”

小個子神父神色淡然的將手槍收入槍套，聽到有人叫他之後跟着回頭，那雙眸子就和半年前、艾絲緹在故鄉遇到他時一模一樣，閃現着無機質的光芒。

“神父，你可以晚點再吹牛，先把手銬給我。”

他同樣拔出了舊式左輪手槍，自言自語的發着牢騷：

“你在下水道里面，因爲魔法師的委託而製造沙塵暴？”

少女像在玩文字遊戲似的，把單字一個個分開，然後複述了一遍。

女孩帶着尊敬的眼神，仰望敲着結實胸膛的大漢。

神父發出痛苦呻吟的面龐已經危險的開始變色，艾絲緹手裏捏着散彈搶說道：

“慢慢着！”

“慢了1.98秒”

“A、A？！”

“噢，那真是辛苦了嗚啊！”

“我、我的脖子被勒住了嗨、嗨，託雷士。真是奇遇啊。”

“油魔法師委託我，要我製造沙塵暴，不過今天早上總算忙完了，現在要來好好享受難得的假期。”

究竟有多少人聽到那細微的低語？槍聲緊接着響起，接連而來的是粗野的哀號。

“”

“哎呀呀，好歹你也當過教廷的重要人物，這樣實在太難看了。”

“不是，幾乎都是私人方面的委託。不過工作相當費事。要一直躲在黑漆漆的下水道里面——”

“要是不想看到神父被扭斷脖子，就站在那裏不要動！”

“我看還是應該加上保險纔對麻煩你了，艾絲緹。”

“——你在那裏做什麼，奈特羅德神父？”

“哈哈、情況就像你所看到的這樣咦~託雷士，你自己咧？你又在這裏做什麼？”

“要是我所接受的人事檔案正確，你在160天之前、今年2月20日被任命爲國務院職員。然後在250小時之前修完長達五個月的特殊訓練課程後，派駐到調查部，目前擔任負責逮捕逃往前教廷職員的奈特羅德神父支援人員，正於本市迦太基出差中如果資料有誤請訂正。”

波羅米尼一邊嚷嚷一邊揮舞着拳頭，襲擊者的身影從眼前消失了。不過就在他舉目四顧之前，背後已經傳來直擊後頭部、毫不留情的一閃。巨大的身軀被解剖學般正確的手法麻痹了神經嚴，倒臥在石板上——下頭傳來了像青蛙被踩扁似的哀叫，不過誰也沒留意到。

紅髮少女恨恨的叨唸着——艾絲緹用空下來的那隻手抹掉了口紅。

“所以，你是在政府裏面工作？”

波羅米尼一邊焦慮的勒着人質的脖子一邊嚷嚷。槍口離開亞伯的太陽穴，指向新面孔的神父。

酒吧的客人慌慌張張的趴到椅子底下，波羅米尼發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等同於野牛猛撞的沖擊力襲向波羅米尼的手腕——說的正確點，是他手裏所握的手槍。手槍彈飛開來、掉落在石板路上，託雷士卻更早一步，握着如厲牙般依然冒着硝煙的大型手槍，不假思索的開始前進。

波羅米尼朝着天花板又開了一槍。艾絲緹正要護着頭避開水晶吊燈碎片，波羅米尼早已經循着窗口碎裂的路徑飛奔而去，當然連神父也順道帶走。他撥開了驚慌騷動的羣衆，準備逃往通道的另一個方向。

“好的。”

“是啊，我來出差。其實我是電腦工程師。”

“不準動！”

“這、這個，先生，在這之前”

“嗚嗚！主啊，我的脖子被勒住了。”

“下水道？你的委託人是水電行嗎？”

皮耶特洛神情急切地笑了笑，用帶有金鎖的左手輕輕蓋住少女的手。少女的肩頭雖然緊張了一下，不過並沒拒絕。電腦工程師順勢將疊上去的手掌滑向她的腰際。

女孩指尖所指的是站在酒吧門口的高大身影。

“你要是敢輕舉妄動，我就打死這女孩！”

之前掛在裙子下面的東西，現在握在憑門而立的少女手中。那是槍身和槍托分離、縮減爲大腿長度的散彈槍。射程雖然短，不過卻是能夠分別擊出散彈、單體彈、橡膠彈、瓦斯彈等各式用途子彈的優秀武器。

“少羅嗦！你給我老實一點！”

艾絲緹匆忙追趕，不過在騷動不斷的羣衆阻擋之下，要向前進並不容易。因爲個人疏忽造成無法收拾的殘局，就在修女正要陷入絕望的時候——

小個子神父——隸屬於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的託雷士伊庫斯神父冷冷回望着瀕死的同事。

沉穩的聲音回應着神父的呼喚。

“什麼？！”

不論是指向自己的陰暗槍口、還是艾絲緹的警告聲，小個子神父都絲毫不爲所動——而動起來的是別的東西。

波羅米尼的眼睛驚愕的瞪大了。

艾絲緹的警告聲只慢了一晌，就在兩人挪開注意力的剎那，躺在地面的巨大身軀彈跳了起來。當腦袋裏面只有收據的亞伯發出意外的悲鳴聲時，壯漢已經從不幸的神父背後反手將他制服。

“狀況已經瞭解。”

神父身上一絲不苟的穿着黑色修士服，對勒住同事頸項的壯漢，以及對方手裏的槍視而不見，冷冷地再度提出疑問。

不過名叫亞伯的神父反應很冷靜。

剎那之間，妓女的身體超着地面大幅下沉。

“誰曉得！神父，爲什麼你老是要拖到最後一刻神、神父！”

“這副淫蕩的裝扮，我連一秒鐘都無法忍耐。”

特地拿出來秀給她看的錢包，裏面有厚厚一疊鈔票。望着眼睛睜得圓滾滾的女孩，皮耶特洛裝模作樣的點頭。

“對了。你要是方便，要不要到我房裏一趟？”

“我正在執行任務。”

面向道路的玻璃窗隨着槍聲化成粉末碎裂開來，波羅米尼一邊揮舞着他所搶來的就是迴轉手槍一邊發出怒吼。

“嗚哇，這不是上回出差的收據嘛！慘了。趕不上上個月的費用結算啦。要是一回去馬上趕到會計部，你看能不能受理？”

“遊戲到此結束了，丫頭！”

“呵呵，真是太簡單了。”

蓋過滿室嘈雜聲浪的，是個缺乏抑揚頓挫的平板嗓音。

“好、好。你稍等一下。手銬是在奇怪？”

“房裏有從羅馬帶過來的白酒。你想不想和這酒比較看看？”

“哎呀，只要交給我辦，這種程度的工作根本是輕而易舉。”

沉靜的聲音在賓客稀少的酒吧中響起。

“羅馬？先生是從聖都羅馬來的？”

要是在嘴裏擺個凍結的鐵塊，或許就能用這樣的嗓音說話。波羅米尼似乎被這完全缺乏感情的聲音給鎮住了，腳步停了下來。佇立在他對面的，是抹小個頭的身影。

託雷士冷冷的點頭，然後將已然暈厥的波羅米尼領口一把揪住。小個子的身軀展現了難以想象的怪力，把電腦工程師的巨大身軀直接丟往修女的方向。

明明什麼事也沒做，卻一邊扶着眼鏡一邊露出得意笑容的，是銀髮神父——亞伯。

“到房裏去吧，到時候再慢慢說明。還有，我也想多瞭解你。”

神父神色淡漠的點頭。

“咿！不、不要過來——”

“你是前教廷聖寶裁定局職員，皮耶特洛波洛米尼博士？”

“那邊那位也說，他想對你的‘工作’好好了解一下呢。”

“啊？就是可以操縱古早已前電動智能的人？”

“掙扎是沒有用的，波羅米尼！快把神父給放了！”

襲向他腳底的是一記強勁的飛踢。站立不住進而跌倒的壯漢頭頂傳來嚴肅的聲音：

“艾絲緹布蘭雪修女，我記得你。”

“不，你說得沒錯順道一提，那個前職員就是倒在那裏的人。”

驟然發出的悲鳴雖然有點沒出息，不過身爲一個外行人，壯漢的反應速度可救值得讚歎。他把身旁的妓女當成盾牌，從懷裏掏出隱藏的手槍，指向她的太陽穴。

“嗶！”

看着少女用純潔的笑容回答，讓皮耶特洛越來越按耐不住——這女孩可是高級的上等貨。

時間才過了不到兩秒。艾絲緹目瞪口呆地望着成串的全武行，待她一回神，一切早已結束。

帶着淺淺的微笑、將圓框眼睛中央推了推的是銀髮帶有光澤、身穿宛如帶着皇冠般修士服的年輕人。

氣息從耳根吹過，女孩用微微顫抖的聲音低語着。

皮耶特洛對着不可思議的眨動着大眼睛的女孩笨拙的眨了眨眼，然後一臉自豪的吹捧起自己來。

戴眼鏡的神父快要被勒死了，用彷彿快要消失的聲音回答。

“能不能打個比方？”

“不準動，神父！”

“請、請問託雷士神父？”

“340秒後，米蘭公爵的座車會經過這裏。我來確認警備狀態。”

“現況確認爲危險度一的敵對狀況——戰鬥開始。”

神服從修士服懷裏陸續掏出喫到一半的巧克力、消了氣的氣球、以及剩下單邊的拖鞋，然後手的動作突然間定住了，只見他神色惶恐的將取出的凌亂紙片攤開，然後發出悽慘的悲鳴。

“危危險啊！請往後退，託雷士神父！”

“我是國務院調查部職員艾絲緹布蘭血。波羅米尼博士，我奉聖父，聖子、聖靈之名逮捕你。你的罪嫌是違反神職服務規定——上個月，你被聖寶裁定局免職的時候，涉嫌將你所保管的電腦軟體擅自加以複製。請把兩手放在頭頂，慢慢站起來！”

“少羅嗦！你們兩個不要無視別人，自己在那邊講個沒完！”

“是魔法師。”

“我建議你，趁他暈過去的時候把他帶往大使館。”

“謝謝謝！”

艾絲緹還在道謝，託雷士卻已然早早轉過身去，小個子的背影踏着節奏性的步伐，逐漸消失在人羣的另一端。艾絲緹用帶着憧憬的眼神，目送他那一絲不苟的身影。

“抱歉。喂，我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側面傳來的聲音，讓她瞬間會神。

圍繞在周圍的是負責道路警備的警官們。似乎察覺到騷動，於是拿着刀迅速趕來。懷疑的視線在穿着頗不得體的少女身上來回梭巡。

“這這個，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艾絲緹一邊從洋裝下面反出身份證，一邊慌慌張張的加以解釋。肩帶往下滑落，還要千辛萬苦的把它往上拉。

“我是艾絲緹布蘭雪。教廷國務院職員。正在那邊的飯店追查罪犯啊，這是迦太基政府的許可證。”

有複數的視線對證件做過仔細確認，最後警官們終於點頭。剛纔和託雷士之間的對話，他們應該也看到了，因此態度出現明顯的軟化。不過就在剛鬆了一口氣的時候，警官門狐疑的視線又落在石板路上。

“那麼，修女這邊的傢伙又是誰？”

“嗚嗚！主啊，爲什麼我的人生不是高山就是深谷我偶爾也想走走平地”

那傢伙維持着被踩扁的姿勢，在石板路上翻着白眼。眼尖發現、趨前探看的少年們正覺得有趣似的用棒子戳他、他卻只顧着喃喃自語，似乎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這個人你認識嗎？”

“呃、噢那個人——”

艾絲緹乾脆的搖頭。

“我完全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