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WITCH HUNT

——

行邪術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

（出埃及記第二十二章第十八節）

“太過分了……”

亞伯·奈特羅德推了推圓框眼鏡，然後嘆一口氣。

真是的，原本是個美好的夜晚。

成對的夜鶯正在金雀花樹影中唱着柔美的夜之歌，天空濛着淡淡的雲霧，大小兩輪月亮正從軟如棉絮的雲層中升上來。

可是把視線移到屋內，就看到沉澱在銀光底下堆積如山的屍體。被切割到難以辨識的肉塊，此刻依然冒着紅色的蒸汽。

“太殘酷了……究竟是誰幹的？”

亞伯又嘆了一口氣。要能早點發現這間酒吧……

“……啊？你是誰？”

亞伯朝着櫃檯裏頭髮話。那裏站了一個人影。個子挺高、體格蠻好的男人，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手上抱着一個類似球形的東西……

就在月光映照下來的瞬間，亞伯的喉頭髮出模糊的悲鳴。那名男子全身染成了紅色，就像泅泳在血海里一樣。手裏緊抓的女子人頭，現在還在滴着鮮血。然後，嘴裏所露出的尖牙——

“哇…哇哇哇！”

等到雙腳打結、翻身想逃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吸血鬼吼了一聲，朝着高個子神父飛撲而來。粗厚的手腕抓住了獵物的肩膀。滴着紅色唾液的牙齒靠近了脖子——

突然間，隨着一聲宛如將黑夜炸開的轟然巨響，巨大的身體摔向了地面。

下顎會張得那麼開，想必是正發出慘叫的緣故。不過從那裏噴出的卻是大量鮮血以及轟碎的內臟碎片。接連飛來的子彈毫不留情地射穿四肢，完全封鎖他的動作。

“……什麼！？”

已經腿軟的亞伯勉強牽動着嘴脣。除了鼓膜麻痹之外並沒有其他外傷。子彈完全沒招呼到他。

……被彈痕穿透的天花板上傳來冷硬的聲音。沉重的腳步聲正用近乎機械般的正確步伐走下樓梯。

由靜入動——淡然的聲音，帶起的卻是連死人都要跟着跳起來的連聲巨響。

託雷士用長相端正卻毫無表情的臉龐，俯視着蹲在地上鼻血直流的亞伯。不高大卻相當勻稱的體格。嚴謹整齊的修士服——還有不知從哪裏來的硝煙氣息。

“……這是什麼聲音？”

“那是因爲你每次講的都不一樣……這是要給上頭看的報告。要是不好好寫，我就會捱罵。”

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託雷士帶着清冷的目光轉過了身。

亞伯抓了抓頭。

“怎…怎麼回事！？”

“……好吧。”

“在那邊。”

“……你在幹什麼？奈特羅德神父？”

“託…託雷士！住手！先等一下！”

“今晚你的監護人會到中央車站接你。奈特羅德神父，由你負責帶她過去。”

“今晚！？”

亞伯推了推活像牛奶瓶底的圓框眼鏡，換上強忍頭痛的表情。他把之前用心書寫的筆記啪地一聲合上——

女孩給了一個過於直接的回答，然後盤腿坐在牀上，把頭扭向一旁。由短短的金髮所點綴的那張白淨臉孔，清麗到足以用“美少女”這字眼形容，此刻脂粉未施，細細的雙腿踢呀踢的，看起來還不到十四歲。

“嗚嗚！主啊，臉好痛……啊…嗨，託雷士神父。”

“……菠蘿麪包和橄欖麪包可以嗎？”

就在鐵門如同蝶翅般飛起來的剎那，託雷士的身軀化成了一陣颶風。M13槍身所裝設的強光電筒劃破了黑暗，超大火力襲向在光圈中央蠢動的人影——

“呃…這樣好了，先把你的年齡和名字告訴我。”

“……！所…所以是你殺的！？可是爲什麼！？”

“死、死掉了……”

就在十天前，她在即將遭到吸血鬼毒牙染指之前獲救，然後收容在這所修道院，當時她連話都說不清楚。現在應該已經恢復，不過卻還是不肯好好說話。

神父朝着啪一聲合上的大門擺了擺手，艾莉絲則用實在算不上友善的視線緊盯着他，然後開口問道。

“我不會殺他。我還有話要問……對了，奈特羅德神父，你怎麼會在這裏？和崔斯坦號有關？”

隨着一聲模糊的悲鳴，原本已經醒來的吸血鬼身體又垮了下去。

託雷士冷冷地點頭，然後再度陷入沉默。

“肯定。”

“神啊，這種沒用的神父，我居然還指望他，我真是笨啊……可以啦。快去買吧。”

“……你聽我說，艾莉絲。”

“凱特修女傳來消息。小女孩的收留地點已經決定了。準備離開這裏。”

“既然你那麼可憐，那我就幫幫你吧……不過你要請我喫點東西。”

“你、你怎麼會來這裏？我記得你正在偵辦某個福利設施的大量綁架事件……”

聖西蒙綜合醫院——是位於瑪希里亞市南邊郊區的教廷直轄教會醫院。地面六樓以內都是一般普通病房，最上面這一層樓則是教會專用的隔離病房。暗沉的寒氣加上昏黃的燈光，讓整個病房飄散着冥府般的氣息，不過年輕神父的撲克臉卻完全不爲所動。

“……‘惡之華’的成員應該有二十人以上。”

“嗯嗯，你就全招了吧。說出來會比較輕鬆。”

“……”

“你想想，我被關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每天就看這些資科……到底要我講幾次你才甘願？”

“過程很順利……應該說是太順利了，所以目前正在降低藥品以及聖水的使用量。”

“你這傢伙，要進淑女的房間，至少先敲個門吧！”

“綁架事件的被害者全都成了犧牲品……無法探問事實。”

幾乎沒有抑揚頓挫的嗓音。

“馬上開始問話。備好房間。還有，其他吸血鬼的驗屍報告做怎樣？”

快速走出房間的亞伯突然整個人往後仰。不聲不響猛然打開的房門，就直接撞在他的臉上。

“！”

託雷士神父——國務院特務分室附屬巡視神父託雷士·伊庫斯並沒回答。只有在沉默當中，對着地板再次扣下了扳機。

右轉之後準備走出房門的神父突然停住了腳步。然後像處理炸彈般的動作拉出了錢包。眼巴巴地盯着裏面。

“可是人家好無聊嘛。”

“是嗎……你也很辛苦啊，神父。”

“怎麼會這樣。我聽說遭到綁架的都是沒有親人的孩子……唔！？”

“……好啦，現在你只要負責打混就行囉？”

“無所謂。到哪邊還不是一樣……什麼時候要帶我到羅馬？”

艾莉絲朝着認真提問的神父丟出了枕頭，然後仰頭望天。

“根據指示，聖水的使用量已經減少。再過個5分鐘應該就可以問話。”

“倒在這裏的並不是吸血鬼的犧牲者……而是吸血鬼。”

“今晚。”

前幾天的劫機事件——目前只查到犯人是趁飛行船停在瑪希里亞過境機場的空檔闖入。除此之外，所有細節還陷在五里霧中。劫機犯所屬的吸血鬼組織——“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只是一個小小的鄉下派系，不可能有掀起如此大型事件的能力。即使想調查它的背後關係，根據地也已經遭到破壞……

蹲在光影裏頭的東西——金髮少女正瞪大了咖啡色的眼睛。

“我拜託你，能不能認真點回答？”

亞伯飛身而出，抓住了同事正要扣下扳機的手腕。

“這個部分我會進行調查——還有沒有其他報告？”

亞伯擔心地偷瞄着艾莉絲只顧着啃咬小指、沉默不語的臉。既然設施已經消失，又沒有可以投靠的親人朋友。那麼她也就別無選擇……

“瞭解。”

“無法回答。資料不足。”

“……”

“啊，這下子又欠她一個人情。嗯，聖拉結的設備齊全，工作人員也很優秀……啊，你會討厭離開這個城市嗎？艾莉絲？”

“瞭解，巧克力蛋糕和糖栗子……”

“之前殺害同伴的吸血鬼已經恢復意識——我去進行查問。”

冰冷的視線掃向了二樓。

“所有的外傷都是撕裂傷。齒痕一致，可以肯定是那個吸血鬼所殺害的。不過他爲什麼要對同伴下手……”

“啊……她的收留地點確定了？”

艾莉絲之前所待的地方，職員已經連同吸血鬼全數遭到殺害，所以決定加以封鎖。不過這個被吸血鬼綁架過的女孩，願意收留的好人恐怕不會太多吧？

“是…是啊，聽說那個吸血鬼所屬，名子叫‘惡之華’的組織根據地就在這裏，不過我來遲了。出現了這麼多犧牲者……”

“巧克力蛋糕和糖栗子。”

Ⅰ

一聲尖銳的驚叫，蓋過了醫師正在做報告的聲音。有一個護士從走廊成排大門當中的某個門狼狽萬分地走了出來。然從緊抓着醫師，嘴脣像缺氣的魚一般不斷開闔。

“不必，沒時間。”

Ⅱ

“託…託雷士！”

“你想喫什麼？請說吧，不要客氣。”

槍口指着廚房裏面。有衣服摩擦的細微聲響從酒櫃的門縫透出來。

“不…不要開槍！這孩子是……”

“肯定。預估剩餘數目是十二隻……準備突擊。”

“去醫院。”

“沒問題。我會盡快……嗚啊！”

“纔怪，這下子我麻煩大了。”

託雷士·伊庫斯巡視神父用整齊到有點過頭的步調走進了房間，然後把幾本資料丟在牀上。

“十七歲啊……咦？我記得昨天問的時候，你是說十八歲啊？”

“艾莉絲·華茲麥爾。花樣年華的十七歲。”

戴眼鏡的神父和金髮女孩同聲驚呼。時間已經是下午。這樣未免太倉促了點……

站在出入口位置的是位年輕的神父。短髮下方的容貌相當端正，不過卻像戴了面具般毫無表情。手裏握着的巨型手槍——傑立寇M13“神怒之日”（Jeri13 Dies irae）直徑十三釐米的槍口正吐出藍色的硝煙。

“這個嘛，首先是解剖的部分——”

“好了，沒時間了，還是早點把報告書弄好。首先是你的年齡……”

亞伯還是蹲在地上、鼻孔裏塞着面紙，用不可思議的表情仰望同事的臉。

“‘犧牲者’？不，是你弄錯了。”

“女人的年齡是很奇妙的。”

“託…託雷士神父！原來是你……”

神父隱藏在眼鏡後面的眸子裏浮現了畏怯之色。看來是想博得少女的同情。

“好、好……那託雷士你呢？”

“是很辛苦。你聽我說，我的老闆非常恐怖。之前提報告書的時間晚了，她就一邊磨指甲，一邊用加倍溫柔的口氣問我說‘最近很忙喔？’那時候我還以爲我的眼睛會被挖出來咧……怪了，怎麼是我在講？”

亞伯瞪着枯燥乏味的病房，一邊認命地點頭。只要想到上司從細框眼鏡後面盯着自己的眼神，自己掏點腰包根本就是小意思。

託雷士堵住了同事的嘴巴，視線快速地朝黑暗當中移動。不過夜晚正如死亡般寂靜，完全嗅不到生物的氣息……

託雷士一邊換着彈匣，一邊不帶感情地告知。

“是我在問你話！拜託你幫幫忙好不好？”

看着對方泫然欲泣的表情，少女——艾莉絲咯咯地笑了起來。不知是爲了保護證人還是什麼原因，這種完全找不到娛樂的實質軟禁狀態，要說還有什麼樂趣，大概就是戲弄這位非好脾氣的神父了。

“羅馬的聖拉結修道院要收留她……凱特修女似乎動用了一些私人關係。”

走出通往特別病房的直達電梯之後，負責帶領的醫師對來訪者提出說明。

“什麼？你說誰死掉了？”

“病人……病人被殺了！”

“！”

託雷士穿過鋼鐵材質的大門，把視線移到牀上。直到昨天還橫躺在上頭的吸血鬼已經不見蹤影。彈開來的拘束具像死蛇般散落在地，牀單上只剩下用紅色油彩所畫出的逆十字……油彩現在還在往下滴。

託雷士仰望高聳的天花板。緊貼在昏暗照明之間的是——

“咿！”

醫師瞥了病房一眼，然後發出短促的悲鳴。

緊貼在天花板上的就是那名壯漢。眼球突到快掉出來似的，嘴裏露出了尖牙，早已變色的舌頭則吊掛在那裏。

“我…我到的時候，就已經沒了脈搏……”

“到…到底是誰幹的……你馬上去叫院長過來。”

“好…好的。”

“——慢着。”

一個冷冷的聲音，攔住了堅強地一邊抹淚一邊走出房門的護士。

“你說‘沒了脈搏’？人在那種地方，要怎麼量到脈搏？”——

之後所發生的事，連旁觀的醫師都搞不清楚狀況。

託雷士手中像耍魔法似的變出了手槍，雷射瞄準器躍出的紅光射向了護士的額頭。不過在這個時候，目標卻用彈簧般的速度飛奔到走廊。鐵門從對面閉合。然後傳出門閂卡上的聲音。

“咿！”

醫師抱着頭趴了下來。隨着一陣巨響，門上裂開了一個大洞。不過託雷士飛奔到走廊上的時候，護士早已失去了蹤影。

“……殺人滅口！？”

託雷士短短地嘟噥了一聲，然從把槍口指向有着防彈玻璃與鐵窗的窗戶。快速九發連射——周圍的混凝土化成了蜂窩。然後隨便一踢，窗戶就連着整片牆壁被掀開來。

在短暫自言自語的神父面前，人牆就像太古預言家渡海一般開出路來。所有的面孔全都透露着恐懼，就像目視着怪物前進的老鼠一樣。其中惟有一個，浮現的是與恐懼有所不同的表情——也就是憤怒。

“要是這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要你償命！絕對饒不了你！”

“媽媽和爸爸……是自殺的。”

艾莉絲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側臉像陶瓷玩偶般堅硬。她的同行者只能用帶着哀傷的眼神，側望着她那不管說什麼都會被反擊回來的表情。

“你不是人……你不配當人！”

攤開的裙子下面出現了一片水窪，正冒着熱氣朝四周擴散開來。

艾莉絲甩了甩金黃色的秀髮，露出小型肉食動物般的笑容。

“……咦？”

“什麼？”

剎那間，亞伯的視線變成了一片黑暗。

“你幹嘛也跟着來啊！”

“……我很抱歉。”

“不這樣要怎麼生存……要是這點小事就被打敗，結果只會被別人給喫了。算了，在教會里頭過着安穩生活的幸褔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

丟出的花瓶打中託雷士的背部。回身一看，年輕母親手裏抱着全身僵硬口吐白沫的嬰兒，直勾勾地瞪着神父。

託雷士對着軟癱在地的醫師留下短短的一句話，然後穿過了大洞。

“之前養了好多……真正的媽媽和爸爸還在的時候。”

“這世界上都是敵人……一不小心就會被殺。”

“廁所在哪裏？”

Ⅲ

“還有，我不是人——而是機械。”

“抱歉啦。”

“……”

“殉情……不過也等於是我殺的。”

已經透露死亡氣息的護士臉孔浮現出惡毒的笑意。沾染血污的嘴脣撇了一撇。

艾莉絲拋下抱着被踹的小腿跳來跳去的神父，回望着四周。

笑聲被槍聲給打斷了。護士仍然懸吊在半空中，身體扭曲抱着被轟掉的右手——

“……謝謝。”

“是臨別禮物。你不是說你喜歡貓嗎？”

“哎，你又耍任性……露易絲修女，火車是幾點出發？八點十分？五號月臺？好，艾莉絲，我們走吧。廁所好像在哪邊。”

“不準動，梵蒂岡！”

大廳相當熱鬧。以抵達旅客作爲目標、幫旅館招攬生意的人，還有想在收店之前把貨物給賣出去的人，各種聲音此起彼落。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並沒有純粹的受害者。”

“怎、怎麼可能！我可是侍奉上帝的人！怎、怎麼可能對你有意思……”

託雷士一邊保護着母子倆，一邊將M13的槍口對準電梯方向。他瞄準了用最後一絲氣力，抓着散彈槍的護士那張被憎惡所扭曲的臉。

吸血鬼的頭部，隨着槍聲漂亮地爆開來。

託雷士一把抓起被染紅的頭髮，用單手將瀕臨死亡的護士往上提。

白皙的臉孔瞬間聽懂了她的句子，忽而轉白，然後開始迅速地朝左右方向搖晃。

“要殺你們，就得破壞腦幹、頸椎或心臟……也就是說，這種程度的傷你還死不了。不過痛苦依然存在。”

地面七樓——神父在剎那間移動了整整二十公尺的距離，腳下的石板四散飛濺。不過託雷士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滯。他一路用機械化的正確動作替換着彈匣，再度闖入了醫院內部，直接衝向快到黃昏時間人潮卻依然洶湧的掛號處。

“好啦好啦……啊，露易絲修女，麻煩你在月臺上等我們。”

“送給我……？”

“不…不準動，你要是敢動，這小鬼就……”

一對母子正碰巧經過——護士撞開了看似母親的年輕女性，奪走了孩子。然後用之前藏在身邊的散彈槍指着眼睛骨碌骨碌轉的小嬰兒。

“那接下來就由這位露易絲修女負責陪你。不可以任性喔。”

“我是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派遣執行官HC——ⅢⅩ——‘神槍手’。”

“啥？”

亞伯從某個小販買來的是隻小黑貓娃娃。他把變成鑰匙圈的小貓掛在艾莉絲的袋子上——

“！”

爆炸聲……連大象都會當場暴斃的衝擊力，將護士炸飛到空中。護士的身軀撞上電梯門摔到倒在地的時候，腹部出現了拳頭大小的窟窿。

亞伯一邊推着吵鬧不休的少女的背，一邊步上了月臺。

“喔——難道你對我有意思？”

“……嘻嘻嘻！哇哈哈哈哈哈！”

“什麼嘛，真沒意思。”

突然聽到這句話，這回喫驚的人換成少女。

“沒關係，我不在意。很久以前的事了。”

眼前是神父用來保護她的右臂，迸射出藍色火花和深紅色的皮下循環劑。絕緣材質的人工皮膚翻卷起一大片，原本應該打爆嬰兒頭部的散彈，射入了形狀記憶塑膠所製成的人工肌肉裏面。

“別…別這樣，你會沒命的！”

“不過我還是有點高興，神父。所以呢……”

不是自殺嗎？神父雖然心裏這麼想，不過卻沒有說出口。一邊在少女身旁踱步，一邊困惑地低下了頭。

“那我就送你到這裏。”

“不要客氣。”

慘叫聲隨之響起。

艾莉絲露出小貓逗弄老鼠的笑意，然後噘起了嘴脣。輕輕伸出的手指頂住了亞伯位於高處的額頭——

“自殺？”

“抱…抱歉。”

“別指望我會告訴你！哈！去死吧！該死的教廷走狗……咿！”

“……你打算說了嗎？”

“啥？”

根據託雷士的模擬推斷，在當時那是最佳的處理方式。就算採取其他方法，至少會有四人到九人死亡。恐伯連嬰兒都會被當成人質，最後面臨遭到殺害的命運。不過他認爲沒必要解釋。只是靜靜地將右臂舉向質問者的方向。

“抗紫外線凝膠……是‘惡之華’的餘孽！”

神父一臉沮喪地望着別過頭去的少女，最後還是被打敗似地嘆了口氣。

“……”

“你不來嗎？”

神父微微點頭，還是搖搖晃晃地走着，不過那張側臉看起來卻更加溫柔了。彷佛熱愛這世界所有人似的，喜孜孜地望着喧囂的人羣。

“不要把全世界都當成敵人……至少還有我支持你。”

可是，託雷士的動作並沒有改變。他神色自若的舉起手臂，瞬間扣下扳機。

“會搖的我不要。”

滲血的嘴脣發出了兩三個單音。託雷士仔細聽完破碎的句子，接着丟下瀕死的吸血鬼，興趣全無似地轉過身去。然後在宛如死亡般的寂靜大廳邁開步伐。

四周的人雖然勸她住口，可能失去兒子的母親卻難以平息憤怒。對着神色漠然的神父，她吐出了憎恨的叫罵聲。

“你……你不是人！”

“噢，好堅強啊。”

“來，這個給你……要好好珍惜喔。”

“……不過，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艾莉絲，你養過真正的貓嗎？”

模糊的槍聲——飛濺的暗紅色液體將年輕母親的臉沾染得斑痕點點。

“‘不是人’？肯定。”

“我不是說過了，沒關係啦。我不在意。這種小事，有什麼好在意的。”

這時護士正好從裏面跑了出來。看到託雷士面無表情逼近過來的身影，護士的動作靜止了片刻——

“所以什麼？”

“什麼意思？”

神父的笑容出現少許的陰影。不過女孩彷佛可以讀心似地——

託雷士對受到驚嚇而開始抽筋的嬰兒視而不見，轉而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小瓶子。抗紫外線凝膠——可以完全隔絕陽光之中的紫外線，讓吸血鬼白天也能在戶外行動。不過被人類社會進行嚴格管制，所以很難得看到……

“咿…咿……”

“去叫警衛。”

天已經暗了一會，中央車站卻還是擠滿了正要出發及結束旅程的旅客。

“我告訴你，我是不會被小事給打敗的。”

“你好，艾莉絲。”

“要找廁所，火車裏頭也有。”

託雷士無情地道出事實，然後用燒成紅色的槍身戳進護士腹部的槍傷窟窿。像在刨挖似的轉了一圈，然後迅速拔出。

“我問你，在十天前，你們殺了自己人……原因是什麼？那裏發生了什麼事？”

年紀尚輕的修女露出美麗的微笑，接着伸出了手，艾莉絲的眼光卻只瞥向一旁。她不悅地瞪着亞伯位於高處的臉孔——

“抱歉，我還有工作要做……哎呀，原來你會寂寞……啊嗚！？”

快速閃過賣果汁的胖婆婆之後，艾莉絲低語着。

這個瘋瘋癲癲的窩囊神父——亦步亦趨地走在身旁的高個子神父，艾莉絲甩狐疑的眼神仰望着他，最後才從脣邊浮現出一抹笑意。

這裏是哪裏？

發現自己站在某個走廊及鐵門的前面，亞伯反問着自己。記得前一刻的自己是在……

“奇…奇怪？”

自己剛纔是在什麼地方？

完全想不出來。不過這扇鐵門好像在哪裏見過。感覺不太舒服……想必有什麼討厭的回憶。不過連這個部分也一併消失在記憶庫裏頭。

由走廊窗口可以看到藍色的風景，從看得到滿天星星這點來判斷，現在的時間應是晚上。可是不曉爲什麼，腳下正發出眩目的光彩。

“這…這裏是……”

亞伯發現自己心跳快得異常。

開展在腳下的是巨大的藍色圓盤。那是鮮豔的藍色、配上茶色和綠色的美麗行星。覆蓋在四處、宛如白色棉花般緩緩移動的東西，爲景色增添了一抹生機。

（對了，這裏是……）

亞伯仰望着鐵門，淺淺地嘆了口氣。心裏有某種不知名焦慮緩緩升起。彷佛封鎖在過去的記憶封印遭到了破解，有種極其不祥的陰影正在蠢動。

亞伯輕輕地把手放在門上。閃耀着微微光芒的門寂靜無聲地朝左右兩邊打開，緊鎖在裏頭的黑暗流泄了出來。

“嗨，亞伯……你來得真慢。”

高個子的男子朝着他這裏轉過身來。

因爲背對着窗，臉孔變成了剪影。不過亞伯認得這個人。他知道在那金髮底下有着白磁般的美貌以及沉穩的笑容。不過這股叫人窒息的血腥味是從哪來的？男子手裏所拿的那個又是什麼……

“你應該覺得高興。負面要素已經排除了。”

男子把手裏所拿的東西舉給亞伯看。帶着鐵繡的異味瞬間變得濃郁。

“已經沒有人可以妨礙我們的計劃……叛徒被我給喫了。”

“……！”

男人手裏所拿的是——紅髮與褐色肌膚，宛如女神般的臉孔，在被藍色光芒照耀的那一刻，亞伯迸出了無聲的慘叫……

耳邊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響。黑暗的地面上有個小小的影子。那是掛在包包上的布娃娃。小貓圓滾滾的眼睛映着日光燈的光芒，艾莉絲眼神殘酷地俯視它。

正以爲背後牆壁冒出青色的火花，四周就跟着暗了下來。發現子彈從頭部掠過、打中牆上的配電盤，則是過了一會之後的事。黑暗中有着血一般的紅光，艾莉絲反射性地往後仰，第二發子彈就從鼻尖上面掠過。

“太好了……你可以諒解吧？”

“慢了零.四三秒。”

“哼。”

“冷靜點！不要緊的！”

就在亞伯抱着少女側飛出去的時候，託雷士的身體也像電影停格般消失無蹤。

“神…神父你也一起走！”

肩膀受到了撞擊，亞伯無聲地翻倒在地。視線因劇痛而扭曲，在捕捉到近在咫尺的手槍以及另一個東西之後開始呻吟。

“你在幹什麼，艾莉絲！快逃啊！”

神父的聲音帶着硝煙的氣息，宛如死者般寂靜。槍口正對着亞伯——正確的說，是對着躲在亞伯身後的少女紋風不動。

“根據教會法第一八八條違反職服務條款……亞伯·奈特羅德，必須將你排除。”

“沒用的，奈特羅德。憑你的配備是逃不了的。”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這種便宜貨，就算賣了也不值錢。這種便宜貨……

“……咦？”

“我答應過她——我要幫這個孩子。”

突然間，亞伯跳了出來。似乎爲了撿拾落在那裏的手槍。不過……

亞伯一邊按着被打中的大腿，一邊虛弱地喊出了襲擊者的名子。

“有話待會再說……快跑！”

在黑暗之中看不到對方的臉。不過聽那個聲音，明顯就是高個子的神父。

亞伯丟下了依然火星亂迸的高壓電線，大聲叫道。

“……你要跟我動手？‘吸血鬼獵人’？”

“！？”

艾莉絲快步走在白色日光燈閃爍的地下道，一邊自言自語着。

“不…不可能！你怎麼會……”

“我不怕……”

月色之下的慘劇——萬一同樣的情形發生在大都市或軍事基地……

“重點不在於個人意願。必須考量的是她本身就構成了危險因素。從酒吧裏只有這女孩單獨生還的事實來看，很可能那羣吸血鬼打從一開始就是要挑戰這女孩的力量……結果這女孩一旦發揮之後破壞力有多強，你自己也看到了。”

“那女孩我調查過了。”

“不舒服……？”

“接下來是前些日子的酒吧事件——終於找到那些傢伙自相殘殺的原因。那不是單純的集體衝突事件。是這女孩在操縱他們，讓他們自相殘殺。根據異端審問局的回應，已經將她認定爲‘魔女’身份。”

“啊。”

玻璃眼珠映照出少女意圖保護神父的身影，在剎那間看起來有點動搖。不過扣在扳機的手指還是無情的按下——

“神、神父……？”

“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卻已遍尋不着少女的身影。

“……”

對於逃亡她早已經習慣了。

亞伯俯視着眼前。一個矮個子、略顯豐腴的站務人員正在擔心地仰望着自己。

“一開始是二年前——她的生父槍殺了妻子之後自殺。後來她雖然被收養，養父也在當天晚上用獵槍射穿了自己的頭。接下來是一年前，在這女孩所待的設施中發生事件，有八名男孩以兇器彼此械鬥，分別受到輕重傷。原因至今不明……”

在“大災難”之前，人類已經解出了自身遺傳基因的祕密，得以自由自在地加以操控。“魔女”就是在這個時期接受基因更動者的後代子孫。精神感應、念動力……若是依照當時的稱呼，應該是指能夠使用“ESP”、讀取他人思考、不用動手就能移動東西之類的超能力者。加上“應該”兩字是因爲在“大災難”之後，吸血鬼和人類開始交戰，魔女和吸血鬼同樣是觸犯禁忌而遭到獵殺的生物，目前已經瀕臨絕。不過偶爾會有重現祖先能力的超能力者出現——

“瞧您臉色發青啊……要不要帶您到醫務室？”

四周還是一樣的喧鬧——忙碌交錯的人潮依舊川流不息。只有幾個看似好奇想湊熱鬧的路人正朝着這裏張望。

突然間，神父整個人僵硬的往前撲倒。即使如此，最後還是躲進了柱子的陰影底下，只能說他是僥倖。在這樣的黑暗、密集的障礙物當中還能正確地射擊，槍手的技術實在叫人驚歎。

“不要緊，冷靜點……”

“住、住手！你想殺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吧！？既然如此，那就……”

“慢着！呃…我承認她有特殊能力。可是這一連串事件是不是和她有關，你不能未經調查就——”

“危險，艾莉絲！”

亞伯甩了一下頭，然後眨一眨眼睛。剛纔那是怎麼回事？才被那個女孩稍微碰了一下，結果突然間就……

欠缺抑揚頓挫的聲音，讓少女的臉色開始發白。她藏不住牙齒打顫的聲音，在亞伯身後縮起了身子。

託雷士的能力確實具有壓倒性的優勢。完全找不到可攻的弱點、或是逃脫的縫隙。只是……

“我不怕。”

突然間，託雷士的身體隨着奔騰的藍白色火花劇烈地往後仰。

（那是……）

在帶電般的片刻走到盡頭之後，“神槍手”靜靜的點頭。

那人抱着艾莉絲，輕聲說着。

艾莉絲再次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然後彎下腰來。用手指撈起骯髒的小貓——突然之間，幾根金色的頭髮隨着爆炸聲飄散在風中。

蹣跚後退的殺戮玩偶名符其實地變成了壞掉的玩偶，膝蓋直接着地。以右腕爲中心，藍色的電光像蜘蛛巢似的覆蓋着他的身體。

如果他是人類，這種感覺應該就叫做“殺氣”——在零點幾秒之間，託雷士的瞳孔已經由脊椎內流體思考結晶的常駐戰術程序，更改爲殲滅戰模式，擴張成帶有寒意的一抹藍色。

在黑暗之中下起了槍林彈雨。槍擊的力道如此驚人，連水泥柱都化成了彈痕斑斑的蜂窩。兩人正要跑向下一點避難地點……

“那女孩不是人類。她是個人形炸彈。必須在落入他們手裏之前先加以處分……聽懂了就讓開吧，奈特羅德神父。”

亞伯呆呆地重複着對方所講的話。額頭浮現的汗珠沿着下巴滴落下來。

“……！”

“肯定。沒有其他足以採取的手段。A派遺執行官亞伯·奈特羅德的敵我識別信號即將抹消——”

第三發子彈飛來，正確無誤地鎖定了亞伯拖着腳跟往前走的身影。兩人飛身躲藏的柱子出現巨大的彈痕。

這條施工用的地下道白天還有工作人員出入，不過入夜之後的這個時間就已經杳無人煙。只要出了車站，就是再妥當不過的逃亡之路。

自己永遠是孤獨的。偶爾也會有人對她表示憐憫，可是隻要察覺到“力量”的存在，馬上就會棄她而去。不，甚至有不少人會轉而追殺她。

“那……那又怎樣？”

有人朝着我開槍！？是誰！？爲什麼！？

“對…對了，艾莉絲！？”

“託、託雷士，這是怎麼一回事……”

“咦…咦！？”

預備燈一邊閃爍着一邊亮起。

“……我拒絕。”

“一切都結束了，亞伯·奈特羅德。”

“啊，不用了，我沒事。不好意思。”

Ⅴ

就算說過這種話，那個人還是不可信任。要是被他被發現了“力量”……

“……咦？”

“哼，這種便宜貨……”

亞伯的手指正要扣下扳機，黑暗中迸現的火藥卻快了一步，把他的左輪手槍彈飛到空中。間不容髮的第二發子彈正確無誤地朝前額飛來，貫穿了空中的殘影。

“接觸式精神感應！剛纔果真是你……”

“神…神父！”

隨着低沉而清晰的回答，亞伯拔出了腰間的左輪手槍。

有個人影從一旁飛身而出，撞開了艾莉絲。就在黑暗、恐懼與槍聲的迴響當中，兩人的身軀交纏着滾向柱子的陰影下方。

伴隨着恐懼轉過身來的艾莉絲，背後亮起了一個紅點。彷佛被這道不祥光芒引導而來的第三發子彈，直接射向了心臟——

“快抓住我！”

“您哪裏不舒服嗎？”

“艾莉絲，快逃！”

規則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在間隔兩公尺的位置站定。

從配電盤上垂下來的高壓電線發出乾裂的聲響。蹦出的火花將三個人的影子映照成一片蒼白……

亞伯慌忙地看着四周。

“咿！咿……”

“您怎麼了？神父？”

“嗚！”

“神…神父！神父！”

“怎麼會是你……託雷士！”

收容設施、有錢的善良人家、巷子裏的屋檐下……每個地方都只是暫時的居處。

Ⅳ

艾莉絲的呼喊並沒有得到回答。耳邊只聽到不規則的喘息聲。鼻腔之中溢滿了絕望的血腥味。在黑暗的底層有機械化般規則無比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雖然有點遲，不過預備電源似乎開始運作了。在淡黃色的燈光中，傲視兩人的巨大槍口以及緊握住它的男子面孔慢慢在眼前浮現。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只好照辦。”

渾身冒汗的亞伯所吐出的臺詞，讓人覺得根本是在逞強。

兩拼命爬上階梯轉入大廳的時候，發車鈴聲已經開始響起。月臺上詭異地毫無人煙，只見到冒着蒸汽的火車。

“奈特羅德神父，這到底怎麼回事……？”

“露易絲修女，這孩子就交給你了。”

“神…神父！”

亞伯把少女推向奔跑前來的修女，然後朝背後轉身。有一個人影踩着僵硬的腳步走上了月臺。見到這幕光景的艾莉絲髮出短促的驚叫。

“是、是他……！”

“艾莉絲……”

亞伯按住少女的肩膀。

“去吧……你快逃。這裏由我來想辨法。”

“可、可是……”

神父的圓框眼鏡深處浮現溫柔的笑意，艾莉絲原本想握住他的手，中途還是放棄了。只有像碰觸熱湯似的，捏住了他的指尖。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這樣？”

“啊？你說什麼？”

“爲什麼要救我這種怪物……”

“不可以這樣說自己哦。”

亞伯笨拙地眨了眨眼，然後笑道。

“你不是怪物，因爲……”

“走吧，艾莉絲。”

雖然不確定發生什麼事，不過看起來還是非比尋常。露易絲修女的美麗臉龐帶着緊張神色，拉住了少女的衣袖。

“我雖然不清楚狀況，不過別讓這個人的一番心意白費了。”

嗤笑聲正從穿着修女服的吸血鬼——米蕾爾·曼森長長的利牙尖端滴落，粘稠的視線繼而轉向了獵物。

“……！”

“嗚嗚、還以爲我沒命了……噢，讓你久等了，艾莉絲。”

神父一邊嚴肅地推了推眼鏡，一邊提出警告。

手上銬着手銬，小小的身體也被大鎖固定着，艾莉絲看起來還是氣力十足。只見她朝着因爲“老太婆”三個字而挑起眉毛的吸血鬼忿忿地破口大罵。

所以從一開始，這些人就把自己當成了目標……

“因爲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就是這樣。”

“嗚啊！”

“否定——誰說他只有一個人？”

託雷士把手一甩，空彈匣同時從槍把上面滑落。就在這個時候，袖口飛出的新彈匣隨着彈簧跳起的聲音一同滑入槍把。然後同一時間，朝上三發連射——

“艾莉絲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真是的，我不是說過了嗎？”

女吸血鬼把超過三十公分長的指甲插入了牆壁。一邊將鋼板像薄紙一般地捲起，一邊瞪視着不速之客的面孔。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噢，我是從羅馬聖拉結修道院派來的露易絲修女。我要帶的女孩子——是叫艾莉絲是吧？她人在哪裏？”

“無聊的招呼就免了吧，老太婆。”

“……去吧。”

“無所謂啦，再靠近一點……哇啊！？”

“你們是‘惡之華’的同夥吧？我要依八十件殺人、強奪血液、誘拐未成年罪嫌將你們逮捕。強力奉勸你們，請解除武裝、迅速投降！”

四周是全然的黑暗——這班穿越隧道的列車，乘客只有艾莉絲以及包圍在她身旁、全副武裝的十個吸血鬼。就算逃離了這個地方，下回大概又換成人類來追殺她。

艾莉絲雖然意圖反駁，最後還是咬着嘴脣沉默不語。

“真是，受不了你這位小姐。你身邊的死人可是堆積如山啊。跟你相比，我們還算善良的哩。”

那是魔法般的一幕。

耳邊傳來的是慢了一拍的悲鳴聲。

望着勉強站起身來的神父臉孔，艾莉絲愕然地張開了嘴。

“什麼？”

艾莉絲的眼神畏怯地遊移着。

“回…回…回送列車是什麼意思？”

“我要跳下去！再靠近一點！”

高個子神父抓着吊箱垂下的繩子，模糊不清的叫喊。

“我、我……”

一個像野獸般迅速的吻。

緊臨着穿出隧道的列車，圓框眼鏡的神父正漂浮在夜空中。不，不對，他並不是漂浮着，那是……

“哈！教廷真是太天真了！”

託雷士在集中的火線夾縫中來回翻滾，左手拔出了另一把M13。直直伸出的兩手前端連續迸出鐵彈與火焰。

我通通知道哦——金色的眼睛露出了嘲笑。父母、養父、還有曾經待過的設施裏那些少年……

“我…我……”

“下一站？”

“慢了零.二七秒。”

“噢，那是要送進車庫的車輛……”

亞伯默默按着艾莉絲的肩，將她送上客車的階梯。依然被拉着袖子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頭——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叫着少女的名子。

優美的曲線、清晰可見的羅馬十字——全長三百公尺的超巨大飛行船在不知不覺之間正和列車並列行進。

“……似乎是這樣沒錯。”

“太遲了……她已經走了。”

（神啊，其實我並不想殺害任何人……）

“喲，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開…開槍！殺了他！”

“凱特！再靠近一點！”

那是什麼？難道除了他們，還有其他吸血鬼？

“不過，要放心還太早了點，奈特羅德神父……我還沒有放棄。”

“那、那是什麼！？”

頭頂被散彈槍瞄準的吸血鬼，身體有一半被轟掉了。正上方則是踢開天花板、躍入車內的人影。

“並沒有下一站……剛纔那班車是回送列車。”

“託雷士，不能殺！”

冷冷響起的聲音，蓋過了米蕾爾的叫罵聲。

“嗚…嗚哇哇……嗚啊啊啊啊啊！”

“你這個惡魔！居然……居然害死大家！”

“反正我們馬上就要分開了……在下個轉角就要跟你說‘再見’！”

託雷士的回答和鋼鐵瀑布的止息幾乎是在同一個時候……子彈打完了。看到這件事的駝背吸血鬼從背後飛撲而來。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

是啊，或許被稱爲怪物也是理所當然的——能夠觸及他人內心、然後加以扭曲的可怕“力量”，曾經違逆自己的意願，四處遍撒災難的種子。

〈不可能再靠近了！還有，亞伯神父，這真的是公務嗎？有得到卡特琳娜大人的許可吧？看你突然把我叫來……〉

少女伸長背脊遞上的脣和神父的脣交疊，列車同時發出汽笛聲開始移動。站在階梯上頭朝這兒眺望的少女身影逐漸變小，神父帶着一絲苦笑目送着她——然後再度轉身，跟就在他前方的另一位神父面對面。

“瞭解……要問他們的事堆積如山。”

“神、神父……”

“居然敢單槍匹馬闖進來……看來你是有接受屠殺的心理準備是吧，梵蒂岡！”

亞伯的嘴張得大大的。連託雷士也找不到接口的話而保持沉默。

一個溫柔的聲音叫住了兩位無言以對的神父。將豐腴的身軀擠進修女服的某位年長女性，正從站務人員之間探出圓圓的臉蛋。

直徑十三釐米的死神逐次吞食了依然搞不清狀況的吸血鬼們。噴濺的血花與撕裂的肉片在空中飛舞。

“臉長得這麼可愛，結果卻是恐怖的怪物……不過薔薇十字團會很開心。我們‘惡之華’再也不會因爲地處鄉間而難以出頭了。”

託雷士回望站務人員，用乾澀的聲音下令。

這個吸血鬼說的沒錯。自己並沒有同伴……身爲怪物的自己是孤獨的……

金色的頭顱被粗暴地抓住。小小的嘴脣溢出了悲鳴。米蕾爾看似愉悅的聽着，利牙一邊朝後仰的喉嚨靠近。

“你是怪物。你既不是人，也和我們不一樣……完全沒有同類。”

“許可當然是OK……回頭我會去徵得她的同意！”

“……！”

託雷士垂下了巨大的手槍，面無表情的點頭。可以看到終於察覺有異的站務人員正朝這裏跑來。寂靜無人的月臺開始變得蹧雜而慌亂。

艾莉絲用溼潤的眼睛望着逐漸迫的隧道出口，肩膀因爲絕望而顫抖。

Ⅵ

“分開？別說傻話了。之前的手下比較笨，這回可就不一樣了……我已經查過，你的‘力量’必須在接觸到對方的情況下才能使用。”

“我們總算見到面了，小怪物。是不是該說聲‘你好’啊？”

叫人牙齦發疼的聲音搔抓着鼓膜。

“空…空中戰艦——是教廷！”

“哈！笑死人！你一個人能怎樣！？”

〈什麼！？你剛說了什麼？這個沒用的神父，你不覺得剛剛的發言非常不妥嗎！？〉

“聽說他們很想把你弄到手……你藏在哪個設施，也是他們說的。”

“薔薇……十字團？”

肩膀及大腿所包的繃帶正一點一點地轉紅。即使如此，蒼白的臉孔還是掛上活力十足的表情，然後笑道。

“再見了……神父。”

“——慢了零.一四秒。”

所有人同時抬頭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在下個瞬間，天花板已經隨着爆炸聲一起碎裂——無數顆子彈穿透厚厚的鋼板擊落在衆人身上。

噴着口水大聲嚷嚷的神父手滑了。正巧吹過的強風吹彎了繩子，墜落的神父畫着大大的拋物線……

“聯絡下一站，叫他們停車。”

“……！”

“可、可是……”

最初的犧牲者是在故鄉村落意圖對她施暴的司祭。他一邊流淚，一邊朝着自己的胸口插入十字架。後來雙親自殺是因爲對她的“力量”感到悲觀，養父的自殺則是她造成的。他察覺到艾莉絲的能力，準備要射殺她。拼命抵抗的艾莉絲別無選擇，只好使出了“力量”，讓養父將原本準備射殺養女的獵槍，對準自己的頭顱……接下來則是前幾天的酒吧之夜。

“……你到底是有膽量，還是純粹的傻瓜？”

“沒有人會留在你身邊。”

“我沒有任何同伴……”

“請問…兩位是國務院的人嗎？”

站務人員用詫異的神情回望着他。

彷佛看透了少女心中翻攪的思緒似的，一個粘膩的聲音鑽入了耳朵。

“……”

神父隨着破裂的玻璃和慘叫聲一起掉進了車內。讓神父呈拋物線墜落的繩子直直撞上了窗戶。從繩子上面彈開的亞伯臉部直接着地，直到撞爛了兩、三個座椅才終於慢慢停住。在吸血鬼的凝視與沉默中，整個人就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

“不、不會吧！？越過天花板……嗄！”

駝背的吸血鬼被天花板上所剝落的鋼板刺穿了身體，就用飛蛾被細針刺穿的姿勢緊釘在地面上。

這時託雷士正朝着剩餘敵人進行掃射。時間只有短短的十幾秒——在慘叫與槍聲的最後殘響消失之後，化爲紅色抽象畫的車內還站着的，就只剩圓框眼鏡的神父、金髮少女、以及用玻璃珠般的眼精俯視着自己作品的“神槍手”。

“戰域確保。戰術思考由突襲切換爲搜索攻擊……請提出損害評估報告，奈特羅德神父。”

“我、我還活着……應該是啦。你沒事吧，艾莉絲？”

“嗯、嗯……啊，危險！”

解開大鎖的艾莉絲叫道。

倒在託雷士身旁的年輕吸血鬼正撐起了身子。不，是有什麼人正躲在他的下面……

“去死吧，教廷！”

二十公分以上的鉤爪先穿透夥伴的心臟，然後颳起一陣旋風襲向了託雷士。

“快閃開！”

要是艾莉絲沒撞開他，託雷士的身上想必要開一個大洞。相反的，鉤爪削過少女的肩膀，然後順勢穿入了牆壁。

“……”

託雷士依舊翻倒在地，要舉起槍口已經來不及。於是捱了一記猛踢，M13也摔落在地。

“慢了零.五二秒！”

米蕾爾發出嘲笑，一邊把爪子從牆上拔了出來。爪子在空中翻轉，隨後朝着託雷士、以及倒在他身上想保護他的艾莉絲一陣猛刺——

有溼濡的聲音傳來。

“什麼！？”

米蕾爾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託雷士，把她帶到對面。”

被貫穿的手掌依然立在身前，圓框眼鏡的神父催促着同事。這時米蕾爾正拼命想拔出爪子，結果卻像黏住了似的動也不動。

“你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人類喫牛喫雞，人類的血有吸血鬼來吸……既然如此，在某處就會有某種生物，是藉着吸食吸血鬼的血液維生……”

“……不，我只是封鎖了她的行動。”

“我是人類。和你跟她一樣……”

“我是吸血鬼獵人——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我不是……”

神父一邊彎曲着被貫穿的手掌上面的手指，一邊用緩慢而清晰的口吻說話。

亞伯要伸出手時已經來不及。碩長的利爪抓向了僵硬無法動彈的女孩——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還是一樣的冷淡，託雷士轉身離去。最後朝着艾莉絲的臉孔一瞥，然後通過她的身邊……

爆炸聲——鋼製下顎連續吐出的九發子彈，分別正確地射中了吸血鬼的腦幹、頸椎、以及心臟，直達背部。

“神…神父！”

神父短促地呢喃，然後當場跪了下來。地上正被吸血鬼所流出的血染成暈紅一片——就在這個時候，開始發生了可怕的變化。

“笑……笑話！”

亞伯將手放在柔軟的髮絲上，小小地嘆口氣之後笑道——

“嗯。不過，再一下下……就這樣，再一下下可以嗎？”

米蕾爾的爪子發出了光芒。然後用力一抓，像要把空間劈成兩半似的直直劃下——

依舊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卻夾雜着淡淡的一絲意外。託雷士揚着眉，按住了正想跑往神父方向的少女的肩膀。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眼睛雖然已經變回冬日湖面的顏色，裏頭卻混雜着某種悲哀的光芒。

望着子彈已然用盡的槍枝，玻璃眼珠的派遣執行官用平板的語調繼續說道。

隨着一聲清澈的聲響，米蕾爾停止了動作。鉤爪原本準備落在神父用來護住臉部的右手腕上，這時也就靜止在當場。

被卡住的手中發出乾澀的聲音。

“啊！？”

亞伯還是伸着始終遭到忽略的手，帶點寂寞地笑着。

“艾、艾莉……！”

“你打算‘那麼做’？奈特羅德神父？”

“神槍手”的聲音還是一貫的冷淡。

橫躺在艾莉絲身旁、染滿血跡的肉塊——給人這種印象的那團東西，就在這時發出了咆哮。

“糟…糟了，艾莉絲！”

“胡、胡說！”

“子彈用盡。驅除工作只有放棄。”

“作戰結束……撤退。”

“你是長生種！？”

“可是，我不能放棄我的生命。我不能逃避該償的罪。我要是死在這裏，那就只是個怪物。爲了表示我是個人類，我必須擁抱着這種力量活下去……”

側眼望着橫躺在地的女吸血鬼，艾莉絲擠出了顫抖的聲音。她渾身是血的身體動彈不得。

“——危險要素務必排除。”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失控的時候請多擔待。”

“託雷士，她就交給你了。”

殺手人偶依舊像面具般面無表情，手指乾脆地扣下了扳機。

隨着低語的聲音，鐮刀應聲砍下。

就在亞伯轉過身來的視線前方，託雷士舉起槍口的聲音不帶有絲毫迷惑。槍身所裝設的雷射瞄準器的紅光正直直對準了艾莉絲的眉間。

“……”

“艾莉絲……我有件事，一定得告訴你。”

聽到那句話，咖啡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顫巍巍伸出的手指碰到了神父的手。少女站起身來，勾住了滿身是血的神父的手臂。

“啊，不行。會弄髒的。”

“嗯……”

“不必——下不爲例。”

就在這時候，傳來了乾澀的金屬聲。

神父的右手腕發出溼濡的聲響，然後直裂到肩頭。血連一滴也沒流。相反的，從裏面流出的是濃稠的黑色閃光。閃光在神父手中硬化，變成了兩端帶有刀刃的巨大鐮刀。

“我是人類……”

“和你一樣……我是人類。”

“被這女孩看見了也無所謂？”

背向惡鬼的託雷士手中突然出現了彈匣，瞬間裝填了子彈。同時只有槍口越過肩膀瞄準了背後。

眸子明顯地變色了——從冬日湖面的藍色，變成鮮血般的紅色。

碎裂開的鉤爪掉落在地面。米蕾爾迅速跳起身來，一邊發出激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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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到底是……”

艾莉絲沒留意到他所伸出來的手，只顧仰望着亞伯的臉。不，或許她有發現，只是沒辦法握住。相反的，她還一步步地直往後退——

“不過，這次例外……”

“……！”

剎那間，亞伯要把艾莉絲推到身後也已經來不及。擊鐵發出沉重的聲音——但只有擊鐵聲。

在地面的一端，宛如深紅色地毯般鋪瀉開來的血液，就像阿米巴原蟲開始蠕動。血流捲成紅色的漩渦，中心位置——被亞伯貼在地面的手掌吸收之後慢慢消失。

“肯定——我已經說過。和她的個人意願無關。”

取下圓框眼鏡的神父用藍色眸子望向同事與少女的方向。然後帶點悲傷地笑了笑之後說道——

“去死吧！”

“……謝謝你，託雷士神父。”

“……我是無所謂啦。”

亞伯的眼神從同事、少女挪移到自己的手上，然後回答。

地板上的血已經一滴不剩。相反的，靜靜佇立的神父嘴脣則像染血般鮮紅。

“你…你是什麼來頭！？”

“‘種什麼因，就得什麼果。’——我要給你這句話。”

“！”

“你不要緊吧，艾莉絲？”

“……你、你殺了她？”

“我跟你是一樣的。在我體內同樣沉睡着可怕的量。那些人一直追殺我，想喫掉我的靈魂……”

“……瞭解。”

全身被染成紅色的神父伸出手。

“你受傷了嗎？有沒有哪裏痛？”

“……託雷士，你還是認爲這孩子很危險？”

跳起身來的惡鬼射出憎恨的眼神，手腕揚起，長長的鉤爪正發出可怕的光芒——是米蕾爾。她還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