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M. I

外传 SWORD DANCER

《圣魔之血》 · 吉田直 · 2万 字

我设立这想恐吓人的刀、攻击他们的一切城门。

这刀造得像闪电、磨得尖利、要行杀戮

(以西结书第二十一章第二十节)

“托雷士正在米兰进行治疗,检查阶段并没有发现问题。嗯,活体零件的细菌感染结果也是阴性……很好。这样大约一个月就可以复原。”

“剑之馆”——国务院本部长官办公室。

沙发上的男子将厚厚一叠资料丢向桌面,然后在自己削瘦的脸上摸了一把。嘴里叨着尚未点燃的海泡石烟斗,露出了自信满满的微笑。

“从昨天开始,大学那边也放了考试假。我已经给学生出了相当多的功课,明天就能飞往米兰……阁下的意思又是如何?”

“托雷士的事就交由你来处理,‘教授’。”

国务卿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用手肘顶着办公桌,然后叹了口气。淡淡的忧郁在她细细的眉间,刻下明显的痕迹。

“派遣执行官的人手严重不足,我期待他能够尽快重返岗位。”

“这就交给我来办吧,阁下。我会在大学开学之前处理完毕。”

如果在世界上能够找到拥有完美自信的个体,那所指的铁定就是这位派遣执行官“教授”——威廉·W·(渥特)·华兹华斯博士。只见他笑了笑,从修士服底下取出打火机,用夸张的动作准备点起烟斗——就在这时,一位温柔修女的立体影像浮现在他的面前。

〈晚安,华兹华斯博士。这里禁烟。要抽烟请到走廊或阳台。〉

“噢,不好意思……你还是这么美丽啊,凯特修女。”

〈你很会说话。不过请你还是不要吸烟。〉

修女敛眉低声喝斥了把烟斗从嘴边拿开的“教授”,然后转往主人的方向。

〈我回来了,卡特琳娜大人。如你所交代的,人员已经在阿姆斯特丹部署完毕。从今晚开始展开作战行动,我会听取报告。〉

“辛苦你了,凯特。接下的报告就交由你来负责。”

“说到阿姆斯特丹……噢,就是旧教会的那个案子是吧?”

用嗤之以鼻的声音插嘴的又是“教授”。这名男子一边用右手手指在太阳穴附近转着圈圈,一边用很悠闲似的表情咬着没点燃的烟斗。

带点嘲弄的笑声来自于站在马车舷梯上的年轻男子。若干名看似随从的黑衣男子随侍在侧,身上穿的是剪裁合身的蓝色丝绸晚宴服,男子的模样正是典型都市贵族——也就是此处、四都市同盟领导阶级的商界绅士。不论是腰上所佩的黄金剑、还是以菖蒲图案作点缀的蓝宝石戒指,在在显示出他是一位穿着打扮无可挑剔的男士。

确实是砍下去了,为什么他还能说话?

卡特琳娜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

“啊……?”

“有意思!那就试试看这招吧!?”

“你开什么玩笑!”

“啊…哇…”

已经绕过了第三个十字路口,那脚步声却依然紧随在后。阿格丝修女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开始奔跑起来。被雾气所沾湿的修女服,缠卷着少女纤细的脚踝。

“小心点,姑娘。浓雾的夜里是很危险的。”

“小角色,报上你的名号!”

彼特低俗地用舌头湿润着翻起的嘴唇,然后把手伸向腰间的细剑。

“愚蠢的短生种!别以为用那种东西就挡得住我!”

咆哮声与风声交叠。短剑扔回了主人脸上。以夜之种族特有的怪力投掷出去的刀刃,速度高达亚音速。所有的人都以为见到了飞溅的鲜血。

跟踪者在小船一旁站定。似乎察觉失去了目标。于是就像嗅不到味道的猎犬似的,转动着脖子左右来回张望。

撞翻手下、疾伸过来的那只手中,由自己舌上所拔下来的短剑正在闪烁着光芒。

自从一周前,那个受诅咒的夜晚以来,每次只要外出,都会感到有某个视线正在监视着自己。刚才那名男子,想必就是视线的主人。

“那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而言之,你是这事件的唯一生还者。其他还有许多事要请教,请务必赏光。”

在天地逆转的世界中,可以看到斗篷碎片从男子的肩上飘落。下面的黑衣飞起……

神情狼狈的一群人当中,只有一名矮个子黑衣男子转往短剑飞来的方向。

“没有用的——你杀不了我。”

周围连个可以呼救的人影都没有,就在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阿格丝发现了主所为她备好的恩宠。一旁的运河有艘小船正在摇晃。而且还是都市贵族约会用、备有厢型船舱的游船。没和主人打声招呼似乎不妥,不过看来主人也不在附近。于是她跑下运河,直接跳上了小船。

“我迟早得去拜个码头,不过还是先处理她要紧。今天就饶你一命,你马上给我滚。不然……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总而言之,旧教会那边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怪物?”华服男子的脸为之一僵。“怪物?你说我是怪物?”

“……呼!”

“刚才那是什么人啊?”

就在彼特见到男子披风在无风状态往后飞扬的刹那,两道身影已经发出了金属音、然后交错开来。

从警局走出来的时候,并不觉得背后有人跟踪。是一直走到这条像墓地般荒无人烟的堤防街,这才发现有个穿靴子的脚步声紧随在后。虽然在半途中已经转了好几个弯,那脚步声还是不远不近地始终跟在阿格丝后面。

正要重新上路,少女却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阿姆斯特丹伯爵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朝着黑暗露出利牙。具有特征的鹰钩鼻上面浮现着冷汗。

黑衣男子们顾不得被甩向石头地面的修女,迅速奔向华服男子,然后个个瞪大了眼睛。不停惨叫的吸血鬼舌头上正插着一根牙签粗细的短剑。

“人手不足——而且相当严重。所以,万一他开始失控……”

不过在剑气杀到之前,男子没有一丝惊恐神色。只是将立在正面的铁棍移向了左腰,重心挪向微微弯曲的膝盖。

“教授”沉吟了一会儿,不再搭话,然后转向卡特琳娜的方向。

“就需要有人来阻止他。所以,能否请‘教授’尽快前往米兰?”

凯特之所以提出问题,是因为“教授”修长的脸孔上浮现微微的阴影。

不过从吸血鬼与身旁黑衣男子嘴里,吐出的却是惊愕的喊叫。

夹杂着牙齿喀擦喀擦的声音,修女的话变得很难听懂。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我们的世族里面,没人会对教会下手!”

想到刚才转身时所瞥见的不祥人影,阿格丝的身子为之一震。

身体依然往前疾奔,只有视野莫名所以地抛向背后——而且还是上下颠倒,见到的是刚才擦身而过的短生种背影。

〈有什么问题吗?教授?〉

虽然嘴上这么问,不过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不…不要过来!怪物!”

对于矮个子的问话,男子完全不理不睬。

阿格丝强忍颤抖,握紧了十字架。因为翡翠色的眸子正从帽沿底下隐隐放光地盯视着小船。视线好像对上了。不,是已经对上——

“嘿,居然挡得了这招……你这短生种看来还有点本事!”

阿格丝心惊胆战地回到了路面,用很想哭的心情拍打着被雾气沾湿的裙子。回教会去吧。那里虽然已经没有人,不过还有厚实的墙以及高耸的门扉……

甩怒吼来给予回答的,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吸血鬼。

“我一回去,大家就都死了……相、相信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正想到这里,彼特的视线却突然翻转。

(神啊,救救我……神啊……)

刀刃完全出鞘的瞬间,吸血鬼已经从石板地面跳了起来。速度完全超越人类眼睛所能捕捉的极限。

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就如棺材内部般的寂静。

“别把臭气喷到我身上,短生种!”

那是一抹很暗很暗的人影。身上宛如死神一般裹着斗篷,眼睛被压得低低的帽沿遮到看不见,不过最叫人感到诡异的,是扛在身后的那根长铁棍。不晓得用来做什么用途,几乎有阿格丝的身高那么长。这人看来看去,总觉得不是什么善类。

细细的手腕一挥,健壮的黑衣男子便飞往了路面的另一端。华服男子对摔落地面不再动弹的手下视而不见,反而瞪大了双眼,用利爪抓向阿格丝已然僵硬的肩膀。

这个在堤防守护之下的海港,海拔远比海平面要来得低。所以遇到像今晚这样寒冻的夜晚,运河上面升起的雾气早就把整个街面染成了白色。会在这种夜里出门的人当然很少。要不是为了某件事被警局传唤,阿格丝早就锁上房门、躲进了教堂里自己的房间。

“噢?这位不就是阿格丝修女?真是奇遇啊。我之前就一直在找你。这下子正好。”

“把那女孩给我放了,吸血鬼。”

(那个人到底是谁!?)

男子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短剑就发出清亮的声响,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彼特大人!?”

这把细剑的刀刃是由Ω-Ti——最硬的复合金制成。再加上长生种的速度与力道,单凭那根铁棍根本是不堪一击。

“你指的是‘舞剑手’?……嗯,这样子好吗?”

“连教区司祭一起算进去,共十名神职人员的杀人、血液抢夺事件——派谁过去?”

不过阿格丝却在瞬间往后倒退。因为发现男子薄唇露出的、过于尖锐的犬齿正发出了光芒。

彼特把剑往上挥,一边发出了哄笑声。

视线一掠而过。

然后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似地,跟踪者再度迈开大步往前直走。坚硬的靴子声朝着雾气的另一边逐渐远去,终于再也听不见。

一声尖锐的咆哮,在下个瞬间由以手覆脸的怪物口中迸射了开来。

“杀我?你想杀我?不知分寸的家伙,真是无耻的笑话!”

男子将弹走短剑的铁棍立在身前,静静地说道。

“包含阿姆斯特丹在内的四都市同盟,在政治方面是极为敏感的区域。所以指派了最有地缘关系的人物。”

“……”

华服男子的脸颊浮现了可憎的笑意,爪子细长的手臂往前伸出。阿格丝一边用畏怯的表情连连倒退,一边眼中泛泪地呐喊了起来。

朝着差点跌倒的少女发话的,是个宛如夜雾般冰冷的声音。

“什么!?”

就在修女下巴打着哆嗦准备跑离马车的时候,黑衣男子从背后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打哪来的!?”

“没办法。”

“杀了你”?对地面最强的战斗生物——吸血鬼说要“杀了你”,这男的是疯了吗?

伴随一记钢铁摩擦的不祥声音,白刃跟着出鞘。

陡然一变的语气中带着危险的气息。一名黑衣男子慌慌张张地靠向主人的耳边。

她靠近窗边,俯视着夜晚的城市。前几天很难得地在冬季连续出现几天温暖的日子,不过到了今天晚似乎又转冷了。静寂的街道上连野狗都消失了踪影。

“修格——”——

阿格丝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爬出小船。

终于察觉自己的头被切断到仅剩下一层皮、正往背后弯折的时候,彼特的头颅已经因为自身的重量,垂直掉落到地面。

随着金属般的咬牙声,爪子陷入了白皙的肩头。望着修女在剧痛之下挣扎的颈项,吸血鬼放慢速度,缓缓将脸靠了过去。嘴唇就像毒花一般地绽开,露出弯曲的利牙。尖锐的舌头伸了出来,舔向猎物的脖子——

……就在阿格丝躲进船舱之后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那家伙的身影已经划破浓雾,紧跟着出现。

身穿修士服的青年低语着。

彼特维持了劈砍的姿势,掠过男子身旁,用高亢的声音大声嘲笑。不过耳边却传来低沉的声响。

“不用怕成这样吧,姑娘。又不会把你抓来吃了。”其中一名黑衣男子,眼神像蛇一样的矮个子用下流的声音笑道。“关于上个礼拜的神父被杀事件,我们彼特大人有点事情想要问你。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请冷静,彼特大人。令兄有交代,绝对要活着把她带到——”

卡特琳娜彷佛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自问自答着低声说道。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居然说我是怪物?你好大的胆子,臭丫头……”

“不是,是有一些特殊的原因。”

在雾的另一边、路的正中央有辆四轮马车占据了路面,少女差点迎头撞上。

“他会成为派遣执行官的理由,阁下您应该也很清楚。对我而言,在人选方面实在是有点疑虑。”

“我叫修格——修格神父。”

街道对面伫立着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压得低低的帽沿深处藏着一对翡翠色的眸子,正在发出黯淡的光辉。背上扛着一根铁棍。

〈听说他在布鲁日(注:Bruges,比利时西北部的工业都市)出生,对那个地方相当熟悉。难道你认为他在能力方面有问题?〉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吸血鬼最后见到的,是男子从帽沿下方露出的面孔。在这个低洼地区常见的色素稀薄金发,下面则是清秀白皙的脸庞,点缀着忧郁之色。

〈我知道,卡雷尔……〉

有三个立体影像正在成形,包围了身穿蓝色西服的长生种。用猫逗弄老鼠般的神情说话的是立在右手边、身穿红色燕尾服的年轻人。

〈再怎么说,你也没那么低能。你只是被流浪汉给设计了,自己却没发现而已……哎,我真替“四伯爵”这个名号感到可悲。〉

卡雷尔忿恨地瞪着用装腔作势的动作,按着栗色卷发的年轻人。

“少啰嗦,你给我闭嘴,曼林克。谁在问你话?再嚣张我就宰了你。”

〈要宰了我?你指的是本大爷汉斯·曼林克?有意思。你随时可以到安特卫普来啊。我会大大的欢迎。不然就在这里敲定决斗的日期——〉

〈你们吵够了吧!〉

两名长生种开始吵架,出声喝斥的是立于中央的黑衣老人。

老人的发丝已经转白,粗肥的眉毛却黑得跟煤炭一样。锐利的眸子叫人联想到猛禽,配上紧抿的嘴唇,给人带来威严的感觉。老人——布鲁塞尔伯爵提耶利·达尔萨斯用愁眉苦脸的神情骂道。

〈你们也想想目前的状况!就这么不凑巧,教会在我们的地盘上遭到袭击。这样会造成什么结果,你们总该懂吧!〉

〈布鲁塞尔伯爵说得没错。现在不是兄弟阋墙的时机。〉

站在老吸血鬼旁、深思着点头的是位身穿白色西服的青年,消瘦的模样叫人联想到短生种的会计师。不过银框眼镜下方的细长眼睛却闪动着聪慧的光芒。

这位青年——布鲁日伯爵基·度·葛兰威尔用沉郁的声音说着。

〈必须尽快找出真正的犯人,然后采取对应手段。阿姆斯特丹伯爵,市内可能有四伯爵之外的外来长生种进行潜伏吗?〉

“不可能。”

卡雷尔马上回答。

四伯爵——是他们这四名以四都市同盟黑街为巢穴的长生种,及旗下世族的俗称。

这四个世族的联盟,在十年前左右开始急遽扩张势力,逐次歼灭、吸收了敌对世族及短生种的犯罪组织,目前已经成长为同盟国内黑街所向无敌的最大犯罪联合企业。要是有长生种的流浪汉混进行市内,卡雷尔不可能没得到消息。

〈如果这事发生在匈牙利侯爵的伊什万特、或是哥尔兰(注:Courland,拉脱维亚西部地方的旧名)伯爵的里加(注:Riga,为拉脱维亚首都)之类的边境,也许还可以隐瞒……〉

粗肥的眉毛维持着不愉快的角度,达尔萨斯开始指责。

“我是维雷姆,我回来了。”

“教廷任命我来调查上周的杀人事件。阿格丝修女,你是事件的唯一生还者,我有两、三件事想要问你……噢,对了。我在那边准备了早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边吃边来谈谈?”

〈嗯,不过我想你也知道,动作要快。没时间了。〉

“不…不会!”

“啊!?”

正想起身的阿格丝发出低声的沉吟。肩膀上传来剧痛。迅速伸出的手上可以摸到仔细缠卷的绷带。

“进来,修女带过来了吧?”

〈这次的事件,从头到尾都很古怪。你不觉得奇怪吗?就在我们的地盘、而且是排行第二的你的地头,有神职人员以明显是长生种下手的方式遭到残杀。结果造成教廷介入的危险性增高、你在四伯爵之中的地位也产生微妙的变化……这未免太巧合了吧?〉

这是相当困难的问题。城市和警方的情报网已全力运作,还是找不到有力的线索。那名修女——事件当中唯一的生还者的少女,要是有目击到凶手的脸就好办了……

“修士服!?那、那你不就是……”

“九八八、九八九……你醒了?伤势如何?”

阿格丝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然后发出了呼喊。

少女扭转了头,脸上出现侧耳倾听的神情。在某个远处,似乎传来了细细的声响。

阿姆斯特丹在四都市同盟之中是仅次于布鲁塞尔的富裕城市。要是耍个手段把卡雷尔除掉,夺走这个城市,就能占有压倒性的优势。甚至有可能在四世族联盟当中称霸。

“这是……有人替我包扎?”

“谢谢你,基。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我再到你那里去玩。到时可以打猎。”

“是…是神父……”

阿格丝的头摇得像要发出声音来似的。现在想想,自己有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从大家被杀之后,就没心情为自己准备餐点。再者也没有食欲……

矮个子男子用请示的眼神仰望着主人。

“那、那个人是……!?”

〈我不愿意这么猜测。不过在四伯爵之中,有人想陷你于不义。这么一想,所有的事情也就合理了。〉

阿格丝一边无声地吸着鼻水,一边摇头。

“神父?”

体型细瘦的布鲁日伯爵露出笃实的笑容。

“重要支柱?你说我吗?”

最后把身体往下一沉,年轻人藉着那股反弹的力量站起了身子。动作简洁利落,完全看不到疲惫的迹象。望着对方擦拭汗珠之后套到身上的黑衣,阿格丝怀疑的说道。

一个礼拜前,有十名神职人员在阿姆斯特丹的教会内遭到杀害。被害人全部是被惊人的力道折断颈椎,脖子上留下吸血鬼的痕迹。错不了,是同族的人干的。

年轻的长生种在鞠躬之后消失了踪影,头上的吊灯随之亮起。坐在重回光明的书房中央,卡雷尔把脚上桃花心木的椅子,然后抱着双臂。

“我只是刚好想到大家……抱歉了,神父。”

“哪个?跟日耳曼买的那个?会啊,我会用——不过老大,这样子好吗?”

“怎么了,基?你还有话要说吗?”

青年一边对泪眼朦胧的女孩送上忠告,一边持续着他的屈伸运动。这时阿格丝终于发现了他遍布全身的丑陋伤衰。那是道既深、又长的刀疤。很神奇的,只有两边手肘前端就像初生婴儿一般,找不到半点擦伤的痕迹——也是观察到这里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毫无顾忌地在盯着对方的身体。

〈总而言之,我们三个会向同盟政府施加压力,尽量延迟教廷介入的时间。在这段期间,卡雷尔,你要想办法找出杀害神父的犯人。〉

瘦削的长生种用欲言又止的神情推了推眼镜。或许是顾忌到长辈的缘故,所以始终保持了沉默。耐不住性子的卡雷尔出口问道。

〈教廷!那群杀手!会搞成这样,到底是谁害的?〉

阿格丝走向略微阴暗的走廊。

在突然降低了亮度的吊灯上,卡雷尔脚步踉跄地走向了担架。颤抖的手掀起床单,上面所躺的东西马上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

卡雷尔搓着鹰钩鼻思考着。在组织中身为武斗派的他,对于动头脑并不是很擅长。不过说到这次事件,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虽然觉得不妥,不过我还是擅自动用了厨房。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还请多多见谅。”

基宛如吟唱挽歌般的细语,和曼林克的高亢声音交叠。

卡雷尔面露喜色地搔了搔鼻子,不过马上止住了表情。这种感觉确实不赖,不过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必须在曼林克再度出手之前想出反击方式。

“有个本事惊人的神父,半途跑来阻挠……彼特大人就是被他……”

“死多少人都无所谓!绝对要把那个神父和修女给我带回来!”

至于安特卫普的曼林克——那家伙可就不同。这男的喜欢撒钱收集艺术品、美女和美少年,用来混充艺术家的派头,对阿姆斯特丹的富裕艳羡不已。而且他一再向卡雷尔借钱遭拒,亦是怀恨在心。如果是那个笨蛋,即使甘冒教廷介入的危险其实也不奇怪。

好年轻。大概只有二十五岁左右。一丝不挂的上半身,结实的肌肉彷佛布满了鞭痕般,水平伸出的手腕上握着那根见过的铁棍。右臂正用规律的节奏做着屈伸运动,手肘弯曲到下巴着地,然后再运用上臂肌肉的力量抬起全身体重,就这样重复一连串的动作。

〈静候大驾。〉

“这、这里是……啊,好痛!”

“维雷姆,你来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食堂里所备下的早餐虽然并不豪华,不过却也相当用心。而且还是低地区域特有的家庭料理。

不过身为长老的达尔萨斯和新人基应该没有这个可能。基对自己往日的相助之恩始终谨记在心,极力支持卡雷尔;至于之前凶恶无比、叫人害怕的达尔萨斯,最近则已经现出老态,有极力避免冲突的倾向。

“九九零、九九一……还是要小心点。劝你最好不要乱动。伤口会裂开。”

可是,就如刚才所说,由外来长生种进行犯罪的可能性很低。除此之外,从弟弟彼特开始,阿姆斯特丹伯爵家的成员全都对卡雷尔相当服从。既然如此……

将毛细管破裂的眼球转往背后,愤怒的吸血鬼开始咆哮。

卡雷尔一拳击向桃花心木的椅子,然后大声怒吼。

“你们还等什么!我马上去把那家伙干掉!还不快去准备!”

“是其他世族有叛徒?”

从门对面传来细微的声音,中断了长生种的思绪。

卡雷尔从弟弟的残骸上拔下戒指,一边露出长长的利牙。

“嗯,听你这么一说……”

有种吱吱作响的声音,从礼拜堂的内部传了出来。透过门缝往里窥看,除了正面悬挂的十字架以及位于墙边的管风琴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不对。

“……不,等等。维雷姆,仓库里的那东西你会用吧?”

“……九九九、一零零零。结束。”

〈以短生种守护者自居的狂热分子,意图将我们赶尽杀绝的杀人集团——〉

〈四都市同盟可是位于人类社会当中。我们之所以平安无事,全赖我们完全不对教会下手。现在偏偏发生神父在教会里遭到吸血杀害的事件,就算同盟政府也压不下来……“他们”一定会来介入。〉

是弟弟所养的矮个儿短生种。看来修女已经顺利绑来了。

“你…你…你是谁!?”

〈没有确切证据。阿姆斯特丹伯爵,只能请你尽量留意。〉

“我知道。不过你看着吧,那个该死的家伙……麻烦你了,基。你的用心我不会忘记的。”

要等到晚上吗?办不到!那要交由这些短生种去负责?可是连彼特都栽在他手里,再怎么样都没有胜算……

阿格丝满脸讶异地站起身来。高升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间射入了阳光。看来自己睡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从被吸血鬼的钩爪抓住那时开始,记忆就扭曲得非常厉害。如果要说还记得什么,大概只有白雾里喷出的鲜血、以及站在对面的沉沉黑影。

沐浴在彩绘玻璃所泻下的光影之中、在祭坛前面单手倒立的是名金发男子。

“谁是他们?”

没错,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

矮男子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

“卡雷尔大人……”

“?”

卡雷尔直接从椅子上面转身之后问道。不过矮男子只顾低身安静地走进室内,卡雷尔的眉毛用力挑起。

“在市区用那东西,似乎太招摇了。”

用严厉眼神盯着卡雷尔的达尔萨斯顿时消失了踪影。立体影像只剩下了淡淡的光线粒子。身穿红色燕尾服的影子走得更快。

阿格丝睁开眼睛,头顶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从五岁被带到这座教会以来,这里就是她所居住的寝室。

阿格丝的身子忍不住往后退,抵住了墙壁。肩上传来的刺痛让她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卡雷尔应了一声,视线望向弟弟无头的尸体。切面形成锐利的切口,同时还用接近解剖学的正确度,击碎了属于长生种少数弱点之一的颈椎。这么一来,就算拥有不死之身的生命力,同样会立刻死亡。很明显是职业杀手、而且是专杀长生种的杀手干的。饲养这种危险猎犬的,就卡雷尔所知只有一个——

对现场留下的唯一同族,卡雷尔低声招呼。

青年一边仔细扣上修士服的前襟,一边用平稳的语调报上了名子。

〈这是一定要的。达尔萨斯伯爵已然衰老,你是我们的重要支柱,身为四伯爵的老幺,支持阁下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不…不,没事。”

留意到时钟的针已经转到了清晨五点,卡雷尔用力咬牙。虽然说冬天的早晨来得很晚,不过到清晨顶多只剩两个小时的时间。

“叛徒……是曼林克那家伙吗?”

看到担心地朝自己瞥过来的视线,阿格丝察觉自己的泪腺似乎在慢慢决堤。于是慌忙擦拭着眼睛。

“我叫修格。是巡视神父。”

在矮男子身后,还有短生种的随从抬着染成红色的担架进来。隆起形成歪扭形的床单上,垂挂着失去血色的白色手臂。手指像要抓住空气似的弯曲,上面戴着蓝宝石缀花的戒指。

“教廷已经出动了!”

〈是啊……其实有些事,我有点介意。〉

“现、现在吗?可是老大,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最好还是不要出门……”

达尔萨斯朝着栗发的长生种大喝一声,然后用祖父般的严厉神情转向了卡雷尔。

“……问题是,要怎么抓住曼林克的尾巴。”

“我知道……我正找那名存活下的修女。到时候会详细问她。”

“你介意什么?”

“啊?”

“跟警方联络。平常花大钱笼络他们,为的就是这种时候。”

〈住口,曼林克。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开、开什么玩笑,这是……”

“怎么了,阿格丝修女?你不吃吗?”

望着少女的脸,修格略微困惑地眨动着眼睛,不过还是将他厚实的手掌,覆上少女的肩膀。

“那些被杀的人,真的是很可怜。”

声音很柔和。

“你是五岁被带到这座教会,然后就一直在这里生活吧?”

“是的。我父亲是效忠某一族的骑士……你听说过瓦特家吗,神父?”

“……有点印象。”

彷佛探索着记忆底层似的,神父在停了半晌之后回答。

瓦特家在这个低地区域是传说中的佣兵贵族。世代担任四都市同盟的警务总监之职,对缺乏国民军的同盟国来说,可以算是最大的军力,及严正优秀的警备力量,在维持治安方面曾经颇有贡献——是的,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在九年前,位于布鲁日的城堡发生大规模的吸血鬼袭击。从族长以下,整个族系全数遭到杀害。这名年幼修女的双亲便是在那个时候,和主人之家步上同样的命运。

“我在那个晚上刚好感冒,被带到乳娘那里。听到消息的时候真的是很难过。难以相信父母亲以及直到昨天都还待在身边的人,却已经不在世上……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悲伤回忆应该不会再有,没想到……”

再也忍不住了,阿格丝任泪水直接滴落脸颊,激动地说道。

“没想到又遇上这种事……!”

“必须报仇。”

回答的声音相当坚定。

“你所珍惜的这些人,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就让我来负责吧……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问你几个问题,阿格丝修女。事件发生的晚上,你在出事之后就回到家了。在这前后,教堂附近有没有见到可疑人物?”

阿格丝一边用对方递过来的餐巾擤着鼻子,一边抽抽噎噎地摇头。

“没有……警察也问过很多次。”

“嗯,我已经看过调查报告。不过,要是你确实没有见到犯人,事情就有点蹊跷……为什么昨天晚上,那些人要袭击你?”

“哪些人?”

阿格丝迅速抬头,修格递上了一张相片。

粒子相当粗糙的相片里伫立着一名男子。眼神凶恶、鹰钩鼻的彪形大汉。

就在她为了甩掉尾随的声音,奔向走廊的时候。

不过,他到底怎么样了?修格全身都是鲜血。还可以站得住真是不可思议。而且两脚脚踝上还有铁链紧着。这样恐怕连走路都有困难。

“那天晚上回教会的时候,有个男人,在前面的路上和我擦肩而过。”

“……?”

“嘿……短生种居然想跟我谈条件?修女?”

阿格丝努力忍住牙齿打颤的声音,朝着吸血鬼的脸上直瞪。

“!”

对着不禁张口结舌的少女,神父严肃地进行宣告。

“安静,可恶……”

模糊且低沉的轰隆声,就在这个时候传来。阿格丝的眼睛飘向竞技场,然后瞪得大大的。

“在告诉你之前……先让我知道神父在哪里?没见到神父,我什么也不会说。”

“让我见神父!不然我不说!”

“不过,你要先把之前的事件说给我听,修女。我听神父说,你有看到犯人的脸。犯人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是年轻的还是老的?穿什么衣服?”

“无论对象是谁,一旦双手染血,就再也无法回头。‘因剑而生者,必为剑而死’——不管有任何理由、或是遇上什么样的对手,一旦让人流血,下回就会轮到自己。照这样下去,剑只会加深罪恶。然后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死于剑下……这就是使剑者的铁则。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放心,就算你不说,等会也会让你见他。不过……”

面对少女的抗议,修格的表情完全不为所动。从背后握住阿格丝的手腕带着钢铁般的硬度——

“阿格丝!”

阿格丝吞了一口口水,突然出现侧耳倾听的表情。在通路底层隐隐传来某种细碎的金属声。不过从它固定的节奏来判断,不可能是脚步声以外的任何东西。

壮丽的大厅,看起来和歌剧院相当类似。

想到这里,她才猛然发现——这是修格为了保护她所留下的后路。

“不要!什么叫做‘为我好’!,我——”

在相片上见到的彪形大汉,独自占据了一张特别大的桌子。大汉一边搅动小炉子里的奶酪酱,一边用不悦的神情仰望着阿格丝的脸。细小的眼睛迸射出残暴的光芒,特征明显的鹰钩鼻下,感觉颇为贪婪的厚唇正紧抿着。是看起来没什么脑筯,不过一但发怒,就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的那种类型。

阿格丝的手本能地遮住脸。槌矛就在此时发出声响,深深刺入了地面。足足有拳头大小的碎片像散弹一样四处飞溅。

〈因为你,我被卡雷尔大人骂得好惨……噢,把那危险的东西丢了吧。〉

“你管不着!”

“既然如此,我就自己去报仇!你不要管我!”

“既然这样,要见就让她见吧!”

“不行。这样不行的,阿格丝。”

“该死,竟然挑这种时候……”

不过那里却没有神父的影子。看来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闪过了。他拖着被锁链缚住的脚,移向动甲胄的死角。不过动作却比濒临死亡的老人还要缓慢。带着猫追猎物般的残忍,动甲胄将神父逼向圆圈的边缘。

“……”

凶猛的咆哮加上露出的利牙,让人忍不住想要晕倒。不过阿格丝还是拿出仅有的勇气,勉强站稳了脚步。

“……这个…我想应该是完全无关的事。”

“谢谢,这条线索很有价值……那你出城去吧。”

“这点我也不知道。原本以为是为了消灭证人。不过如果是这样,就没有必要再来绑架你。接下来的部分是我的推测……不,还是先别提了。”

阿格丝眨动着眼睛。

“——动…动甲胄!”

“快躲开啊,神父!”

“那、那怎么行……神父,让我帮忙打倒他们!我不会拖累你的!我要亲手打倒他们!我想替大家报仇!”

卡雷尔粗肥的手指弹出了响声。地震般的声音随之响起,竞技场的一边墙壁慢慢被推了上去。对面出现的是黑暗的洞穴——不,似乎是什么通路。

“为…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不行,我不答应。”

望着奔进走廊的神父,人偶的眼睛骨溜溜地一转。麦克风传来的确实是昨晚所听到的高亢声音。

“你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修女?”

阿格丝神色激动地猛然站起身来。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不停催促的卡雷尔脸上一瞄,发现那古铜色的眼中,有一抹淡淡的焦虑正在晃动。阿格丝找回少许的冷静,开口问道。

突然间,手指放开了阿格丝的手腕。不,与其说放开,还不如说是弹开要来得比较准确。他的手就像变成了其他生物,一边痉孪着一边抽了回来。

“神…神父……修格神父人在哪里?”

将无法动弹的少女抱往胸前的,是身高接近三公尺的巨大人偶。像面粉膨胀般的变形铁块,包覆着造型比滑稽的人形。那是出土修复的失落科技·动甲胄——外骨骼型强化战斗服。

“来吧,好戏上场了!”

“自…自以为是的借口!”

“趁我还有耐心听的时候,你要是不想死就快说……给我说!杀了那些神父的到底是什么人!?”

相较于少女悲伤至极的请求,修格用接近冷峻的态度摇了摇头。

“不、不行啊,神父!不行……呜!”

修女的身子正要往后退,袖子却被动作迅速的手指拉住了。毫无伤痕、异常白皙的手背上刺着既非图案亦非文字的小小记号。

阿格丝的喉头发出了被扭紧似的哀号声。脸颊整个泛红,嘴唇像缺氧的鱼那般直打哆嗦。

“在纷扰解决之前,你先躲起来。这样作是为你好。”

“慢着,阿格丝!”

足以用来踢足球的宽阔空间有水泥铺成的地板,周围围上高耸的铁丝网。中央的黑色凹洞则是入场用的升降机。

“现在出城、一起前往车站,就能搭上下午的特快车。然后直接前往罗马。在事件结束之前,教廷会保护你的安全。噢,抵达之后制作精确的肖像,然后寄来这里。”

她已经跟修格详述过犯人特征。这吸血鬼难道没问?既然修格把阿格丝见过犯人的事告诉他。为什么却没有描述犯人的样子……

阿格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滚落在脚边的铁棍。

吸血鬼咂着舌,用打心底感到厌恶的神情挥手。

修女的眼睛仍然在相片上,全身为之僵硬。

“阿姆斯特丹伯爵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统治着阿姆斯特丹黑街的吸血鬼。昨晚袭击你的吸血鬼是他弟弟。也就是说,你已经成了他们的目标。”

突然间,墙壁爆炸了。

“……真是,嘴硬的臭小鬼。”

“够了,我不会再求你了……我绝对饶不了他们!”

“慢着,你要去哪里?”

“不要动她。”

卡雷尔神情愉悦地笑了笑,然后把一根细长的棍子摆在桌上。几乎有阿格丝身高那么长的粗糙铁棍,确实是属于神父的东西。

“为什么不讲话?你快说啊。我可是急性子。你说了,我让你们两个都平安回家。”

“……!?”

神父的语气与其说是说服——倒不如说是恳求。

〈早啊,神父……昨天多谢你的照顾。〉

在吸血鬼面前依旧处之泰然的年轻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和阿格丝无关,趁此之便,她用脱兔般的速度跑出了礼拜堂。

“……”

像被看不见的拳头打中似的,修女撞上对面的墙壁。

从墙面上往外伸出的空间是贵宾席。宽广的桌上摆放着豪华的餐点,不到十名的男女身着晚宴服低声笑语,担任侍者的黑衣男子正在忙碌地工作。虽然今晚没有人坐,不过一般宾客所用的观赏席同样连成了梯状,和歌剧院的座位相仿。

“男人?”

“我是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四伯爵’之一,也是统领阿姆斯特丹的人。为什么会把你叫来,你应该知道吧?”

被这个他所瞧不起的小丫头威胁,似乎把他给惹毛了。吸血鬼的声音转为凌厉。

动甲胄指着修格手里所握的铁棍,一边在抱着修女的手上使力。

“是的,栗色头发、紫藤色眼睛,有着贵族气质的男人,穿着灰色外套……啊,对了,手背上有花朵图案的刺青。不过那人要真的是犯人,我一定早就被他杀了。”

在竞技场中央升起的是大型升降机。站在里面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年轻人。

撂下这句话时候,阿格丝已经转过身去。

“神父!”

随着低沉的嗓音,一声清脆的声响跟着扬起。

“听话,阿格丝。”

就在卡雷尔的手指再度发出响声的同时,一名黑衣男子吹起了喇叭。在高亢的喇叭声响彻之前,动甲胄已经用外表看不出来的速度开始动作。

“神、神父!?”

〈嗨,修女。〉

〈快丢掉。不然我就把她给捏碎。〉

神父抱着那根长铁棍,似乎在想些什么。不过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才一下子,视线马上回到了担心地望着自己的阿格丝脸上。

“……好吧。”

“好了,换你来说。随便什么都好。关于案发当天的事,有没有想起什么?再小的事都无所谓。”

可以听到修格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低声说道。

这种不相干的事,讲出来真的好吗?可是除了这个之外,能说的也都说了。

“啊?”

“……开始吧。”

只是位于钵状大厅底部的并不是舞台。

修格摇了摇头,或许是不想让面色苍白的少女更加害怕。

少女的心脏内侧彷佛被重重地打了一拳,让她无法呼吸,在她面前的墙壁洞穴出现了一抹身影。阿格丝在模糊的视野中认出了朝着自己伸过来的粗壮手臂,然后发出了低语。

阿格丝的预测是正确的。出现在眼前的是宛如人类漫画所描绘出的巨大身影。动甲胄举起握在右手的圆盾,朝着贵宾席献上了不成形的敬礼。接着把有小孩身高大小的槌矛指向位在竞技场中的神父。

槌矛再度发出了声音。修格转身想躲,铁丝网却咬住了他的肩膀。在满布肌肉的健壮背部上,槌矛直直落下。

“!”

修格喷出了深红色液体,膝盖跪了下来。动甲胄并没有再出招。取而代之是是用粗厚的脚踢向蹲坐在地的神父腹部。

“住…住手……叫他住手!”

“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修女。”

吸血鬼笑道。一边搅着奶酪,一边用尖锐的舌头舔舐着嘴唇。

“说吧。说出犯人的长相,我就放了那个神父。”

在更下面的地方传来微弱的声音。

“不行,不能说……说了连你也会被杀……”

“啧!啰嗦的家伙……维雷姆!”

动甲胄开始动作。还特地放慢脚步,朝着仰天而卧的神父头上踩下。要是稍微失去平衡,修格的头就会像鸡蛋一样被踩个稀烂。

“怎么样啊,修女?你再不快说,神父的头就会变得跟这个奶酪一样。”

“……”

阿格丝来回看着热气蒸腾的锅子与铁棍,挫败感让她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恶魔。要是她松了口,两个人都会被杀。

我不会再求神父了!——大言不惭的自己真是可耻。只会软弱无力地坐在这里。为了她,遭到痛骂的男子已经想尽最好的办法……

“……好吧。”

“不行,阿格丝!”

阿格丝对微微传来的虚弱声音不予理睬,然后有所觉悟地张开了口。

“我全都招了。”

直到这时候,长生种们才终于察觉自己同胞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谢谢你。”

“可恶……臭、臭丫头!”

修格让阿格丝的身体平躺在地面,然后卷起衣摆站了起来。在将她扛到医院之前,还有一件事先得完成。

“……那个人死掉了吗?”

在修格左手中是刚才一挥挡住战斧的剑。等到在脑海某处察觉那是由空刀鞘另一边伸出的短刀,卡雷尔的上半身已经用力一滑。是神父异于短生种的力道在武器上面重重一弹的缘故。

“那把剑是什么来头!?”

背脊被深深刺入的修女无声地倒了下去。吸血鬼一边残忍地加以践踏,一边发出了咆哮。接着手腕举起,准备朝头巾翻卷所露出的脖子硬掐下去。

不过淑女的嘴唇却裂了新月形。同样伸出钩爪的左手从另一边猛力挥来。就算是棒术高手也躲不过这一招。

“……饶了他吧。”

“我马上带你到医院……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长刀贯穿卡雷尔部、直接刺进背后的墙壁,与颈椎要害之间仅仅剩下几十厘米的距离。不过照他们不死之身的生命力来看,生命绝对会有问题。只是他如果稍微再动一下,就会造成颈椎碎裂,然后迅速跟着没命。

“太迟了!”

冷冷的翡翠色光芒射向了吸血鬼惊愕紧绷的脸庞。神父仰望着由于对长生种最是无缘的感受——恐惧而全身僵硬的卡雷尔,声音之中溢满着炼狱的灼热火焰。

“喝…喝啊!”

“你这嚣张的短生种!”

刀子随着清澈的声音回转。

“回答我,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

“短、短生种居然……!”

“‘因剑而生者,必为剑而死。’——阿门!”

“维…维雷姆!?”

“去死吧,短生种!”

“被陷害……我是被陷害的……是曼林克那家伙……”

就在卡雷尔从喉咙发出模糊声音的同时,偷偷来到神父背后的年轻长生种正被反手的动作贯穿了心脏。直接割断到颈部的长刀在空中回转、然后从正面将突击而来的吸血鬼斜劈成两段,血花如同骤雨般降下。

等到察觉那是高速旋转的铁棍,子弹已经一一发出清澈的声音被弹开来。不,不只是如此。用难以置信的速度进行回转的钢铁风车,正直直朝着贵宾席猛冲而来!

就在企图制止同僚的黑衣男子喷出血液、悲鸣与魂魄的同时,他的喉咙已经被挥出的铁棍击碎。

阿格丝用力移转刺痛的头部,望向了修格被血染污的双手。还有那寂寥的、与语言的温度适巧相反的翠绿双瞳。

吸血鬼迅速转身,望着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

“去死吧!”

“被人陷害?曼林克指的是安特卫普的汉斯·曼林克?那家伙就是犯人?”

“还有就是,太小看我了。”

或许是神的保佑——铁棍朝着神父仰躺伸出的手中,像吸附似地收了过去。少女见状跟着大喊。

“不,还没有。”

“……卡雷尔大人!”

从她喉咙中迸出的只有这句。在下个瞬间,锐利的钩爪已经刺入背脊将她撞倒在地。

“是曼林克那家伙!?”

沉静的碧眼中映照着自己曾经带来,以及今后即将带来的所有死亡。甚至还包括了自己迟早总要到来的死亡——不过并不是现在。

在超过十名的吸血鬼包围之下,年轻人脸上却找不到丝毫恐惧的表情。只有长刀的光芒跃上他的面庞。顺势将之前反手握他的长刀改个方向,修格抬起绿色的眼睛——

“应该没有错……救救我。我可没有袭击教会。”

钩爪正要挥下的瞬间,卡雷尔耳边传来了完全不同的悲鸣。

“我马上带你到医院,先稍微睡一下。”

“我回到教会的时候,他在前面的路上和我擦身而过。一个栗色头发、紫藤色眼睛的人……感觉有点冷漠——”

人影代替了倒下的死者跳跃而起,在下个瞬间就跃入贵宾席。男子们企图再次扣下扳机,头颅却被发出回音的凶器给敲断,然后像苍蝇似地挥落到地面。

“派遣执行官……果真是梵蒂冈的杀手!”

在叫声扬起的同时,他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生命。瞬间收缩的心脏肌肉正如已然死亡的吸血鬼的执念一般,紧紧咬住了刀尖不放。

“杀…杀了他!快开枪!”

少女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现在似乎还撑得住,不过要是不及早就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到时即使捡回了一条命,说不定也会成残废。

之前始终优雅地坐着的蓝色晚礼服贵妇丢下了赏歌剧用的眼镜,站起身来。如雕刻般的纤细手指发出不祥的光芒,露出了锐利的钩爪。

铿锵——尖锐的残响,和金属与金属交会的刺耳摩擦声交叠。

“我叫修格。国务院特务分室派遣执行官……”

修格从心底的最深处发出了声音。

“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你……杀了他吗?修格神父?”

“……!?”

“对方只是普通的短生种!快‘加速’!”

就在露出如玻璃般的切口、然后翻倒在地的残骸旁边,将铁棍夹在腋下的神父站起了身来。不晓得他是怎么办到的,脚上的锁就和动甲胄一样早就已被切断。

“加速”能够让全身神经系统异常兴奋,得到快于平常数十倍的反应速度,是长生种最为厉害的招数。因为对身体负担过大,不能长时间使用,不过对付这样的小角色并不需要花三秒钟以上。进入“加速”状态的老长生种,跃向了才刚割下年轻同族头颅、目前毫无防备的背脊。就像袭击草食动物的狼一样,露出的牙齿刺向白色的脖子——

在竞技场正中央,此刻依然准备踏碎敌手的动甲胄,就像结冻似的停止了所有动作。不,不只是这样。在下个瞬间——

随着一声宛如空气撕裂般的诡异声响,鲜红色的血花绽放开来。这时淑女的头滚上了桌面。她的身体彷佛还不晓得自己身上发出什么事一般站在原地,不过脖子上却开始迸出喷泉般的血水,然后像被血水牵引似地滚下了台阶。

“卡…卡雷尔大人,给他最后一击!”

“卡…卡雷尔大人,你看那个!”

随着一记裂帛般的声响,修格的身子像弹簧般地飞了出去。全身布满剑光,迎向垂直砍落的战斧。

脸孔随着耳边的细语声跟着紧绷,背后刺入的长刀静静贯穿了老吸血鬼的心脏。

“……”

“说吧?是什么样的人?”

“很好。”

那身影伫立着,守护如枯萎花朵般横躺在地的修女——黑衣神父的右手笼罩着一团锐利的光芒。光芒划出优美的曲线,原来是一柄刀刃薄到难以置信的长刀。

“要怎么处理?只要你说一声,我就了结他。你要替家人报仇吗?”

黑衣男子们随着怒吼拔出了手枪。然后朝着竞技场一同扣下扳机。这些人全是从军队与警察出身的高手。立于竞技场中央的神父,照理说会在下个瞬间就像破布一样被射飞才对,但是——

一面灰色的墙壁出现在神父面前。

“你们有太多无谓的动作。”

即使是那样的姿势,依然能够接续下一个砍击的动作,不愧是长生种。战斧挥往头顶,朝居于较低位置的神父头颅用力砍落。不过在这个时候,修格的长刀也从老吸血鬼体内拔了出来。

刀刃在击碎了战斧之后继续往前,刺入了发出呐喊的吸血鬼颈部。

卡雷尔探出身子,像苍蝇见到食物似的摩擦着双手。

“——下一个轮到你了,卡雷尔·范·岱·维尔夫。”

“代号‘舞剑手’(Sword Dancer)!”

不过修格的表情却丝毫没变。握住铁棍的右手微微移动,响起了金属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同一时间,铁棍上头裂开了细缝。里面流泄出来的是令人不安的白光——

卡雷尔大吼一声劈砍而下,剑客则摆出了将长刀挥往右腋的姿势。

“我…不敢相信,居然凭一招就杀死长生种……”

虽然刀刃正朝体内回转着刺穿心脏,老吸血鬼还是展现了最后的志气。

只有一瞬间,卡雷尔掩脸发出惨叫。这发出在短生种身上会严重灼伤造成失明,不过对不死之身的长生种,并不会有这种情形。眼球灼伤只会造成眼睛在一两秒之间无法睁开——不过对阿格丝而言,这可是足以换取性命的几秒钟。

卡雷尔发出怒吼,朝着被死者夺去利器的神父逼近。手上握着之前挂在墙上的战斧。或许是剑客的本性,修格在瞬间扬起空刀鞘,不过里面并没有剑。回转的巨大质量朝着失去利器的剑客头顶冲撞过来!

伤口应该非常疼痛,阿格丝却坚强地微微睁开眼睛,朝着抱起她的神父问道。

“‘加速’!用‘加速’杀了他!”

阿格丝朝着摆在桌上的铁棍飞奔。将轻得出乎意料的它抢了过来,然后比卡雷尔所伸过来爪子更快一步,将它掷向了位于下的竞技场。

“我决定饶了他。”

“好、好快……不行,停止射击!会打中自已人的——”

濒临死亡的吸血鬼无比虚弱的撑开了眼皮。头部以下的位置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一举咬空的上下牙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前一秒钟还在那里的神父突然间失去了踪影。到底跑哪儿去了——

那场景简直像假的一样。巨大的动甲胄上半身,就从腰部咻地一声滑落下来。玻璃般的切口面朝上方,发出轰隆声掉向地面。如金刚力士般伫立在场的下半身就像喷泉似地开始喷出鲜血。

“……不、不是我干的。”

少女在脸颊上挤出笑容,然后接着说道。

在惊慌失措、吵嚷不已的同族之中,卡雷尔勉强守住族长威严地喝道。

也许是自己居然会被短生种给打倒太叫人意外。卷起的剑风沿路将长生种一一屠杀。年长的长生种对着只会惊慌骚动的同胞们大吼。

“神父……快起来作战!”

“什么!?”

“听到了没有?果真是他干的!”

修格将铁棍立在眼前,挡住了虎虎生风的右手。

短生种的黑衣男子呐喊着。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卡雷尔反射性地回过头来,锅里所煮的东西却正好淋在他脸上。

“臭丫头!”

“为什么你要找阿格丝修女询问那件案子?犯人不就是你的同伙?”

他用两手紧紧抓住透往正面的刀刃。

卡雷尔连对方才讲到一半的事都忘了,只顾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手下们大声叫嚷。

“你居然杀得了我的同胞……神父!你不是一般的神父吧!?”

神父站在遭到串刺的吸血鬼面前,声音冷漠到叫人难人相信,那就是之前对少女低语的那个声音。

就算没有袭击教会,教廷的神父还是不可能放过吸血鬼。明知如此,卡雷尔还是泪流满面的恳求着。

“真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好,那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十年前瓦特家遭到袭击的事件。只要你回答了,我就帮你。要是你不回答……”

他的手指伸往长刀的刀柄。

“快说。那时袭击瓦特家的人是谁?杀了城主夫妻、砍下儿子双臂、然后带走女儿的吸血鬼是谁!?”

修格气势惊人的发出咆哮。

“在那时候杀死大家、掳走妹妹——雅妮丝的人是谁!?”

“袭、袭击布鲁日是因为有个叫杨·梵·默林的短生种。是他负责带路……”

“杨·梵·默林不?他不是梵·默林家的主人吗?不要胡说!他不是瓦特家的姻亲?”

“我没有胡说。他觊觎瓦特家的警务监总职务已经很久了……嘿!短生种把我们说成怪物,其实你们才真的是——”

“动手的人是谁!?”

握住剑柄的手心满满是汗,修格提出了最后的问题。

“回答我,卡雷尔。这是最后一个问题。袭击瓦特家的吸血鬼叫什么名字?”

“袭击的人是……是……”

在那个瞬间,修格会闪开身子完全是因为直觉。如果不是这样,就算听到从正后方飞来的粗箭声音,待要回避也已经来不及。

“……糟了!”

不过就算神乎其技地闪避成功,修格的口中还是发出悔恨的呐喊。飞来的银制粗箭笔直射入了身子无法动弹的卡雷尔前额,造成他瞬间死亡。

“……”

修格立刻回身,有一个灰色外套的身影正在俯视着他。

那张脸有一半是在宽边帽子与银色面具的遮掩下无法看见。不过在和修格视线交会的时候,紫色的眸子确实带着嘲笑意味望向着他。

眼角下垂的眼睛似乎垂得更低,修女的立体影像也显得有点语塞,好不容易总算挤出小小的声音。

〈关于在阿尔比恩近海所发生的连续船只袭击事件……〉

〈他似乎对这个决定感到不服,已经径行前往安特卫普……非…非常抱歉!〉

“米兰那边的进展状况如何了?‘神枪手’到底还要多久才能重返岗位,请你去问问‘教授’。”

“没办法。阿尔比恩在一般诸侯之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强国。而且之前的劫机事件也还欠他们人情……还是多用点力,投入两名派遣执行官吧。我记得‘吸血鬼猎人’和‘舞剑手’手上应该没事?”

明知他有危险性,却还是将他派往低地区域,这点是卡特琳娜自己本身的判断失误。除此之外也可以确定,阿姆斯特丹事件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

“自作主张!”

凯特修女把调查部送来的分析结果念了出来。

“别走!”

“……”

再无一刻的犹豫了。神父抱着少女快速离开竞技场,最后朝着空无人影的通道送上唯一的一瞥。

“我看过报告书了。所以调查部目前正针对那个事件在进行调查。要等到结果出来,才会再度投入特务人员。那又怎样?”

〈是的,我知道了。我会确实转达。〉

〈是、是的。确实是这样没错……〉

部下很难得地欲言又止,卡特琳娜诧异地朝着她的脸上一瞥。自己的记忆难道有错?

“告诉‘吸血鬼猎人’,把‘狮牙’(Dandelion)放出笼子。阿尔比恩那边的事就这样处理。”

月份转换之后,天气突然间变暖了起来。大圣堂前广场泻下的阳光带着明显的春意,在广场上穿梭的巡礼者服装看起来也轻便得多。

“……这是怎么回事?阿姆斯特丹的吸血鬼世族歼灭报告,在两周之前就已经收到了。我以为他正在休假,难道不是吗?”

“……”

〈不,我想问的是“舞剑手”要如何处置……〉

〈事情果然有点微妙,似乎已经演变成有阿尔比恩贵族牵涉在内的丑闻。一般人员的调查差不多也到了极限。〉

“我绝对不会放弃。”

修女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不过听到卡特琳娜再度提出质问,脸上迅速出现僵硬的表情。

厉声骂完之后,卡特琳娜的表情已经恢复为一贯的平静。细框眼镜深处的眼眸依旧保持着清冷无比的光芒。凯特一边小心留意地避开她的视线一边问道。

“等着瞧吧……”

〈请…请问,接下来要怎么办?卡特琳娜大人?〉

凯特面色发白的道歉。枢机主教的手用力拍打办公桌面。

卡特琳娜倚在窗边,发出了叹息。

“可、可是……”

出血依然不止,要是放着不管,她一定会死。

〈卡特琳娜大人……其实“舞剑手”尚未返回罗马。〉

美女一边抚弄着胸口的十字架,一边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还是必须投入特务人员……又要派遣人手了。”

回望着横躺在地、因失血过度而晕厥的少女,修格脸上露出了近似悲痛的灰暗表情。

或许还不到心脏鼓动一拍的时间。停住脚步的修格,从口中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在下个瞬间,他便动作迅速地脱下修士服,抱起那小小的身躯。

“先对‘舞剑手’再度发出遣返命令。要是他乖乖听命,这回违反任职规定的行为也就不予计较。”

〈修格神父提出报告,说阿姆斯特丹事件当中所歼灭的吸血鬼,并不包含真正的犯人在内。为了进行搜查,他必须出差到安特卫普。〉

在下个瞬间,灰色外套的身影就转过了身,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修格虽然瞬间跃起身子,不过还是猛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那就麻烦你了……对了,凯特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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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圣魔之血 R.O.M I 悲叹之星

  1. 01序章:猎人之夜
  2. 02第一章:流血之城
  3. 03第二章:黑暗之章
  4. 04第三章:背叛的骑士
  5. 05第四章:悲叹之星
  6. 06终章:猎人们的午后

第二卷圣魔之血 R.O.M II 热砂天使

  1. 01序章:N王之夏
  2. 02第一章:访客的晚宴
  3. 03第二章:背叛的火焰
  4. 04第三章:罪人的刻印
  5. 05第四章:热砂天使
  6. 06终章:前往帝国的使者

第三卷圣魔之血 R.O.M III 黑夜女王

  1. 01序章 琉璃圆顶
  2. 02第一章 黄昏之都
  3. 03第二章 翡翠宫
  4. 04第三章 爱儿之岛
  5. 05第四章 黑夜N皇
  6. 06后记

第四卷圣魔之血 R.O.M IV 圣女烙印

  1. 01序章 冬日访客
  2. 02第一章
  3. 03第三章 獠牙的眷属们
  4. 04第四章 圣N的烙印
  5. 05终章 圣N之烙印

第五卷圣魔之血 R.O.M V 蔷薇玉座

  1. 01序章 深渊之王
  2. 02第一章 北方王国
  3. 03第二章 避难之地
  4. 04第三章 蔷薇玉座

第六卷圣魔之血 R.O.M VI 荆棘之冠

  1. 01替罪羔羊
  2. 02死者的N王
  3. 03雾之都
  4. 04后记

第七卷圣魔之血 R.A.M. I

  1. 01第01章 FLIGHT NIGHT
  2. 02第02章 WITCH HUNT
  3. 03第03章 FROM THE EMPIRE
  4. 04外传 SWORD DANCER正在阅读
  5. 05后记

第八卷圣魔之血 R.A.M. II

  1. 01第01章 NEVER LAND
  2. 02第02章 SILENT NOISE
  3. 03第03章 OVERCOUNT
  4. 04外传 SLING BLADE

第九卷圣魔之血 R.A.M Ⅲ 无面者

  1. 01第01章 MIDNIGHT RUN
  2. 02第02章 JUDAS PRIEST
  3. 03第03章 Know Faith
  4. 04外传 GUNS N SWORD

第十卷圣魔之血 R.A.M IV 审判日

  1. 01第一章 Lady Guilty
  2. 02第二章 Braveheat
  3. 03第三章 Judgment Day

第十一卷圣魔之血 R.A.M V 鸟笼

  1. 01第一章 ROMA HOLIDAY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Radio Head
  4. 04后记

第十二卷圣魔之血 神学大全

  1. 01
  2. 02第一部 正典 外传 GUNMETAL HOUND
  3. 03外传 HUMAN FACTOR
  4. 04REBORN ON THE MARSⅦ 极光之牙[序章]
  5. 05第二部 神学 第一章 吸血鬼猎人的故乡
  6. 06第二章 集结的人们
  7. 07第三章 失落的故事
  8. 08第三部 大圣典 大圣典的使用方法
  9. 09あ行
  10. 10さ行
  11. 11た行
  12. 12な行
  13. 13ま行
  14. 14や行
  15. 15ら行
  16. 16わ行

第十三卷圣魔之血 其它

  1. 01TB后续剧Q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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