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罪人的刻印
《聖魔之血》 · 吉田直 · 2.7萬 字
——我是經過主的憤怒之杖，知曉苦楚的人。
被趕入黑暗中，無力的走着。
（哀歌第三章第二十三節）
I
明明還是日落之前，街上卻已失去了人影。
連平常總要喧鬧到深夜的市場，買東西的客人也抱着袋子趕往歸途。接下來纔要熱鬧的酒吧和賭場門上，“停業中”的牌子正在空蕩蕩的搖晃。舊市街夜幕低垂，取代醉客昂首闊步的是配掛短機槍、身披黑色野戰服的團隊。
二十點五十分。
離三天前所公佈的夜間外出禁止令的執行時間，只剩不到十分鐘。迦太基的街道正迅速失去了活力。
“真是驚人。簡直就是戒嚴令嘛。”
不，或許比戒嚴令更糟糕。
負責執行戒嚴令的至少還是該國軍隊，但目前徘徊在迦太基市內的，卻並非迦太基軍隊。甚至連軍隊都不是。爬上了聳立在大教堂前、身批盔甲依舊姿態華美的女騎士銅像——聖艾莉莎銅像底座、睥暱着過往行人的。是身披黑色野戰服的兵士。衣襟上面的徽章繡着“神之鐵槌”——那是惡名昭彰的教廷反恐特種部隊，特務警察的記號。
“不過還真是麻煩。這下子根本沒辦法靠近大使館。傷腦筋啊傷腦筋。”
從機關手槍的保險始終開着、以備隨時可以開火的年輕特警腳下走過，低首斂眉的路人其中之一牽着駱駝的遊牧民族，正在頭巾底下微微咋舌。
他手上抱着大型紙帶，應該是由沙漠村落久久出來買一次東西。不過要是負責監視的特警再稍用點心就會發現，從拉到臉部的外衣與壓得低低的頭巾之間，可以窺見的眸子並非迦太基人常見的黑眼，而是冬日湖面般的碧眼。除此之外，男子抱着紙帶的腳步也有點不穩，好像哪裏受了傷似的。在街道對面有羣市民正投以滿是敵意的視線，攫住了特務警官的注意力，所以對正通過身旁的危險人物並沒有察覺。
“哎，沒辦法了要和卡特琳娜取得聯繫的事，今天也只好放棄。”
在壓倒性強大的敵人面前，焦急也沒用。還有最重要的，自己現在的身體——
在正尋找着自己的特務警官面前，亞伯緩緩地走過。
白皙肩頭上裂開的槍傷雖然嚴重，不過周圍已經慢慢長出粉紅色的肉芽。像這種情形只要好好修養，想必一個禮拜就會康復。傷得那麼重，才短短三天就“痊癒到這樣，果然是人類常識所無法理解的回覆力。
“不過在徹底痊癒之前右肩先不要動。我想已經不會出血了，只是怕肌肉又要裂開。”
艾絲緹用認真的神情，對着她那上半身坐起於牀上的患者叮嚀。外傷處理法是他自游擊隊時期以來的專長之一。從塗抹消毒藥到纏卷繃帶的步驟，全都難不倒她。
在忍不住抬起頭來的艾絲緹視線前方，少年正羞澀的笑着。那是艾絲緹第一次見到他的笑臉。
就在少年和少女，在彼此臉上找到羞澀微笑的這時——
“這、這樣啊抱歉。”
以恩的視線並沒有望向沉默的修女，只是繼續說道。
雖然匆忙擠出了笑臉，她的表情中卻帶着某種掩不住的僵硬。
艾絲緹依舊握着少年的手，然後說出了那句話。
“這裏所看到的景色，和帝都有點像當然在華麗程度上是差得很遠。”
“偵察辛苦了。因爲你回來得慢，我有點擔心。路上都沒事吧？”
“最後一定”萬事順利。“會完成陛下”赦命，平安“到帝都，盡”享受美麗的夜景我可以這麼相信嗎，艾絲緹？“
“這是當然的。我和奈特羅德神父絕對會保護你！在閣下和絲佛札樞機主教會面、然後平安回國之前，就算捨命我也要保護你！”
“不好意思我們繼續談。異端審問具那羣人的動作，遠比想象中要來得快。看這個情況，可能撐不了兩三天。”
聽見了小小的敲門聲。
“‘那麼久’？”
“當然可以。那就是我的工作。”
“我是個沒用的傻瓜！”
神父仍是用手帕掩着嘴，然後搖頭。氣色雖然不太對，不過聲音已經回覆了原樣。
“你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沒有。”
“我是閣下的夥伴！”
“不、不過，閣下”
“你的心情我能體會。不過會因爲強行會面而遭逢危險的人不只是你。”一被異端審問局給逮到，絲佛札樞機主教的立場會變得相當不利。還是請你放棄這次會面，下回再想辦法——“
被自己所信任的人背叛，那種心臟被掐捏似的感覺，艾絲緹比誰都清楚。因爲在故鄉宛如凍結般的地下道，她已經品嚐到害怕了。此刻少年胸中滿溢着怎麼樣的心情，她是無比切身地明白，也正因爲這樣，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虛僞，反而想不出該說什麼。結果只能無謂的張開口，連自己也發出了小小的嘆息。
“啊？沒沒事啊。”
人所揹負的人生各有不同。艾絲緹並沒有傲慢到覺得自己有辦法安慰別人的苦惱。不過至少需要能說些緩和痛苦的話。在過往的人生當“。自己在低潮時所聽過最開心的話
“不論閣下再怎麼自責，被敵人給打倒，我還是你的夥伴我我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感覺就是”
“運氣不錯是嗎拉杜也說過同樣的話。”
“大使館正全面封鎖。表面上說是‘警備’，不過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機主教恐怕是處”軟禁狀態。“面的事也許”放棄啊，不“，你的心情”很能體會。“
“對了，閣下，傷口的狀況怎樣？似乎稍微可以動了？”
“一個禮拜？這樣啊。還要那麼久”
“是啊。你說得對。”
以恩似乎微微嘆了口氣。略往前傾的頭搖了搖，然後淡淡的說道。
亞伯一邊用手帕擦試着嘴角，一邊聳了聳肩。
“你真可靠。”
聽到少年陰鬱的發言，艾絲緹慌慌張張地抬高了聲音。同時想說點什麼來鼓勵他似的張開了嘴，結果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有嘴脣無謂的開闔着。
艾絲緹在暴亂的聲音中回神，匆匆忙忙地抓住了以恩的手。有紅色的東西，從緊握的拳頭之中滴落。
“只是現在得有甘冒相當風險的覺悟。因爲要從城裏逃出，就已經非常困難了。”
用纖細手指搓濃牀單的少年——以恩再度深深的嘆息。
“有什麼問題嗎？神父？”
以恩一邊依依不捨的將握住的手指放開，一邊點頭。這間房間是位於建在迦太基少見的高地上、三層建築旅館的三樓。由窗戶可以一覽夜晚的街景。
“你在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根本就”
艾絲緹略顯唐突的站起身來。以恩的沮喪臉孔，她再也看不下去。
艾絲緹皺着眉，神父則用微微泛白的臉龐點頭。
看到男子在輕微的咳嗽聲中走進房門，以恩放心的嘆了口氣。卻沒覺察艾絲緹的臉在相對之下變得很僵，只顧着問候一邊取下頭巾一邊坐下的對方。
（幼年同伴？可是看起來年紀差很多哦，對了。）
不過受傷的長生種似乎渾然不覺，仍用紅色拳頭捶打着牀單。
“呃，打攪了，我是奈特羅德。我回來了。”
“要是在那時候死掉，或許我就不會看到朋友的背叛了。我只要死在那裏，拉杜就不會背叛我。”
那聲音裏的幽暗，讓正在整理繃帶的艾絲緹慌忙抬起頭來。彷彿要給對方和自己打氣似的，露出加倍明朗的笑容。艾絲緹並沒有兄弟，如果真的有，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修女慌慌張張地將緊握着的手放開，然後語無倫次的辯解。
望着那與片刻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以恩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
看似快活的笑臉，在艾絲緹心底卻沒有那麼單純。在那之後已經三天——室內仍在異端審問局制壓之下，並非得以行動的狀態。並說要把以恩送進大使館，就連想從這間旅館脫身都相當困難。況且一直待在這裏，也不能保證就絕對沒事。
艾絲緹一邊察覺到自己的滿面潮紅，一邊胡亂的搖頭。夜幕纔剛落下的時分。上半身全裸的美少年。在有牀的房間裏拉上“簾兩人獨處仔細想想，還真是個充滿危險的狀況。
“這麼嚴重？”
這三天裏面，異端審問局在迦太基街頭可說是爲所欲爲。拿着大使館被吸血鬼襲擊的事、以及教會法作爲盾牌，他們的行徑更是肆無忌憚。或許是想藉着這個機會，讓一般諸侯領教一下教會的優越感。市政府理所當然的失去了主權。只要稍微有點想反抗的跡象，不論是與事件無關的一般市民、或是當局的相關人員，一概遭到無情的監禁。
神父親切的搭話，艾絲緹卻也不看他的眼睛，直接回答。
搞搞砸了！
混雜着潮水氣味的晚風，由艾絲緹所開的窗口吹了進來。在微暗的燈光下，吸血鬼一邊撫着發出淡淡光芒的金髮，一邊抬眼望向窗外。那眸子裏的光輝雖然美麗，但卻帶着莫名的悲傷，看起來有點空洞。
“噢，到處都是特警，連走在路上都很麻煩啊，艾絲緹，在我出門這段期間有沒有異狀？”
“嗯，相當順利。銀好像差不多都除掉了。我想這樣在一個禮拜之內就能徹底痊癒。到時我自己一人也能潛入大使館。”
“你怎麼了，艾絲緹？”
彷彿感應到修女的笑臉似的，以恩嘴角綻出笑顏。目前身處危險狀況，這點他應該也很清楚。只是看到少女試圖鼓勵自己，或許是爲了不讓她的努力白費，所以強作笑臉。
對自己的不成熟實在可恨。在這種時候，人所需要的是什麼樣的話？
“嗯”
他們的不老並非與生俱來的。剛出生的長生種生命力和人類一般無異，會正常的增長歲數。所以太陽和銀也傷不到他們。會變得吸血鬼化，是在他們本身經過了名爲“覺醒”的過程之後。那個時期似乎有個體差異，據說會因爲“覺醒”的時間而決定外表年齡。看來以恩的“覺醒”比朋友要來的早
“艾絲緹，你很特別該怎麼說呢，就短生種而言相當有趣。”
“噢，神父，回來的真晚。”
亞伯一邊輕咳着，一邊用手帕掩口。或許是感冒了，這幾天三不五時就會莫名的咳嗽。
“我是帝國貴族。”
“我還有機會再看到嗎？”
“對了，來泡茶吧。”
這個“有趣”到底是什麼意思，感覺似乎有點微妙，不過以恩輕輕垂下金色的睫毛，用帶有微熱的手指，握住了修女的手。
“啊？”
“不不要客氣！”
“對對了，閣下！要不要拉開窗簾？”
俯視着那顫抖的小小肩膀，艾絲緹彷彿自己正受到指責似的緊咬着脣。
“爲了他，我連命都可以不要！要是他求我去死，這條命我都可以給他！自己的朋友那麼苦惱，我卻都沒有發現！”
“噹噹然有？！”
“抱歉。我不要緊。只是夜裏有點着涼”
彷彿是想安慰沉着臉低下頭去的少年，亞伯搖着頭說道。
在爲了徹底預防陽光射入而挪到寢室牆角的牀上，少年坐起上半身，疲倦似的嘆了口氣。雖然躺在便宜旅館的骯髒牀鋪上，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膚和性別完全分化之前特有的中性美貌，讓他看起來簡直就像童話裏面的公主。要是不曉得來龍去脈，對他是個少年——不，甚至不是人類的事恐怕都很難發現。
亞伯略微悲傷的瞥着少女的側臉，嘴裏卻什麼話也沒說。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輕咳，同樣拿出帶點不真實的爽朗，對着以恩說話。
以恩表達堅定的決心，然後點頭。或許是剛纔艾絲緹的鼓勵奏效，聲音和明亮。不過相對之下，神父的臉上卻蒙着陰影。
“什麼？”
“我看是很困難。”
“閣下不是說過，喜歡從這裏所看到的夜景？”
這樣不但能放開手、還能拉開窗簾——想到一舉兩得的方法，艾絲緹站起身來。
“他和我，從出生一來就一直在一起。而且，他還是我唯一的朋友。”
“噢，其實抱歉。”
“而且對貴族而言，陛下的赦命是絕對的。如果要違背赦命，那我寧可選擇死。”
“你還好吧，神父？氣色不太對勁啊？”
期待有人能拍胸脯保證的，其實正是她自己。
突如其來的話，讓以恩揚棄了頭。彷彿忘卻之前苦惱似的皺着眉。
“我很感謝你謝謝。”
“不過你運氣相當不錯。要是再偏一點，就會打中心臟。”
“不過我要向你道謝。”
“閣閣下！”
蒼白的臉上有着斷然的決心，以恩搖頭說道。
艾絲緹一邊聽着少年感懷往事，一邊募地憶起在訓練所聽到的，關於長生種生理現象的演講。
艾絲緹緊咬着脣“臉上像要噴出火”。自己突然說些“麼啊？
那句低語，以恩並沒有聽漏。
“拉杜是我的養兄弟”
“這、這個”
“所以，和絲佛札樞機主教的會面”
“閣下”
“似乎會聊得很久，我看就邊喝茶邊繼續吧神父，你來幫我一下好嗎？”
“噢，我”
亞伯正想搖頭，卻在艾絲緹目光如劍的神情中陷入了沉默。於是只好不甘願的站起身來，留下沉思的以恩走向廚房。
“有什麼事，艾絲緹？”
“你剛纔是說真的嗎？”
才一走進狹窄的廚房，艾絲緹就用嚴厲的表情細聲說道。聲音爲了不讓寢室裏的少年聽見而特意壓低，不過視線卻很銳利。
“你打算叫他這樣兩手空空的回去？不能和閣下會面？”
“噢，算是吧。”
亞伯的眼神飄忽，彷彿正躲避着少女嗓音之中某種危險的氣息。一邊按着出現裂痕的鏡框中央，一邊在沒有人追問的情況下開始辯解。
“狀況遠比想象中來得糟糕。同時惡化的可能性非常高，好轉的可能性則趨近於零。照這種情形來看，至少得保住他的安全，讓他先離開這個城市”
“可是，絲佛札樞機主教的命令是要保護他、並將他帶到閣下面前不是嗎？既然如此——”
“此一時彼一時。那時異端審問官還沒來，盧克索男爵也還沒有背叛。最重要的是，她沒想到孟斐斯伯爵本人會受重傷、變成無法行動自如的狀態。哎，如果這無線電還能用就好了。”
亞伯嘴裏一邊解釋，一邊神情悲傷的用手摸着耳朵。耳扣在被異端審問官毆打的時候損壞了，他用笨拙的手勢將它取下。
“總而言之，我們別無選擇。這部分，卡特琳娜一定能夠理解。”
“我想問的並不是‘卡特琳娜大人’的事！”
聽到這些話，晚宴席上的憤怒再度湧現到腦海中。艾絲緹用激烈的口吻忿忿的說道。
“我想問的是孟斐斯伯爵的事。他可是拼了命要來這個城市啊！你的意思是叫他空手而回嗎？”
異端審問局的那些人或許真是強敵。尤其是佩卓斯修士——那位異端審問官的存在，確實是個威脅。
不過我方也還有張王牌。
“吸血鬼獵人”——那股叫人恐懼的強大力量，若是眼前的神父肯使出來，異端審問官根本不足爲懼。不，只要他在地下港口把它給叫出來，以恩也就不用面臨那麼危險的狀況。如果能在那裏將拉杜加以制伏、對佩卓斯修士給予重擊，現在也就不用落到如此難堪。只要肯把他叫出來——！
結果被這麼一催，就什麼話也沒說。
“操偶師”聳了聳肩，露出傷腦筋的表情。這年輕人連這種表情都有令人屏息的美麗。
艾絲緹靜靜穿過亞伯所打開的窗戶。原本打算在和神父眼神交會的時候說聲抱歉——
艾絲緹用手抓着亞伯的胸口搖晃。如果現在的她保有些許冷靜，或許就能察覺神父的氣色異常地開始變差。只是數個月來的憤慨一舉爆發，少女不可能有辦法那麼細心。
“我還沒有失敗。”
“閣下，快穿衣服！”
長生中的嗤笑聲久久停不下來。如果是斷生種，這樣的鴉片過度攝取早已達到致死分量，對他而言卻只有微醺的程度。他重新將礦泉水注入杯中，丟進血液製劑。正想再次撒入鴉片的時候——
類似古代階梯狀金字塔的四角錐體。那是已故女王的墓碑，由及其迷信的後世迦太基市民所封印的碑石。
不過，拉杜不得不和這年輕人碰面的時候，總會想起短生種聖經之中的一節——“所以，將自己假扮爲光之御史的惡魔並非罕見”。
設置在加太基地下兩百公尺——比核子避難所還要下層的這個區域，除了他之外，應該沒有別人。能夠讓身爲長生中的他超感應失靈、然後逼近身旁的
“命運這種東西，有時還真是慘酷。怎麼說呢明明是你最信賴，對方也最相信你的朋友，你卻不得不拔劍相向。而且你——”
“帝國使者和教廷樞機主教到迦太基已經很久了。爲了要讓刺客接近這兩人，我們可是用盡了心機。不過爲了預防暗殺失敗，我們還準備了讓封印古代遺蹟復活的備案——連教廷的電腦工程師都特地調來但是遺蹟打開了，之後卻完全沒消沒息。我正覺得擔心，結果過來一看，作戰負責人喝得醉醺醺在說醉話你看看，這下我回去該怎麼交待？”
“你要是想說什麼，那就說清楚。”
“你來這裏做什麼，‘操偶師’？”
就在艾絲緹正要開口的時候，聽起來戰戰兢兢的聲音由背後傳來。
帶着深深的同情，“操偶師”搖了搖頭。
耳邊已經傳來軍靴步上階梯的聲音。
“那兩人的暗殺失敗也就算了，爲什麼在那之後，你不馬上啓動‘沙漠天使’？明明只要用這個一切就能搞定的。可以將孟斐斯伯爵和絲佛札樞機主教同時除掉。”
艾絲緹用尖銳的聲音交待以恩。單手拿着少年的替換衣服，另一隻手則迅速將藥“與”材“類”東“塞”包“。”這“間”亞“似”往“廊”查“樓”的“形。艾絲緹朝着那背影一瞥——
在旅館前有三十名左右的黑色野戰服男子。站在旁邊指指點點的，則是這件旅館的主人。
這是有緊握的拳頭一般大小的火球正分裂成無數個，襲向“操偶師”。
“艾絲緹，我並沒有保留實力。”
“可以這樣自然是最好。但是讓使者與樞機主教見面的話鐵定不妙。萬一暗殺失敗，就以備用辦法‘沙漠天使’將他們與迦太基整個除掉，這可是‘騎士團’的決定。你爲什麼把它撇在一邊？”
兩人的聲音完全重疊。
“你們兩個也快點！”
不過亞伯似乎並沒察覺少女的想法，只是聳了聳肩。
“別淨跟我講些淺薄的民族大義吧，‘炎之劍’——你只是對殺害朋友這件事感到躊躇而已。嘴裏老是嚷着民族大義，對孟斐斯伯爵卻下不了手。一開始想讓教廷幫你殺掉朋友，後來又不肯啓動‘沙漠天使’哎呀呀，你還真是沒志氣哪。”
“我還沒有失敗。我會乘亂把他解決。樞機主教那邊也是一樣。”
年輕人聳了聳肩，長生種用帶刺的眼光直瞪着他。
望着那宛如由黑暗所生出的人影，拉杜發出了既非安然謂嘆、亦非戰兢呻吟的吐息。
“那我先走。”
彷彿要打斷男子懮慮種族未來的發言似的，年輕人一聲嗤笑。
“來”看“的”形“，”炎“劍”。“正”點“是”看“和”沙“天”‘“情”。“
“你盡的是什麼力！你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展現實力！”
“抱歉，你們正談到一半”
貴公子的臉因憤怒而變得像紙一樣白，掌心浮現藍色的光芒。
仔細封存着的東西，在痛楚之中跟着醒來。
“操偶師”用指尖頂着下顎，看似擔心的皺着眉頭。不過俯視拉杜的眼底卻帶有某種愉悅的光芒。
“沒錯，這裏面鴉片確實太多你說得對，我的朋友。”
想到適才所見的悲傷表情，她就覺得自己好像說得太過分了。
沒錯，不單單是現在這件事。那是從離開伊什特萬以來，持續累積的不滿——猛一回神，艾絲緹已經抓着亞伯胸口發出了怒吼。
“哎呀呀真是不懂幽默的人。”
你鬧夠了吧——底層泛光的青銅色眸子如此吶喊着。
物體看起來像座巨大的祭壇。
“……”
在表情不悅的少女，與“可奈何似的垂下視線的”父之間來回張望，以恩“己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然後咳嗽一聲，用手指着窗外。
“……”
“神父，你真的敢這麼說”你真的敢拍胸脯說你已“盡力了？”
“是誰？！”
對面房間窗下緊鄰着的，就是隔壁人家的屋頂。在對面馬路上可以瞥見特警制服的一角，不過只要翻過了屋頂，想必就不會被發現。
拉杜一邊喝着沒放鴉片的“生命之水”，一邊不悅的回答。
“什麼誰不誰的，‘炎之劍’。你到底在這裏幹嗎？”
原本就沒有修飾外表的必要。這裏可能是有史以來，陽光從來就沒有照射過的黑暗地底。根本沒有人會去看。要是耳朵夠靈，或許可以聽見類似微微細雨的聲音，那是以半永久電力供應這座“女王之墓”的燃料電池、以及彷彿可以運作到世界末日的電腦運作聲。
“那是我個人的事，與這無關。”
拉杜將實現從帶着虛假同情的美麗面龐上面挪開，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道：
“使用‘沙漠天使’，那兩個人的死亡會被當成意外。”
不過少女馬上搖頭，趕走懦弱的想法。自己並沒有錯。錯的是他。對，是他有錯——
“哎呀呀。這種時候就在享福啊。”
不過在場的兩人都知道，那是由失落科技精粹所製作而成的電腦。由名爲“艾莉莎女王”的人爲了某種目的而創造，在創造者死後，依舊爲了遂行目的，而持續進行運作。
“‘把他解決’？有那麼簡單嗎？”
“使者和樞機主教，必須分別死在短生種與吸血鬼的手裏不然我們‘騎士團’要將帝國與教廷導向開戰的目的，不就無法達成了？”
那人影——由黑暗所生的年輕人相當的美。他有一頭咖啡色髮絲和同色的眼珠。帶着懮愁的美貌，那份纖細如此脆弱，讓人覺得只要一個不經意的觸碰，就要跟着碎裂。身上所穿的是處處有得買的簡單外套，不過光是這樣的裝束，就已勝過任何王公貴族的禮服。拉杜雖然也被分類爲美形，不過兩人一比，就和這位青年差得遠了。若是真有天使，神所賦予的大約便是如此形貌。
“是特警！”
不曉得在高興些什麼，拉杜像貓一樣嗤、嗤的鼓動着喉嚨。眼中甚至浮現了淚光，彷彿嘲弄着誰似的拉起了脣角。
“呃艾絲緹？”
II
年輕人斜眼望着不悅的保持沉默的吸血鬼，然後啪的一聲彈指。高聳的天花板上亮起白色的燈光。在這廣闊的黑暗中，那是近乎無望的微光，不過要讓沉入黑影之中的物體浮現，這樣已經十分足夠。
“是的——短生種沒理由和我們進行交涉。爲了這個緣故，必須阻止派遣使者。”
“你這短生種想愚弄我？”
一縷諷刺的聲音，將拉杜的手定在原地。
不過年輕人只有聳肩、然後嘆息。
血液特劑在氣泡中跟着溶解，長生種則用空虛的眼神注視着它。赤銅質小瓶子裏的白粉沒有收拾，就那樣擺着。
“我知道啦！”
只見他邋遢的坐在椅子上，然後將手伸向了小瓶。沒有洗澡，今天也是第三天了。沾血的襯衫沾滿塵垢，宛如夜色的髮絲也沒有梳理，就這樣亂着。
“是你品味太差居然在‘生命之水’裏面加砂糖。”
艾絲緹和亞伯面面相覷，渾然忘了之前的爭執。然後來年個人像彈簧似的來到窗底下窺視。
“外面有奇怪的人樣子總覺得怪怪的。”
“現在纔剛入夜哪？要喝醉會不會太早了些？”
“阻攔皇帝和樞機主教之間的接觸，然後加以利用，製造兩者的對立——嗯，這個做法不錯。很不錯。‘騎士團’和我都不擔心這點。只是接下來的是很不妙。後來被皇帝選爲使者的人，居然是孟斐斯伯爵以恩——也就是你的好友。”
“你話也太多了，‘操偶師’。”
“我們已經盡力了。辦不到的事，後悔也沒用。”
拉杜用眼角餘光瞪着那白磁般的美貌，然後說道。
“你究竟想說什麼，‘操偶師’？”
（我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
“哎呀、哎呀、哎呀”
“是真的。”
拉杜隨手將小瓶倒在玻璃杯上。高純度的鴉片迅速撒入“生命之水”，瞬間達到了飽和。沒有溶解的部分就在底部形成厚“的沉澱。不過他還是舉杯一飲而盡。喝乾最後一滴，然後急急的嗆咳。
“要是你肯認真，事情就會順利得多！他也不用遭遇如此危險的狀況！只要你”
“一開始，皇帝要派遣使者根絲佛札樞機主教會面的時候，爲了加以阻止，是你主動和我們聯絡的對吧，‘炎之劍’？”
拉杜的手腕掀起了風。
長生種瞪着年輕人，一副有話就說的表情。要是他有心，在轉瞬之間就能將以兩個短生種馬上變成焦炭。不過美貌男子卻紋風不動，完全沒有離開的意圖。
“原來是你啊，‘操偶師’。”
在艾絲緹總算冷靜下來的腦海角落，閃過了一絲小小的後悔。
“你調的鴉片老加太多是吧？”
“沒辦法啊，艾絲緹。”
“動作快，艾絲緹！他們已經來了！”
“怎、怎麼了，閣下？”
“你這吸血鬼無視我的忠告是吧？”
亞伯就這樣被搖撼着，不再多作辯解。只是神色暗沉地緊抿着脣。那內心隱忍着什麼祕密似的表情，讓艾絲緹加倍光火。於是視線更加用力，準備射出想要刨出對方內臟般的句子。
因爲之前已經做好準備，所以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中，逃離的整頓已經就緒。雖然時間這麼短，樓下的騷動已經透過地面隱隱傳來。艾絲緹拉着以恩的手，來到了走廊。用先走一步的亞伯事先配好的萬用鑰匙潛入對面的空房。在這種場合所需要的逃脫方法與規則，早就已經有了腹案。
“我在擔心，你能不能殺得了他。”
“騙人！那你爲什麼惟色或那麼不把在伊什特萬那招給使出來！”
遇到這種情形，從後門逃聲更加危險。他們會這樣大張旗鼓的突襲，“必是掌握了這裏的後門。後門鐵定已經有人看守。所以更不能往後面走。只是話說回來，在天亮之前就得找到新的藏身處，所以也沒時間拖拖拉拉。
“少胡亂推測。這回計劃關係長生種的未來——我不可能拘泥那些個人小事！”
“啊？”
簡直就像收到暗號似的，黑暗站起了身來。
在年輕人周圍，有影子像牆壁般擋住了他。那是外套全都披到腳踝的男子們。臉在頭盔與防毒面具之下看不清楚，不過這些人是如何瞞過吸血鬼拉杜的眼睛、從哪裏潛進來的——就在拉杜一臉驚愕的時候，分別舉起的機槍已經發出重重的聲音冒出火花。
“這這些是什麼人？！”
所有火球全被擊落，拉杜一臉呆愣的低聲說道。
“很令人愉快的一羣吧？這是自動化獵兵——最近開發的殺人人偶哦。”
“是短生種常做的機械化步兵？”
“很像，不過不太一樣。”
“操偶師”明朗的一笑，然後取走身旁一具的頭盔與防毒面具。
“這、這是！！”
吸血鬼一臉蒼白的發出了呻吟。
從防毒面具下面所露出來的是毫無異樣的男子臉龐。只是眼睛被絲線所縫合，嘴上也帶着拘束具。嵌進光禿頭部的似乎是機械零件。不過，讓拉杜爲之臉色發白的卻是——
“他們和你一樣是吸血鬼——噢，抱歉——原本是長生種。”
“操偶師”用手指撫着由口部拘束具伸出的牙齒，然後笑道。
“摘出前頭葉，然後用電腦補滿那個位置。沒辦”，藥物和洗腦對你們全都沒效這樣雖然智力會完全消失，不過相對的，也感受不到痛苦及疲勞。簡直就是無敵且忠實的戰鬥機械。“
“你你這傢伙！”
見到無語同胞的悲哀姿態，火焰魔人眼中發出可怕的紅光。
“我饒不了你，‘操偶師’！”
“‘饒不了我’？你是驕傲的貴族，這我很清楚，不過——”
年輕人嗤之以鼻的伸出手來。這是拉杜全身就像被捆住似的動也不動。
“根據‘騎士團’的排行，位階8=3的我比你來得高。位階6=5的‘炎之劍’拉杜巴旺。根據這個原則，你的說話口氣是不是有問題？”
“二十三時——對方是吸血鬼也就罷了，要來探訪人類，感覺似乎是有點晚，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時間來訪，你是要爲了這三天，將身爲”機主教的我拘禁在大使館內之事前來謝罪？“
“若是影響了您的心情，卑職謹此謝罪。卑職只是一介莽夫，不諳言語之道。”
“打擾您的休息，卑職實在惶恐之至，若非職責在身——”
“我再給你一個親手殺掉孟斐斯伯爵的機會。你要加油，試着挑戰看看。還有，如果這回你還殺不了朋友，那就沒辦法了。我會立即啓動‘沙漠天使’讓迦太基隨着他們一起消失——這樣可以吧？”
“卡卡特琳娜大人，現在要如何是好？”
——孤獨一人，被留在地底的男子無力的趴伏在地面上。
異端審問官嚴肅地搖頭。不過細長的雙眼卻用帶刺般的光芒，凝視着樞機主教美麗的面龐。卡特琳娜必須拿出所有自制力，才能按捺住自己不要發出安心的嘆息
“噢，目前部下正在追緝。只要卑職親自出馬，今晚想必就能有個結束。給閣下造成了長時間的不便，從明天開始，應該就能比較方便了。”
“真是的。”
“那些人也是吸血鬼？”
凱特修女拉高了聲音。
美人的細眉挑成危險的角度，佩卓斯則是恭謹的低着頭。對於一個不僅僅是神職人員、更是百分之百軍人的人來說，他的態度確實恭敬到無懈可擊。也是卡特琳娜最感棘手的類型。
“不必。”
若用“間不容髮”來形容，也許還把這中間的距離說得太多了些。不過卡特琳娜表情裏的高貴傲慢卻絲毫未減，只是搖了搖頭“
“嗯，很好。”
“託雷士神父，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取下鋼盔的那張臉出乎意料的年輕，而且相當端正。實在難以相信這個古板到足以入畫裱框的青年，就是現在迦太基人畏如蛇蠍的民衆首號公敵。
臺詞的後半段就留在口中，樞機主教露出了無懈可擊的神職人員專業微笑。然後對着一臉拘謹的騎士畫着十字。
是不可見的手銬銬住了過往的束縛。可是卻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捆綁住他的身體。長生種像人偶般無法動彈，用暗沉沉的眸子直直盯着手中所留下的金色圓盤——
“……”
聽到卡特琳娜平穩、然而堅定的聲音，凱特的語氣瞬間爲之一轉。
“哎呀，不好”思。我也說“太過分了。”不想殺害朋“，這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在‘騎士團’裏面有不少人懷疑你，你不覺得有必要讓他們看看你的誠意？“
“連裝甲車都請出來了。真是一羣誇張的傢伙。”
就在那清澈的聲音流向微暗的時候，美麗的本體就如已經融入黑夜似的，隨着兇惡的“獵兵”一起消失蹤影。
“在這麼晚的時間前來參見，實在非常抱歉。”
“失失禮了。”
“凱特修女。”
“再這樣下去，”帝國“使者萬一被異端審問局的人逮捕”
“知道亞伯和那名新來的修女目前仍與使者同行，就是一項收穫。你從上空將他們三人的所在地點找出來。在異端審問局出手之前，我們得先救出他們。”
“同時依據未確認情報顯示，有報告指出，那些人似乎傳着修士服以及修女服不知閣下是否有什麼線索？”
對着睡衣上面只披了一件長袍的女主人，“毀滅騎士”恭謹到接近古板的行了一禮。
爲了讓卡特琳娜陷入焦慮、促使她展開行動。纔會告知出擊的時間。爲了讓她去營救部下，然後因此而失去地位。
“對吸血鬼提供協助的不法之徒，我怎麼可能認得？你爲什麼拿這種無聊的問題來問我？真是叫人不悅。”
望着保持像狗般的姿勢、正在激烈喘息的長生種，年輕人用俯視心愛寵物般的眼神瞥了一眼，然後明朗的笑道。
“既然決定了，那就快去吧啊，稍等一下。這個給你。”
想到主人不得不捨棄部下的心情，耳環另一頭的聲音相當低落。
“請原諒我的無禮”
視線一個挪移，發現之前始終不發一語、佇立在會客室一隅的年輕神父正面無表情地推着反光鏡片的太陽眼鏡。
“不，目前尚未逮捕。雖然闖入他們所潛伏的旅館，不過很遺憾，還是被他們給溜了。”
拉杜將之前微微顫抖的嘴脣緊咬到快要出血，然後低聲笑着——那是察覺自己和惡魔交換契約的人所發出的笑聲。是爲了得到虛幻的黃金，卻用不可失去的某種東西來作交換的男子所發出的笑聲。
“操偶師”嘻嘻地笑着，手指低聲一響。彷彿切斷了絲線似的，拉杜的修長身軀直往後退。然後像倒臥使的趴伏在地。
“我命令你，救出目前逃往市內的三人——動作要快。”
“肯定——這是異端審問局的陷阱。異端審問局，不，梅帝奇樞機主教的最終目的，便是要讓米蘭公爵因爲與‘敵國’通敵罪嫌而失去地位。”
“你能懂什麼禮數，我原本就不抱太多期待對了，那逃走的吸血鬼怎麼樣了？是不是又躲到什麼地方？”
自己還能有其他的回答嗎？
“這是什麼？”
“唉，也罷。”
“噢，不用突然那麼拘謹。每個人——噢，抱歉——吸血鬼都會犯錯。我們要有寬恕過錯的寬容精神，這纔是社會的潤滑劑。”
樞機主教用不可思議的神情回覷着來客——如果有知曉內情的表演者在場，絕對會馬上延請她，要她去擔任劇場女星。她用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聲音重複問道：
III
“遵命！”
“不。是人類，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女和二十幾歲的年輕男子，帶領着吸血鬼逃走。”
一字一句，都像要用冰鑽挖出對方內臟似的，卡特琳娜邊說邊交疊起雙腿。細框眼鏡射出寒光，語帶鄭重地問道：
“什麼叫必須放棄？你的意思是要對亞伯見死不救？！”
在反光鏡片底下，託雷士的臉看起來更不真實。女子的獵犬用看不見的眼睛直直盯着沉默不語的主人，然後繼續補充。
“祝你成功，佩卓斯修士。願主保佑你。”
眼睛像要忍住什麼似的用力睜開，只有嘴巴彎成發笑的形狀，拉杜站起來身來。一邊起身一邊有陰暗的笑聲，彷彿別種生物般從嘴脣之間流瀉出來。
“那可是非常的失態。異端審問官，你身爲局長，居然容許自己讓吸血鬼逃走。難道異端審問局盡是一些無能之輩？”
“哎呀，那還真是個好消息。路上請務必小心若是一去不回，其實也無所謂。”
“你冷靜點，凱特修女。使者目前尚未遭到逮捕。”
異端審問官深深一鞠躬，然後轉過身去。不愧生爲武官的寬厚背脊大踏步離開會客室之後，外頭迅速傳來轟轟的發動聲。
佩卓斯的眼神閃爍着銳利的光芒，和卡特琳娜的視線正面交鋒。
“絕對派得上用場。你就當作被騙，然後帶着吧。實物目前正在機場——好好努力。我會替你加油，男爵閣下。”
“是嗎那真是辛苦了。所以，那吸血鬼已經被殺了？還是遭到逮捕？”
“我知道了”
“什麼，謝罪？拘禁？很抱歉，卑職絕無此意。”
卡特琳娜忍住想要咋舌的念頭，冷冷地抬起了下巴。
“我說不必。”
“請問有什麼吩咐？”
“您的叱責真是叫卑職感到汗顏。不過對方那邊有意外的協助者。負責搜索的特務警官也是因爲這些人而失察。”
“您說什麼？！”
異端審問官依舊佇立着，聲音裏的過度謹慎絲毫未改，但在樞機主教面前卻沒有絲毫讓步的意思。
將手放在交疊的膝上，卡特琳娜絲佛札抬高了下巴。不請自來的客人在沙發上落座，是她表明自身不快的特有方式。
“關於這些細節，我會在回羅馬之後和梅帝奇樞機主教好好討論。和你這種下屬在這裏談，對事情也沒有幫助。”
“既然不是來謝罪那你今晚來，又是爲了什麼事？”
“所以，將自己假扮爲光之御使的惡魔並非罕見”——年輕人露出天使般的溫柔微笑，然後往後退。
拉杜用懷疑的眼神俯視着被交到手裏的金色圓盤。表情在讀到上面所寫的帝國語說明之後變得僵硬，“操偶師”一看，再度露出了微笑。
“協助者？”
“目前營救作戰的成功機率是0%.奈特羅德神父以下的三名人員必須予以放棄，米蘭公爵。”
“是的卡特琳娜大人。”
在漫長的時間之後，僵硬的舌尖所吐出的是斷斷續續的致歉。
六輪中裝甲車的前燈在如雷的引擎聲中轟然離去。卡特琳娜一臉冷漠的目送着它，低語聲從耳環上面傳入了耳朵。
對着無線電那邊顯得狼狽的部署，卡特琳娜用沉穩而嚴肅的聲音叱責。
“嘻、嘻嘻”
“原來如此。所以佩卓斯修士特地前來是爲了”
交握在膝蓋上的纖纖素手，在瞬間變得像紙一樣蒼白，然後又迅速恢復原樣。
“噢！其實是關於逃亡中的吸血鬼——卑職要向您報告，之前襲擊閣下的怪物，目前已經確實掌握。”
“我”
“你剛纔說什麼，託雷士神父？”
“啊？！”
年輕神父——託雷士伊庫斯冷冷的回答主人的質問。
佩卓斯回話的神情依然嚴謹，似乎對女主人的演技渾然不覺。“是用着近乎刻板的嚴肅態度報告着事實。
突然蹦出小小的笑聲。
“在大使館周圍配備人員只是爲了警備考量。爲了不給潛伏中的吸血鬼再度襲擊的機會，請閣下暫時不要外出則是必要措施。確實給您造成了不便，不過絕對算不上拘禁——”
在無法動彈的長生種耳邊，年輕人惡作劇似的耳語着。拉杜只要使力，像這種短生種，一根手指就能將他大卸八塊。可是在現實中，長生中只能冒着冷汗全身僵硬、發出恐怖的喘息。不知道對方做了什麼，全身神經就像灌進融化的鉛一樣傳來劇痛。脖子以下，連一根手指也沒辦法動
“無謂的客套話可以省了。”有事就說吧，佩卓斯修士“……”
年輕人滿足的點頭，然後將手伸入懷中。他輕柔的打開銀質懷錶，用歌“似的聲音低語。
“你還在做什麼？我的命令並沒有更動。”
就在朦朦朧朧望見地板上有紅色液體的時候，拉杜口中已經自行給出了答案。
“現在現在還猶豫什麼？我早就是卑鄙的叛徒了啊。”
寒冰似的聲音打斷了樞機主教的話。
如果不知道實情，看起來也許就像爲朋友着想的年輕人正在鼓勵朋友。不過“操偶師”的眸子裏，卻閃爍着衷心喜悅的光芒。
那是初次懂得自嘲的男子笑聲。
“恐怕他們早已知道，目前和帝國赦使通行的正是國務院的人。只是單單逮捕他們，米蘭公爵”可能否認與他們“間的關係。爲了”免這種情形，他“最希望的，就是在我們試圖營救時順勢加以逮捕。”
“簡單的餞別。證明我們之間的友情會不會哪天我就跟那小鬼一樣被你殺掉？”
對着冷然下令的上司，忠實的部下再次提出忠告。
“米蘭公爵，建議您更改命令。營救作戰的風險太大。”
“託雷士神父，就算風險再大——”
那聲音彷彿旋律協調的樂器一般優雅，卻又帶着鋼鐵般的硬度。
“此時也不能讓‘帝國’使者遭到異端審問局殺害。最糟的可能，它會導致‘帝國’與教廷，不，是吸血鬼與人類之間的終極戰爭。就算會因此被異端審問局給盯上，我還是要救出使者——動作快，凱特修女。”
“別無選擇了。”
發出冷淡回答的，並不是耳環另一邊的聲音。
“那麼，我要求准許出擊，米蘭公爵。營救作戰我也參加。”
“你？可是託雷士神父，你的眼睛”
部下冷然的要求，讓卡特琳娜的聲音蒙上了烏雲。託雷士的光學感應器在與火焰魔人一戰中全毀。目前是靠其他系統的感應器，在日常生活中並沒有障礙，不過要用來實戰，實在是不太可能。
“目前的你無法作戰。這樣不是隻會陷入危機？”
“否定——爲了應對營救作戰遭到強制執行的情況，我另備了一套戰術計劃。”
反光鏡片底下的表情無從判別。機械化步兵按住了耳邊的耳機，告知另一邊的同僚。
“同時要求你的協助。‘鐵娘子’——請在作戰之前與我回合。之後，我要向你借樣東西。”
IV
“呃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艾絲緹！”
不曉得該不該問，在迷惑了老半天之後，似乎終於決定要問。爲了不輸給迎面而來的咆哮風聲，助手席上的以恩拉高了聲音。
“我有一件事，很想跟你確認一下！”
“很重要嗎？閣下？！”
窗外景色正用驚人的速度往後流逝。聽到少年的問題，艾絲緹握着駕駛盤反問。
“你等等。我馬上停車。呃，就是這邊”
“麻煩你放開她好嗎？佩卓斯修士。”
“不我沒事。我沒事。”
“我們是教廷特務警察！要將你們依竊盜警用車、以及違反夜間外出禁止命令的現行犯身份逮捕！把車停到路肩！”
“那個男人的身體，想必已經一塌糊塗。就在上回交戰的時候，從肋骨到內臟，全都被我狠狠的修理過了不起，居然自己還站得起來。”
“艾絲緹，後面有狀況！”
“唔”
“手下敗將，你可真辛苦啊。還是到醫院好好休息吧。”
“沒錯，本人正是佩卓斯修士。異端審問局長。你既然知道了，那就老實回答。首先，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要以人類身份幫助吸血鬼？”
“噢？這不就是那時的小姑娘？所以報告裏的修女就是你了。”
“神神父！”
一縷虛弱的聲音，鼓勵了正陷入絕望的少女耳膜。
佩卓斯咧嘴一笑，放開了手腕。剎那之間，緊抓着艾絲緹前襟的力道徹底消失。少女在空中一個迴轉之後落向地面，脣間發出了悲鳴，重量爲之一輕的異端審問官身軀則如風似的朝着地面一踢。
在這期間，羣集而來的特務警官也粗暴的扒開了梅卡瓦另一端的門。他們手裏握着銀質手銬，想必是爲了要拘捕以恩。
以恩勇聽起來簡直像是安慰的口氣低聲說道。因爲方向盤握在她手裏，以恩反而有着莫名的膽怯。後座上的亞伯從剛纔就臉色發青地直低着頭，一句話也沒有說。說到這個，艾絲緹就想起來，訓練所的車輛駕駛課程負責教官，“曾帶着類似的表情說過。在訓練課程結束之後，那位教官用微微發青的臉說：”艾絲緹修女，我要給你忠告。你儘可能別去握方向盤。除非萬不得已，否則車輛駕駛的工作最好交給別人。“。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佩卓斯的盾牌發出咆哮，襲往亞伯的腹部。就在身子前仰的神父側邊，另一枚盾牌同時送上了一擊。修長的身軀嘔着血、遠遠飛了開去。
“你怎麼了，神父？臉色好難看。”
用懷疑口氣重複異端審問官臺詞的，是前襟正被緊抓着的艾絲緹。望着臉色蒼白的亞伯，眸子裏漸漸浮上頓然醒悟的光芒。
以恩回頭之後吶喊。裝甲車的炮臺正在開始啓動。看樣子那些人是來真的了。
“右邊對吧，神父？！”
在凝結似的沉默中，可以聽見有誰咕嘟一聲、吞下了唾沫。
“前面的車，快停下來！”
佩卓斯朝着一臉愕然、顫抖着嘴脣的少女一瞥，然後聳了聳肩。
“應該很快就能看到一條小路。只要開進了小路，那個龐然大物就沒辦法追來。”
接下來就是找個合適的地點把車丟掉，然後徒步逃離。只要逃到海岸線的位置，然後潛入某個洞窟
“那就長話短說！”
如夜霧般清冷的聲音響起。
艾絲緹瞪大眼睛，露出了被毆打似的表情。
“找死的樣子倒還蠻有氣勢的——行！”
“噢，你還挺清楚的嘛，小姑娘。”
艾絲緹正想到這裏，突然發現後座神父的臉色已經整個發青。他正按着腹部的位置，痛苦的扭曲着臉。
“——不，他要死在這裏。”
一切都完了——
像怪獸眼珠般閃爍不定的蟹眼燈——有大型坦克車大小的六輪重裝甲車的巨體，正朝着小型車的身後直逼而來。
以恩一邊回頭望着仍在喊些什麼的裝甲車，一邊再次提醒艾絲緹。
“什麼？！”望着正熊熊燃燒的新銳兵器，佩卓斯瞪大了鋼盔底下的眼睛。“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那我就問了我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
“！”
“閣下閣下，您沒事吧？！”
梅卡瓦的前輪鎖住，整臺車子像在跳弗朗明哥舞似的在路上回轉繞着圈圈，然後用近乎直角的方向右轉。車體依照慣性定律，幾乎就要翻覆——
艾絲緹的回答，背後方咆哮的兇猛撞擊聲所掩蓋。
“傷腦筋啊，異端審問官吸血鬼要乾脆的殺掉。”
“神父亞伯神父！”
佩卓斯並未感覺到任何威脅，只是用鼻孔哼了一聲。然後一邊扭曲着嘴角露出嘲笑一邊說道：
艾絲緹由後視鏡瞪了猶如小屋般大小的裝甲車一眼，然後乍舌。從逃出旅館、到偷了這臺“梅卡瓦”爲止，一切都相當順利。只是接下來就不太妙——這下子連想丟了車、躲到哪裏都不可能了。
“後面那些人，不用回答他們嗎？”
就在所有人彈起來似的全部集中的視線前端，原本倒在路旁的神父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臉色雖然像死人一樣蒼白，不過手裏緊緊握着他所愛用的舊式左輪手槍。
“這問題你與其問我，不如去問後面那個人！”
耳邊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壓扁的門板隨着消失。等到察覺那是被一股可怕的乖力直接拔掉的時候，艾絲緹已經被揪着前襟、拖到了車外。
艾絲緹一邊聞着橡膠的焦臭味，一邊對着轉爲陰暗的後照鏡微笑。依照裝甲車的體積，不可能穿過如此狹窄的路面。這下可就甩掉他們了。後側左邊的門或許是在路上給撞掉了，不曉得跑去哪裏，不過用損失一片門板來甩掉追兵，還是頗爲划算。助手席上的少年似乎臉色發白，不過還是先假裝沒看見。
“手下敗將怎麼可能！”
像抓貓般揪着修女前襟的，是名身穿灰色修道服的男子。臉被鋼盔給蓋住了看不見。不過咧成新月形的脣邊所露出的笑意，絕對不代表友善。
“糟、糟了！”
受到連頸骨都要凹折的劇烈撞擊，神父的身體撞向地面，一邊彈跳一邊滾動。仰躺在地面的剪影出現痙攣，下方則有紅色的水窪緩緩往外擴散。
“看好他們。”
所以這幾天，他老是奇怪的咳嗽；不，在那個地下港口，和拉杜交戰時之所以表現不佳，就是因爲——
“‘天助自助’——阿門！”
美麗的脣間發出虛弱的聲音。肩膀的繃帶正流出紅色液體，看來傷口又裂開了。出血相當嚴重。另一方面，就在車子的外邊，亞伯似乎被拋出車外，已經不省人事。這邊看起來並無外傷，不過眼睛也沒有睜開。
“手下敗將？”
所以，亞伯他——
“怎麼，你不知道？小姑娘？”
佩卓斯修士感動似的咧開了脣角。其實看到剛纔的裝甲車、加上一字排開共有五十名左右的特務警官，只要不是太笨，總會得出和艾絲緹相同的結論。
後座傳來細細的聲音。依舊臉色發青的亞伯離開了地圖。
艾絲緹一邊眨動着亂冒金星的眼睛，一邊搖頭。人還活着，實在是不可思議。原本是該畫個十字感謝主纔對，不過很奇怪，翻倒的車體中似乎沒那個氣氛。反而將手伸向坐在隔壁、動也不動的少年。
“艾絲緹，他們在說什麼？”
艾絲緹一邊嘆氣，一邊正要踩下剎車的時候——
“哼，是奈特羅德神父？”
“太沒用了，派遣執行官！”
“局、局長，那是”
艾絲緹只確認了這些，然後就抬腿踢向裂成蜘蛛網狀的後窗玻璃。原本想試着爬到外面——只是已經沒那個必要。
應該配置在機場的最新型戰車，爲什麼出現在這裏？！
黑暗之中傳來了咆哮。
難道是暈車？——真是沒用的男人。
有某種東西正發出高亢嘶吼，從前方的黑暗中飛舞而來，艾絲緹的生存本能比知覺跑得更快，反射性的轉動了方向盤。超高速回轉的高週波轉輪擦過兜了一個直角的梅卡瓦車體，然後往前而去。那是足以貫穿戰車裝甲的超震動利牙。若是正面受到攻擊，這輛車恐怕會像遭到土狼攻擊的兔子一樣被咬得粉碎。
可惜在逃過死神之牙以後，幸運女神所要求的代價卻頗爲巨大。
“艾絲緹，注意路的右邊。”
“不用！別理他們！”
“有見面啦，吸血鬼！”
“天譴！”
在下個瞬間，發出沉重響聲飛上夜空的，是已然停妥的六輪裝甲車。超過十噸重的車體正拉着火焰的尾巴，一邊迴轉着一邊撞向地面，然後再度發出聲響，在爆炸之後碎成了粉末。
聽了小心翼翼的提問，修女看也不看的怒吼着回答。在這期間，她的手還是在教會軍御用的無裝甲偵察車“梅卡瓦”（注：Merkava，原指以色列於70年代所開發出的現代主力戰車）的駕駛盤上左右旋轉，腳則在減速器與離合器之間踩着熱烈的節拍。見到她忙碌的樣子，以恩似乎有瞬間的猶豫，不過後來還是決定要繼續發問。
“！”
“廢話少說你先放開她，佩卓斯修士。”
“你們兩個要抓緊了，不然會摔出去！”
“我要問你的事可多着呢。那邊的吸血鬼幫他注射硝酸銀溶液。小心帶走。在拷問結束之前，絕對不能讓他死。”
“嗚”
因爲過度使用，輪胎終於也撐不住。只留下最後一聲臨終前的慘叫，然後就爆胎了。在無比劇烈的動作中早已失去平衡的重心，就因這一擊而徹底崩毀。隨着離心力與慣性定律，砂石色的輕四輪驅動車肚子朝上、側翻了過去。然後就這樣冒着火花、滑向路面、猛力撞上倉庫牆壁，最後才停了下來。
“真沒禮貌！隨便把人家當成罪犯偷車賊加上違反門禁？我又不是太妹！”
朝着沖撞而來的白銀颶風，亞伯手中閃出了火花。不過子彈卻一一被彈開，錯過了目標。四枚盾牌就像詭異的花蕾一般展開，異端審問官的嘲笑聲從裏面傳來。
“戰、戰車？！”
金屬異聲撕裂了夜空。槌矛的高週波轉輪發出嗚聲，襲向亞伯的頭頂。不過卻只穿過“然躍起”神父腳“。亞伯”手迅速“轉，準”從盾牌“盾牌之”抓住敵人——不過並沒有成功。正要抬起手臂的神父突然止住了動作。就像被看不見的鉤爪抓住似的，身體彎成了？字形，然後劇烈嗆咳。噴出暗紅色的液體。就在這時候——
“異異端審問官！”
就在眼角瞥到小路的那一瞬間，艾絲緹猛力迴轉方向盤。同時用驚人的氣勢踩下剎車。以恩似乎發出了悲鳴，不過在油壓懸吊系統的慘叫之下給蓋過了。
“什麼？！”
“是是啊！我想應該很重要！”
亞伯用一點也不像沒事的聲音回答。皺着眉頭的臉龐浮現許多汗珠，然後變成水滴垂到了下顎。
“艾、艾絲緹”
就在特務警官指尖所指的位置，一座小山般的巨影正由噴湧而上的黑煙對面發出了響聲。那是厚厚的履帶壓碎石板、同時還發出刺耳引擎聲的鋼鐵硬塊——
“停車！否則要開炮了！”
修女大喊一聲，魄力十足的轉動方向盤，車子竟奇蹟似的穩住了。看來今晚的上帝頗爲慷慨。在單輪駛過路面之後，四輪驅動車平安無事的回到了正常位置。
“我有很多話要問你！”
裝置在裝甲車車體前方、“神之鐵槌”徽章上頭的車外喇叭，正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怎麼樣？這下總追不過來了吧？”
佩卓斯一臉睥睨的望向無力癱倒的神父，然後悠然的抬高了下顎。
艾絲緹一邊忙碌的切換離合器，一邊吶喊着回答。現在已經離開迦太基、遠遠來到接近海邊的北方。這個地方距離港口很近，是沒有住家的倉庫區。同時也沒有市民經過。他們要是開炮了，其實也不足爲奇。
諷刺的笑着的，是站在依然冒着炮煙的主炮旁邊的細長身影，叼着未點香菸的那張臉，是艾絲緹相當熟悉的面孔。
“盧、盧克索男爵”
“嗨，修女，你好。上回失禮了。”
香菸突然點着。拉杜將冒煙的香菸叼在嘴裏，淡淡一笑。
“逃了整整三天，真了不起——照顧這個礙手礙腳的小鬼很累吧？”
“‘礙手礙腳的小鬼’？男爵、你——！”
“你是那時候的火焰魔人！”
艾絲緹正想爲以恩辯護的聲音，被洶湧而來的怒罵聲給蓋過。
像是和主人的怒氣產生連結似的，四隻副腕往左右張開，眸子裏輝映着席捲裝甲車的火光，教廷最強的騎士全身翻滾着怒氣。
“你三番兩次的殺害本人的部下！”
“噢，你的對手並不是我。”
望着怒號的佩卓斯，拉杜只送上冷冷的一瞥。相反地，腳底的戰車履帶發出聲響、轉動了方向。
“和你相配的是這邊的玩具。你就好好享用吧。”
宛如回應着吸血鬼的聲音，引擎響聲隨即升高。炮臺發出油壓的傾軋聲，朝着佩卓斯與特警隊開始旋轉。
“你這傢伙控制了戰車的電腦？！”
“局局長危險！”
雙頭機關炮像毒蛇昂首似的迴轉，揚起厚布撕裂般的聲音。
連戰車裝甲都要化爲蜂窩的空乏鈾彈化成了驟雨，朝着異端審問官與在他身後的特務警官傾注而下。佩卓斯有“盾牌”保護，身穿野戰服的特警們則無從躲避。只要被機關炮彈擦掠而過，腦袋就會跟着搬家，風壓還會將身軀一剖爲二。要是運氣不好正面撞上，整個人就會像水袋一樣彈起不見。
“不、不行！撤退！你們撤退可惡，這傢伙——！”
就在熱血噴湧、慘叫連連的慘狀中，佩卓斯用滿腔憤怒舉起了槌矛。在因機關炮彈而失去兩枚“盾牌”的“聖騎士聖衣”保護之下，他的身軀毫髮無傷。
“這這是什麼”形？“
就在頸項汗毛豎立的片刻，拉杜的生存本能將他身體橫倒了下去。才一瞬間，數十根藍色髮絲便飛揚在夜空中。
倒在那裏的，是像條破抹布一樣的神父。修士服上處處都是悲慘的裂痕，根屍體一樣躺着、動也不會動。不過全身所發出的淡淡光芒又是什麼？還有最重要的——
彈指聲從距離戰車遙遠的一方傳來。
遠方某處似乎傳來了悲鳴，不過拉杜並沒有轉頭去看的餘裕。連無人戰車擊出戰車炮，然後履帶發出聲響、朝着這裏直沖而來，他也無心顧及。他所注視的是——
“小姑娘！竟敢不知分寸想阻撓我！”
那東西笑了一聲。
仍是無言。不過那東西想說的，已經不需言語便清楚的傳給了拉杜。
然而，拉杜卻連驚愕的時間都沒有。
下個瞬間，無數火焰從拉杜手中離開，一邊分裂着一邊襲向了那東西。火焰羣在“加速”狀態中由四面八方投擲而來，要想避開，在物理條件上並不可能。不管是怎樣的怪物，絕對會化爲焦炭——
世界在瞬間化成了藍色。
“發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拉杜的希望就在心臟跳了一拍的空檔之中，隨着聲音徹底粉碎。
猛然回神才發現，眼前所站的異形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在下個瞬間，他那愕然瞠目的身軀，就像被看不見的拳頭毆打似的直接拋向後方。
比夜晚更暗的聲音響起。漆黑的羽翼朝着空中大力拍動，藍白色的電光在一根根的黑色羽毛之間疾走，然後朝着怪物所舉起的大鐮刀上面集中。
拉杜追着光的殘影來回環視，前方傳來細細的喘息。
大鐮刀在靜寂之中揚起，準備劈向拉杜的頸項。就在這個時候，顯現在年輕帝國貴族腦海之中那東西的人稱，卻莫名的呈現着複數形。
“嗚！”
拉杜用如劍般的視線俯視着依然高舉槍口、喘氣喘個不停的修女。
紅色眼珠首度浮現了飢餓之外的某種東西。
“喝！沒用的吸血鬼！”
“神、神父！”
“短生種！”
拉杜瞪大了眼睛。將他的火球給擊落的是藍白色的光芒。難道是閃電？不可能，哪有橫着走的閃電！
宛如憤怒的巨人，佩卓斯奮力甩動槌矛。高速回轉的高週波轉輪離柄而去，追隨天線的誘導，擊碎了戰車的右側炮臺。
雖然只是小小的聲音，卻有如雷霆萬鈞，在這情境之中炸裂了開來。
那東西的左半身被削去了。正確說法是從左胸到左肩的部分，已經徹底消失。因爲被戰車炮命中而連根挖去。
就算這怪物再怎麼厲害，這下子
閃電在剎那間形成，看起來就像成羣毒蛇襲向軟弱無力的老鼠堆一“。成百的火球在電擊之下一一四散紛飛。
“這是什麼”
“怪、怪物”
但是這怎麼可能？自己正在“加速”。居然連對方的動作就無從察覺——
佩卓斯揚起槌矛，用誇耀勝利的神情吼道。
“哼，看來自豪的盔甲，還是擋不住戰車炮彈的直接轟炸。”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騎士再度扭動了手腕。擊碎右側炮臺的轉輪迴身切斷了左側的機關炮，同時朝着位在一旁的拉杜身影直砍下去。
不，那不是氣泡。是小小的嘴。差不多有指甲大小，生着沙粒般利牙的嘴，從血液底部浮了上來。那些嘴正啃食着四處飛散的肉片。彷彿遇到什麼天上美味一半，不斷貪婪的咀嚼着。在喫飽了以後又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似的重新融入原本的血水窪裏頭，然後那些血再透過懸垂的羽翼，回到主人的體內。
那東西面無表情的朝着火焰一瞥，不過馬上不感興趣似的，將視線挪向了地板。那裏有着以恩像阿米巴原蟲一樣蠕動的血，正以他爲中心滾動着漩渦。
一股可怕的力道彈開了散彈槍。連艾絲緹自己的背部都隨着撞上了地面。拉杜抓住了她的喉頭，憑着右手單手就將少女身體舉到和視線等同的高度。左手浮現藍白色的光芒。
在那個瞬間，吸血鬼美麗的身影彷彿消失了。少數存活的警官發出了歡呼，在天線誘導之下，漂亮完成任務的高週波轉輪迴到主人的手裏。
“不、不對不對我是”
接下來，就輪到我被殺了——
比黑夜還要更黑暗的影子裏，只有紅色眼珠放着詭異的光芒。
看到亮着柔光的瓦斯燈上頭站着細長的身影，佩卓斯不禁瞪大了眼睛。
拉杜一面愛戀的眺望發出炮煙的戰車，一面由喉間發出嗤笑聲。然後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將視線落向地面。青銅色眸子所捕捉的，是躺在翻覆車子旁邊的小小身影。
拉杜依舊翻倒在地，整個人直往後退。黑色的身影在月光與火焰的影中搖晃。
“成功了！”
狼狽與戰慄——步，是比這還要更原始的情緒“恐懼”，在拉杜體內沖撞開來。放下已經無法呼吸、只能喘息的短生種小女孩，掌心的分泌腺完全張開。另一方面，全身神經系統則是異常興奮——就在他進入“加速”狀態的同時，掌心已經浮現了火球。
“什麼？！”
地面最強的戰鬥生物長生種清晰的感知到這些，那東西手裏的奇異武器正要一揮而下時——
“……”
沸騰的日光就像神爪一般，將夜氣撕裂、彈飛。隨着由撕裂的修士服背部伸展開來的——是巨大而漆黑的羽翼。
怪物砍出的大鐮刀上放出電擊，呈直線方向貫穿沖撞而來的戰車。重量超過五十公噸的鋼鐵硬塊就像紙雕一般被撕裂，然後四散開來，拉杜只能神經麻痹似的凝望這個情景。
噴湧而上的烈焰將港口映照成一片明亮，那是由血、肉與鐵覆蓋而成的地獄。見不到站立走動的生還者。拉杜仰望在死亡與破壞的景色之中，宛如噩夢支配着一般昂然佇立的單一身影，心底如此確信者。
現在/我們/就要/將你吞噬
“去死吧！”
接下來所出現的是極爲可怖的光景。漆黑的羽翼像凋萎似的垂落到地面。不，說得正確一點，是翅膀浸在血水窪裏面。然後在下個瞬間，以恩的血就像墨水遇到吸水紙似的，被黑色羽翼給吸了上去。
你是/我們的/食物——
“……”
黑夜之中傳來碎裂的聲響。在轉瞬間，有着驚人質量與速度的物體便由拉杜頸項飛掠而過。
“！”
——光線閃動着，照亮了拉杜細聲低語的面龐。不過那卻不是燒灼少年的火光。隨着爆炸聲飛來的散彈集中了火球，發出碎裂的閃光。
“天、天使不，是惡魔？”
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抹去了“毀滅騎士”的怒吼。
在和長生種最是無緣的情感——恐懼驅使之下，拉杜吞了口唾沫。
然後那東西依舊保持了沉默，俯看着拉杜。
“開玩笑”
然後，在這黑暗與鮮血所支配的世界中，發生了唯有神才能辦得到的變化。
被往上吸的血在黑色羽翼內部像毛細管一樣分叉開來，然後吸入那東西的背部。
那東西緩緩轉身，再一次，想說明什麼似的發出了聲音。
[超微機械“吸血鬼獵人02”80%限定啓動——承認。]
石板上面爬着紅色的東西。就像阿米巴原蟲還是什麼，從四處彙集而來，逐漸化成了大河，流往神父的方向——那是血。而且不是一般的血。和神父一樣、倒在地面的以恩肩頭流出了血潮，然後自己像生物一樣，被吸往神父的方向。
V
“那、那、那是什麼？！”
“再會了，我的朋友。”
“以恩”
“吸吸我們長生種的血？！你、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開什麼玩笑！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聲音來自於抱着昏厥少年、個子較小的少女。修女用忘了眨眼時的表情直直盯着墮天使，顫抖的聲音低語：
“我絕對饒不了你，吸血鬼！”
“……”
紅色眼珠緩緩注視着自己的傷。那東西的左上半身被戰車炮直接擊中，已經化成了四處散落的一堆深紅色肉片。
艾絲緹扣下扳機的同時，外燈上面的身形如同幻影般的消失了。就在反射性來回梭巡的少女背後——
就在定睛俯看自己的紅色眼珠之前，拉杜帶着狂暴的寂靜，正準備接受命運——
宛如皇冠的銀色髮絲，在火焰的映照下閃動着異樣的美麗。右手所握着的，是比黑夜還要更黑的雙刃鐮刀。不過最顯異樣的卻是發出血色光芒的眼睛、以及修士服背後所展開的巨大雙翼。
就像從蛹羽化而來的不祥之蝶，那東西緩緩站了起來，火焰魔人的喉嚨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這裏是什麼規矩，不過在我們‘帝國’，勝利者指的是用自己的腳，站到最後一刻的人！”
多麼恐怖的光景。就在不到數秒的時間，散落地面的肉片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更恐怖的是，就在這個時候，那東西的外貌已經恢復到和之前一模一樣——只有修士服還是破的——然後站在原本的位置上。
那東西首度張開了口。
隨着牙齒打顫的聲響，遠方似乎有誰正在吶喊，不過拉杜並未察覺到那是自己的聲音。
或許是察覺到無從迴避，那東西並沒有移動。只是將翅膀舉向空中、用力拍擊。
“可惡的短生種！”
剎那間，巨大的閃電光柱噴向了夜空。
“膽敢傷害我的部下！”
“血、是血？！”
戰車的正面主炮噴出了火焰。受到戰車炮彈的直接轟炸，裝甲服就算想互主也辦不到。佩卓斯的身軀就這樣不可思議的彈開，撞向背後倉庫的牆壁，然後動也不動。
“啊”
“糟了，那傢伙是用‘加速’——嗚、嗚啊啊啊啊啊！”
“！”
攤在地面的血發出聲響，開始冒出了氣泡。
“嗯，了不起。不過——”
火焰的光輝，將不自覺閉上眼睛的艾絲緹面龐染成了白色。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從火焰魔人掌心彈出的火球化成了數十個碎片，散置在地面上。
這傢伙要殺我——
有一瞬間，那雙眼中似乎閃着悲傷的光芒，難道是火焰的倒影？不過在下個剎那，火焰魔人手中便浮現出藍白色的光芒。拉杜面無表情的揮動手腕，用幾乎可以算是優雅的姿態，朝着昔日的友人投出火焰。
“咿！”
不過修女見到了由火焰魔人身邊離開、踏前一步的那東西，卻是顫抖着直往後退。然後抱着少年的身軀不斷搖頭。
“不、不要不要過來！求求你，不要過來！”
“啊喔”
那東西再次意圖說明似的伸出了手。眼珠子裏晃動着某種激烈交戰的光芒，背後的羽翼就像枯死的黑薔薇花瓣一般逐漸凋萎。
“艾、艾絲緹，我我我是”
“咿！”
艾絲緹發出心臟被捏碎般的悲鳴，縮起了身子。那東西帶有鉤爪的手伸往她的方向。就在圓張到快要爆裂的眼前、被淚水所沾染的面頰上，比鐵還硬、還要尖銳的感受輕輕碰觸着她。
“……”
在下個瞬間，修女全身失去了力氣。就像倒塌的枯木一般，身體凹折了下去——看來是恐懼過度，心力無法承受。就在抱着少年倒向地面的時候，她的意識已經飛到了這裏之外的某處。
“啊艾絲緹”
就在昏厥的少女與少年身旁，那東西跪了下來。彷彿在請求原諒似的，搖晃着艾絲緹失去意識的肩膀。
“艾、艾絲緹艾絲緹我、我是”
就在那東西像孩子依偎着母親一般，再度搖晃少女的時候——
空氣炸裂了開來。
從遙遠高處所飛來的，難道是討伐墮落天使的神拳？炮聲比起着彈還要遲了幾秒。
“嗚！”
那東西護着艾絲緹和以恩——他們兩人，然後發出了哀號。如果不是他再度張開羽翼、互助了二人，少年和少女鐵定已經變成血肉橫飛的肉塊。三十釐米的對空炮彈掠過三人、在地面轟開了大洞，擁有連裝甲車輛都要變成鐵屑的十足威力。
“啊，‘亞克拉席葉’！‘路法葉’！”
奇蹟似生還的特警朝着上空發出了悲鳴。在次月湧現的夜空中發出刺耳引擎聲的，是全長超過二百米的灰色巨影。“亞克拉席葉”和“路法葉”——以“制裁天使的天使”爲名，電腦控制室的最新銳空中戰艦。
一股往上推舉的鳴動襲向了艦橋。
“佩佩卓斯修士！”
託雷士的槍口總算甩開了亞伯，瞄準異端審問官；省去報名號步驟的佩卓斯則用槌矛對準了殺人人偶。
“好啊，總算被我帶到了證據，這些異端份子！”
“原來如此，將以恩藏在那個綠洲，借視察之便進行會面好方法。”
“艾絲緹在醫務室吧？”
簡直就像火柱從天而降。三十釐米機關炮彈以每秒五十發的速度成羣發射，毫不容情的咬碎了地面種種。如同世界末日到來似的，空氣發出悲鳴，灼熱的鉛塊擊穿了大地。水泥材質的碼頭像紙屑般碎裂四散，停泊在內的船隻則陸續引爆、沉入了波浪之間。四處傳來殘存特警的慘叫，接着迅速消失。
“遲了零零四秒。”
“哈！你想消滅本人？有意思！你是託雷士伊庫斯神父吧？很好，有本事就來試試看！”
“突、突然發生亂流不可能呀。這到底是什麼？！”
在場四人無人例外，全都彈起似的回頭。像要擋住艦橋入口似的，一抹高大身影正佇立在那裏。被繃帶與紗布所覆蓋的那隻手正握着巨大的槌矛。臉頰和體格先逼之下顯得較窄，嘴脣抿成了？字形。
就在這個時候，宛如戰敗豬隻半的粗猛咆哮和少年的聲音同時響起。
亞伯用陰暗、因而帶着莫名寂靜的聲音，問着立體影像裏的修女。到黎明前剩下四小時。要行動的話就得趁早。
臉色發青的修女立體影像發出急切的叫喚，不過誰也沒聽進去。
在傷患收容完畢之後，“鐵娘子II”終於離港，時間也來到了新的一天。
“放手，奈特羅德神父。”
“我想，很可能是被炮擊給捲入了以恩，你有看到他嗎？”
“——託託雷士，住手！”
就在啞然的集中視線的一羣人面前，異端審問官一邊迸射着熱度十足的精力，一邊大笑：
彷彿哪裏受了傷似的，亞伯出少見的陰暗神情、搖了搖頭。只是氣色雖然不好，身上卻見不到任何傷口。
悵然若失的目光望向同僚的立體影像，亞伯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這樣啊”
“她還沒起牀。不過根據我的檢查，身體方面並沒有異狀。”
被恐懼所壓倒的聲音迅速轉成了悲鳴。兩艘空中戰艦的機關炮彷彿出現個人意志一般開始流暢的旋轉。在下個瞬間，就和戰車一樣，電腦遭到控制的兩艘空中戰艦毫不躊躇的揭開了機關炮的火蓋。
就在亞伯發出聲音的剎那，白色飛行船閃動着光芒、毫不容情的刺向了側舷炮臺依舊仍在迴轉的“路法葉”。
“一旦見到了孟斐斯伯爵，就不能讓這男的活着回去——要在此處消滅。”
“本艦目前正往迦太基市南方的杜茲（注：Douz，位於突尼西亞）綠洲航行。該處綠洲其實有古老教會廢墟，列於卡特琳娜大人的視察行程裏。”
異端審問官正在自吹自擂，槍火卻突然朝着他一閃。
“是嗎那接下來要怎麼辦，凱特修女？”
“沒有我暈過去了！真是沒出息！”
“對了，亞伯，那名襲擊者——盧克索男爵人呢？”
爆炸聲——
激烈的振動掀翻了桌子。防彈玻璃在振動之下發出刺耳的聲音，控制檯上的指示燈全都變成紅色。滾倒在地的亞伯似乎說了一句蠢話，不過會有這種感覺，或許也不奇怪。
不過在更上方的位置，還有凌駕兩艘船艦的巨大身影。在次月湧現的夜空中唯我獨尊、君臨一切的是純白色的空中戰艦——
地面像彈簧牀似的抖動着，唯一動也不動依然挺立、帶着反光鏡片的神父問道：
聲音中帶着悔恨的是坐在亞伯鄰座的少年。不知道是銀褪去了、還是輸血見效，他的回覆遠比常人要來得快速。
“有、有亂流！”
“沒有找到他的遺體？”
身在其中、抱着艾絲緹以及以恩的那東西仰望天際緊咬着脣。在持續進行着機關炮掃射的“路法葉”旁邊，另一艘飛行船“亞克拉席葉”的側舷炮也在慢慢改變着方向。目標對準了他。就算耐得住機關炮彈，遇到這種大口徑的大炮還是
“射角補正零零二。第二發發射。”
“要去看她的話，我也一起去。”
“若是爲了聖戰，本人佩卓斯既不逃也不躲！光明正大的分勝負——”
“怎麼回事，凱特修女？這搖晃是什麼緣故？”
VI
佩卓斯修士——異端審問官用厭惡的眼神睥睨着回頭的一羣人。
“糟了”
亞伯彷彿下定什麼決心似的，對着那光芒點頭，然後起身。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
“地、地震？！”
“是的。我在另一名傷患的隔壁房裏準備了牀位哎呀，你要去看她嗎？”
“——既然要擔心，那就擔心你自己吧，這些異端份子！”
“不必。奈特羅德神父，你要是繼續妨礙，我會連你一起排除。把手拿開。”
立體影像重複着激烈的閃爍，彷彿就要消失不見，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凱特一籌莫展的提出了報告。
修女露出欣喜的微笑，然後輕釦指尖，以恩身前的桌面就打開來，下方浮現冒着芳美香氣的茶杯。
“肯定。並未發現盧克索男爵拉杜巴旺這號人物。推測應該是逃亡了。”
亞伯的目光再度飄向窗外。
“哼！被弗蘭契斯柯大人給說中了，絲佛札果真和吸血鬼有勾結！好歹也是教會統御的身份，這女人會有報應！這下狐狸精終於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好了，你們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那是”
“神槍手”企圖將扯住自己手腕的亞伯給拉開，手上兩管M13正發出了微弱的光芒。託雷士將手指扣住扳機，冷冷的補充。
“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很擔心。去看看她的臉也好。”
“這點我不清楚。”
就算將“聖騎士聖衣”的防禦力與強化人的生命力給列入計算，他也該有好幾個月的時間無法起身——這人身上到底有怎樣的神經？
“‘鐵娘子II’——是凱特！”
“哎呀，在那之前，孟斐斯伯爵就放輕鬆點吧。對了對了，在到達藏身之處以前，要不要先來點茶？最近開發了新調法呢。”
遭到戰車炮直接攻擊，這名男子身上的傷勢卻輕到叫人難以想象。
修女帶點困惑的歪着頭。用手按着哭痣附近的眼角。
神色淡然地提出報告的是位於艦橋一隅的託雷士。爲了與這艘“鐵娘子II”的武器管制系統連線，光纖端子依舊插在脖子上。適才面對“路法葉”、“亞克拉席葉”時神乎其技的艦炮射擊——對市區並未造成損害、唯獨鎖定敵艦的精密射擊，便是這名機械化步兵的傑作。
或許是因爲來到了南國，“次月”在南方天空閃耀的歪斜光芒感覺上相當近。彷彿伸手可及。
若不是亞伯制止了同僚，佩卓斯的頭部也許早在大笑之間化成了肉泥。
“粉紅玫瑰、麝香錦葵和檸檬香茅重點在於不加砂糖、改用蜂蜜啊，亞伯要不要喝喝看？”
特務警察的戰力已經崩潰，妨礙卡特琳娜行動的要素不復存在。只要在白天會面，然後乘夜出國就安全了。
神父正用沉靜而帶有寂寞的視線眺望夜裏的沙漠，然後搖了搖頭。臉色比次月的光還要蒼白。
“對了，凱特，艾絲緹她狀況如何？”
沙漠在夜幕之下站了起來。
“位於現場的特務警官全數死亡——這麼一來，迦太基市內的異端審問局戰力也就徹底崩潰了。”
在短暫沉默的時光裏，神父心裏反覆思索些什麼？
“你你們兩個都給我住手！不要在艦橋上面打架！要打就到艦外去！”
被射出的子彈擦過比體型稍窄的臉部，在背後牆壁擊出一個大洞。有一瞬間，騎士啞然的張開了嘴，之後才慢慢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按着腫起的臉頰叫道：
“！”
彷彿感應到所有者的鬥氣，槌矛發出高亢的叫聲，“毀滅騎士”將等身長的武器輕鬆自如的在眼前回轉，臉上毫無懼色。
“卑卑鄙！你這樣還算人嗎！享有盛名的騎士正在自報名號——”
就在兩把武器正要發揮本身存在意義的一剎那。
就在佩卓斯修士維持着高舉槌矛的姿勢、發出狼狽聲音的同時，回頭的一行人初次見到了“它”。
“天譴！”
“哦，這個嘛。”
在一邊眯眼一邊抬頭的那東西——不，亞伯的視野中，映着沸騰的光之漩渦。
“託託雷士，住手！讓他先把話說完——”
烈焰將黑夜化成白晝。大氣鳴動，形成波浪叩向了地面。
憤怒至極的佩卓斯、緊抓不放的亞伯、扣住班機的託雷士正交換着沒有交集的對話，毫不容情噴灑而出的手槍子彈以及迴轉的槌矛則像刨挖粘土似的，在槍上轟出了凹洞。
以恩將喝到一半的杯子迅速飲盡，然後同樣站起身來。
以恩大口飲下杯中的血液製劑，遷怒似的轉過頭去。
“不了，我”
“不、不會吧，連他們都！”
“會面之後，孟斐斯伯爵再度搭乘本船出航。只要抵達了安全地帶，便可下船回國。”
灰色的巨船一邊發出爆炸聲，一邊追隨僚船似的落入了海中。在一秒之後，海面出現小山般的隆起。爆炸聲則在遲了一拍之後跟着響起。
簡短的句子，在槍聲掩蓋下聽不清楚。將緊抓不放的亞伯像難看的飾物一般垂掛着，託雷士扣下了扳機。“毀滅騎士”的毛髮有數根在空中飛舞。
氣囊噴出深紅色火焰與漆黑煙幕、朝着海面直線墜落的是依然維持開炮姿勢的“亞克拉席葉”剪影。在旁邊則是被捲入爆炸沖擊、試圖挪回船身的“路法葉”，渦輪引擎正發出尖銳的聲音。那有如魔物般的巨影，碩大到足以讓人在仰望之際便油然而生畏懼之心。
“神槍手”漠然抱着雙臂，對自己的報告加以補充。
“嗚嗚噢！又開槍了！喂，你這傢伙也不聽就隨便開槍，你會遭報應的！”
不過在聲光炸裂開來的暴風中，原本應該擊向地面的炮彈卻沒有飛來。
“如果還要附註，就是另外一艘異端審問局的空中戰艦——‘拉古葉’依舊行蹤不明。”
“這、這是什麼？！”
凱特修女的聲音相當苦澀。浮現在艦橋上的修女立體影像一邊微微閃爍，一邊歪着頭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