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傘木希M是個倒黴蛋(即使如此我也喜歡)
《吹響吧!上低音號》 · 武田綾乃 · 4.3萬 字
「請大家合力製作畢業紀念冊吧!」
班會時間同學所遞過來的問卷上,有十五個問題。雖然其中使用了「合作」這個詞,但是參與卻是強制性的。現在已經是高中三年級第三學期了,從來沒有看過初中的畢業紀念冊。高中的相冊也一定不會再看了吧。因爲打心底裏覺得這是件無所謂的事兒。
輕輕搖了搖頭,夏紀看向窗外。紮成馬尾的頭髮比初中時長長了很多。在陽光的照射下,有點受損的頭髮整體看起來呈現出某種茶色。玻璃上隱約映出的是自己的側臉,這樣的感覺還不錯。隨時都能看到窗外是靠窗座位的特權。
夏紀右手杵着臉頰,手肘壓着問卷。仔細看了看,發現裏面全都是些無聊的問題。
Q5.高中生活中最難忘的回憶是?
Q6.你最喜歡的老師是?
Q7.你認爲將來一定會成爲大人物的人是?
一想到要思考並回答這些問題,就有些提不起勁。可什麼都不寫,交一張白紙上去也不太好。移動着目光,夏紀繼續讀着問卷上的問題。
Q2.你對朋友的印象是?
看到這個題目的一瞬間,視線自然而然地被坐在斜前方座位上的朋友的背給吸引了。披肩的黑髮下露出的潔白頸脖,還有被藍色的水手服覆蓋住的,微微前傾的脊背。
是鎧冢霙,想到這裏,夏紀從文具盒裏取出自動鉛筆。雖然和霙是從同一所中學畢業的,但關係變好是上高中以後的事兒。與初中就加入吹奏部的霙不同,夏紀是高中才開始起步的。初中是回家部的夏紀和霙之間並沒有什麼交集,現在的關係卻這麼好,總讓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霙的書包掛在桌子一旁的掛鉤上,裏面放着木管樂器——雙簧管。放在黑色的樂器盒裏的樂器不是學校的物品,是霙自己購買的,價格應該接近一百萬日元。在吹奏部所使用的管樂器中,雙簧管屬於相當昂貴的一類。這是一種無論是吹奏樂還是管絃樂都非常活躍的樂器,曾以「世界上最難的木管樂器」而被載入吉尼斯世界紀錄。
霙會怎麼寫呢?想象着她薄薄的眼瞼緩慢而上下起伏的樣子。平時從不流露感情的她,突然輕輕的咧開了嘴。白皙的握着自動鉛筆的手動了起來,在紙上寫下一個人的名字——傘木希美。整齊的文字指的是,現在不在這裏,而是其他班級的朋友。
當然,這樣的情景只是夏紀的腦海中的想象。從夏紀的座位上只能看到霙的背影,是看不到問卷內容的。但是,夏紀確定霙會寫下希美的名字。因爲對霙來說,希美是特別的存在。
如果是自己,又是怎麼看待希美呢?握着的自動鉛筆的右手,想到了什麼就寫什麼。
「傘木希美是個倒黴蛋。」
苦笑着看了看自己寫下的文字,這是絕對不能讓本人看到的內容。視線繼續往下面移動,後面的問題映入眼簾。
Q13.你對自己的印象是?
「我嗎?」
寫到這裏,停下筆。中川夏紀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你騙人!」
「做了各種各樣的事兒。」
「一定會合格的不是嗎,不過肯定會有人落榜的。」
「夏紀最近在做什麼?」
霙雖然經常會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但感覺她並沒有想嚇唬或者爲難對方的意圖。有點難以理解霙是如何在腦海裏把這些聯繫在一起的,很多時候,就算是夏紀也無法完全跟上霙的想法。
「哦嚯嚯嚯……茶道和插花之類。」
「我和夏紀不一樣喲,內心非常坦誠,應該承認事兒的就承認。」
「那就這樣決定了。時間最好選在入學考試全部結束的時候,三月下旬吧。」
「你看,不是馬上就要考試了嗎,希望能一切順利。」
「是嗎?」
「像平時一樣混日子唄,希美呢?」
他人眼裏的自己也好,還是自己眼裏的自己也好,都不是很好讓人把握啊。
「說什麼傻話呢。」
優子站直身子,抬起腿來炫耀。這是一雙鞋底很厚的粉紅色運動鞋,絕對不適合穿着去上體育課。
「光!」
夏紀忍不住插話。「難道不是嗎?」優子噘起了嘴。下樓梯的時候,夏紀的手指順着扶手向下滑。希美走在前面,她後腦馬尾的髮梢前端像節拍器一樣左右搖擺着。
「啊,在這兒!兩位都辛苦了。」
「霙,今天有什麼安排?要一起回家?還是要留在學校呢?」
「各種各樣嗎?」
「請問義正詞嚴的優子大小姐又做了些什麼有意義的活動呢?」
「霙,加油。」
夏紀指了指霙,「這樣啊!」優子有點遺憾的說。希美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霙把外套抱在懷裏之後,四個人離開了教室。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樓梯前,分成了一個人和三個人。霙朝着音樂教室走去,夏紀她們揮手告別。
「是嗎?」
聽見夏紀的問題,正在準備起身的霙回過了頭。烏黑的頭髮順着她的臉頰自然地垂了下來。
「好了好了,閒聊差不多該結束了,要回去嘍。」
把問卷放在桌上,夏紀深深嘆了口氣。就在不久之前,自己還是有頭銜的。吹奏部副部長、低音部上低音號擔當。但是那是過去的事兒了,現在連自身內心裏的形象都開始變得模模糊糊了。自己本身是不適合當領導的,會爲了別人的信賴而拼命逞強的自己,是真正的自己嗎。中川夏紀是——現在,會有誰在思考這個問題嗎?一想到這裏,就覺得身上有些發冷,夏紀粗魯地把問卷塞進桌子裏。
面對開始發號施令的優子,夏紀認真地做出回應。這是在吹奏部養成的習慣。優子是部長,輔助她的是副部長夏紀。作爲被周圍的大家所公認的絕配,夏紀自己也不討厭這樣的相處方式。
「像聚光燈一樣!」
注意到視線的希美把臉轉向夏紀。腦後扎得比較高的高馬尾是希美的象徵。從初中開始,她一直留着這樣的髮型。
想起自己在自習時間裏爲了打發無聊的時光而偷偷聽音樂的行爲,夏紀撓了撓頭。
「我想去看儒艮。」
「沒啥,我隨便看看。」
「去唱卡拉OK什麼的。」
「你不是經常去嗎?」
看着霙的藍色水手服逐漸消失在綠色的走廊深處,確認她從視野中完全消失後,夏紀理了理外套的袖口。
「小傻瓜!」
「不不不,爲什麼我要留下來?」
「不用擔心啦,希美,霙的話肯定沒問題。」
「你倆還真是一直都這樣子呢。」
在升降口換好鞋子,走出校門。在路上,優子說了聲「稍等」,蹲在路邊重新系起了鞋帶。
「這就承認了?」
說着,霙臉上露出了一絲輕鬆的表情。這是她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呢?夏紀把手搭在自己座椅的椅背上,無意識地將身體重心從右腳移到了左腳。
「穿皮鞋不就好了。」希美這樣說。夏紀和優子會根據心情選擇穿運動鞋或者皮鞋,而霙和希美一直都是皮鞋派。
「抓下來就能喫了。」
這樣含含糊糊的語句裏,總感覺藏着些意味深長的話。「瞧你倆這沒出息的樣兒。」優子在旁邊嗤之以鼻。
「爲什麼?」
優子旁邊的女生是傘木希美。原本是長笛擔當的她,在高中一年級時曾經一度退出了吹奏部,在二年級的夏天重新迴歸。希美是個性格開朗,容易相處,交際面廣,有很多朋友的人。
「嗯嗯。」
「哎,看到霙的樣子,連我都有點緊張了呢。」優子有點感慨的說,聽到這話,希美一邊走一邊問。
「霙快點考完吧,這樣就可以盡情的去玩兒了。」
「因爲只剩你了。」
「優子想去那裏玩?」
希美有點驚訝的笑了。因爲一直在追逐着她的背影什麼都沒想,夏紀沒注意腳下的樓梯已經到了盡頭,一腳踩空,鞋底傳來的虛浮感讓人有些害怕。但那也只是一瞬間而已,自己的腳隨後牢牢地踩在了地板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夏紀偷偷地觀察着兩人的表情。有點擔心自己丟臉的樣子會被看到,還好她倆都沒注意到這邊。
長長的睫毛上下晃動,霙輕輕抿住嘴脣。視線從她校服袖口往下延伸,可以看到她有着纖細、修長手指的手。這是既能彈鋼琴,也能演奏雙簧管,被音樂之神所鍾愛的手。
「是這樣嗎?」
把書包挎到肩上,霙望向窗外。灰色而朦朧的雲層覆蓋了整個天空,過濾出稀薄的光線。指着雲朵之間的縫隙裏漏出的光芒,霙面無表情地說。
她挪開視線,前面是被人踩過的雜草,一片狼借。
面對豎起大拇指的優子,霙用力點了點頭。
「今天要留下來,因爲要練習。」
「啊?是嗎?」
夏紀扣緊斜紋外套的紐扣,再圍上以紫色和黑色爲主色調的格子圍巾。因爲是第三學期,上課就像應試前的饋贈品,幾乎全都是自習課。書包也很輕,之前爲了參加社團活動,還會帶水壺和毛巾,現在也沒必要了。
現在的高中生活同樣如此,一個人成長後會自然而然的忘記更多。這簡直太棒了不是嗎?夏紀有悄悄的想過。麻煩的事情趕快忘了吧,只需要記住快樂的事兒就足夠了,喜歡的東西,喜歡的人,能如此分配大腦裏的資源就太好了。
「有課?」
夏紀、優子、希美、霙這四人都是從南中畢業的。除了夏紀以外的三個人,在初中就加入了吹奏部。
有點無禮的言語從故作一本正經模樣的夏紀這裏冒了出來,優子馬上就來勁兒了。
雖然依舊有些疑惑,希美還是爽朗地笑了。透過稀稀拉拉的劉海,可以看到她微微下垂的眉毛。
「嗯。」
「你是霙的母親嗎?」
「嗯?」
「怎麼?」
「嗯,我的確沒做過。」
夏紀就讀的北宇治高中,正如其名所示,這是一所位於京都府宇治市的公立高中。在這個西服開始逐漸成爲主流的時代,北宇治依舊把水手服作爲學校制服。據說有不少學生就是爲了這身校服報考北宇治的,這或許是學校的一種策略吧。
「啊~真是懷念呢,小學時的修學旅行就去過了。」
「什麼?」
霙已經和自己不一樣了。夏紀聳了聳肩,霙滿臉茫然,正歪着頭看着她。
「是啊!」聽到希美的話,優子贊同地點頭。在全都是備考學生的教室裏,像夏紀他們這樣置身事外的人顯得格格不入。
報考音樂大學需要學習什麼樣的課程,夏紀並不清楚。因爲從一開始,夏紀就沒有把報考音樂大學放進自己的選項裏。即使都是吹奏部的成員,有選擇報考音樂大學的和沒有選擇報考音樂大學的。他們之間的界線在哪裏呢?夏紀用對面的霙和希美做了個對比。
「有些話在教室裏是絕對說不出口的,畢竟咱們不用爲了考試而緊張。」
「說起來,吹部的畢業旅行要怎麼辦?前輩們去年好像去滑雪了。」當夏紀提起這個話題時,她左手邊是希美,右手邊是優子。當四個人一起行動的時候,一般分成前後兩排,兩個人一排,只有三個人時會這樣排成一排。但是,如果三人裏有霙的話,不知爲何霙會和其他倆人錯開,這絕對不是在排斥霙,因爲霙是一個喜歡獨處的孩子。
「好啦,好啦。」當這樣言語上的交鋒似乎將會一直持續下去時,被希美給打斷了。與優子的對話變成這樣毫無營養的你一言我一語已經是慣例了。這種喋喋不休的對話,不用花什麼心思,就能讓人很輕鬆地樂在其中。
「好!」
優子的提議讓希美有些興奮。
「留在學校?怎麼會呢,這就要回家了哦。」
霙點了點頭。或許是有點雀躍吧,她的手在不停地撫摸着自己的劉海。每當與希美說話的時候,霙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耀眼。也許是因爲睜大的雙眼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爲有些興奮,臉色變得更好看了。
「我不是在擔心啦……」夏紀的話讓希美有些含糊其辭。
「能這樣說的你絕對沒去做!」
「夏紀也要留下來?」
「現在可是那些孩子們入學考試的季節,別說這些有的沒的。」
「今天霙要留下來。」
「馬上就要考試了啊。」希美喃喃自語。與已經確定考上大學的夏紀他們三人不同,霙報考的是音樂大學。
「不管要做什麼,都得等霙考試合格後再說。」
「爲什麼這麼說,也許我真做了哦。」
「那裏在發光。」
「水族館,溫泉,還有主題公園,都要去。」
說完,夏紀才意識到自己小學生時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去修學旅行了,水族館也去了,還買了卡通角色造型的存錢罐作爲伴手禮。可是,已經忘記了當時是和誰在一起的。哪怕是同班同學的外貌和名字也是一片模糊,可能是因爲無所謂吧,而且,一直覺得就算這樣也沒問題。
「什麼嘛,這可是我最中意的運動鞋哦,在畢業之前要抓緊時間多穿一穿。」
「出遠門太花錢了,乾脆去三重縣怎麼樣?伊勢志摩公園什麼的。」
兩名女生從教室前方的門探出了頭。其中一個是吉川優子,小號擔當,她在吹奏樂部擔任部長,性格一直都是吵吵鬧鬧的,總而言之是一個非常要強的人,也很喜歡多管閒事,這是優子被評爲理想中的部長的原因之一。
「那是和夏紀去的。我想四個人一起去,完全不同好嗎。」
「霙不怎麼喜歡唱歌呢,那孩子總是在旁邊敲手鼓。」
夏紀想起了全國大賽結束後,三年級學生們舉行的活動,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揚了。霙雖然是那種不太會表露內心感情的人,可這並不意味她會缺少快樂這種情緒。
「啊,今天我要去一趟那裏。」
來到十字路口,夏紀指着人行橫道的對面。優子稍微歪了歪頭。
「你要去哪兒?」
「去買CD。」
「哦,夏紀喜歡的樂隊,今天出新專輯了!」
「嗯。」
「是叫什麼名字來着?好像是吳哥窟什麼的……」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
夏紀立即糾正了優子的錯誤。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是一隻剛剛正式出道的四人搖滾樂隊。作爲獨立樂隊時是一男一女組合的雙人樂隊。
但是,樂隊以正式出道爲契機,加入了新成員,貝斯手和鼓手。不久前還演唱了電影的主題曲,可以說是非常活躍的一隻新樂隊了。
「網上購買數字版不行嗎?」
聽到希美的話,夏紀不禁搖了搖頭,她一點兒也不明白。
「這種東西一定要在店裏買。首先要先預約,接下來在發售日收貨,然後纔是拆封皮的心跳感覺,這一連串做下來纔有儀式感喲!」
面對熱情的夏紀,優子滿臉厭煩的附和了一句,一副早已聽膩歪了的表情。
「那麼明天見了!」
「嗯!」
與兩人揮手作別,夏紀轉身朝着購物中心走去。每當自己一個人走路時,步伐比與同伴一起走要大得多,不用在意別人,想怎麼走就怎麼走,挺不錯,這樣獨處的感覺很好。但是,總是一人獨處的話肯定會寂寞的。
果然還是太閒了嗎?以前還在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是沒空考慮這些的。也想過要更有意義地分配這些突然多出來的時間,可一直找不到什麼頭緒。也不清楚應該如何彌補心裏巨大的空虛感。
「你承認就好。」
「這我也能理解。」
「與其說討厭跳繩,不如說我討厭的是團體活動。」
取下空空如也的相框,夏紀輕輕嘆了口氣。與其在這裏胡思亂想,認真準備一張值得放進相框的照片顯然更好。
「你急個什麼鬼啊?」
「真是急死我了!」
「希美也很努力啊!」
「沒有吧,不是那個意思。」
掩飾着內心的慌亂,夏紀假裝鎮靜的樣子回答。操場一角,還有其他學生在翻着包。爲了防止脫水,體育課是允許帶水壺的。
「請在裏面放些喜歡的照片吧!」雖然後輩是這麼說的,可最後還是沒有放照片進去。
在等待回應時,希美一直盯着她的臉。夏紀用手指擦拭了下水壺嘴,一口氣把水壺的東西灌了下去。用水壺做的麥茶,不在家裏喝的話,有種與平時不同的感覺。
「下面輪到優子了。」
優子的嘴脣動了動,有些話沒說口。此刻她的睫毛似乎非常有氣勢,正在極力表達內心的不滿。
說實話,初中時的夏紀,非常討厭這些熱衷於社團活動的人,總覺得「熱血」啊、「毅力」啊這套實在是太老土了,可以說是嗤之以鼻。運動會也好、合唱比賽也好,都是些擾人的麻煩,結果怎樣更是無所謂。
自己當時其實沒打算多說什麼,大概是出於某種警惕吧。希美通常是和吹奏部的朋友呆在一起,在短暫的休息時間裏爲什麼會跑來與自己說話呢,有點不可思議。
在社團活動之外,希美也會被這樣稱呼。夏紀覺得這個頭銜挺適合她的。吹奏部的部長,班級紅人。自己的目光開始追逐這樣的希美,是在初中三年級的冬天。起因是上體育課時課中的休息時間。
走在護欄內側的人行道上,健步如飛。夏紀打量着旁邊過往的車輛,同時從包裏取出耳機塞進耳朵裏,按下播放鍵。
北宇治高中的吹奏部以前非常弱小。人數倒是不少,參加比賽就像去打卡留念,平時也不怎麼練習。當夏紀升上二年級時,情況突然變了。其他學校轉入的音樂老師成爲了新的顧問,上任第一年就帶領大家參加了全國大賽,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績單。北宇治只用一步就跨進了強校的隊伍,第二年也拿下了關西大賽的金獎。
夏紀苦笑着彎下腰。馬尾的髮梢在脖子上撓來撓去。
「好吧,你說了算!」
「夏紀是希美派不是嗎?」
「我也不想這樣,可我也不能對霙說我好替她着急啊!」
回憶起當時的情況,夏紀內心湧起陣陣波瀾。真是討厭的回憶啊,不想去想。假裝若無其事,混個光鮮的履歷,表示自己的學生生活很充實。但是,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那是當然的。」
「夏紀討厭跳繩嗎?」
「那優子就是霙派咯?」
「這也太花俏了吧!」優子經常這麼笑夏紀的衣服。但不管怎麼看,她的穿着打扮顯然更加華麗。換夏紀自己是絕對穿不出去的。
優子用鼻子哼了一聲。夏紀換了個坐姿,把盤着的腿收起,曲起一個膝蓋坐好。伸出手,握住玻璃杯的邊緣,杯子表面是溼的。水珠從杯子上滴落在桌子表面,留下了水痕。
「你也知道啊?」
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馬尾在晃動,讓人無論如何都會聯想到希美的姿態上去。這時耳機裏的音樂中斷了,夏紀立即停下了腳步。
值得重視的回憶有很多。但是,實在不知道應該選擇哪個。
隨着吉他旋律的響起,男性歌手的歌聲咆哮着激盪而出。這是一首酷酷的、濃縮了「帥氣」的歌曲。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還是個獨立樂隊時的歌。
「……bang!」
「誒~絕對沒說實話吧!」
買完東西的夏紀早早回到家,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這是一間獨棟小樓的二樓,能看到夕陽的六貼房間(約10平方米)。厚實的遮光窗簾是灰色的,白色的地毯、黑色的牀。總的來說是一間有些單調的房間,只有某些物品纔有醒目的顏色。比如放在組合櫃上的紫色耳機,掛在檯燈旁茶色的吉他。
聽到這首歌的瞬間,就覺得這首歌會火。實際上,這是到目前爲止,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最紅的一首歌了。說不上討厭吧,但是夏紀無論如何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喜歡。
說到對衣着的喜好,夏紀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所喜愛樂隊的影響。比起可愛的風格,想要變得更加帥氣,比起柔和的色彩,更喜歡鮮豔的色彩。喜歡破洞牛仔褲和皮夾克,將來也想試試染髮。
轉動着手上的話筒,優子輕輕地抬起腳尖。
撕掉塑料封皮,拿出甜甜圈一樣的CD。塞進CD機按下播放按鈕。專輯盒子裏的歌詞卡是一本小冊子,這個設計凸現出本次專輯的風格。瞥了一眼封面上大大的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幾個字,夏紀倒在了牀上。
「唉,該放什麼歌呢?」
「部長!」
「謝了。」
「不想成爲了不起的成年人!」
「這也不是很突然啊?我就不能和夏紀說說話嗎?」
夏紀目不轉睛地盯着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的水珠。過去的記憶似乎被觸動了,浮現在晶瑩剔透的水珠上。
初中三年級的時候,夏紀和希美在同一個班。南中一個學年有四個班,因此很多孩子沒有同班的機會。當時和夏紀關係比較好的朋友基本都是回家部和輕音部的孩子,與希美和優子僅僅只是認識而已。也沒怎麼說過什麼話,對彼此來說都是朋友的朋友。屬於兩個人碰上了可以聊幾句,但並不會在一起玩的水平。至於霙麼,甚至都不知道有這麼個人。大概,在高中如果沒有加入吹奏部的話,就不會認識了吧。
與夏紀相反,優子喜歡時尚清新的風格。大概是在模仿以前在吹奏部時所憧憬的前輩吧。喜歡有絲帶和褶邊的服裝,還會在衣服上搭配些時下流行的飾品什麼的。
「所以?因爲這種理由就要來唱卡拉OK?明明還有那麼多好玩的地方。」
「你啥意思?」
夏紀猛地從牀上蹦了起來,摁下CD播放器的停止鍵。在房間裏迴響的歌聲被打斷了,一片寂靜。用力扯開扎着頭髮的髮帶,夏紀粗暴地搖了搖頭。
「檸檬汁。」
「皇帝不急太監急!」
不管是霙還是希美,夏紀都很喜歡。兩個人都是非常重要的朋友,也是一同經歷過夏天的吹奏部的同伴。
男歌手輕快的歌聲填滿了整個房間。夏紀閉着眼睛,蜷縮在牀上。本應非常喜歡的歌聲,似乎越來越沒什麼吸引力了。視頻網站播放的MV輕鬆明快,氣氛顯然變得不一樣了。
「胃疼。」
「希美的努力與霙的努力是完全不同的!」
這種事兒就算拼命努力又有什麼意義呢?眺望着坐在操場角落,插畫社的幾個女生,夏紀深深嘆了口氣。擰開水壺蓋子,正想把水壺裏的東西倒進嘴裏。就在這一瞬間,希美開口說話了。
「畢竟下週就要考試了!」
「我可沒打算嚇唬你哦。」
「我當着誰的面都這麼說!」
「希美也能一起來就好了!」
用枕頭捂住臉,夏紀潛進記憶的海洋裏。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變了,有這種感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去年的十二月,在綜藝節目中看到滿臉親切笑容的主唱時,就感覺有點喫驚。在電影宣傳活動裏演唱主題曲,和演員們組隊玩猜謎遊戲。也許是有些天然的性格的緣故吧,主唱很受茶室歡迎,最近他一個人上電視表演也很受矚目。明明樂隊的工作增加了,粉絲也變多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就是有些無法接受。
眉尾聳拉了下來,希美撓了撓後腦勺。說的也是啊,夏紀這麼想。希美也不是那種懷着某種企圖而採取行動的類型。這也是一直覺得她難以接近的原因。她就像不停發光的太陽一樣,沒法長時間的直視。
回到房間,優子把從吧檯拿來飲料放到桌子上。
一月的風就像針一樣,狠狠地紮在臉頰上。夏紀把冷冰冰的手揣進外套口袋裏,輕輕地閉上了雙眼。萬物虛無縹緲,世界空寂冷清,只有自己清晰可見,除此之外的一切彷彿都與己無關。很久以前就有這種說不出理由的疏離感,自己似乎被這個世界給排斥了。
像個笨蛋一樣,夏紀在牀上把自己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又沒人強迫自己必須喜歡它。
同時經歷了一個社團弱小時期和豪強時代,弱校時的北宇治和成爲強校後的北宇治,這算是相當罕見的情況吧,夏紀自己也覺得這樣的社團經歷非常特別。還有那些被玩弄於股掌之間,退社的成員們。
「當然可以,只是被嚇了一跳。」
「知道了。」
「先休息下?」
傘木希美和鎧冢霙。夏紀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形容兩人的關係。
「她說早就和朋友約好了。」
優子剛打開門,隔壁嘈雜的歌聲迎面湧進了包間。門關上後,狹窄的長方形包間再次成爲封閉空間。雖然依舊與世界相連,但只聽得到音響揚聲器裏發出的聲音。
鎧冢霙就是這樣的人嘛,夏紀一直這麼認爲。優子總是在想辦法照顧她,話雖如此,在夏紀心裏,霙比優子想象得要堅強多了。
「夏紀呀,在跳繩的時候,總是滿臉不高興的樣子。」
脫下黑色短靴,夏紀盤腿坐到沙發上。牛仔短褲下面露出的腿被紅色的緊身褲包裹着。一旁坐着的優子則是穿着灰色的過膝襪。
「那孩子一直都在拼命地努力着,我希望她能獲得足夠的回報。」
從很久以前開始,夏紀喜歡的就是朋克和搖滾之類激昂的音樂。感覺像古典樂這種規規矩矩的音樂很無聊,與自己的性格不搭。不過,自從加入吹奏部以後,對古典樂也有了新的看法。這是好是壞,說不清楚。
聽見有人搭話,夏紀猛地把水壺從嘴邊挪開,差點兒把水壺裏的東西灑身上。
裝飾架上的CD盒旁邊,掛着後輩們送的相框。木製相框的框架上,描繪着夏紀喜歡的吉祥物小熊。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某首歌有這麼一句歌詞。還是個初中生的夏紀,對這句歌詞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不想追逐那些浮華的東西,也不想成爲大人。
「我說,夏紀,霙不在的時候你纔會這麼說吧?」
夏紀通常喝可樂或者檸檬汁,而優子一般從蘋果茶、格蕾伯爵茶等紅茶裏選。
把裝着紅茶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優子把身子朝向夏紀。雙膝併攏的坐姿非常優雅,能看出她家的教育真是非常到位。「
「又不能去找霙一起。「優子嘆了口氣。
「對吧。」
夏紀有些遺憾的說。希美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會提前就把週末的活動預定好。休息日卻什麼都不做,對希美來說就是浪費時間。
睜開眼睛,夏紀深深吐出口氣,從嘴裏呵出的白色霧氣,再一次提醒她現在是冬天這個事實。
不久之後,自己的高中生活將畫上句號。
夏紀歪歪舉着已經空了的杯子,咀嚼着嘴裏的冰塊。與優子一起來唱卡拉OK是倆人的例行公事。以前還在參加社團活動時,休息日很少,這種活動一個月一般只有一次,現在就無所謂了。自由行動的時間增加了很多,因爲這個原因,手頭也拮据了不少。
鼓槌敲打鑔片的聲音,吉他奏響的旋律,主唱明快的歌聲。去年,這首被選爲電影主題曲的歌,和以往的風格比起來,可以說變化非常大。
「我只是希望霙能得到回報。」
明知道爲了未來應該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兒纔對,卻絲毫提不起勁。
「怎麼說呢,你敢當着霙的面這麼說嗎?」
「好吧。我去取果汁,夏紀想喝什麼?」
「給,夏紀你的。」
聽到夏紀的問題,希美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齒。學校指定的藍色運動服,胸前繡着「傘木」這個姓氏。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夏紀並不擅長和霙相處。這與喜歡和討厭完全無關,只是有些突兀的苦澀情感。
更喜歡還是獨立樂隊時的他們,雖然樂隊的成員們現在已經喫上了更美味的飯,自己很清楚這是自私的想法。
「沒有吧,也說不上討厭。」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相反,希美對於學校裏的活動就很熱心。她會提醒不認真練習的男生要注意,也會不厭其煩地與經常請假的孩子打招呼。
在夏紀她們上學的南中,每年一月份的第三個星期四都會舉行跳繩比賽。每個班級都要參與,男女生分開跳繩。以次數論勝負。優勝者也沒什麼獎品,收穫僅有榮譽而已。
握着話筒,優子坐在沙發上嚷嚷着。週六的KTV價格比工作日要貴些。即使如此,利用好免費時間的話,只需要一千日元左右,就能從十點玩到十九點,對於手頭沒啥錢的學生來說,是個打發時間的好地方。
「爲什麼?大家一起通力協作不好嗎?」
「這種大家一起的思維方式就挺噁心的,那些看起來氣氛就不好的人際關係也很討厭。」
先前在練習的時候。本來就不擅長運動的插畫社的女生們,一次又一次的被繩子拌住,犯錯的孩子只能反反覆覆道歉,「對不起」,每當這時,周圍的女生只會說些「好啊」和「不要在意」之類的話。爲了不讓氣氛變壞,希美尤其下了不少功夫,與許多孩子說說話,表達部長的關懷,免得犯錯的孩子情緒低落。
啊!和自己搭話也是其中一環啊,夏紀這才明白。希美覺察到了同學們之間的焦躁情緒,想要打消其中不和的種子。
「我覺得班裏的氣氛挺不錯的,大家都是和和氣氣的,也沒誰會責怪犯錯的人。」
「不,氣氛好不好不重要,大家怎麼想我也不在乎。然而,犯錯的孩子每次都得道歉,這纔是讓我不愉快的原因。」
「沒有人要求一定要道歉吧?是自己覺得想要道歉才道歉的呀?」
「首先,假如不是因爲在跳繩的話,那些孩子也沒有必要因此而道歉了。爲什麼偏偏要因爲跳得不好而道歉呢?哈?這感覺。數學測試拖後腿的同學要道歉嗎?畫畫糟糕的同學需要說對不起嗎?爲什麼運動不行的人就非得道歉啊?本來跳繩大賽就從來沒贏過吧。中學生爲什麼非得做這種事啦,真是的!」
心裏話不禁脫口而出,還用了比較激動的語氣。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因爲自己是真心這麼想的。
聽到夏紀的話,希美有些爲難地笑了。就像大人在哄被寵壞的小孩時,那種無奈的笑容。
「夏紀還真是耿直呢。」
「你想吵架嗎?」
「不是不是。坦率的說我就是這麼想的。夏紀的話也沒錯啦,但是,這在現實裏有點正確過頭了吧。」
「怎麼說?」
有些沒明白她的意思,夏紀歪着頭。希美輕輕地垂下了眼睛。
「對於我們這些普羅大衆來說,有很多事兒不是說因爲它是對的,就能一帆風順的獲得想要的結果。必須考慮對方的心情和自己的心情,在中間尋求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纔是最重要的。學校舉行這些活動的目的也是如此,與其說跳繩本身有什麼意義,還不如說是希望大家面對那樣的困難,進而思考如何去克服困難吧,像大家一起練習之類的。」
「那,這是作爲部長的意見?」
「不,只是我個人的意見。不過,歸納總結的一方和被歸納總結的一方的看法有什麼不同,這可能是因爲做了部長才有所感悟的吧。學校的某些規則可能看起來有點不講理,但並不是邪惡的化身。」
「真是集體主義者喜歡的意見呢。」
「夏紀也是啊,學校這個集體的一員。」
「希美大可不必擔心,我會好好跳繩的。雖然不喜歡,但是我可沒有故意把比賽搞砸的打算。」
「廢金?」
「夏紀,南中的吹奏樂部有多少成員你知道嗎?」
「你真這麼……」
從教室離開後,全體吹奏部成員在學校中庭集合拍照,互相書寫祝福的寄語。希美的周圍聚集了許多正在贈送禮物的後輩,參加過社團活動的學生手裏都拿着顯眼的花束。爲了掩飾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夏紀把書包拿到了手中。
「希美也要加入吹奏部嗎?」
「董的薩克斯吹得特別好,也約好了高中要一起加入吹奏部。」
「那怎麼可能啊!據說要通過社團活動來決定升學的話,通常都會選擇強校。」
這就是爲什麼不喜歡這樣的原因,夏紀深深地嘆了口氣。爲了保護自己免遭陽光曬傷,她用左手在臉上搭了個屋檐。
「是嗎,真是非常積極的想法啊。」
爲什麼?
「啊哈,暴露了嗎?但是和夏紀在一起的話會很開心,這是真的哦。」
沒什麼,自己心裏從未後悔過迄今爲止的人生。也沒有什麼細微的失落感什麼的,只是覺得有些寂寞而已。夏紀的中學生活,僅僅只是爲了自己而度過的三年。
「參加比賽的學校,將會獲得金獎、銀獎、銅獎三種評價。在取得金獎的學校裏,前三名才能參加關西大賽,而獲得關西大賽前三名的學校則可以參加全國大賽。」
她異常平靜的說。聽到這話,夏紀驚訝地張大了嘴。不對啊,你怎麼會這麼說?這樣的真心話差一點就脫口而出。
「什麼?」
「爲啥?因爲有吹奏部嘛。」
希美的話,讓夏紀皺起了眉頭。雖然話這麼說是沒錯啦,但夏紀並不是自己想要主動加入這個集體的。更不想被擅自強加一些不知所謂的規則。
這話聽起來挺有道理的,她想。雖然自己無法產生共鳴,但思路是可以理解的。那些說喜歡學校的人們,也許都有類似希美的想法吧。讓自己適應現實的能力變得更強。
「啊,不能參加下輪比賽的金獎就叫做廢金。我的顧問說過不要用這個稱呼,這麼叫對金獎沒敬意。」
「唉,是這樣嗎?」
「唔~似乎很難嘛。」
「就是這樣,大家都說好了。」
「剛纔的報復?」
「在南中時,我們二年級參加了關西大賽,三年級時就完全不行了。在京都府賽上只拿到銀獎,連廢金都沒有。」
希美咧開嘴笑了。開心的笑容讓人聯想起夏日裏的陽光,夏紀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自然而然地皺起眉頭,軲轆軲轆地繃直了大拇指。
如果像棒球比賽一樣,通過比分來判斷勝負的話還能接受,可音樂應該怎樣評價呢?不知不覺,夏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己的努力被他人評價的世界,總感覺讓人窒息。
「不是,同一所中學畢業的同學又分在同一個班級裏,說說話不是很正常嗎?我倆已經連續兩年是同班同學了,這是命運的安排呀!」
「我做部長的時候,一共有八十三人。我們這年級人特別多,有三十四人。南中的學生平均每年有三成左右會報考北宇治吧。」
「北宇治的吹奏部怎麼樣?」
「也許吧!」
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就算上了高中,希美也不缺朋友,爲什麼她會哭成那個樣子呢?畢業典禮結束了,班會結束了,甚至在回家的路上,夏紀滿腦子都在想着希美的事兒。
「可怕的思維方式。」
有的孩子考進了外地的高中,和大多數朋友一起升入本地高中的孩子也有。
「希美啊,不管是誰你都會邀請加入吹部吧?」
「好了,我們也過去吧。」
無聊地觀察着體育館裏一個個排成排的學生們。頭髮豎起的不良少年在不停地啜着鼻子,感情豐富的女班長意外地用冷酷的表情盯着講臺。因爲百無聊賴而打着哈欠的男生,與旁邊的朋友相視而笑的女生。
「單純的看看天空而已。」
「那,你打算在北宇治復仇嗎?南中吹部的孩子們來北宇治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大家一起報名升學也是爲了社團活動嗎?」
用手指轉着扎得高高的黑髮,希美呵呵地笑了。這時在操場中心的體育老師,發出了「休息時間結束」的信號。正在休息的學生,開始陸陸續續的向集合場所移動。
雖然很討厭自己的時間被別人浪費掉。但是,把全部時間都用在自己身上,總覺得這樣很空虛。
「那你爲什麼還要加入吹奏部呢?」
「你在發什麼呆?在看什麼呢?」
「說得你好像很瞭解我似的!」
「吹奏部,要不要一起加入?」
「換句話說?」
「吹部的孩子們在選擇升學時,大家並沒有特意商量過。那些以社團活動作爲升學先決條件的孩子,通常來說應該是少數派吧。」
「嗯,這樣啊。」」你是怎麼回事兒?爲什麼突然和我說話?「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羣,夏紀快步踏上歸途。每走一步,包裏的畢業紀念冊都在晃動着。畢業紀念冊的最後一頁是一片空白。寄語是大家一起寫的,夏紀的寄語全都來自她的朋友們,用五顏六色的彩筆寫了長長的一篇。夏紀的畢業紀念冊被幾個朋友填滿了一半的空間,而希美的畢業紀念冊則被許多人寫得滿滿當當的。不知道爲什麼連夏紀都寫了。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由一、兩行文字組成的寄語,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個留名的人都和希美那麼親近。
「吹奏樂比賽的機制,夏紀知道嗎?」
對於那些把中學時代的人際關係原封不動地搬到高中的孩子來說,畢業典禮又有什麼意義呢?
北宇治高中開學典禮當天。夏紀所在的班級名單貼在走廊上,上面也寫着希美的名字。夏紀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希美的座位則是靠着走廊。當時夏紀的頭髮還很短,沒有紮起來。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夏紀輕輕的捻着自己的髮梢,考慮着暑假裏要不要染個金髮,要不要去開個耳洞什麼的。
「水平怎麼樣?南中的水平不是挺厲害的嗎?獲得表彰啦,京都府大會取得金獎啦,在關西大會上出場啦什麼的。」
「真不甘心啊,初三的比賽。」
說着,希美用手指了指前面。走在夏紀前面是順理成章的——她的聲音裏充斥着這種不自覺的自信。這也要反抗一下實在是太孩子氣了,夏紀只好聽話的跟在她身後。這就是所謂的「領導能力」嗎?夏紀隱隱約約的想。
「什麼怎麼樣?」
「這樣啊。」
「什麼嘛,答案很簡單啊。就算上的不是北宇治,就算初中吹奏部的夥伴一個都不在,我也是一定會加入吹奏部的。不爲別的,因爲喜歡音樂呀。」
若井堇和夏紀在初中一年級時同班。雖然幾乎沒說過話,不過戴着花俏的白框眼鏡是很明顯的特徵,因此還記得她的臉。
「爲什麼是我?」
「吹奏部以外的人都會這麼想,其實不是這樣的。能獲得金獎的不止一所學校。」
一邊說,希美一邊用手指交替着指着自己和夏紀的臉。初中三年級和高中一年級都是同一個班,這種情況確實不太常見。
結果,在上完體育課後,夏紀和希美的關係沒多大改變。既沒有變得惡劣,也沒成爲可以經常說說話的朋友。跳繩比賽順利地結束了。夏紀她們班在年級四個班裏只取得了第三名。但是,同學們因爲這個活動而更加團結了——纔怪咧!和以前的氣氛幾乎沒有變化就進入了考試季。
「我覺得和夏紀在一起會很開心的。」
「沒啊,沒看什麼。」
聳聳肩,把水壺放到自己的包旁。用手背擦拭了下額頭的汗水,夏紀和希美面對面。
夏紀報考的北宇治高中,東中出身的孩子佔了全校學生的五成左右。南中的孩子也不少,但是佔不了多數。
「希美,真是個好孩子呢。」
明快的聲音,對於對方是否同意一絲期待也沒有,只是單方面承載着自己希望的聲音。
透明的玻璃窗外,藍色和白色的對比非常明顯。巨大的雲朵躺在清澈的藍天上。深深地吸一口氣,尚未成熟的春天的氣息在肺裏鬧騰起來。新的生活,這個詞讓人窒息,蘊藏着無限的可能性嗎?真是討厭的聲音啊。
雖然真的不想變成那樣,但是內心某處還是憧憬着希美那樣的校園生活的。以遠離麻煩爲理由選擇的道路,雖然沒碰到什麼阻礙,現在回頭看看似乎也挺乏味的。
希美雙手杵在桌子上,兩腿交叉。夏紀的目光追隨着希美低垂的視線。希美輕輕蜷起手指,她手心出現了陰影形成的空洞,看起來很寂寞。
「不是還有其他南中的孩子嗎?吹奏部的孩子呢?」
「我們又是同一個班,太好了!」
在南中,每年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上,學校會根據暑假裏舉辦的比賽的結果來表彰吹奏部部員們。夏紀雖然搞不懂吹奏部是個什麼機制,不過能獲得金獎的學校纔有這種評價,這還是能理解的。總歸是金獎,不可能水平不行吧。
太陽從雲朵之間探出頭,陽光照亮了半邊桌子。窗外直射進來的光芒格外的刺眼。夏紀垂下了目光,希美微笑着說。耀眼,太耀眼了。雙眼似乎都要被點燃了。話雖如此,只有夏紀在意這個,希美根本就不在乎。
「在看操場?對田徑部有興趣?」
聽到夏紀的問題,希美瞪大了眼睛,大喫一驚,睜大的雙眼眨個不停。
「是嗎?對於集體的一份子來說,我想『退出』可以說就是最後的手段了,當無法選擇最初所處的環境時,想要改變環境來適應自己是幾乎不可能的,這樣的話,從一開始就迫使自己適應這個環境或許纔是最好的辦法。哪怕是討厭的事物,持續下去的話或許也能從中尋找到樂趣呢。」
「這樣的話,北宇治吹奏部的水平也就無所謂了啊!」
閉幕儀式那種感覺嗎?確實,吹奏部的部員們,包括希美在內,大概有10個人考進了北宇治。就像換手機時遷移數據一樣,把朋友也繼承過來了。側身看了看同班同學,希美在不遠的地方哭了。淚流滿面的她把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在不停地擦拭着淚水。
「知道了知道了。剛纔那些抱怨,不就是因爲在擔心插畫社的孩子嗎?」
希美這麼說着,用指尖撥開垂落臉頰的黑髮,兩條眉毛都聳拉了下來,滿臉爲難的樣子。夏紀對她的反應很困惑,難道不應該立即回答「很不錯」嗎?
把頭髮順到耳後,夏紀揚起一邊嘴角。因爲希美,桌子的面積變得狹窄了許多。
「呃,我覺得我們做得還行吧……」
「堇?啊,是若井啊。」
「當然不知道了。」
「只有堇在這兒,其他人都在別的班。」
「與此無關,只是我自己在生氣而已!」
「看到那些心裏會生氣,這就是我覺得你有責任感的理由。」
「咣噹!」桌子晃了晃。把視線從窗外轉了回來,希美向前傾着身子,雙手撐在夏紀的桌子上,把臉湊了過來。
說實話,夏紀完全無法理解那些在畢業典禮上哭泣的人。無論是以前小學也好,還是現在的中學生也好。畢業到底有什麼值得傷心的?真正關係好的人自己就會約見面,除此之外的人就算分開了也沒啥好惋惜的。
真是非常意外。明明在畢業典禮上哭成那個樣子,還以爲對希美來說吹奏部都是美好的回憶呢。
「我從沒擔心過這個喲。夏紀,看起來意外的有責任感呢。」
「機制?金獎不就是第一名嗎?一般來說。」
閉上雙眼,眼裏浮現的卻是希美的背影。不停晃動的馬尾,腳後跟先落地,歡快的走路方式。或多或少的羨慕過她那樣的人生。夏紀也想試一試,成爲喜歡學校生活的人。
「哇!」
希美的手動了。右手的食指直接抵在了夏紀的胸前。修剪得短短的指甲,白皙的手腕從制服的袖口裏露了出來。希美身體的一小部分,在這一瞬間,鐫刻在夏紀的視網膜上。
低垂的雙眼和露出微笑的嘴脣,臉頰被擠在中間。讓人感覺到希美笑得非常勉強。
畢業典禮當天,夏紀是抱着無所謂的心情去參加的。大人物致辭、齊唱校歌、頒發畢業證書,一切都很麻煩。
「是嗎,直截了當的說,北宇治吹奏部就算非常弱也沒關係,這樣我們加入後就能讓它變得更強,弱校逐漸變強……這樣的話就和少年漫畫一樣有趣了,不是嗎?」
「夏紀你呢?」
夏紀本一直認爲,爲了社團活動而選擇志願的孩子是非常奇怪的。報名的標準首先應該是通學時間、校風、教學質量之類更重要的因素。但是,就像是希美這種類型的人,想要在比賽中復仇,以這樣青春的理由來選擇學校怎麼想也不奇怪吧。畢竟她和自己這類人的思維方式不太一樣。
「沒聽懂你說的意思。」
後輩的寄語也好,花束也好,夏紀什麼都沒有收到。
之後的話,夏紀似乎有些顧慮,雖然說出口卻含糊不清。不知道那裏誤會了,希美慌慌張張地迅速端正好姿勢。
「難道還有其他想加入的社團嗎?」
「其他倒是沒有,呃,硬要說有的話,回家部吧。」
「不是吧,那不是社團活動吧?」
「把參加社團活動當成理所當然的選擇本來就很奇怪。回家部也是很好的選擇。」
「我明白回家部是優秀的選擇之一,但是吹部也一樣啊。」
「好吧好吧,知道了知道了。」
無論她怎麼說,結果都是爲了邀請自己入部,看到完全沒有掩飾內心沮喪的夏紀,希美愉快地笑了。
「我感覺夏紀一定非常適合打擊樂器啦。」
「打擊樂器是什麼?」
「打擊樂器,就是小軍鼓啦,定音鼓啦這些。」
「既然你這麼說了,應該不止這些吧。」
「你的意思是,有些躍躍欲試了?對其他的樂器?」
希美非常有氣勢地豎起了大拇指,顯然是覺得已經將對方說服了。應該說希美不愧是做過部長的人,經驗豐富,性格不錯。當然,絕對沒有讚揚她性格好的意思。
「一起去參加入部體驗活動吧。」希美高興地對夏紀說,夏紀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可以拒絕卻沒這麼做,大概是夏紀已經開始習慣自己被她擺佈了。
最後,夏紀還是決定加入吹奏部。希美的邀請的確是重要理由之一,但是決定性地因素是北宇治的吹奏部很弱。
練習還是要做的,但是用不着拼命練習。偷懶的前輩很多,也不打算認真參加比賽或者演奏會什麼的。這種馬馬虎虎的感覺讓夏紀看對了眼。如果是像強校那樣有着嚴格的練習時間表,夏紀大概是絕對不會加入的。雖然對參加社團活動很有興趣,但自己絲毫沒有把高中校園時間大部分都花在社團活動上的打算。
加入社團後才發現,吹奏部原來有那麼多的,各種各樣的樂器。光夏紀知道名字的樂器就有小號、長號、圓號、薩克斯、長笛、單簧管等等。還有從希美那裏聽來的打擊樂器。但是,世界上還有更多種類的樂器。
例如,上低音號,這是分配給夏紀的銅管樂器。歷史比較短,知名度也略低。在北宇治,上低音號,與巨大的銅管樂器大號,還有看起來像是巨型小提琴模樣的低音提琴合在一起組成了低音部。
「初學者只要把這些做好就沒問題了。」
「我知道,我就想問問,爲什麼他們什麼都不在乎?」
「誒?」
「知道個鬼啊!」
優子輕輕的吐了吐舌尖,夏紀被這句有些咬牙切齒的話嚇了一跳。或許是自己也有這種想法吧,不知不覺中用力抓住了手裏的書包。
與嘴裏不停抱怨的同伴形成鮮明對照,一旁的霙始終保持着沉默。從厚厚的劉海縫隙之間,看到的是昏昏欲睡的雙眼。
初中的時候,霙究竟是過着什麼樣的學校生活呢?明明都在同一所學校,卻完全無法想象她迄今爲止的人生。看起來沒幾個同伴,更沒有相處得特別好的朋友。雖然話是這麼說,卻也沒有被同伴排斥的感覺。在吹奏部這個架構裏,的確有她的一席之地,是大家都認可的一份子。
結構——霙吐出這幾個字時就像機器一樣。落落穆穆,毫無起伏的聲音,完全聽不出其中隱藏的感情。
「我可不信你。霙也是,如果這傢伙和你說奇怪的話,一定要無視哦。」
「這樣啊。」
夾雜着些揶揄的外號輕輕地從夏紀舌尖滑過。二年級的田中明日香,與夏紀一樣,演奏的樂器都是上低音號。很有幽默感,視野開闊——不容他人干擾的有點可怕的前輩。哪怕是三年級的學生都不敢招惹她,低音部就是她的領地。而這個禁區,是建立在對其他人漠不關心的基礎上的。
「真是的,顧問要是那種態度的話,那些三年級更會蹬鼻子上臉的。」
「認真做事的人,卻被那羣得意忘形的傢伙說成是土包子,說實話我真的很生氣!」
「辦公室。」
「大概。」
「你什麼意思?」
入部新人教育時所進行樂器說明,給人的感覺就像心理測試。無論吹什麼曲子都十分引人注目的小號、重視和聲的圓號、能編織出輕快音色的長笛、各司其職的打擊樂。不同的樂器,把有相似特質的人聚集到一起。低音部的人,相對來說非常低調,總是在團隊的邊緣,默默支持着大家,總的來說並不顯眼。
「不行啊!香織前輩可是咱聲部的綠洲哦!啊~三年級的快點畢業吧,這樣就是香織前輩的天下了……」
一面這麼說,一面把樂譜遞給夏紀的人是高一級的前輩,田中明日香。可以說所有部員對她都挺服氣的,擅長樂器,頭腦很好,也非常會說話。只要這位前輩在,低音部就不會出現任何讓人困擾的問題。同一個年級的朋友們都是性子溫柔的人,幾乎沒有發生過爭執。
夏紀前面的優子一邊走,一邊向旁邊的朋友抱怨,微微內卷的頭髮保養得非常周到,穿着飾有褶邊的白色短襪,粉紅色的髮圈纏在手腕上。
很小聲的一句話,被夏紀的耳朵牢牢捕捉住了。垂下眼睛,霙靜靜地搖了搖頭。
「朋友?」
「真是模棱兩可的答案呢。」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夏紀每次看見霙都會這麼想。沒多少人情味,讓人不知道如何與她相處。
「那些三年級的實在是太得意忘形了。」
「……只要能和希美在一起就好了。」
一旁的霙在呆呆地看着撅着嘴的優子。優子口中的香織前輩,是小號聲部的二年級前輩。練習認真,性格溫柔,是幾乎所有一年級學生仰慕的對象。三年級的人卻因爲她是」好孩子「而疏遠排斥她。
聽見夏紀的話,霙輕輕抿住嘴脣。看見她微微皺起的眉頭,夏紀感覺有些意外。霙偶爾也是有表情的啊。
霙沉思了片刻,然後才說:
「真是的,對夏紀一刻都不能放鬆警惕!」
「霙當初爲什麼要選雙簧管呢?」
「真掃興。」
抱怨的情緒還在不停的湧出,大概是因爲今天辦公室裏發生的事兒吧。夏紀她們入部已經兩週了,在這期間不滿的情緒一直在不斷的積累,到今天終於爆發了。這裏有幾個人直接進了辦公室,就三年級生練習態度的問題,直接與梨香子老師談判了。根據這裏諸位的說法,對方似乎根本沒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
悠閒的日子一直持續着,至少,在低音部是這樣。
南中畢業的一年級學生們看不起梨香子老師。雖然沒人會真的這麼說,可這種情緒從平時的言行舉止裏就會流露出來。
真是出乎意料地冷靜,夏紀心裏對優子刮目相看了。本來以爲她是那種直來直去的類型,沒想到頭腦這麼清晰。
「哎,副顧問要是能當顧問就好了。」
松本老師一般不會管吹奏部的事務,有傳聞說這是爲了照顧梨香子老師的面子,因爲只要松本老師在場,梨香子老師就會明顯地退避三舍。這種大人的事情,纔不想知道呢。
夏紀是加入吹奏部以後,才知道有雙簧管這種樂器的。在木管樂器裏,雙簧管和大管算是非常昂貴的那類樂器了。管絃樂隊裏吹這個的人不少,但是吹奏樂裏就是少數了。有些學校好像壓根就沒有,在北宇治也只有霙一個人。
優子突然轉過身,擠進了夏紀和霙之間。前面的隊伍,到現在還在說着關於前輩的壞話。
「這就是那個人的處世之道吧。」
「爲什麼?」
「真要這麼說的話,要是霙被你傳染了怎麼辦?萬一她也發出『香織前輩』這種色色的聲音,那不是更糟糕?」
霙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第一次和霙說話時,還以爲她回答得這麼冷淡,是不是被她討厭了。還好,很快就意識到霙就是個這麼冷的人。在大多數人看來,霙始終板着個臉。面無表情,沉默寡言。這大概是多數人對鎧冢霙的印象吧。
今年吹奏部的一年級新生之間的關係不能說很融洽,但南中畢業生夥伴意識卻高得異常——不,恰恰相反。正是由於南中畢業生組成了小團體,因此一年級新生的人際關係才變得有些奇怪了。
低音部的大家都是性子溫和的人,從未爆發過什麼明顯的爭端。因爲明日香的緣故,別的聲部也無法介入,她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劃出了邊界線。不必插手任何爭執,只需要吹好自己的樂器就行了,低音部所堅持的立場,與目前北宇治吹奏部內的情況完全不同。
「你只是在自作主張地疑神疑鬼好吧!」
「要是霙變成夏紀這樣的傢伙那可就太討厭了!」
霙使用的雙簧管不是學校預備的樂器,而是她的私人物品。售價這麼昂貴的雙簧管,似乎是她初中時,她父母買給她的。
「霙也去了嗎?」
希美沒注意這邊,也沒聽到她倆的對話。
「『我們一起搞一個大家都喜歡的社團吧』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因爲希美是這麼說的。」
「哦,沒什麼嗎?」
「這樣的話,那些三年級的肯定會鬧得亂七八糟難以收拾的吧。話說,從一開始就是顧問和三年級抱團在一起對抗副顧問纔對吧。顧問和三年級,都不希望副顧問插手社團,他們雙方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
聽到這個問題,霙的眼睛動了動。深色的雙瞳裏,是前方希美的背影。
「知道了。」
「哈?」
「沒什麼特別,可能,結構有些不同。」
「真的很煩人喲。但是呢,不是有句俗話叫做入鄉隨俗嗎,我只是在這兒發發牢騷而已,然後就是忍耐了。等三年級軍團畢業了就好。」
「不是。」
「是因爲簧片吧。」
「真的好煩啊!」
「要等一年啊,不嫌長嗎?」
「霙的樂器還真是奇怪呢。」
「合奏時的調音要更嚴格一點,音程也是。」
夏紀前面的朋友們,一邊走一邊說笑着。
吉川優子這個人,容貌非常精緻,外表閃閃發光,通常來說是夏紀不會主動和她搞好關係的那種人。性格很要強,也很有正義感,是不管好壞都能領導團隊前進的類型。夏紀最近才知道,她還是自己初中時,吹奏部小號聲部的聲部長。
「對優子來說,那些偷懶耍滑的三年級真的很煩人嗎?」
「啊,是這樣嗎?確實,很難想象霙會對誰發脾氣。你和前輩關係好嗎?」
難道她沒聽到同伴的議論嗎?對於滿臉問號的回答,夏紀嘆了口氣。
「沒什麼。」
「什麼?簧片?」
「雙簧管沒前輩。」
「讓你選雙簧管?」
「大概這就是身爲集體一員的宿命吧,反正我一開始就不是因爲打算加入強校纔來北宇治的。」
「總覺得雙簧管吧,有種和其他樂器不一樣的感覺呢。」
「我沒說什麼啊。」
「真讓人火大,那些都是些什麼前輩啊!難以置信!」
「低音部也是啊,還不是二年級的在撐着。那、那個人不也是你們低音部的綠洲嗎?」
「自己留意就行了。」
無論是去社團活動還是回家的路上,南中畢業生也常常一起行動。今年南中畢業的一年級生一共有九人,夏紀以外的八人都是經驗豐富的人,而且初中時還參加過關西大賽。正因如此,每個人的演奏水平都很高,在偷懶被看做是理所當然的北宇治吹奏部,除了夏紀之外的八個人被前輩們看不慣也就是理所當然的。
條件反射般倒吸了一口氣。夏紀下意識地挪了挪自己差一點就僵住的腳。
「是嗎?」
「不是,要不要一起加入吹奏部。」
「唔,有什麼特別嗎?」
看着老老實實點頭的霙,夏紀下意識地揉着太陽穴。大概是單純因爲倆人相性不和的原因吧,自從入部後,優子一有機會就和夏紀擡槓。不,應該是自己先拿優子開玩笑的吧。記憶裏事情的開端有些模糊了,可有一點是很明確的,和優子的對話總是非常喧囂。
「吹的時候用了兩枚簧片。」
「呵呵,就顧問那個樣子。」
「完全就是被三年級的小看了。」
「哦,是嗎?」
副顧問松本老師則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資深音樂教師,以嚴厲而着稱。按理來說松本老師應該做顧問的,可惜因爲家庭原因只能做副顧問。
「等一下,你是在和霙說奇怪的話吧?」
九個人一起走在路上,規模看起來很大。但是因爲上學路上的學生很多,所以並不怎麼引人注目。夏紀走在隊伍最後面,看着優子與希美和朋友們聊天。和夏紀並排走的霙是個怕生的人,在回家的路上始終保持着沉默,對她來說這樣很正常。
「霙和希美是青梅竹馬?」
「已經說過了啊,堇她們去辦公室找老師談判去了。」
「嗯,是的。」
夏紀也不太清楚究竟什麼樂器才適合自己。上低音號並不是夏紀自己選的。因爲在報名時就說明了隨便什麼樂器都可以,於是夏紀就被分配給沒人報名的上低音號。
這樣的臺詞是沒法矇混過關的。雖然心裏這麼想,夏紀還是做出了一副被糊弄過去的樣子。老實說,有點被嚇到了。這真是朋友對朋友的感情嗎,未免有些太沉重了吧。
聽着朋友們的交談越扯越遠,希美只能苦笑着附和。北宇治吹奏部的顧問梨香子老師,是一位二十五歲的女教師,常常被沒多少幹勁兒的三年級學生糊弄擺佈。爲了不讓學生討厭,在和學生相處時,比起用老師的態度,更喜歡用朋友的姿態來交流。這在夏紀眼裏挺滑稽的。
「低音王國……田中明日香的地盤嗎。」
目前的吹奏部,登記在冊的部員有七十人左右。大概這個團體裏的規矩就是這樣的,各種各樣的想法錯綜複雜。要求維持現狀的三年級生,要求改革的一年級生,還有被夾在中間的二年級生。
「字面上的意思!」
「就是因爲這樣你纔像個傻瓜!」
聽到夏紀的問題,霙緩緩把臉轉向她。」去哪兒?「
張開嘴,夏紀剛想說些什麼,卻被「啪啪」的脆響聲打斷了。夏紀與優子不約而同地把臉轉向聲音的源頭,希美正在拍着手。
「好啦好啦!說到底現在也才四月呢,如果認真和他們溝通的話,三年級的前輩們遲早能醒悟的。」
露出白白的牙齒,希美笑了。這句話裏似乎還殘留着部長的威嚴。正在抱怨的部員們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臉。
「說的不錯嘛。」
「希美還真樂觀。」
「不愧是部長。」
「經不是部長了哦!」被拍了拍肩膀的希美一臉茫然地回答。攻擊性的氣氛消散了,她們的話題轉到了明天的英語小測驗上。
既然希美都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這就是言外之意嗎。看起來以前也是這樣的,繮繩握在希美手中,不會讓她們越過最後的底線。
——對於我們這些普羅大衆來說,有很多事兒不是說因爲它是對的,就能一帆風順地獲得想要的結果。
初三體育課上的對話突然在夏紀的腦海裏復甦了。希美知道很多夏紀不知道的事情。優子也好、霙也好、在這裏的大家都有這種經驗。
南中吹奏部的三年間,充斥着日積月累的回憶,在場的人只有夏紀沒有分享過它們。
放學後的練習時間,夏紀走在走廊上。吹奏部的練習是分成很多個聲部,在不同的教室裏進行的。基本上都是個人練習,偶爾練習合奏。在梨香子老師的指揮下,大家一起演奏正式演出的曲子。
歡呼雀躍的學生,自己的腳步聲,一直在走音的長號,教室裏三年級的說笑聲,正在發牌的撲克和不知道是誰的,散落一地的化妝品。
這些都是夏紀的朋友們所討厭的對象。聲部練習時間只會閒聊,真是討厭;不認真練習,真是討厭;就算如此,還想要在正式演出佔據核心地位,真是討厭;狀態稀爛地迎接正式演奏,真是討厭;依舊一臉若無其事的前輩,真是討厭。討厭,討厭。
自己的腳步聲和腦海裏的話語重疊在一起。夏紀放下手裏的上低音號,隨意地把手搭在了窗臺上。和暢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才五月。但是,已經五月了。不停地聽她們抱怨了三週,已經多多少少有些厭煩了。不想讓嘆息聲太過於引人注目,夏紀把自己的氣息混到了風聲裏。
除了夏紀以外,在南中畢業的孩子們眼裏,北宇治吹奏部的大多數人是討厭的一羣人。一直在說要認真的練習,才能達到可以讓別人聽的水平。
但是在夏紀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裏,有個聲音在說:這樣下去也挺好的。比如隔壁的輕音部。平時就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偶爾纔會合奏一下……這樣的活動方式感覺也能接受。吹奏部怎麼就不行呢?不過就是社團活動而已。
優子她們爲什麼這麼拼命,這麼執着呢?爲了社團活動而竭盡全力,這是唯一的正確答案嗎?
想到這點,夏紀搖了搖頭。不,其實心裏是明白的。這不是在不在乎的問題,而是能不能忍受的問題。
在世界上,有的人就是無法接受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碌碌無爲。討厭不努力、討厭懶懶散散、討厭做得不夠好、討厭這樣混日子。
「沒有必要道歉,我只是隨便問一問。」
然後就到了暑假的第一個星期。在進行吹奏樂大賽的準備時,一年級和三年級之間,終於爆發了決定性的分歧。
「知道了嗎?」三年級部員順着南中畢業生的臉依次看了過去。
在A編成員名單發佈以後,對於夏紀這些南中畢業的一年級來說,那些來自於三年級的刁難變多了。夏紀自己倒是沒做什麼公然的對抗舉動,因此也沒怎麼喫過苦頭。
「我以前沒有加入過吹奏部,因此不知道『正常狀態』的吹奏部是個什麼樣子。但是我覺得,想要用變得更好這種模模糊糊的目標來激發大家的幹勁,恐怕不太行。」
「好吧,與其他年級深入交流下是件好事兒。夏紀你們這些南中幫的,關係好過頭了,不覺得噁心嗎?」
鬆開搭在夏紀肩上的手,明日香很誇張地聳了聳肩。她的鼻樑上架着一副紅色的眼鏡。在鏡片的後面,一雙美麗的眼睛俏皮地眯成了一條縫。
「真是那樣嗎?學習樂器的時間長短不同,生活的環境也不同。不考慮這些因素,用實力來決定勝負並不公平。三年級的絕對能在大賽出場不好嗎?這有什麼好值得生氣的?」
「因爲A編成員的練習和大家不一樣。」
「就是。」
「啊~不是,我該怎麼說呢……」
A編成員的社團活動內容和其他部員的活動內容不同,後者只能在自己聲部的練習教室消磨時間。夏紀也不是那種會孜孜不倦地做基礎練習的人,她把大量的時間花在瞭望着窗外發呆,還有趴在桌上睡覺這樣的事情上。就算是偷懶,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麼。因爲在北宇治,這種行爲是被允許的。
把希美那裏聽來的原話和香織說了,香織眉尾微垂,滿臉爲難。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把玩着小號的活塞。
比起始終貫徹「自己優先」這一原則的明日香,夏紀更怵香織。每次感受到那種無條件的善意,胃裏就是一陣翻江倒海,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但是這種話,夏紀也說不出口。她向兩位前輩點頭致意:「謝謝。」雖然後面省略了「關心」這個詞, 兩人還是正確地理解了夏紀的意思。
夏紀垂下目光。輕輕咬着嘴脣,等待着時間的流逝。如果自己有明日香那種段位的話,大概也能找點樂子打發下時間。可惜在現實裏,自己只能面無表情的低着頭。
別丟下我好嗎,莫名傷感的臺詞湧到了舌尖。在夏日灼人的陽光下,額頭滲出的汗水,滑過臉頰,順着下巴滴落到地面。
「話說,那些話也太過分了。」
這樣的想法毫無疑問是正確的,但是太嚴格了。一定會出現受不了這種壓力的人。能接受不努力的人,是很難理解那些不能接受的人爲什麼會這麼不高興的。
「加入吹奏部,會不會是個失敗的決定?」
「爲什麼香織前輩不是A編成員呢?」
看着明日香故意擺出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香織無奈地笑了。感覺到香織把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夏紀鬆了口氣。
集體就是潘多拉的盒子。
「明日香,注意你的說話方式!」
「真是寂寞的自言自語呢,不是嗎?」
九個人總是一起上學,一起喫飯,社團休息時間也待在一起。在和睦的氛圍裏,偶爾也會混進來些令人不安的空氣。周圍的朋友們一直在努力與三年級溝通,並沒有放棄改善社團風氣的打算。到了這個時候,就算同是一年級的學生,也分成了善意接受和否定接受的兩派。夏紀也一樣,說話時雖然會附和大家,內心深處卻認爲維持現狀也不錯。因爲所謂的「努力」說到底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兒。
「梨香子老師要是有點用就好了。」
明日香在五月的某次放學後告訴夏紀的這句話,總是在她的腦海裏不停翻騰着。
「我說,香織,你在欺負咱的後輩嗎?」
這種時候沒人敢反駁三年級的主張。就連被牽連進來香織也低着頭一言不發。「麻煩」這兩個字上充斥着的不快,一點一點地灼燒着夏紀的喉嚨。
香織的語氣異常嚴厲,毫無疑問,這是在維護夏紀。用小指往上扶了扶眼鏡框,明日香冷笑着哼了一聲。
沒想到有人搭話,夏紀慌忙回過頭。在夏紀身後,手裏拿着小號的中世古香織正站在那裏。被人聽到這麼消極的心裏話,一瞬間臉上就失去了血色。用手壓住有些抽搐的臉頰,夏紀勉強擠出了笑容。
像是要掩飾什麼,夏紀把臉轉到一邊。窗外可以看到樓下的學校中庭,有幾個輕音部的同學正在角落裏說着話。
北宇治三年級與一年級之所以有這樣的隔閡,原因一定在這裏。
「這樣就太好了。北宇治吹奏部雖然偷懶的人很多,但是基本沒人退部。現在一年級的孩子裏有幾個好像很不高興,總在說『就這樣了嗎』之類的話。」
從第二天開始,原來九個人的組合變成了八人,不再是奇數的組合,更適合一起行動了,兩人一組,不會再單出一個人。
用指尖揉捏着脖子上的頭髮,夏紀垂下了視線。要把真正的理由告訴不算熟悉的前輩嗎?心裏有些猶豫。
「沒想過要退部呀。」
夏紀沒說話,香織的頭歪得更低了。她顯然是在等自己的回應。爲了掩飾尷尬,夏紀用空着的右手,握住了自己左手的手肘。
「說說看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對大家來說,這不是正確的順序,完美的平等嗎?香織可以參加明年的大賽,這就是北宇治的傳統。」
「我也說不太清。」
「我們部參加大賽不是衝着結果去的,就是重在參與吧。能夠參加比賽的A part名額是有限的,北宇治一直都是按學年選拔。三年級的肯定能參加,去留個紀念這種感覺。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優子一直在不停地說着三年級的壞話。其他人都在附和,粗口大會氣氛非常熱烈。
「是嗎。」
「中川同學和明日香是同一個聲部吧?發生了什麼難過的事兒嗎?」
唧——唧——。像壞掉的引擎一樣的蟬鳴聲在反覆地突刺着鼓膜。真希望可以輕輕鬆鬆擺脫這些煩心事兒。可夏紀實際上什麼也沒做,只是呆呆的凝視着希美的背影。夏紀搞不清楚希美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這話說得實在是太過分了。夏紀雖然心裏這麼想,可是嘴裏乾巴巴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說實話,如果這些希望認真努力的人不是夏紀親近的友人的話,她一定會覺得她們很煩,夏紀骨子裏就是這樣的人。
和希美她們比起來,夏紀的心態更接近三年級那些人。
藍色水手服的袖子,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
「目標還是有的。每年夏天舉行的全日本吹奏樂大賽是吹奏部專屬的比賽。」
揚起嘴角,明日香臉上浮現出惡魔般的笑容。「不許欺負一年級的後輩。」香織用前輩的口吻提醒她。香織爲什麼如此維護自己呢?抬頭看着前輩天使般的側臉,夏紀呆呆地思考着。這時,一直凝視着明日香的香織突然看了她一眼。直視夏紀的溫柔視線,似乎要將她穿透一樣。
「中世古前輩是怎麼想的呢?現在的北宇治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原來如此,這就是優子她們不滿的最大原因。夏紀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南中吹奏部是以實力來進行選拔的,因此優子她們才無法忍受北宇治的現狀。
「這麼說的話,明日香你爲什麼不幫幫忙呢?」
小號聲部的三年級學生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嘆了口氣「你在說什麼?」
「不要退部好嗎?」
「我說錯了?擅自把別處的人際關係帶到這裏,動不動就這也不行那也不對的。是想用這種方式搞政變嗎?這樣肯定會失敗的,拜託你們多動一動腦子好不好。」
他說出這樣的話,是在牽制那些心懷叛逆的一年級生。夏紀朝着站在旁邊的明日香瞥了一眼,她頭腦那麼好,會不會反駁呢?可是明日香只是在若無其事的翻看着手中的樂譜,她臉上只有一副想快點結束的表情。
「香織前輩沒有入選,怎麼想都很奇怪。」
「呀——真可憐。」
「從明天開始,我得一個人去參加社團活動。」
「我就是實話實說而已。」
突然出現的陰影將夏紀的身體一口吞沒。猛地回過頭,是同一個聲部的前輩田中明日香,她親暱的把手搭到了夏紀的肩上。因爲離得太近,長長的黑髮垂落到夏紀的脖子上,怪癢的。
「啊?」
後方傳來的平淡的聲音,把神遊天外的夏紀拉回了現實。大家回過頭,之前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走在隊伍最後的霙一直在看着前方。不,正確的說,她始終在前進。
香織輕輕地歪了下頭。錦緞般的頭髮從她肩上滑過。
「很抱歉,發發牢騷而已。」
是誰呢?表現得這麼直白。聽到這句話,夏紀有些緊張,彷彿被話裏的釘子刺中一樣。可香織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或許就是單純的閒聊吧。
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話語漸漸的被陽光融化。隔着鞋子,夏紀用腳尖輕輕地磕了磕走廊地板。
因爲這裏只有自己沒有和她一起渡過初中三年。
「其實,還是努力就能獲得回報的環境,對那些努力的孩子來說更好吧。」
「也就是說,一年級的就算表現得再好,也無法參加大賽?」
在大賽A 部門的出場成員名單發表後,薩克斯聲部的一年級生——堇直接就叫了出來。所有部員都在音樂教室集合,三年級的學生在宣佈名單。顧問並不在場,很早就知道北宇治一直都是這樣,因此夏紀也沒感到什麼違和感。
「真是的,沒有在欺負人哦,非要說的話,一直在欺負人的不就是明日香嗎?中川同學,沒爲難到你吧?」
香織把手搭在嘴邊微笑着這麼說。爲什麼要笑呢?夏紀不理解。
「爲啥?和我有什麼關係,可別自找麻煩了。低音部平和的氣氛纔是最重要的。」
和平時一樣,霙在說話時,聲音毫無感情。
即便它們不是同一個問題,結果還是無法入選的話想那麼多也沒意義。但是,這樣的想法不好和麪前的前輩說。香織身上圍繞着的氣氛實在太純淨了,像夏紀這樣的惡人,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但是,還有很多二年級的前輩比三年級的更加認真,更加努力,演奏得更好不是嗎?這樣無視實力的編成什麼的,是在是太霸道了。」
無論做什麼事兒,假如沒有一個能讓大家都接受的,積極向上的良好氛圍,是很難成功的。然而,目前的北宇治吹奏部,沒有人能營造出這樣的環境。
「那個人不行的,就算想要按實力選拔,她也沒推行的能力。」
「我怎麼想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中川同學,你覺得大家再多練習一下會更好嗎?」
「啊~沒有,沒什麼大不了的。」
「集體行動什麼的,就像潘多拉的盒子,如果打算撬開它,請提前爲撬開之後會發生的事情做好覺悟!」
「我認爲想不想去和能不能去是兩回事兒。」
是吧,夏紀。明日香說完還特地補充了這麼一句,夏紀用力嚥了一口口水。如果說夏紀是惡人,那麼明日香就是大惡人。夏紀無法理解爲什麼像香織這樣善良的人,卻總是和明日香黏在一起。
「呃,有點小困擾。」
「本來我們社團活動就沒有那種高大上的目標。在練習時每次每次都嘮叨個不停,你們是來搗亂的嗎,爲什麼要破壞社團秩序?看看氣氛好不好?別給大家添麻煩。」
「夏紀一定很開心,有個這麼棒的前輩和你聊天。」
爲了掩飾自己的不快,夏紀不停地揉着自己的頭髮,感覺有點棘手。香織身上散發着來自善良的靈魂的氣息。壓倒性的自我肯定、對他人的慈愛,正確的道德觀。即便是遠遠觀望的夏紀也能感受到這一切,和她近在咫尺的優子就是沐浴在這種和善的光環下,因此才被俘虜了嗎。
「中川同學是高中才加入吹奏部的吧,我能問一下理由嗎?」
「中川同學想參加大賽嗎?」
「中途退出社團活動實在是太可惜了。」
「這樣也太奇怪了吧!」
讓優子醉心的,高一級的前輩——中世古香織靜靜地站在夏紀身旁。從她的制服上發出了一陣陣溫潤香甜的氣味。
「中川同學也別太在意明日香的話,這孩子就喜歡捉弄人。」
「我覺得這是編制的問題。比如雙簧管的孩子,因爲沒有前輩,所以就算她是一年級的,依舊能成爲A 編成員。相反的是,前輩人數比較多的聲部,一年級就沒機會入選了。」
「我不行吧,本來就做不到,畢竟是初學者,從實力來說也跟不上。」
這讓夏紀非常地生氣,她粗魯地擦拭着臉上的汗水。
「一開始就說過的,按照年級順序來。」
聽見這句話,夏紀驚訝的抬起頭。眼前的香織,含辭未吐,氣若幽蘭,正用她那溫柔的眼神低頭看着自己。
「梨香子老師的領導能力還不如我們呢。」
牢騷和抱怨滿天飛,完全沒結束的跡象。如果是平時的話,希美早就介入叫停了……夏紀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希美,卻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那張總是洋溢着歡快笑容的臉龐,此刻卻冷冰冰的,溫度完全消失了。她只是看着前方,既沒有附和周圍的壞話,也不打算勸阻。一個人默默地朝前走。
很討厭只希望這出鬧劇快點結束的自己。
「爲什麼沒人反駁?」
「可我聽說去年的府賽上北宇治吹奏部只拿到銅獎。」
不過,周圍的人還是被三年級學生給明顯地無視了。雖然有些二年級的學生在私下幫她們打掩護,香織似乎也做了各種各樣的努力,可是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在這樣以學年爲絕對價值觀的組織裏,二年級學生對三年級學生無論說什麼都沒用。
如果說有誰能推翻這一切的話,那也只有超越學年界限,一直爲人所看重的田中明日香了。但是,夏紀的直屬前輩,也是二年級裏唯一的上低音號演奏者,沒有任何干涉其中的想法。無論何時,明日香對其他人都是漠不關心的。這也是明日香被人另眼相待的理由之一。
「我打算從吹部退出。」
當堇說出這樣一句話以後。終於來了嗎,夏紀心想。一直隱隱約約的有感覺,這種情況發生只是時間問題。
這條上學的道路熟悉得讓人厭煩。路邊延伸到遠方的水田被夕陽染成了朦朧地金黃色。
「待在這樣的地方,到底算什麼事兒啊?真的能行嗎?我想來想去也只能退部了。」
「退部以後想做什麼?」
優子問。雖然是在討論很重要的事情,可是誰也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說起來,這羣人最討厭的就是駐足不前,夏紀自嘲的苦笑起來。直到現在才覺得自己混到這樣的團體裏並不合適。
「我想去輕音部。」
「輕音部?爲什麼?」
「現在才注意到。我喜歡的不是吹奏樂,而是音樂本身。因爲喜歡樂器,和大家一起演奏很開心,所以才加入吹奏部。應該是這樣纔對的,可是現在的狀況讓我覺得已經本末倒置了。」
「的確如此。」「可能就是這樣。」聽了堇的話,大家紛紛表示贊同。輕輕地扶了扶白色眼鏡框,堇繼續說道。
「說起來,這裏的大家組個樂隊一定很棒吧?那樣的話就可以開心的練習了,還能自己去參加活動。也用不着讓觀衆去聽那種連我們自己都無法接受的低水平演奏。」
「樂隊嗎?可能很不錯。」
「我想試試爵士樂。」
「我們人數這麼多,大部分的曲子都能演奏得很好。」
「就是,要是離開那裏,這三年玩兒什麼音樂都可以。」
恍然大悟一般,明快的回答聲接二連三地響起。大家也許已經厭倦了和那些價值觀完全不同的人行進行毫無意義的對話,或者是不想再期盼誰能提出對自己有利的方案吧。
堇的提議既不是認輸,也不是逃跑,而是放棄。她們不想再承擔改善吹奏部環境這種責任了。
希美露出糾結和爲難的笑容,首先回應提議的優子則抱着雙臂陷入了沉思。霙呢?夏紀回頭一看,纔想起她不在這裏。
「唉?真意外呢。夏紀不是會彈吉他嗎?我覺得你纔是最適合輕音部的。」
並不是順從了。只是,夏紀認爲就算有三年級學生一起舉起反旗,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夏紀是那種不會輕信別人的類型。所以她認爲,無論希美她們怎麼說,那些三年級的學生都不會改變心意。
不知不中覺流露出了焦躁的情緒。這份挽救了夏紀的善良,在這個場合卻被她看成是天真的傻瓜,真的很傷心。
希美她們離開後,吹奏部的氣氛也沒什麼變化。或者說,正是因爲衝突減少了,氣氛反而平靜了不少。每當看到在練習時間裏閒聊的前輩,夏紀覺得這樣也不錯。這纔是北宇治該有的樣子,她試着這樣說服自己。
「爲什麼會來這裏?」
「優子?」
「比如?」
「我認爲他們會明白我們是對的。在初中時,就算有人發生了什麼爭執,最後也一定會朝着正確的方向發展。」
只要能看到此刻希美的笑容,夏紀就心滿意足了。
「嗯,想聽,如果是夏紀的話,會給一些我冷靜的建議的。」
二年級和三年級大概察覺到了什麼,卻沒人在乎,對他們來說不過是缺席而已,根本不算事兒。
幾天後,堇她們從吹奏部退部了,幾乎是與此同時,希美也退部了。她選擇加入社會上的市民吹奏樂團。與大學生、公司職員之類的大人們混在一起努力練習。這是希美的選擇。
「他們嗎。」
「但是,在外人看來就是這樣的。」
「你覺得該怎麼辦?」
夏紀不是那種被誰邀請參加社團活動,就會輕易接受的人。因爲是希美,自己才決定賭上一把。只是因爲對方是希美。
「你是在顧慮從初中就在一起的吹奏部同伴嗎?」
霙是A編成員,和這裏的大家所處的立場完全不同。
「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信任別人的心。如果這是希美她們和夏紀的區別的話,那麼沒有這樣的東西應該能活得更輕鬆。期待別人改過自新就是在浪費時間。性格不好的傢伙爲人只會更壞。夏紀自己就是這樣的人,這是最好的證明。
「夏紀在說啥夢話呢?以前不是說過嗎?不是因爲關係好才一起進這所學校的。」
「有些事情看起來和實際上是兩回事兒。」
「要是去試探那孩子,只會被懟回來吧。」
「我也要考慮考慮。」走在夏紀前方的優子,用異常平靜的聲音這麼說,真是少見呢。堇回過頭,順便問了問夏紀。
夏紀大概永遠都沒辦法真正理解希美她們。這是幾個月的接觸以後得到的切身體會。即便站在同樣的立場上,夏紀也不會去抱怨那些三年級的學生。她只會像正在狩獵的掠食者一樣,斂聲屏氣地等待着那些前輩們消失的時刻。
「集體生活就是這樣吧。」
「那倒也是。」
「希美什麼打算?」
「儘管如此,我還是相信我能做到。」
「確實如此。」
「夏紀?」
A編成員在音樂教室合奏練習,其他部員在各自的聲部練習教室自行練習。夏紀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樓上窗戶裏傳出的雜亂的聲音就像背景音樂。這裏是遠離音樂教室和聲部練習教室,沒什麼人會來的教學樓角落。
「希美怎麼樣?」
堇用力地揮舞着右手,若無其事的說。如果堇她們退出社團活動,一起走這條路上學的就只剩下希美、優子和夏紀了。心裏浮現的情景有些淒冷,夏紀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而這,正是夏紀所犯下的罪行。
「我也沒特意說過。」
「總而言之,我打算下週提交退部申請。」
「就那麼一點點。」
流暢而鋒利的語句,就像用刀劃開一頁薄薄的紙。這是多麼聖潔的聲音,夏紀瞠目結舌。
「我不知道。」
想起低音部另外兩個一年級學生的臉,夏紀輕輕咂了咂嘴。作爲最大的銅管樂器——大號的演奏者,他們的性格認真又穩重,這是大多數低音部的人共通的性格。或許是擔心從低音部練習教室消失的夏紀,這才把自己的位置告訴了希美。
「因爲對手是夏紀嘛。」
「也沒有留下的理由吧?」
這不是謙虛,是真心話。和堇她們對吹奏部的熱情比起來,夏紀彈吉他完全就是自我滿足了。不想彈給誰聽,也不想爲誰彈。
「我覺得,只要按希美想做的去做就行了。」
這句使用了過去式的臺詞,讓夏紀感到非常悲傷。她的手隨意的垂在一旁,夏日的陽光從手指間的縫隙裏灑出。
「……希美打算怎麼辦?加入輕音部,還是留下來?」
臉上露出調皮的笑容,希美輕輕地聳了聳肩。百褶裙下,她的雙腿交叉在一起。夏紀偷偷看了一眼希美被短襪包裹着的腳踝,腿繃得緊緊的。
夏紀目不轉睛地盯着過來搭話地希美,非常認真的問。夏紀選了個能悠閒地打發時間的地方,她覺得希美並不是偶然才路過這裏。
「爲什麼?」
「夏紀,有空嗎?」
「突然之間說什麼呢?」
「很心煩?」
「相信什麼?」
「哦。」
想象着優子大發雷霆的樣子,夏紀臉上掛着着乾澀的笑容。優子一直都是很溫柔的人。
「這個方法只能在那種對『正確』有共識的地方纔行得通。」
「真是複雜的人際關係呢。」
「要互相試探的話請找別人。」
「希美自己相信的選擇,大概是最正確的選擇。」
聽到夏紀這麼說,希美哼了一聲,深深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嘆氣,還是在嗤之以鼻。
「你指什麼?」
「什麼呀?」
用這樣的話,在後面推了希美一把的,毫無疑問就是夏紀。直到現在夏紀還記得右手上的感覺,就像事情發生在昨天一樣。平時一直洋溢着歡快笑容的希美,在那一瞬間垂下了眼瞼。像是爲了掩飾溢出的感情一樣,她閉着眼睛,緊咬着牙關一樣說了聲「謝謝」,聲音很小。
「嗯,就是懶而已。」
「我不退部。」
霙的容身之處沒有了,這樣的想法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聽到這樣含含糊糊的回答,堇挑起了一邊眉毛。是對這樣的回答不滿,還是覺得希美應該是個當機立斷的人?
舉起手,夏紀輕輕地拍了拍希美的後背。白色的夏裝下,傳來了她肩胛骨的觸感。
「因爲你應該會說『這麼垃圾的社團活動』之類的話。」
夏紀放下了搭在窗臺上的手臂。爲了散去熱氣,希美把走廊上的窗戶全都打開了,大概是討厭被風直接吹拂,她靜靜地關閉了自己面前的窗戶,還認真地鎖好。
「希美啊,真的相信嗎?」
「用問題回答問題?」
聽着希美用笨拙的聲音模仿自己的語氣說話,夏紀繃得硬梆梆的臉終於放鬆下來。這時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這樣子就是在逞強。
用手撐着窗臺,夏紀扭過頭看着希美。大概是察覺到想和她對視的意圖,希美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臉轉開了。
夏紀伸手拿起掛在希美面前的窗戶鑰匙,強行打開了窗戶。勁風吹散了希美的劉海,緊閉着的眼睛在一瞬間睜開,希美驚訝地看着夏紀。夏紀咧開嘴大笑起來。像是被感染了一樣,希美也笑了。彼此的頭髮都被吹得亂七八糟的,夏紀沒有在意。
「你內疚了?」
「你是認真的嗎?」
沒有立即回答堇,希美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黑髮。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潔白的牙齒。就算到了這種時候,希美似乎還是在笑。
聽到這句話,夏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想起初中三年級體育課上的對話。希美對夏紀說過,『退出』是集體生活中最後的手段了。成爲高中生之後,希美爲了理解他人採取了各種行動,努力使自己去適應環境,溫和勸慰朋友們失控的情緒——最終的結果還是讓她心碎了。
希美對夏紀說。就在堇打算退部的第二天,那些表明了退部意向的部員們,已經開始自願休部,缺席了今天的練習。
一直低着頭的優子猛地抬起頭。在短短的劉海下,她微微皺起眉頭。
「那倒也是。我還以爲希美肯定會去輕音部呢。」
「夏紀要是能喜歡吹奏部就好了,畢竟是我拉你進來的。」
「不會煩惱的人是不健康的。」
被揭穿了,夏紀輕輕地噘起嘴。這麼悠哉的問答可不像希美。
希美看着夏紀,靜靜地笑了。雙眸被晶瑩的淚水沁透,微微地閃爍着光芒。
「夏紀也一樣啊。」
「你會彈吉他嗎?」
「算是吧。」
張嘴,吸氣,強行撬開喉嚨。夏紀面前的窗戶大開着,只要自己有這個意願,就能輕鬆吸入必要的氧氣。
「哈?」優子別過了臉,夏紀情不自禁的哼了一聲。」好了,好了。「希美與平時一樣,用讓人不爽的表情打着圓場。
「我相信。」
「我就是隨便玩玩。」
「你倆關係很好啊。」
「夏紀說不會退部,真意外。」
「我沒有退部的理由啊。」
怎麼可能冷靜得了!真希望能這麼說,但是夏紀說不出口。一想到現在如果說些任性的話,就可能會把希美給束縛住,她就毛骨悚然。
「通過努力就能改變前輩們的心意。」
「沒什麼。」
「剛纔你說想聽聽我的意見?」
看着她笑呵呵的臉,這是怎樣一個沒心沒肺的傢伙啊!希美是個非常過分的人,什麼都不明白。
「又用提問代替回答啊。」
「嗯,在那些孩子心裏我一直是部長,所以稍微有些擔心。畢竟是很重要的朋友。」
「你們聲部的一年級告訴我摸魚狂魔夏紀桑也許在這兒。」
「那些傢伙早就該退部了。」
「不會察言觀色也該有個限度吧。煩人的傢伙們終於消失了啊,這下可以舒舒服服的進行社團活動了。」
「想做那種爲了大賽奮鬥的夢是她們自己的事兒,可強加於人就太過分了。」
音樂教室裏的對話,鑽進了夏紀的耳朵裏。混雜着蟬鳴聲,聽起來就像噪音。正在朝着樂器室走去的夏紀停下腳步。前輩們像這樣說希美她們的壞話是常有的事兒。
希美已經不在吹奏部了。
夏紀突然意識到這個事實。鞋底摩擦着走廊的地板,令人討厭地觸感。早就知道了,從一開始事情就會變成這樣。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夏紀自己也不清楚這句話接下來該怎麼說。
音樂教室和走廊,被一條門用的銀色滑軌隔開。如果門是關着的,夏紀大概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教室裏的前輩們拍着手大笑起來。
「就是,那些傢伙滾蛋了真是太棒了!」
「啊~我想——」。大腦回路在一瞬間熔燬,眼睛深處迸出了火花,激流般的感情在腦海裏支配了夏紀。右手抓住門,左腳越過滑軌。
夏紀大步走向正在坐着閒聊的三年級部員,把手放到了座椅靠背上。這就是一時衝動嗎?可能這樣的說法還是太理性了。
前輩們一臉驚訝地盯着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夏紀已經不打算停下了。
揚起嘴角,不屑一顧地說。
「你們這些傢伙的性格還真是醜陋啊!」
空氣凝固了。面對六名目瞪口呆的部員,夏紀吐出舌頭,豎起中指。
「中川!」
大聲尖叫的部員是三年級的一員。居然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夏紀輕輕睜大了眼睛,有點驚訝。
「這就是你對前輩的態度?」
「有嗎?只是說說心裏話而已。」
「不爽的話你也一樣退部就好了。傘木那些人就很清楚自己的立場。」
自己也是個笨蛋。大腦角落裏殘留的一絲絲冷靜自嘲到。把事情鬧大並沒有好處,希美她們實在是太沖動了。不久之前自己還在這麼想,可是現在,卻在做同樣的蠢事。
走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原來九個人的腳步聲,在回過神來之後,已經只剩下兩人了。與上午就結束練習的夏紀她們不同,霙在下午要參加A編成員的活動。三個人只能分開行動,不過,在大賽結束後就會回覆正常吧。
優子用手肘給夏紀的側腹來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手下留情了,被撞的地方並不痛。
「這樣的話,我問你,你爲什麼要留在吹奏部?」
「呵呵。」明日香一邊發出輕佻地笑聲,一邊邁開長腿朝着這裏走來。她的個子超過一米七,光是站在那裏,就能威懾住他人。
「沒有下次了。」
明日香一邊大聲喊着「太好了」,一邊推着夏紀的背,朝着音樂教室的門口走去。當她們走到走廊時,背後傳來了冷冷的聲音。
「原本就這麼想的啊,可是反應過來以後事情已經發生了。」
「沒用?爲啥?」
雙簧管部分只有霙一個人。當其他一年級的部員都因爲三年級的壓迫而苦惱時,只有她依舊在積極地參加社團活動。一年級就入選了A編成員。與前輩的關係雖然說不上多好,可也沒聽說有什麼不好的傳聞。
當前輩們看到明日香的一瞬間,教室內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三年級的部員不加掩飾地皺起眉頭,哼了一聲:「是田中啊……」
「什麼嘛,你別自顧自的下結論啊!」
明日香的大手用力摁着夏紀的後腦勺。巨大的力道把夏紀的頭都壓痛了,這讓夏紀切實的感覺到了:「絕對不要抬頭」,這樣隱晦的信息。
鬆弛了一下肩膀上的肌肉,還有些躁動的心思也被風吹散了。
「因此你才留在吹奏部?」
「因爲夏紀不瞭解霙這個人啊。」
「是因爲香織前輩,你才拒絕了堇她們的邀請嗎?」
「我要不要退部是我自己的事兒。這和前輩的行爲卑劣有關係嗎?」
如果希美在這裏,是不會說這樣的話的。因爲那孩子……
額頭滲出的汗水,順着臉頰滴到了鎖骨上。熱風緩緩吹拂着青色的田地,帶起一陣陣綠色的波浪。並排走的優子從剛纔起就一直瞪着夏紀。看她表情,生氣佔了三成,喫驚佔了五成,餘下的兩成是大概是很擔心吧。
聽見她這麼說,夏紀發現自己一直繃得緊梆梆的臉頰逐漸放鬆了。
「同心合意,深有同感。」
彼此彼此,夏紀也不想第二次體驗這種感覺。走到了前輩看不見的地方,她吐了吐舌頭,旁邊的明日香愉悅地哼了一聲。
可惜現實並非如此。
「你這人——我聽說你和三年級的吵架了?」
優子握着左手的指尖微微的顫抖了一下。大概是要掩飾心裏的愧疚吧,她移開了視線。呼~她嘆了口氣,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夏紀用力的點頭,而明日香則在胡亂地揉着她的腦袋。看她的樣子,與其說是在疼愛後輩,不如說是在安撫一隻不聽話的狗狗。
直截了當地做出警惕的表情,前輩抬頭盯着明日香。注意到視線,明日香擺出一副更加可疑的笑容。
「哈?」
在此之後,夏紀她們回到了低音部聯繫教室。同爲一年級的女生一臉擔心地走了過來。戰戰兢兢地和夏紀說:「我很擔心你」,這讓夏紀有些難爲情。看來就是她嚮明日香報告的。
「前輩們討厭她們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把她們對前輩們的信賴一起完全無視掉,是不是太過分了?你們對她們做的那些事兒,根本就不配叫前輩!」
「是的,正是田中。有人向我報告,有個低音部的孩子在音樂教室表現得非常粗魯。」
「中川,別說了。」
看着沉默不語的夏紀,前輩嘲笑道:「一年級的還真是不懂事。」如果現在抬起頭,一定會看到這幫傢伙洋洋自得的臉吧。握緊拳頭,夏紀閉上了眼睛。
「因爲你不懂。」
「我說,中川。如果有人代替你退出社團活動,你看怎麼樣?」
明明剛纔還在直直地瞪着前輩,回過神後,視線裏的卻是自己的腳。很想把這雙天真無邪、閃閃發光的白色室內鞋給踩得亂七八糟的。
「身爲前輩,用不着這麼自卑。」
「肯定不會啊。」
自己被威脅了!
「在下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低音部呢?當然,我會讓夏紀好好道歉的。」
用拇指抹了抹有些乾裂的嘴脣,夏紀問。
夏紀畢恭畢敬地低下頭,旁邊的一個三年級學生用鼻子哼了一聲。
彷彿在寂靜的夏夜裏響起的風鈴聲,那麼清澈,卻那麼刺耳。有個三年級的部員,杵着臉頰一直在死死盯着她。發現其他五個人都沉默了,夏紀嚥了一口口水。這個人的舉動很清楚地表明瞭,這人就是這羣人的Boss。
「不,你完全不瞭解她喲,那個孩子和我們是不同的!」」有什麼不同?」
「你的性格可比我衝動多了。」
「我可不想因爲我自己的原因,連累香織前輩喫什麼苦頭。香織前輩,我傷心的時候她也溫柔的安慰了我不是嗎?不能參加大賽,最難過的就是她們二年級吧。啊,香織前輩就像真正的天使一樣。是那樣的溫柔善良,對我們這些人也是關心備至。」
「哈?」
用中指輕輕地扶了扶起紅框眼鏡,明日香站到了夏紀的旁邊。右手猛地把夏紀的頭往下按。「哎呀!」夏紀發出一聲驚叫,可明日香沒有理會。
「你明白就好。」
「請問……莫西莫西?」
「是啊。我也知道這是在開玩笑,但是爲了慎重起見,我認爲還是應該再確認一下。你看,萬一以後有人對此說三道四,就不太好了是不是?」
明日香一邊用眼鏡布擦拭着眼鏡,一邊輕聲問到。就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總之就是這種感覺吧。
夏紀委婉的表示確有其事,「你在犯什麼傻?」優子撅起嘴,「確實如此」不打算反駁,夏紀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前輩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細的線,確實是弧形的。這麼絕嗎?第一次在與他人的交流中感如此地絕望。
「爲什麼你要做那種蠢事?我一直覺得夏紀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傻瓜。」
「這麼說,還有其他的原因了?」
「前輩們這麼心胸寬廣,實在是太好了!」
「哈?」
「雖然話是這麼說,可是上面有一羣蠢貨真的很麻煩啊!」
「『我很討厭』,這麼說纔是正確的日語吧?但是,因爲害怕無法傳達給夏紀而自卑,所以才把主語改成『大家都這麼說』對嗎?前輩這種高深莫測的說話方式,真是值得學習呀。」
夏紀臉上失去了血色。身上一陣惡寒,皮膚下像是有無數小蟲子在爬來爬去。剛纔直指着天空的中指,卻在幾分鐘後變成了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絞索。口乾舌燥,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甲刺進了手心的皮膚。
還是沒聽懂。但是,這說明聽起來很耳熟。看着滿頭霧水的夏紀,優子靜靜地搖了搖頭。
「要是一開始就這樣不就好了?正是因爲這種態度,中川纔會被大家討厭。」
身體在顫抖,就像正發出「嗚嗚」聲的鍋一樣,翻滾的沸水即將漫出。耳朵、眼睛、臉頰也是,整張臉都在發燙。興奮和憤怒就這樣轉化成高溫,支配了夏紀的身體。
在這暫時地黑暗裏,突然響起了非常刻意的敲門聲。
「雖然不清楚前輩的想法,不過希美是絕對希望與你們和睦相處的,她總是那麼樂觀,認爲大家多交流一定會互相理解,天真幼稚的相信大家都是好人,真是個大傻瓜。」
「結構!」
「話說,我們第一次吵架是哪一年?」
「呃,我一開始就沒準備做什麼,只是那個一年級的自己把開玩笑當真了。」
「因爲生氣了。」
「噗嗤」,明日香突然笑出了聲,周圍的人都被嚇了一跳。這人也太討嫌了,就連被正在被她庇護的夏紀也悄悄的往後面縮。
「我知道,不是前輩們的錯,我也沒這樣說對嗎?全都是夏紀的錯哦。我說,夏紀,道歉時給我認真一點。」
「那個,我有點生氣了。」
「告訴你也沒用。」
這種小朋友吵架似的挑釁,水平實在太低了,夏紀有點掃興。把手搭到了依舊彎着腰,弓着背的夏紀肩上,明日香裝模作樣地瞪大了眼睛。用手遮住嘴,「哦呀!」她說話就像在表演戲劇。
「實在太莽撞了,現在應該默默地等待時機。」
再次被喊出了名字,這是打算勸阻嗎?可是,夏紀並不準備到此爲止。歸根結底,她本來就沒有需要忍耐的理由。夏紀無所畏懼,既不想成爲A編成員,也不需要博取前輩的好感,更是完全沒有通過吹奏樂來獲得他人認可的想法,單純的隨波逐流而已。
「如果連我都退部了,那霙該怎麼辦?」
像是復位的彈簧一樣,瞬間抬起眼瞼,夏紀條件反射地回頭一看,二年級的田中明日香正執拗的敲着門,儘管門一直敞開着。
前輩咧嘴笑了笑。上揚的嘴角讓笑容看起來像是惡魔。
「……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很對不起!」
「哦?是這樣啊。」
「好吧,我也知道你會生氣。但還是請注意,不要再把低音部牽連進去了。我很討厭練習被打擾,你是知道的吧?這次也是,如果夏紀不是低音部的人,我是不會幫你的。」
「夠了,快回你們聲部練習室去。」
「要是被優子說成傻瓜,那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充當着Boss這個角色的三年級生深深嘆了口氣,她似乎意識到,和繼續爲難一年級比起來,趕快把明日香打發走纔是最優先事項。她瞪了一眼夏紀,對她用力擺了擺手。
「說起來怪可憐的,明明今年的低音部是那麼平靜。」
在這一瞬間,夏紀沒有立即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自己在這裏做的事兒怎麼扯上低音部了?一想到這裏,她忐忑不安地呼出一口氣。
明日香說話時的口吻,用「殷勤無禮」這四個字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表面上恭恭敬敬,心裏壓根就瞧不起對方。一點反省的態度都看不出來。感覺到壓力從頭上消失了,夏紀終於抬起了頭。面前的三年級全都拉着個臉,愁眉苦臉的樣子就像剛剛表演過滑稽小品。「哦。」明日香輕輕地拍了拍夏紀的後背。「爲什麼我非要做這種事兒?」很想賭氣不道歉,可是如果在這時胡鬧的話,只會給明日香的臉上抹黑。真要發生這樣的情況,夏紀就必須退出吹奏部了吧。比起這羣雜魚一樣的三年級,還是明日香比較可怕。
說不出話來。本來認爲就算是放棄掉社團活動也無所謂,可是一旦知道了會把別人給捲進來,舌頭就像打結了一樣無法動彈。
「你不會想引火燒身吧?」
「你想說的就是這些?」
明日香用輕盈的姿勢拍了拍夏紀的肩膀,然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靈活的動作就像只貓。
三年級學生說話時微微打着顫。在吹奏部,幾乎所有的前輩都對明日香敬而遠之。要問爲什麼的話,答案就是,她真的很可怕。
「……真的非常抱歉!」
「已經入部三個多月了,也不能說一點兒也不瞭解吧?」
「結果還是明日香前輩救了我。」
「我……」
「和霙有什麼關係?她不是幹得不錯嗎?」
短短了劉海垂了下來,優子的神色輕鬆了不少。視線所及,運動鞋的鞋帶鬆了。
夏紀的問題讓優子停下了腳步。發現她的腳步聲消失了,夏紀也原地停下了。倆人離得很近,但是還沒有到可以忽略掉這點距離的程度。
「這也算一個理由。」
「真是的,這次夏紀這麼無禮,真是非常的抱歉呢。一年級的居然對三年級說這麼無禮的話,前輩們應該會很生氣吧?哎呀,收到報告以後真是嚇了我一跳呢。但是你看,前輩們心胸這麼寬廣,我認爲只要我們誠心道歉的話,一定會原諒我們的。」
一步又一步,優子靠近了夏紀。嗞嗞的蟬鳴聲、鞋底摩擦柏油路面聲、汽車駛過的聲音、優子昂然的說話聲、還有,自己的呼吸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是對午後夏日生活的最佳演繹。優子伸出右手,抵在了夏紀夏裝的領子上。她的手指緩緩劃過了編成領結的白絲帶。
「我本以爲夏紀會退部的。」
「很遺憾,你的想法落空了。」
「因爲希美的邀請,你才加入吹部的,不對嗎?這樣的話,如果希美不在了,你就沒有繼續留下的理由了。」
「這是兩碼事兒。」
「你真這樣想?」
就像在請示着什麼,優子輕輕敲了敲夏紀的鎖骨。「咚~咚~」,那柔和的節奏,似乎要把夏紀體內的某種東西給抓出來。
「我要是退部了,希美的邀請就沒意義了。」
實在是太狡猾了。從被分成四個小房間的心臟裏,無意中把隱藏了很久的真心話給泄漏了。
優子睜大眼睛,彷彿在搜尋着什麼,凝視着夏紀的臉。
「怎麼會沒意義?對了,我認爲就算夏紀真的退部了,希美也不會在意的。」
「不是這樣的,我不想讓受到希美影響的自己消失,我討厭這種結果。」」嗯哼。「
「怎麼?」
「沒什麼,你們可能有相似之處吧。」
優子後退了一步,把雙手交叉背在身後。柔順的長髮被風吹拂着擊打在她的臉頰上。夏紀嚥了口唾沫。倆人之間瀰漫着淡淡的緊張感,似乎正要被夏天的空氣所融化。
優子說。
「霙啊,沒把希美之外的人當成朋友。」
「優子呢?」
這個問題條件反射一樣浮現在夏紀的腦海裏。優子垂下眼睛,露出了達觀的笑容。夏紀覺得這樣柔弱的表情和那麼要強的優子一點也不相稱。
「這麼說的話,霙不是應該和希美一起退部嗎?」
夏紀是從初中二年級開始彈吉他的。在大學裏組過樂隊的表姐,以就職後要買新吉他爲契機,把一直在使用的吉他送給了夏紀。表姐之所以會買電吉他而不是買原聲吉他,理由似乎是因爲即使在隔音措施不完善的房間裏,也可以戴着耳機進行練習。
到了高中畢業典禮時,自己會流淚嗎?就像以前的希美一樣。
不管男主唱在說什麼,年輕的女主持人都會用誇張地表情附和。
也許是察覺到了這句話裏夾雜的揶揄和調侃,優子一本正經地瞪大了雙眼。
這條路是去車站的必經之路。雖然數量不多,可路上還是有些行人的,有路人用詫異的眼神,看着突然做出奇怪動作的兩個女高中生。但是,要是爲此感到害羞反而俗不可耐。腦海裏迴盪着吉他的旋律,夏紀踩着這句話的節奏搖擺着手臂,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這麼說的同時,夏紀用力地揮舞起了胳膊。
「這是我的真心話。」
在她身上確實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天賦,爲什麼自己還要堅持彈吉他呢?世界上天才和努力的人不計其數,作爲普通人的自己的確有時候會搞不清楚玩音樂的意義。
「我想彈吉他。」
高舉着拳頭的優子此時的氣勢異常勇猛。單從外表上來說,她是個非常可愛的少女,但是在她嬌小的身體裏,激烈的感情卻在不斷的沸騰着。看着優子的臉,夏紀想離她更近一點。
聽到優子的話,夏紀下意識地抬起了低垂的視線。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參加了卡拉OK室播放的娛樂資訊節目,正在談論着關於夏紀剛剛購買的新專輯的話題。
「比如說,你請我喫冰淇淋什麼的。」
優子手指上的動作一開始還很笨拙,在兩年後已經非常流暢了。優子之所以能學得這麼快,是因爲夏紀教的不錯?還是因爲她與生俱來的音樂天賦?在擔任老師這個角色時,夏紀處於主導地位,這讓她心情愉悅。可是現在這樣的互相平等的關係下,一起彈奏樂器顯然更加開心。
夏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怎麼了?」優子呆呆的問。把手機放到桌子上,她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夏紀有點不爽她那種彷彿看破了一切的眼神,故意用開朗的聲音問。
「在此之上。」
「那孩子就是這樣,還真是喜歡長笛呢。」
「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兒?在吹奏部裏,優子你們不是始終一起行動的嗎?「
「想要和別人交心是需要很長時間的。對霙來說,希美是特別的人,因爲她是進入中學後第一個與霙說話的人。從那以後,那孩子一直在追逐着希美。」
使用耳機時,直接震撼鼓膜的音色固然很棒。不過,放鬆雙耳以後纔是欣賞吉他的最佳狀態。觸電般的震動刺穿了皮膚,從內心深處傳來了顫慄的感覺。
也許是一開始就決定聽從夏紀的建議吧。優子立即決定,用存下來的壓歲錢購買了價值數萬日元的吉他套裝。連小型功放,調諧器,屏蔽電纜,揹帶這些初學者用不着的裝備也一起買了。
手指在六根琴絃上滑過,夏紀很享受這種觸感。粗弦、細弦。只需要輕輕地用力,它們的差異就會變得非常明顯。
「兩個人一起彈吉他肯定會非常開心的!」
「那孩子填志願時選了北宇治,就是因爲希美在這兒。」
結束調音後,優子用撥片劃過琴絃。通過揚聲器,鏗鏘有力的音色在包間裏迴響起來。
對,夏紀已經燃燒殆盡了。儘管現在還是很喜歡上低音號,也喜歡吹奏部。但是在這之上的是,她累了,已經不想繼續拼命努力了。
「彈什麼?要練習一下畢業歌嗎?」
被反制了,夏紀撓了撓頭,無話可說。捉弄優子是很開心啦,可偶爾被她捉弄回來也是無可奈何的。
畢業典禮之後,緊接着的就是大學的開學典禮。夏紀、優子還有希美上的是同一所大學,因此完全沒有即將分別的感覺。自從希美在二年級重返吹奏部後,四個人基本上一直在一起。夏紀差點產生了這樣的日常生活,可以無止境地持續下去的錯覺,可是每當說起霙要上音大,自己才明白那不過是個幻想。
看着滿臉天真爛漫的表情,笑着說出這句話的優子,夏紀不知不覺就答應了,「不介意的話,就讓我教你吧。」儘管自認爲還不夠格教人,但從那天起,優子和夏紀開啓了只屬於她們兩人,在吹奏部之外的旅途。
被嚇到了。不是因爲了解到霙對希美的執着。而是夏紀注意到了,到目前爲止,希美的言行舉止之間所表現出的,對霙的熟視無睹、漠不關心。
「沒我的份嗎?」
「在南中時不是這樣的。上高中後,我們纔像這樣一起行動哦。而且霙的自我認同感實在是太低了。」
優子邁着大步向前走,步伐鏗鏘有力。她只有在真正生氣時會這樣走路。夏紀覺得這種時候不能像平時一樣拿她開玩笑,只能做出一副恭順的樣子走在她旁邊。
「啊!是你喜歡的樂隊。」
優子的語氣爲什麼會這麼憤怒呢?是因爲把自己的人生寄託在別人身上的霙,還是因爲對這份感情完全沒有自覺的希美,或者是因爲一旁無能爲力的自己?
「抱歉,習慣了。」
「這服務太多餘了。」
「不愧是部長,說得太好了。」
「現在來講孰輕孰重還有什麼意義?霙一直都是這樣的,初中就開始了。」
「你直接說以後都讓我請客不就得了?。」
「希美說要加入管弦樂團。」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大概是從夏紀聳肩這個反應裏發現了些許遲疑的跡象,優子發出了心滿意足的聲音。
「啊這。」
「纔不是見異思遷呢,都是我的真命天子。」
霙要報考音樂大學,即使那裏沒有希美。
「哎——」
「本來就是你提議的。」
「說什麼傻話啊?夏紀還差得遠呢,重要的人點數。」
坐在夏紀旁邊的優子,抱着的是同款不同色的吉他。
「香織前輩也好,霙也好,我是絕對不會對重要的人中途放手的。」」香織前輩怎麼變成你的了?「
夏紀從鼻腔裏哼了一聲,優子鼓起了臉頰。她活力滿滿的雙眸,在夏紀眼裏美得不可方物。輕輕地抿住嘴脣,優子笑了,就像個淘氣的孩子。
去唱卡拉OK,最後總會變成這樣。夏紀打開了自己帶來的軟盒,拿出吉他,放在膝蓋上。使用吉他專用的屏蔽電纜,把吉他和卡拉OK設備連接起來以後,包間就變成了即興的LIVE現場。
「夏紀你太扭曲啦!」
「優子是因爲這樣才放不下?」
電吉他發出馬鳴般的嘶吼聲,打斷了夏紀漫長的回憶。
優子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她的腿順着沙發垂了下來,緊緊地交叉着。
一隻手抱着吉他,一隻手託着下巴。夏紀不像希美,沒有一直演奏同一種樂器的打算。通過吹奏部的活動已經心滿意足了。夏紀她們這一代,在二年級和三年級時都創造了輝煌的成績。雖然有些提不起勁,但是也全力以赴的完成了副部長的工作。用「燃燒殆盡」這個詞來形容的話,大概是最貼切的。
「魄力還遠遠不夠呢!」
夏紀呢?很喜歡彈吉他,僅此而已。從來就沒想過以此爲職業,也不認爲自己是那塊料。
優子這把吉他,是在那個夏天之後,兩個人一起去樂器店買的。現想想,那還是她倆第一次單獨出門。「總之,要買個可愛的」,在優子的要求下,夏紀向她推薦了和自己同一個型號的吉他。
「我,想試試彈吉他。」
「擔心是理所當然的吧。但是,霙並沒有對我敞開心扉。最早進入她心房裏人的是希美,鑰匙在希美那裏。」
在低音部,有個名校畢業,比夏紀低一級的後輩。她負責演奏的是低音提琴,吹奏部唯一的絃樂器。這是一種全長約兩米左右的樂器,與體形嬌小的她一點兒也不般配。但是,後輩帶着天真燦爛的笑容,無視了雙方的體形差距,向大家展示了演奏的本領——非常可怕、壓倒性的水準。
「你不是想成爲對我來說重要的人嗎?」
南中的學生並不是因爲想要在一起,纔來北宇治的,希美曾經反覆這麼強調過。然而實際上呢?果然還是有人抱着這樣的心思啊。
優子閉着一隻眼睛,只用左眼看着夏紀這邊。
「一直都在追?」
指尖按着琴絃,優子用紫色的撥片彈起了吉他。電視發出的聲音,即興的音樂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混雜在一起。優子彈吉他時總是很開心。她小小的嘴裏哼着「嚕嚕嚕」的無名旋律。
「啊!我想到了!」
「因爲是夏紀嘛。」
「畢業歌啊,從以前開始就挺喜歡的。」
看着優子用修得整齊又漂亮的指甲,對着空氣從上劃到下。夏紀想起了彈弦時的感覺,這讓她的表情在一瞬間輕鬆了不少。
「什麼?」
現在的KTV真的很方便,既可以給樂器調音,還能自定義音效,甚至可以在主顯示器的畫面上播放專門的吉他譜,用來代替樂譜。
那個孩子在音樂會上彈吉他時,說實話,真是被嚇了一跳。因爲是同一種絃樂器,因此演奏低音提琴的孩子經常會被分配去彈吉他。「初中時經常彈」後輩笑着這麼說,若無其事地演奏着超高難度的樂譜。
「第一次給你算十倍的積分,特別服務哦。」
「你是在小看我嗎?」
「是嗎?」
「優子呢?」
「煩死了,這是決心,決心懂嗎?」
現在回想一下,董在提出退部這個提議時,霙不在場。因爲霙是A編成員,和大家的立場不同,她對社團活動沒什麼看法。
夏紀懷裏抱着的吉他型號是雅馬哈PAC112V,顏色是舊提琴漸變色。中心區域是豔麗的深褐色,越靠近邊緣越黑。這把吉他是夏紀的表姐送給她的,也是夏紀的第一把電吉他。
「我不是,我沒有…」
在畢業之前的一個月裏,對於即將跨入成年人社會的她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合適拋下煩惱的地方,無論有多麼吵鬧,也沒人會在意,做什麼都可以。
「很厲害吧?」
無論如何,夏紀都想象不出來哭泣的自己是個什麼樣子。看着優子的側臉,她正在擺弄着卡拉OK操作面板。隨着音樂響起,包間變得昏暗下來。屏幕發出的五顏六色的光,映出了優子光滑的臉頰輪廓。
「這是在彈空氣吉他嗎?」
「霙現在還守候在沒有希美的吹奏部,是因爲以前希美對她說過,『要不要一起加入吹奏部?』對霙來說,希美就是她的行爲準則。」
「這這…,這是不是太沉重了。」
「教我彈吉他。」
「你是在嘲笑我?」
「又不是隻有壞事纔算真相對吧,惡意只是容易被認爲是真情流露而已。」
「你傻啊?希美只要和霙打個招呼的話,霙肯定跟着她一起退部了。」
吉他的顏色是古董白。是以象牙白爲主要色調的相同型號的吉他。
「理屈詞窮了嗎?」
「哈?」
「部長見異思遷了嗎?對輕音樂。」
「這麼好的歌就不配讓人產生共鳴嗎?」
「這詩還真不賴。」
聽到這個問題,優子抱緊了懷裏的吉他。
「現在這樣?」
「大學想加入什麼社團?」
「夏紀是什麼打算?」
「那個重要的人點數是啥啊?要怎樣才能獲得呢?」
「想創作一首讓聽衆覺得非常快樂的曲子。」
主唱露出與藝人身份相稱的潔白地牙齒,平靜地接受採訪。明明可以不用在意聽衆啊——看着樂隊成員們高興的樣子,夏紀本來還蠻開心的。
「我倒是挺喜歡這首新曲的。」
指着屏幕,優子坦率地說。品味還真是截然相反啊,夏紀苦笑着想。
大概是因爲揹着吉他比較重吧,從KTV回家的路上走得比平時要慢。結果在這天,夏紀和優子在KTV從十點開門玩到了十九點免費時間結束。因爲價格很便宜,經常能在這兒碰上北宇治高中的學生。
在上次遇到吹奏部的一年級學生時,「部長和副部長的關係還是這麼好呢。」有點不明白怎麼會這麼驚訝。還有,爲什麼要強調「還是」呢?
「希美到最後都沒有彈吉他。」
聽到夏紀的自言自語,優子有點不爽,「那傢伙滿腦子都是長笛。」到目前爲止,優子曾經問過希美好幾次,要不要試試吉他什麼的,希美每一次都拒絕了,看起來對誰都很溫柔,實際上比誰都要頑固。
呵出的氣是白色的。夏紀看着天空,雪花從眼前飄落。這是含有大量水分的溼雪。大塊的雪花在落到地面前,已經幾乎融化成了水。如果是下雨就必須打傘了,而下雪就不用放在心上。夏紀一邊用眼睛追蹤着從優子外套上滑落的水珠所繪出的軌跡,一邊揉了揉自己的手肘。
「你倆這是從什麼地方回來的?」
優子好像發現了什麼,一邊揮手一邊嚷嚷着跑了過去。她揮手的對象,是希美和堇倆人。和希美有約在先的就是堇。看到夏紀追在優子後面的樣子,堇和希美不知道爲什麼相視而笑。
「夏紀和優子還真是一直都黏在一起呢。」堇的臉上掛着意味深長的笑容。
「也不是每次都這樣。那麼,你倆這是去哪兒了?」
優子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希美在挎包裏翻了翻,「這個!」她拿出一張傳單,在長方形的黃紙上,用潦草的字體印着一間咖啡店的名字
「這是啥?」
「去看看場地,我們想在這裏搞活動。」
回答夏紀的是堇。「活動!」優子瞪大了雙眼。
「從吹部退部以後,我們五個人不是組成了一隻樂隊嗎?我們樂隊想包下這間咖啡店來舉辦畢業紀念活動,門票每人一千五百日元,我覺得有四十個人就夠了。」
「希美和輕音部不是沒關係嗎?」
「我只是覺得很有趣才陪她一起去的。難得堇她們這麼努力,我也想出一份力。」
「唉?這不挺好的嗎?優子實際上也很有幹勁吧?」
希美用非常輕鬆的語氣這麼說。夏紀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希美常常會不經意的瞬間流露出憂愁的樣子。像是雲朵的縫隙裏偶爾漏出的月光,剎那間,是那樣的耀眼。
即使是希美在三年級時入選了大賽成員,並在關西大賽中取得了好成績,夏紀的內心深處依舊充滿了負罪感。
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希美突然轉移了目標。「啥?」堇沒有回答歪着頭看着這裏的夏紀,而是高興的拍拍手。
「那個,你們到底在說啥呢?」
「樂隊嗎?好像很不錯。」
「啊,我說。你覺得夏紀她們怎麼樣?」
「因爲,レチクル的成員不是五個人嗎?我突然加進去不好吧。」
假如希美沒有退出社團活動的話,未來一定會改變吧。一開始就進入部門的核心,不留遺憾地發揮自己的才能。這樣部長可能就是希美,而不是優子了。只要想起優子作爲副部長輔佐希美的樣子,夏紀就會憎恨自己的想象力過於豐富。
好傷心啊——堇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希美輕輕地垂下了眉毛。
「我也會和霙一起給你們加油的。」
部長和副部長頭銜屬於優子和自己,夏紀有點內疚。對堇來說,在她心裏吹奏部的部長肯定還是希美。
不約而同的反問,夏紀和優子就像在唱和聲一樣。「還真是心意相通呢。」希美說了一句多餘的話。
剛開始的時候,還被學生稱冠以「惡魔」和「鬼」之類糟糕的稱謂。但是在瀧老師的指導下,懶散的部門風氣在不知不覺中被改變了,真是高明的本領啊。那些退部的部員們到底是在糾結什麼呢?夏紀不禁乾澀的笑了。
興高采烈的堇,一把抱住了希美,聽着她那表演戲劇一樣的語氣,希美也哈哈大笑了起來。
雖然是坦率的回答,但奇怪的是,堇笑得更大聲了。
什麼怎麼樣呀?根本就不想和優子組樂隊!眼看夏紀要拒絕,希美馬上抓住了她的胳膊,天真無邪的笑了。
「你倆關係還真是好。」
「你又自作主張了。」
夏紀點了點頭,「摯友喲!」高興得舉起雙手,堇的表情非常誇張。
繼續剛纔中斷的回憶,對夏紀來說,既是GOOD ENDING,也是BAD ENGING。堇和希美她們從吹奏部退部後的第二年,爲了代替休產假的梨香子老師,北宇治高中來了一位叫瀧的音樂老師,同時也擔任了吹奏部顧問。和梨香子老師是完全相反的類型,斯巴達&帥哥&極具才幹的指導者,就像是高中學生理想和噩夢的混合體。
「就是,能看到部長和副部長搭檔的話,吹部的孩子們也會很開心的!」
「我也問過希美要不要加入我們的樂隊,被拒絕了。」
「也許很不錯呢!」
優子鼓起了臉頰,她的劉海上沾了片白色的雪花,夏紀用大拇指和食指替她拿了下來,優子皺起了眉頭,滿臉的不服氣。
「組個樂隊確實不錯啦。我又不反對組樂隊,我不高興的是夏紀擅自就做決定。」
雪花落到了夏紀的鼻尖上,這點涼意的驚醒了她。以那個夏天爲分水嶺,在反應過來以後已經走了很遠了。「拜託了!」沒有讓雙手合什請求自己的堇久等,夏紀吐出一口白氣。
「你說啥?」
「南中的孩子們也會來參加活動的,要是看到優子和夏紀玩得開心的樣子,一定也會很高興的!雙人樂隊,怎麼樣?」
脣角上揚,露出潔白的牙齒,希美的臉上又恢復了一直以來那種開朗的笑顏。
因爲在那個時候,在希美背後推了一把的,毫無疑問就是夏紀。
「哈?」
「我可以作爲幕後人員參加啦,應該能幫上很多忙吧?」
「希美!你這傢伙也太好了吧,得救了!」
「這,我也不認識其他樂隊啊。」
「レチクル」是董她們樂隊的名字。因爲是由從吹奏部退部的五個人組成的,所以有鼓、鍵盤、小號、薩克斯、長號這幾樣樂器。
要是把她留在社團就好了,要是若無其事的對她說:「沒人比你更喜歡吹奏樂了」就好了,但是這一切已經過去了。
「作爲特邀嘉賓臨時客串一下也是可以的嘛。」
希美迴歸吹奏部,是夏紀她們二年級那年夏天的事了。弱小的北宇治高中打入了關西大賽,看到了脫胎換骨的北宇治,希美決定退出市民樂團,重返吹奏部。當然,那一年的比賽她沒能參加,五十五名A編成員早就確定了。
背後背的不是上低音號,這個事實讓夏紀有些寂寞。
「你想到哪兒去了?夏紀和優子你們兩個人來表演不就行了嗎?剛好兩把吉他。」
「你把我當成五歲的小孩兒了嗎?」
自己心裏放不下的感傷,或許是對她們的侮辱。
演奏的主要是爵士樂,也在校外的活動裏表演過。
聽到希美這麼說,優子有些不滿地回答道:「真拿你們沒辦法啊。」夏紀一邊掂量着背上吉他的重量,一邊圍好脖子上有些鬆動的圍巾
裝作不高興的樣子,故意和夏紀拌嘴。現在的夏紀已經非常瞭解了,這就是優子一貫的撒嬌方式。
「真麻煩呢。」
「好啦,優子醬,和我一起組個樂隊吧~」
「我想找能在活動時上臺表演的樂隊啦!只有我們樂隊的話堅持不了兩個小時呀,能不能有更多人來參加呢?你看,如果有人唱歌的話會更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