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 抬头仰望你飞离的背影

第三话 吉川优子是个讨厌鬼(彼此彼此啊)

《吹响吧!上低音号》 · 武田绫乃 · 3.5万 字

在自己的房间中摆放的木制相框,里面已经放入了前几天在游乐园拍的照片。以游乐园里色彩斑斓的夜景彩灯所构成的风景为背景,四个人一起面对镜头露出了笑容。照片是拜托刚好走到附近的工作人员拍摄的。

那天晚上很冷。树木的轮廓被蓝色和白色的光所笼罩,辉煌的光芒照亮了前进的道路。瞳孔中反射着蓝色的灯光,优子天真的笑了「非常漂亮呢。」希美看了看这边,温柔的说:「夜色也很美啊。」一副她什么都懂的样子。

房间里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水手服。毕业典礼以后这件制服该怎么办呢?扔掉呢?还是留下呢?简约的白色丝带领结搭配着深蓝色的百褶裙。要是说不喜欢这件穿了三年的制服,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要是把它归类到可燃垃圾里,也不会因此而伤心流泪吧。

把脸压到枕头上。枕头隔着眼睑压迫着眼球,柔和光芒四下飞溅。枕套摩擦着脸颊,有点疼。就算这样,夏纪还是不想花力气站起来,她把手臂压在身下趴着。

屏住呼吸,雨声在冲击着耳朵。没有变成雪的雨滴打湿了地面,发出了啪塔啪塔的声音。到了早晨,就会结成冰,冻在柏油路面上。想象着穿上高跟鞋踩碎这些薄薄的冰层的情景,夏纪的心情稍稍变得开朗了一点。

夏纪不讨厌冬天。寒冷和疼痛有点像,沉浸其中时,感觉还不错。

二月已经过半,去学校的机会所剩无几。两周后就是毕业典礼,夏纪她们将不再是北宇治高中的学生了。是寂寞?是无所谓?还是清静呢?明明是自己的心情,但在说出口以后,感觉每一项离自己的真心都相差得很远。

「所以,乐队的名字到底怎么办?」

今天和往常一样,优子和夏纪也待在KTV里,手里拿着吉他,专心地练歌。原来就对吉他演奏颇有心得的俩人,对于在自己手里用吉他重现乐谱,是没什么压力的。

问题不在这里——

「我说夏纪,你有在听吗?」

「唉?抱歉,我在想别的事。」

夏纪条件反射一样向优子道歉,优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房间里显示器的画面上,显示的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的曲谱。

「我在问你乐队名字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是以翻唱为主的乐队,果然还是要模仿那种感觉吧?」

「嗯,差不多。如果取个他们乐队相关的名字不知道会怎么样?」

如果取个某某ブルー之类的名字,选择就非常多了,毕竟是颜色的名字。用手机搜索「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能找到很多关于颜色的信息,分类就是蓝色。布满了整个画面的蓝,就像夜里大海的颜色。

アントワープ到底是指什么?夏纪带着这个突然浮现的疑问,再次开始搜索。

Antwerpen 安特卫普是位于比利时西北部的一个城市。也被称为Antwerp或Anvers。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的名字似乎就来自于这个城市。

浏览着搜索出来的网站时,能找到大量当地的照片。美丽的风景吸引了夏纪的目光。上了大学之后一个人去那儿旅行大概很不错吧。前所未有的想法突然占据了夏纪的大脑。旅行什么的,听起来倒是很酷的样子。

「对了,希美她们还问了家里有没有彩灯呢,要蓝色的。」

「为啥买衣服还要特地叫上她们?我俩就行了。」

夏纪拿起装着姜汁饮料的杯子,把吸管叼在嘴里。从透明的玻璃杯上滑落的水珠差一点就滴到了吉他上,夏纪立即皱起眉头。

优子的手指用力弹了一下一弦。这是吉他的六根弦里最细的那条弦,发出了高亢的声音。

「去哪儿买?」

「对对,难得有这种机会。」

优子的指尖沿着琴弦慢慢的移动着。夏纪轻轻的抱起了吉他,调整了一下腿的姿势。

「一起?我和夏纪?」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夏纪还是拿起了塞在旁边的黑色运动服。这是夏纪初中的衣服,上面印着的狗的图案已经被磨掉了很大一部分。裤子就穿宽松的牛仔裤,再加上便宜的羽绒服和运动鞋就行了。夏纪烦恼了很久要不要像平时一样把头发扎起来,可最后还是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一边在心里想着偶尔也可以披着头发,一边整理着帽子缝隙里漏出来的刘海。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软弱了?是因为毕业典礼快到了吗?」

「怎么了?」

被优子踹了一脚,夏纪非常夸张的摇晃着身体。把吉他放在膝盖上,优子轻轻的吐了吐舌头。

「大赛时香织前辈不是来应援了吗,我看她也没怎么变啊?

「对了,还有服装怎么办?」

什么衣服是脏了也无所谓的?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随后夏纪就注意到了学校指定的体操服。说起来,这件衣服已经没啥用了。这种带着土气花纹的运动服只能当家居服用了吧,弄脏了也没关系。

距离和优子一起在KTV练习的日子,还没过去三天。大概,优子擅自把夏纪的日程转告给希美了吧。反正这段时间很闲,能有点安排真是太好了。

「说来听听。」

优子完全没有注意夏纪这边,一边看着显示器的屏幕,一边心不在焉的说。

「什么?」

「寂寞?」

「白色也不错,再搭点蓝色就会很好看。」

她穿着一件非常土气的毛衣,以前从没见她穿过。深绿色的毛衣中间有一副非常醒目的图案,一只只有脸的猫,猫的眼睛里发射出光线,正在破坏大楼。图案还配着台词,用非常粗大的字体写着一串「ゴゴゴゴゴゴ——」

「让我想想。服装也要配合乐队名字的风格,我觉得看起来肯定会很漂亮。」

当夏纪在约定时间五分钟之前到达集合点时,希美、优子还有霙她们三个已经等在那儿了。希美和优子的打扮与夏纪差不多,只有霙与众不同。

这么说着,优子静静地笑了。「真有诗意呢。」夏纪调侃她。「已经是名作了。」优子用平淡的声音回应道。用吉他的琴头托着腮帮,夏纪凝视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叫吉川优子的人。

「哥特萝莉为主的风格吧。」

随着霙歪了歪头,毛线猫的表情也莫名其妙的扭曲了。要是仔细看的话,还会觉得这猫也怪可爱的,真不可思议。

中午一点,车站前集合。集合时最好穿脏了也无所谓的衣服!

「感觉就像是在对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说再见。」

「啊!」

「夏纪,要开始唱歌了哟。」

「一起去买衣服吗?」

「霙的家里还真有钱。」

把背带重新挂在肩上,优子站了起来。KTV包间了还为客人准备了落地式的话筒支架。夏纪脸色有点不痛快。

「节奏放慢点?」

「因为是女子乐队嘛。怎么说呢,董她们走的貌似是Band Gal Fashion风格。」

「疼~」

「嗯…也不是那样啦。你看,和霙碰面的机会不是越来越少了吗?我就是想着在毕业前多见几次面嘛。」

「香织前辈依旧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温柔。明明还是我喜欢的那个香织前辈。可是才一年的时间,人就变了那么多。」

「咖啡店会变得像在举办彩灯节一样。」

夏纪靠在沙发靠背上,后脑勺抵着墙壁。KTV的包间在没放歌时还是很明亮的。此时两人没有在唱歌,显示器的屏幕里播放的是KTV自己的节目。女主持人正在介绍那些初出茅庐的新人偶像,她的那些话都已经听得耳朵起老茧了。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出演的节目好像已经结束了,今天一次也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夏纪去年收到的礼物是价值三千日元的购物卷。虽然父母说是可以随便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啦,但是作为圣诞老人的礼物,这未免也太现实了一点吧!

「是约好的吗?」

「这也要研究一下吗?」

到了三月份,差不多所有的入学考试都已经结束了,所以计划一下就被安排得满满的。作为吹奏部的三年级学生,要去毕业旅行,还要和同班同学出去玩,时间和零花钱很快就会告急。因此,只有现在才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做这种奢侈的事儿。

「真的好久不见了啊。」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呢?」

昨天晚上,希美突然在SNS上发过来一条信息。从她知道夏纪没什么安排这点来看,明显是优子在里面掺了一手。

「你是在嘲笑我吗?」

「那什么,希美她们觉得圣诞树上用那种就行,大家能一起带过来就好了。」

「那倒也是。」

「这么起劲?」

「Paul&George的限定套装。」

「嗯~嗯」清了清嗓子,夏纪把嘴凑近话筒。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无视了大脑角落里正在冷笑的那个自己,夏纪用手指夹住拨片,狠狠地划过了琴弦。

「其实在昨天呢,我见到了很久没见面的香织前辈。」

夏纪的嘴里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声音。脑子直接和舌头沟通后发出的声音简直蠢爆了,优子惊讶的看着她这边。

「为啥?」

彩灯节指的是神户彩灯节,是每年十二月在神户市的原外国人居住地周边举行,为了追掉阪神·淡路大地震的遇难者,同时也是为了祝愿城市复兴而举办的祭典,从平成七年开始举办。彩灯这个词在意大利语里有灯饰的意思,如同它的名字所示,在祭典期间街道上会装饰着无数绚丽多彩,令人目不暇接的彩灯。

「因为它实在是太可爱了!」

弹吉他没问题,唱歌也没问题。但要把它们合二为一时,要么突然忘词,要么就忘掉手上的动作。多任务还真是挺难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出纰漏。

优子对香织的爱慕,在吹奏部里也算是非常出名了。作为往届毕业生,香织也来吹奏部露过几次面,每一次优子都非常兴奋,要安抚住她真是费了不少劲。

「果然是优子会喜欢的东西。」

「乐队的名字!」

「香织前辈的外表一直都很美啊!我说的又不是这个,我是指香织前辈的内在已经变了。她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已经是成年人了,这点让我觉得很寂寞。」

来参加演奏会的客人几乎都是熟人。来自南中和北宇治的朋友占了绝大部分,无论演奏成功或者失败,只要能创造出大家共同的回忆,目的就算达成了。

「我问妈妈有什么弄脏也无所谓的衣服,她就给我了这个。」

「没有,在车站碰见了,真的是很偶然。」

「你一定很高兴吧?」

所以夏纪才理所当然地认为优子会立即回答刚才的问题。答案没有YES以外的可能性。尽管如此,优子还是垂下了眉毛,眨了眨眼,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感情。扬起的嘴角清楚的表明了她想笑,可双眼却一直耸拉着。

「那么,今天要做什么?」

「那个啊——」

不求结果的演奏,让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在吹奏部里,一旦失误就会连累全体成员;而在双人乐队中,失误只是两个人的事。

虽然没有去过她家,但还是能想象出来的。不管怎么说,总之是有大三角钢琴的家庭环境,与夏纪家这样书写平凡的家庭大不相同,夸张的圣诞节彩灯也不算什么。

日常生活里的变化是如此的平缓,以至于没有达到某个阈值时甚至都不会注意到。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之前的什么不见了,这时才会明白到什么叫失去。

「反到是成年人才会积极的享受那种活动好吧。我呀,去年也收到了圣诞老人的礼物呢。」

「不好吗?我觉得挺帅的」

怎么样?后面半句话没能说出口。表达自己的想法,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还好吧?毕竟是自己人的聚会嘛。」

「Band Gal Fashion风格是啥?」

「さよなら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

「唉~我家每年都会弄呢。就是树顶上那个灯。」

「化妆品?」

「……当然高兴了。嗯,没错,就是这样。」这次,优子的食指又勾住了六弦。这是吉他六根弦里最粗的一条弦。

「什么礼物?」

「大概是要在正式演出的那天,装饰一下咖啡店吧。霙家里好像每年圣诞节都会挂彩灯,实在太厉害了,可惜没法从霙家里借。」

「大概是因为毕业典礼快到了吧。」

「这样做真就帮了大忙了。」

「要叫上霙她们吗?」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

「蓝色的?」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寂寞呢。」

「这个嘛……」

「霙你的毛衣是咋回事儿?」

说起来,堇还真是喜欢哥特萝莉。为了配合服装,不仅研究妆容、研究发型、甚至还租了工作室。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是乐器还是时尚,都会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若井堇就是这样的女性。

优子用指尖拨开了黏在脸颊上的头发。从她的嘴里,发出了一阵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息的声音。

说起中世古香织,是优子非常喜欢的前辈,以前属于小号声部,比优子高一级。高中毕业后考进了护士学校。

「罕见的多愁善感呢。」

「边弹边唱还不太行。」

「原来如此,果然是堇的兴趣呢,这也太夸张了。」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幼稚?」

「你真的这么认为?」

「啊~那玩意儿有蓝的?我家最后一次弄圣诞树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儿了。」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见面的理由多得是。」

「嗯,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四条吧。」

看着应该是发起人的希美,她手上提着一个油漆罐。希美摇晃着扎得高高的头发,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我想做乐队幕布。」

「哦,你说过这个。」

不知为何,霙靠近了正在隔着帽子挠头的夏纪。

「夏纪,头发很长。」

「嗯~是吗?」

霙伸出手指轻轻地捏了捏夏纪后颈的发际线。凉飕飕的手指抚过夏纪的脖子,夏纪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很奇怪?」

「明白了。」

「明白什么?」

「发型换了,夏纪。」

夏纪想把她推开,手才举起来就停住了。霙的脸近在咫尺,她的表情让人想起独自面对独角仙的小学男生,或者是即将扑向玩具的猫。

「啊~是吗?要是霙换了发型我也能看出来哦。」

夏纪抓住霙的手指,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拿了起来。霙眨了眨眼,然后握紧了夏纪的指尖。

「很高兴。」

「是吗?」

霙的手指很纤细,指节修长。指甲剪的短短的,上面什么也没有涂,可是却在闪闪发光。

「那么,你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儿?」

虽然点不情愿,但夏纪还是把脸迎向了那道酸气冲天的目光,优子在闹别扭,理由嘛,也很容易理解。

她噘着嘴,皱着眉头,嘀咕着「让人火大」这样蛮不讲理的话。站在旁边的希美笑得很爽朗。

希美这样说着,赤着脚走到了白布中间。她先画出了一个小小的蓝色长方形,然后围着它一圈一圈的画了起来。希美每动一下手,长方形的面积都会扩大一点。

「这么涂也不错啊,有点涂抹的痕迹更好看。」

一遍又一遍的涂色。一点一点的涂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夏纪使劲抹了抹,结果用力过猛,涂到了蓝色塑料布上,把垫在下面的蓝色塑料布弄脏了。但是,仅此而已。

希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霙,放心大胆地涂抹起来。

「哇哦~这颜色感觉真好!」

优子蹲下来笑了。她用沾满了油漆的手擦了擦脸颊,让这鲜艳的蓝色粘到了肌肤上。

与被困在狭窄的油漆罐里时相比,它是那样的通透而明亮。就像熬夜时透过窗子所看到的,日出前晨间的空气一样,氤氲着清澈的光芒。

「我做了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现在还说这些干嘛?」

「暴露了吗?」

希美从背包里拿出来一块两米见方的蓝色塑料布,上面沾了些油漆,应该是以前用过好几次的东西了。四个人合力把它铺开,并在四个角放了沉重的石块,免得被吹跑。在蓝色塑料布上面,希美摊开了一块长方形的白布,这块白布长一米,宽一点五米,并不算大。

要等这块巨大的幕布干透,需要的时间是涂色的两倍以上。今天是冬日里久违的晴天,虽说是在室外,也没觉得有多冷。希美提议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在等待的时候干脆野餐吧,于是四个人开始猜拳。在连续三次猜拳后,第四次猜拳时,终于决定了让霙和优子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因为这是水性涂料。」希美笑着说。即使是同一种油漆,好像也有油性和水性的不同。

耳边传来的声音是那样的柔和,让夏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讨厌这种感伤的台词,感觉无论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希美抬起了胳膊,用手遮住了嘴。虽然双眼都弯成了月牙,可夏纪不知道她是在微笑还是仅仅眯着眼睛。

「夏纪不想?」

「希美你也太宠她了。」

「但是,如果有的话就会成为我们的回忆。」

仅仅只是在那里看着,就会感觉是非常美丽的颜色。

「只要夏纪和优子在,总是很喧嚣。」

「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完全没想过。」

「在我重返吹奏部的时候,你帮了我很多忙。」

「也是。」

「就这么涂?」

「希美也帮过我很多次。」

「明日香前辈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孩子可想不到这种事。」

希美坐在蓝色塑料布上,若无其事的仰望着天空。或许是因为穿着羽绒服的缘故,她的轮廓比平时粗了一大圈。

「wow」

犹豫着要不要第一个破坏这片纯净的白色,夏纪把刷子塞进油漆罐,哗啦哗啦地搅拌着罐子的东西。油漆、刷子、白布、蓝塑料布,这些都是希美准备的。就在夏纪心里盘算这些要花多少钱,打算问一问然后大家AA制时,优子在白布上画了一条鲜艳的线。

「那就出发吧!」

「因为你是自愿留下的,不对吗?我会在意才怪呢。」

「不,正常来说是不行的。」

看着罐子里的东西,优子惊叹着小声嘀咕。这些液体的蓝色比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颜色要暗得多,像是午夜的大海沉没在银色的罐子里。浓缩后的蓝色就是这样的吗,夏纪漫不经心地想。和蓝色比起来,说它是黑色更适合一点。

四个人的目的地是空无一人的堤坝。这是完全由混凝土制造的河堤中,被称为「高水位」的区域,就像一块广场。当河水水位较高的时候,这里也会被河水所淹没,变成河流的一部分,但平时这里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夏纪在希美提前准备好的纸盘里倒上油漆,移到了一个空着的角落里。像是在盖章一样,夏纪用力把刷子摁在白布上。刚开始色调很深,向旁边摊开后,它的颜色越来越明亮。

「没错,我乐意。」

「优子这是把霙当成啥了……」

那抹蓝色,自由得近乎疯狂。

夏纪做好了迎接油漆所特有的那种刺激性气味的心理准备,可是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气味儿。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一旁的霙发挥出了惊人的集中力,在那里默默地涂抹着。夏纪突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她成为天才的原因吧。

「安特卫普蓝原来是这样的颜色啊!」

「我很感谢你。」

「有点道理。」

「夏纪呀,应付霙很厉害嘛。」

希美和霙的性格完全不同,但在这方面却非常相似。她们根本不会在意对方是否反对,反而会更加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主张。

「果然如此。」

希美握住罐子的提把,把罐子举了起来,示意自己游刃有余。知道和希美再怎么说都没用,夏纪只好老老实实的退到一旁。希美不想让夏纪帮她拿东西。

「我帮你拿东西?」

面对撅着嘴的优子,夏纪轻轻的吐了吐舌头。

「是吗?」

「所以那些油漆?」

「嗯,我也觉得我自己还算是有点能力的。不过,如果部长是优子的话,那副部长果然只能是夏纪了,其他人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可不敢批评优子。」

「这不算宠吧。反正都是要把油漆用光的,我只是觉得最后还要再涂一遍而已。」

「果然是希美吗?」

「霙快过来呀,这里有糖果哟。」

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夏纪叹了口气,而优子自己也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霙也是的,就这样老老实实的走回了优子身边。这两人的关系总觉得怪怪的,夏纪小声的感慨着。和朋友关系比起来,更像母女一点。

希美蹲在原地,上下摇晃着油漆罐。从来没有用过油漆罐的三个人,只能在旁边看着希美干活儿。

「我呀,当时就在想,要是希美能做副部长就好了,就是被明日香前辈指名的时候。」

「就像海底一样!」霙小声的喃喃自语。

轻轻地咬着嘴唇,希美把开罐器插进了油漆罐与罐盖之间的缝隙里。就这样使用杠杆原理,猛的撬起一边的盖子。就这么反复几次后,油漆罐的盖子终于打开了。

「我想留下更多的回忆。」

「路上小心。」当她俩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外时,挥手送行的希美和夏纪两人不知为何都感到浑身酸软无力。两人「呼哧呼哧」喘出的气是透明的,证明了今天的气温对于冬天来说算是蛮高的。

「希美也在意吗?」

「那是因为……」

把整块布都涂成蓝色,总共用了一个小时左右。看到因为走在还没干的布上,不小心染成蓝色的脚掌,夏纪有点后悔开始涂的时候没找对地方。

「就像入夜时的天空一样!」希美一边用毛巾擦拭着脚底,一边说。

「夏纪经常穿的牛仔裤不就是这个颜色吗?」优子看着说。

这回答只有一半是真心话,另一半只是搪塞而已。夏纪轻轻的抚摸着,自己咯咯作响的喉咙外的皮肤

「真不用,多大点事儿。」

「不怎么在意。」

希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夏纪身边,「啪!」的一声拍了拍夏纪的背。身穿羽绒服的希美背着一个特别大的背包,让人有种接下来她就会去登山的错觉。

「就不能是霙吗?」

捏着白布的边缘,夏纪在确认这块布的触感。很干燥的一块布,摸起来就像印花大手帕,和光滑的手感这种恭维话扯不上关系。「是啊。」希美很爽快的点了点头。

但是,夏纪觉得就这样接受她的说法又有点不甘心。在上高中以前,夏纪一直以为希美和自己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可是现在却有种两人都是共犯的感觉。因为双方都知道,彼此都有缺少了一部分共同回忆的疏离感。

「那就好。」

「而且南中的那些家伙,也很在意你们三个留在吹部的事。」

「我在百元店买了刷子,现在开始涂吧」

「想倒是想。」

「真的?不用和我客气哦。」

「没错,安特卫普蓝。」

「你真没情调。」夏纪笑了。

「乐队的名字,已经决定是『さよなら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对吧?想在这块布上画logo之类复杂的图案有点难,但是我想,要是把它一整块都涂成蓝色的,效果应该会不错。」

「一般,一般。」

「哪个?」

「为什么,希美你是有这个能力的。」

「我们也开始涂吧。」

「乐队幕布什么的,有没有都无所谓。」

「那为什么你还要我们组乐队呢?」

在自己眼里这片蓝色到底像什么呢?如果仔细看,能发现深蓝色和浅蓝色重叠在一起。沉眠在冰层下的大海?宇宙开始前一秒?在寻求答案的过程里,思绪忽然变得富有诗意了,夏纪闭口不言。

映入眼帘的是希美的黑色运动鞋,夏纪终于意识到自己垂下了目光。有心辩解是因为寒冷所以嘴唇才会那么僵硬的,可呵出的气依旧透明。

「对我来说很重要。」

接过希美递过来的刷子,夏纪毫不犹豫的把刷子毛浸到了油漆罐里。雪白的刷子毛上,渗出了奇异怪诞的蓝色质感。

「行吧。」

「这也行?」

「今天是谁的主意?」

用手指卷着垂在脸颊上的黑发,希美若无其事地笑了。夏纪支起一边膝盖,把脸颊贴在上面。

「对,涂就行了。」

「要用这个做幕布吗?」

「希美呀,你就没想过以主唱的身份加入我们吗?」

「不用不用!」夏纪的提议被希美很干脆的拒绝了。只要她的手臂动了,油漆罐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我说夏纪,你涂的也太不均匀了吧!」

「希美还是优子?」

与小心翼翼地在白布上填充着色彩的优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霙用刷子不停的从左到右刷着油漆。尽管如此,却是霙涂得更漂亮一点,她还真厉害。或许这也是某种才能吧。

赎罪——夏纪永远也不会告诉希美这点。那天,对于在希美背后推了一把的懊悔,只能由自己来承担。谁也别想夺走,即使是希美也不行。

「话说,你突然那么客气干什么?毕业典礼都还没举行啊。」

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容,希美用她那被染成蓝色的手指轻轻按着自己的脸颊。

「现在虽然还没毕业,但不是很快就要毕业了吗?毕业了果然还是会感到寂寞的。有些孩子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

「不是还有同窗会什么的?」

「不是那样的,不来的孩子更多,你知道的。再说夏纪你会去初中时的同窗会吗?」

「呃,不去。」

「就是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儿?脑海里的某个角落突然闪过这样的疑问。夏纪才不在乎还能不能见到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呢。可是,希美好像不是这么想的。「我已经答应做同窗会的干部了。」希美咯咯咯的笑了。说起来,原来还有这样的职务啊?夏纪突然想起来,自己毕业纪念册附带的调查问卷还没交。

「那个,什么时候交啊?」

「那个是哪个?」

「毕业纪念册调查表。」

「那个早就结束了啊,不是一月底吗?」

「什么嘛,那就不用再去交了吧?」

本来就是不太想填写的问卷。如果已经统计好了,就更不用交上去了。

「夏纪是怎么回答的?」

「哪个问题?」

「喜欢的乐队是?」

「有这个问题?对自己的印象是什么之类的,我只记得这样的问题。」

「夏纪写了什么样的答案?」

「夏纪你啊,就这么想要了解我吗?哎~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初中的时候,我有烦恼过要不要加入轻音部。」

「可你很想知道吧。」

「优子你为什么要弹吉他呢?」

在向希美和霙她俩挥手告别后,夏纪她们朝着附近的购物中心走去。

「这么说的话,不是吉他也可以啊?」

理由很简单,优子说她有个想去的地方。夏纪虽然因为身上有油漆的痕迹不大想去购物,但还是没有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直接回家是在是太可惜了。

上大学以后,夏纪和优子会变成什么样呢?社团活动这个理由消失了,也不用一起去上课,已经没有每天见面的必要了。说到底,现在依旧把俩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也只剩下登台表演这个有着明确终点的理由了。

优子「噗嗤」一声笑了,夏纪别过了脸。太阳落山了,路灯一齐亮了起来。白天的温暖如同谎言一样,此刻,寒冷的空气包围了两人。

「说什么傻话呢?」

「嗯哼。反正到了正式表演时你也要在很多人面前唱的。」

「嗯,不是吉他也可以。只要是一个人能演奏的乐器,不管选什么都可以。不过听说夏纪会弹吉他,所以我就选吉他了。」

为了一起野餐,优子她们买来了满满一大袋子的的点心,还有装在纸袋里的奶茶。分发好纸杯,大家一边喝着甜甜的奶茶,一边吃着棉花糖、巧克力和薯片等零食。这是一段悠闲,快乐的时光。

游乐园里霙说过的这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复苏了。不,一点儿也不突然。刚才和优子去乐器店的路上,夏纪一直在想这件事儿。

用被子代替抱枕,额头压在被子上。因为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比平时累多了。闭上眼,黑暗降临,夏纪安心地叹了口气。

「就算我犯了傻,夏纪也会帮我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咚!」的一声,优子跳了起来。与此同时,她身上羽绒服的帽子也跟着跳了起来。

啊~原来如此啊!为什么自己会一直感到寂寞呢,夏纪突然明白其中的部分理由了。夏纪没有上低音号,除非自己去买,或者是加入某个团体,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吹上低音号了。尽管以前几乎每天都在吹,但是现在这种理所当然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呃……反正看到就很烦躁。」

一股热气从大脑的海马体里渗出。喷在皮肤上的驱虫喷雾的味道,草丛里的虫鸣声,昏暗的走廊尽头的光芒,紧急出口的指示标志。

「但是啊,要是看到只有优子一个人在想办法,我是会生气的。」

不过也无所谓,夏纪可不会像以前的霙一样,只会装模作样地扮演悲剧里的女主角。想见面了,就主动去约,想说话了,就主动打电话。只是,没了见面的理由的确会让人害怕。真的,会有一点点。

「人际冲突什么的。」

「这块幕布我会交给堇她们保管的。」

「为什么不能分开考虑下呢?你到底是在生什么气?你所有愤怒,百分之百都是冲着你的前辈去的吗?」

以前曾经有过几次,想把优子打倒这种想法。并非是想要使用暴力,只是想不择手段的阻止优子往前冲的步伐。

「麻烦的事?比如?」

「我这一代可不能出大的纠纷。」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啦,不过我只是单纯的讨厌偷懒而已。要是等到出结果以后再后悔,那就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了。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全力以赴,这样才有利于身心健康。」

就在夏纪钦佩希美干活儿干净利落的时候,事后的收拾整理工作已经完成了。衣服上、皮肤上沾着不少蓝色的油漆,大概是没辙了。洗个澡能洗干净吗?夏纪用手指抠掉黏在头发上的蓝色油漆块。与其拿去洗,运动服还是直接丢掉比较好。

「但是啊,我喜欢这样的自己。」

「完全正确!」

没人是为了后悔而活着的。可是心里怎么想和实际上怎么做,往往是两回事儿。大概这就是人性吧!

活动发起人希美一边揉着干布一边说。

「清唱?」

「我没问这么深入啊?」

「虽然我选择了小号,买一个自己的小号也不是不行。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能分散一下自己依赖的东西,不能把宝都压在小号上了。可以喜欢各种各样的东西,可以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当做归宿。这样的话,当某种东西没法坚持下去时,也有别的选择能够帮助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弹吉他的原因。」

本想鄙视她一下,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夏纪对于希美用「器用贫乏」这个词来形容她自己感到很不安。

四个人在回家的路上分开,分成了希美和霙、夏纪和优子两组。

很简单的称赞,让夏纪为了掩饰害羞而挠了挠脸颊。「是吗?」她的脸皮不够厚,面对称赞不敢理所当然的接受。

高中二年级发生的事让夏纪不忍直视。因为三年级的中世古香织和一年级的后辈争夺独奏的位置,结果优子暴走了,搞出了很多事。在那位具有超凡领袖魅力的顾问上任的第一年,北宇治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之前的规则,之前的价值观,全都被推翻了,而新的体系建立起来是需要很多时间的。

「嗯——今天真是满足!」

——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在一起。

应该就是这样的。在这一年来,作为副部长一直在守护着优子的夏纪,不用说她也明白。

「我就没回答,希美呢?」

「可这明明是你的错啊。你说的那些话就算是我也会生气的。」

在乐器店购买了全套的拨片,和优子约好明天见面之后夏纪就回家了。冲进自己的房间,几下甩掉身上的羽绒服,夏纪钻进了冷冰冰的被窝里。脑海的角落里,想象着优子正在因为自己如此粗鲁的举止而皱起眉头,然后被自己理所当然的无视了。

「唱歌吧,就当是正式表演前的预演了。」

「那种事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自大狂!」

「这种话也只有你才能说得出口。」

「终究,我无法成为你。」

在明亮的环境下看到它时,只感觉是很美的蓝色。而现在的夏纪则在静静的品味着这样一个事实:即使夜幕降临,依旧无损于它的美丽。

「我只是想玩乐器而已。无论是吉他也好、木管乐器也好、铜管乐器也好、或者是打击乐器也好,当时觉得选什么都可以。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进了吹奏部,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小号很帅气就选了小号。不过吹奏部倒是挺符合我性格的,大概是我很喜欢大家一起做点什么这种感觉吧。」

「也不知道谁像个傻瓜似的扭到了手。」

「什么嘛!」

希美用胳膊抱着膝盖,把下巴支在了上面。本来蓬松的羽绒服,被她的身体挤得薄薄的。

唱到最后,夏纪从腹腔里竭尽全力的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看向了身边的希美,希美轻轻地张开了一只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啊。」

「希美她们退部以后那段时间,我觉得小号其实挺可怕的。」

「声音真好听。」

夏纪伸出了手,替优子把翻过来的帽子整理好。优子瞪大眼睛,因为理解了夏纪的想法而停下脚步。

「那句『代替品随处可见』还真有道理。」

「从明天开始,每天都要陪我一起做乐队的练习。」

这天,优子从早上开始,一直都在为了协调部内的人际关系而绞尽脑汁。安慰因为入选A编成员而诚惶诚恐的一年级,听取因为声部内的争执而大发脾气的二年级的不满,为不想听从顾问指示的三年级操碎了心。午休时,与二年级的谈话时间特别长。因为是谈话会,夏纪、优子和后辈三个人在没人的教室里对峙,但是说话只有夏纪之外的两个人。

在夏纪她们升到三年级的时候,北宇治已经逐步建成了强校的体系。作为一个精明强干的部长,优子能提前察觉争执的种子,采用各种手段来避免发生重大的冲突。要是优子没有把她那压倒性的领导魅力发挥在好的一方面,会是什么样呢?夏纪在一旁思考着。

无论是霙的事也好,还是香织的事也好。过于感情用事是优子的一大缺点,也是她最大的优点。

「可怕?」

「那是因为……」

希美扑哧扑哧地笑了,她抬起目光,看着夏纪的脸。

「反正都要练习,你能这么说实在太好了。」

「我也喜欢这样的希美。」

「人多意味着麻烦的事也很多啊,现在可算是解脱了。」

「代替品随处可见,珍惜自己有什么意义?」

「对吧?」

「就算夏纪不管,我一个人也能搞定!大概……」

尽管她的声音很惊讶,但是优子的眼角却放松了下来。她微微凸出的嘴角立即绽放出了笑容,优子伸出了右手,轻轻地拍了拍夏纪蓬松的羽绒服外套。

结束了长达三个小时左右的野餐后。希美把幕布收纳进事先就准备好的纸袋里,娴熟地折起了蓝色塑料布。把用完的刷子和油漆桶全部塞进垃圾袋,为了避免弄脏背包,把垃圾袋牢牢的扎紧以后才放进去。

「啊?」

「没错哦。」

声音在喉咙深处回响。混杂着呼吸声的歌声真是天生的响亮又动听。在夏纪唱歌时,希美闭起双眼默默的欣赏着。

「举例来说,假如你很喜欢小号,不想在小号上认输,那当你失去了吹小号的地方,是绝对会受到很大打击的。像希美那样拥有自己乐器的倒也还好,可假如我属于大号组的话,退出社团活动差不多等于离开大号了,毕竟在社团活动中所使用的乐器是学校的东西。」

听到夏纪哼起了歌,希美眯起了眼睛。看见她的手陷进了羽绒服里,夏纪的腹肌开始用力。在练习时唱了无数遍的歌,已经成为了夏纪的一部分。

「就写了』积极的器用贫乏』吧。我啊,因为觉得还算有点能力,什么都想去试一试,却什么都做不到最好。」

优子把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皱起了被冻得通红的鼻尖,露出了漂亮的白牙,脸上五官都挤成了一团。

夏纪目不转睛的盯着优子手上蓝色油漆的痕迹。虽然不显眼,夏纪指甲之间也有相同的颜色。

「嗯,因为我不知道啊。」

「事实如此。」

「生什么气?」

大号是铜管乐器里尺寸最大的,价格也很贵。社团活动里,能自备乐器的人寥寥无几,而使用学校所提供的乐器的人,则是压倒性的多。

「但是,前辈也太过分了,总在说什么『给我冷静一下』之类的话。」

夏纪立即反应了过来,这是那时的记忆。在高三时的暑假里,吹奏部获准留在学校里,练习到晚上的记忆。

「不用客气。」

夜晚的风吹过。寒冷的北风渗进了夜晚的空气。优子柔软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刘海也被弄得一团乱。注意到自己的发型被吹得乱七八糟,优子赶紧用手捂住了头发。即使如此,优子也没有按住所有的头发,由蛋白质所构成的细细的黑色发丝,从她手指间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这个叫吉川优子的女人简直就是个台风眼。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的。这家伙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吸引很多人,把他们卷入其中,连同各种各样的东西一起搅和得天翻地覆。

「开始的契机就是这样吧。」

「什么呀,你这说法。」

「多谢咯,帮大忙了。」

本可以拒绝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夏纪觉得现在的气氛很适合唱歌。还没有干透的幕布表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波浪在不停的起伏。

拉下了头上戴着的帽子,夏纪凝视着优子的脸。她的头发塞在帽子里,没那么容易被风吹乱。

「是这样吗?」

「听你说说也无妨。」

「吹奏部不是由很多人组成的吗?那样的确是很有趣啦,不过两个人也有两个人的感觉,不一样的。」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才不对吧!因为你父母反对你选择的职业道路而生气,再加上被前辈训斥了所以才发脾气的对吗?前辈认为你就是在迁怒于人。」

「咦?我有和部长说过,我在前途问题上和父母发生争执了吗?」

「不说我也知道。我知道你以音大为目标而非常努力,也知道你每天都要把乐器带回家练习。你是个很勤奋的人,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感受,并不是故意去惹恼别人的,你现在很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总之,我是认同你的。」

「部长……」

优子紧紧地握住了开始抽鼻子的后辈的手。

「就算你再惹别的人生气了,在我这儿依然能找到你的归宿哦。」

听到优子像这样再三的强调后,后辈的泪腺终于崩溃了。优子温柔的安抚着嚎啕大哭的后辈,告诉后辈自己是站在后辈这边的,只要后辈向对方道歉,一定能获得原谅。后辈哭了一会儿,逐渐恢复了精神,重新获得了面对前辈的勇气。就这么干净利落的解决了矛盾。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虽然心里对优子高超的手腕感到乍舌,但是站在两人身边的夏纪却完全没有把内心的想法流露出来。

这就完啦?夏纪在心里寻思。本来优子把这位后辈找来谈话,就是受了那位前辈的委托。那位前辈心里也很过意不去,说是只要后辈道歉的话,会马上原谅后辈的。之后,在后辈不知道优子是受那位前辈委托来帮忙的情况下,两人很快就和好了。吹奏部内,优子的领袖魅力真是越来越高了。

因为部长是吉川优子,社团活动的运营才能这样顺利。

北宇治吹奏部的所有成员,一致认为优子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原因大概是因为在二年级时,优子自始至终都在支持香织,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在和夏纪拌嘴时,优子总是在吃瘪……

作为部长的优子,还有作为副部长的夏纪,她俩之间的争执,就像是在表演戏剧一样,能显著的缓和吹奏部内部的气氛。只要夏纪在身边,优子说起话来就会变得口不择言,看起来完美无缺的部长身上表现出了明显的破绽。因为这个缘故,后辈们才不会害怕优子。大家更容易对有缺点的人产生好感和安全感。

也是因为如此,优子鼓舞人心的话才能引起部员们的共鸣。大家很容易就接受了这点:那个吉川部长说的话都是真心话。明日香指名夏纪做副部长,也是因为预见到这种情况吧。即便明日香毕业了,夏纪也一直在她的手掌中跳舞。

「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优子责备的语气,让夏纪回过了神,她一直在回忆着白天的事儿。太阳早就落山了,世界已经被黑暗所支配。

合奏练习已经持续到了十九点,部员们的注意力开始逐渐的涣散。顾问也有点看不下去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休息二十分钟。」部员们获得了自由行动的时间。

打发时间的办法有很多。有在做个人练习的人,有一直在发呆的人,还有在闲聊的人……只要能转换下心情,做什么都没关系。

夏纪正在把水壶里的麦茶灌进嘴里,突然发现优子默默的出了门。跟在优子后面,只是这样的理由而已。优子应该已经听见了夏纪的脚步声,可她没有放慢脚步。下楼梯,穿过玄关的鞋柜,优子径直走到了中庭。这时她才停下了脚步,回头向夏纪提出了这个问题。今夜的月色真美。

「跟到什么时候?」

运动服配T裇,今天夏纪身上穿的衣服很随便。面前优子的衣着也差不多。黑色T裇的前襟印着紫色的英文「I must be cruel,only to be kind」。

这么说的话——夏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裇。在深棕色的游乐园照片上,粉红色的英文在跃动着,「Love,the itch,and a cough cannot be hid」,也不知道是啥意思。本来夏纪在买衣服时,一般不会在意衣服上英文的内容的。但是偶尔也会有比较离谱的含义,所以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

「我同意!每一件事儿你都做得非常好。」

优子的额头紧贴着夏纪的肩膀。隔着T裇,能感到热量在不断的集结着。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因为我讨厌你,所以我必须做你讨厌的事儿!」

呼——优子发出了浅浅的喘息声。抬头望向校舍,可以看见灯火辉煌的音乐教室。零零星星练习乐器的声音,打破了夜色的沉默。

「我想安慰你。」

因为突然打了个哈欠,应激性的泪水溢了出来。粗鲁的揉了揉眼睛,指尖沾上了几根睫毛。夏纪从床上坐了起来,把抱在怀里的被子推到了一旁。

「你是在嘲笑我?」

「在我一年级时的选拔,不是发生了很多事儿吗?」

夏纪就是这样心直口快,「不要!」立即就被优子拒绝了。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可优子大概是觉得她的头好像很重的样子,就这么歪了过来,于是夏纪伸出了手。她把手搭上优子的后脑勺,一把搂住了她,让优子小小的脑袋搭到了自己肩上。明明说了那么多惹优子讨厌的话,优子却完全没有反抗。

毕业典礼这天,天气非常晴朗。

听见夏纪的指摘,优子用犀利的眼神盯着她。她的手自然的垂在身边,食指不停在运动服表面上下搓动着。

很想弹吉他。夏纪伸手拿起挂在台灯旁的吉他,抱着吉他坐在了床上。因为是电吉他,必须连放大器,但是夏纪懒得起身,就这么用手指弹着琴弦。原声吉他和电吉他,就这样直接弹的话,发出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原声吉他琴身内部是空的共鸣腔,声音总是很好听,而电吉他里面是实心的,因此只能发出琴弦振动的声音。

「来嘛,坐下呗。」

作为新部长的久美子,和其他三年级学生都很熟。「不去和霙说说话吗?」夏纪问,「我有话想和夏纪前辈说。」她垂下了眉尾,静静地笑了。久美子的表情有点为难,有点敷衍,还有点暧昧。

上低音号的后辈们也对夏纪毕业表示惋惜。性格有点别扭的一年级,眼睛也是红红的。当夏纪调侃她时,她立即就转移了话题「久美子前辈在演奏的时候就哭了哦。」直接揭了身边前辈的短。久美子不但没有掩饰,反而含泪说:「一想到要分别了,我就觉得很寂寞。」这两人说话时,经常会分不清谁在耍人,谁在被耍,非常有意思。

「伞木希美。」

「……好累。」

夏纪心不在焉的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小学时和大家一起在体育馆玩多米诺骨牌的情景。朝着相同的方向,以相同的间隔,尽可能漂亮的摆放着棋子,只是为了在之后推倒它。如果把大小和形状不同的棋子混在一起,会影响排列的效果,因此老师们为了方便大家操作,准备好的棋子都是相同的。

那时的T裇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上低音号的座位上,坐着新任部长久美子和另外一位后辈。座位只准备了两个,对现在的吹奏部来说,更多的座位是没有必要的。还没引退的时候,夏纪曾自认为是社团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个世界上替代品到处都是,没有无法代替的人。

夏纪垂下了目光。这是泷老师来到北宇治后的第一次大赛,久美子入选了A编,夏纪只是B编成员。夏纪还十分清楚的记得当公布A编成员名单时久美子的表情,实在是糟透了,夏纪甚至开始担心她会不会因此而晕倒。因此夏纪尽量做出了一副坦率的态度,用手搭着久美子的肩膀,打算对因为立场非常为难的后辈提供后援。

体育馆最后一排,是吹奏部的位置。在去年的时候,夏纪的位置还在那里。作为入场曲,吹奏部非常出色的演奏了第一进行曲《威风堂堂》。与夏纪一年级开学典礼上听到演奏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啊~真怀念呢。」

但是夏纪也很喜欢像这样,电吉他悄悄响起的旋律。

「能牵你的手吗?」

有请客吃奶昔这回事吗?夏纪的确带着忐忑不安的久美子去了快餐店,只是当时点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小号声部的后辈们,全都围在正嚎啕大哭的优子身边,不知在说着什么。也许被某句话触动了她的心弦,优子哭得更厉害了。长笛声部的希美正擦着眼睛和三年级的学生说话。无论是优子还是希美,爱哭这点从初中开始就没变过。

没有连接放大器的电吉他,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隔着一堵墙一样沉闷。因为知道那些最具魅力的音色是什么样的,所以夏纪的耳朵会提醒她,那不是原本的音色。

「现在开始颁发毕业证书!」

接过证书,按照彩排好的方式行礼。夏纪一边提醒自己小心谨慎,不要失礼,一边迅速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这时,夏纪的任务终于结束了。

「走开啦!」

「想浪费时间?」

只有当夏纪熟悉的面孔登上讲台时,她才会微微一笑,其他的时间里,夏纪在神游天外。毕业典礼顺利结束,在吹奏部演奏的退场曲里,毕业生们离开了体育馆。

久美子一面这么说,一面递给夏纪一个用金属丝编成的小鸟笼。没什么实用性,只能用于室内装饰的银色鸟笼。里面装饰着白色为主的干花,还有蓝色的小鸟模型。

黑暗里传来了柔弱的话语。优子用手捂住脸颊,使劲的擦拭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她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晶莹的泪珠正打着转。这绝对不是被感动的泪水。那是愤怒的眼泪,因为不顺心,像个小孩子一样自己对自己大发脾气!

「别这么紧张嘛。」

「那为什么?」

脑海里浮现的疑问,是梦境即将结束的信号。睁开双眼的瞬间,视野全被被子的花纹占据了。还记得T裇上明明印着什么英文,可是内容已经完全忘记了。夏纪大脑中的记忆大抵如此,缺少了一些细节。

「当然了,我又不是优子。」

「想要什么呢?膝枕?」

轻轻地咬住薄薄的嘴唇,优子低下了头。夏纪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马尾末稍,故意翘起了一边唇角。

哭吧。

「你这人就是这点让我火大!」

夏纪和后辈们聊得很开心。中间还加入了大号声部与低音提琴的成员,大家决定再开一个低音部的送别会。在确定了这不是永远的再见以后,后辈们明显松了一口气,和其他三年级学生说话去了。夏纪本想目送他们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久美子一个人留了下来。

其实夏纪也知道,就算她不在这儿,优子也能很好的调整自己的心情。优子是有这种能力的。所以,这只是夏纪的自我满足,她想把优子作为部长的假面具撕下来破坏掉,然后强行把优子隐藏在内心里最脆弱的部分给找出来。

「我来这里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夏纪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当时的久美子就是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自己好像有多么罪大恶极的表情。拜托,这只不过是社团活动而已……

双簧管声部的霙没有流泪,反而是她的后辈们没有顾忌周围的目光,在那里大哭不止。霙递过手帕时的表情比平时柔和多了,夏纪暗自佩服她居然还能保持着前辈的样子。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可优子没有离开的意思。夏纪眨着眼,盯着身边的两条腿。宽松的运动裤,完全遮住了优子的腿部轮廓。

优子的声音很刺耳,她皱着眉,眼角也扬了起来。看见优子毫不掩饰的露出了焦躁的表情,不知为何,夏纪心情变得很愉快。

「要不我摸摸你的头?」

这个世界比夏纪想象的更美好。

「凭啥我要对优子这么好?」

不止是夏纪收到了,大家为每一个三年级部员都准备了一个鸟笼。到处都能听到欢呼声,很多三年级的部员都在流着眼泪向大家道谢。至于优子么,今早来上学的时候已经快哭出来了,她实在是太着急了。

近在咫尺的轻声细语,就像在呻吟一样。优子内心里柔软的那部分,随着叹息声倾泻到了地面上。不惜威胁别人,也要隐藏的感情的真面目,竟然如此的微不足道。真是的,示弱也要这么拐弯抹角。这就是作为一位被大家所仰慕的,理想中的部长大人,除了那个刻意的弱点之外,绝对不愿意被人看到部分吧。

三年级一班一号。根据姓氏和名字担任第一棒击球手的学生,站到了讲台上的校长面前,行了一礼,接过了毕业证书。

「哈?你听不懂日语吗?」

「想吵架?」

「嗯嗯,我就是来气你的。」

「夏季前辈,恭喜毕业!」

从音乐教室前的走廊那儿,能看到我们的样子吗?夏纪凝视了一会儿远处,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从黑暗的地方往明亮之处看,很容易就能看到明亮的地方有什么,但是从明亮的地方往黑暗之处看,就只能得到一片模糊的黑暗。有很多东西是习惯了光线的眼睛无法捕捉到的。

夏纪把胳膊杵在盘坐着的腿上,用手背撑着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被闷热的空气笼罩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薄薄的汗水,时间长了就会聚集成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吧。

一面告诉大家要爱惜自己的个性,另一方面却在进行着扼杀个性的训练。虽然告诉大家只要有存在价值就够了,但却让人时刻意识到自己与他人的差距。对夏纪来说,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一个充满矛盾的狭窄的庭院,满怀依恋却又无时无刻希望得到解脱。

夏纪开始弹电吉他,是因为表姐送她的就是电吉他,如果当时她送给夏纪的是原声吉他,那夏纪弹的就是原声吉他了。作为中学生的夏纪一心都放在弹吉他上了,对吉他的种类、品牌和型号之类的要素一点都不在意。如果上大学以后开始打工的话,夏纪可能也会去收集吉他吧。不过,目前夏纪对自己的吉他已经非常满意了。性能不错,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把吉他让夏纪爱不释手。

「中川夏纪。」

笨蛋!

要是就这么说出来,优子的眼泪就会立即从自己的面前消失吧。因为她就是一个这么过分的讨厌鬼,总是和自己对着干,就算是温柔的宠她,疼她,她也不会变成那种乖乖女的样子。

优子没说话,夏纪也没说话。俩人就像傻瓜一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双方都能感觉到彼此依旧活着的气息。

所以,俩人被这个事实拯救了。

因为那时的夏纪,只是想快点赶走久美子心里那种自以为是的愧疚感。

「月亮什么的我不在乎!」

有人叫了夏纪的名字,夏纪回答「到!」。她心不在焉的想,对于颁发证书的校长来说,自己应该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吧。在他眼里,夏纪和别的学生没什么区别,而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这么闲还是快回音乐教室去吧!」

夏纪就像要趴在怀里的吉他上一样,上半身猛的前倾。肌肤模糊的倒影,映照在吉他像镜子一样光滑的表面。

「不想让我看到你发脾气?」

可能是觉得快要轮到自己了,夏纪身边的男生非常紧张,从刚才开始就在那里瑟瑟发抖。应该是回家部的男生。平时不是吵闹的那类人,而是很文静的类型。休息时间总是待在座位上看书,不能说没朋友吧,可也从没见过他和某个特定的人在一起玩。

在讲台上待命的希美,毫不迟疑地走到了校长面前。首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接过证书,后退一步行礼,再把证书换到左手上。

随着身边的男生开始移动起来,夏纪意识到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走到了预备位置,夏纪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左手腕。为了今天这个日子而精心打扮的老师们,满脸笑容,不停的鼓掌。仪式非常无聊,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不过夏纪也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搞事。

夏纪用指尖捏住她的运动服,轻轻地拉了拉。

「到!」

夏纪盘腿坐在了中庭的柏油路面上。地面不是为了让人坐而铺设的,坐在硬梆梆的地面上有点痛。

「你就是存心来这儿气我的???」

「我没事儿了。」

「你明白的话,麻烦你行行好装作没看见好吗!」

「所以我才跟着来的呀。」

会弹的乐句一点一点的增加了,在不知不觉中学会弹奏的曲子也变多了。虽然没有表演的场所,也没有什么特殊目的,只是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变多了,这个过程很有趣。

「大赛的自选曲不是《利兹与青鸟》吗?大家决定做一款相关的纪念品。」

没错,优子是这样说的。她用神经质的声音吐出了每一个字。

按照名单顺序叫出学生的名字,学生们依次移动。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木制长椅的体育馆里,井然有序地挤满了比平时更加端庄的学生们。

部员们坐的折叠椅,缺少了三年级的位置。但是,已经成为强校的北宇治高中吹奏部。即使三年级学生引退了,华丽的演奏也不会消失。

优子用手轻轻的推着夏纪的锁骨。她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了愉快的表情,像是丢弃了什么可恶的东西。「是吗?」夏纪点了点头。除此之外的话语,对她们彼此来说都是多余的。

「当时夏纪前辈请我吃奶昔,我很高兴。」久美子的话,打断了正在夏纪脑海中播放的回忆影像。

那时,当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久美子的脸色变得煞白。在她黑色的瞳孔深处,冰封的恐惧就像要融化了一样。

「抱抱也可以。」

在夏纪身后的人群里,希美的父母有可能正在流着眼泪,也有可能正在微笑感慨着什么。优子的父母和霙的父母此刻都在体育馆里,夏纪家只有她的母亲来参加。夏纪反复五次和她母亲说不用来了,可是她的母亲没听,坚持要来。夏纪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非要特意大老远的来一趟,参加这么无聊的仪式。

要是有人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夏纪会这么回答——因为她很生气。在二年级时,优子真正的弱点就该暴露在夏纪面前了,可是在她就任部长后,却把它完美的藏了起来,真让人火大。

刚刚开始弹吉他时,夏纪很快就厌倦了那些过时的教材,开始看视频分享网站上的视频。和纸质的教科书比起来,还是视频对夏纪来说更好理解一点。

班会结束,与同班同学告别后,原吹奏部的成员们在中庭集合。对于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来说,今天是休息日,但是对于要在毕业典礼上演奏的吹奏部来说,低年级学生今天必须到学校。因此,来为三年级送行的人远远高于其他社团。

「别烦!」

「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细长的银色眼镜框上,挂着厚厚的镜片。在他眼里对这所学校是什么样的看法呢?大概是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倒计时结束吧,夏纪静静的叹了口气。

「我说,还是坐下来赏月吧。」

夏纪再次拉了拉优子的运动服。优子低着头,默默的看着夏纪,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傻瓜。」然后蹲到了夏纪身边。优子T裇上的紫色英文,深深地刺进了夏纪的眼睛里。

想变得更好。昨天的自己无法做到的事,今天的自己想要能够做到。如果被人用「了不起」或者「认真」之类来形容的话,一方面,自己大概就不会因此而反胃了,另一方面,在吹奏部里自己也会对其他人做出类似的评价。

「我没事,不用你安慰!」

——前辈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很怀念当时久美子对夏纪说的台词。自己哪里善良了?那时的夏纪在心里冷笑着。夏纪所有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只是别人总是擅自把它当做是温柔而已。和久美子搭话也是这样的原因。看到一脸畏惧的久美子,夏纪很生气,为了避免自己感到不痛快,夏纪决定为久美子做应援。

「你也太夸张了吧!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啊。」

「我想我以前也说过,我初中发生的事,对我造成了心理创伤。那时我进了A编,而前辈却落选了,然后前辈突然就翻脸了。」

「要是和这么无聊的人混在一起,我可受不了。」

夏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是这样吧?」久美子笑着点点头。

这句话的结尾说得含糊不清,应该不是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笑的的地方吧。

「夏纪前辈拯救了我。」

久美子的笑容突然崩溃了。原本翘起的嘴角开始不断的颤抖,脸颊慢慢地耸拉了下来。嘴里呼出的气息不自然的断断续续,像是要掩饰自己的感情一样,久美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尽管如此,止不住的呜咽声,依旧从手和嘴唇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久美子哭了。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很感谢你。真的,夏纪前辈是我的前辈实在是太好了。」

流下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脸颊。啊~夏纪隐约的意识到,这就是正确答案吧!久美子以非常端正的态度来面对前辈的毕业典礼。她明白这是人生的一个阶段,所以拼命的向夏纪传达自己的善意。重要的是夏纪自己,明明现在还是不上不下的,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对不起。」后辈抽动着鼻子哽咽着,夏纪用力揉了揉她的头。

她其实是想否认的。夏纪很想大声喊出来,自己不是久美子想象里的那种人。但是,那样做的话实在是太孩子气了。夏纪希望别人能理解自己的感情,而不是对着后辈发泄。

而且,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直到最后一刻,她都能装成一个帅气前辈的样子。

「你能这么说,我参加社团活动就很有意义了。」

随着手臂的摇晃,左手抱着的鸟笼里的东西在嚓嚓作响。永不枯萎的麝香豌豆花为狭窄的鸟笼抹上了美丽的色彩。

当天晚上,夏纪全家一起去吃了烤肉,每人三千日元,九十分钟的自助套餐。正襟危坐的庆祝仪式不是中川家的传统,夏纪也不希望那样。

切得薄薄的牛舌在烧烤网上皱成了一团,就着流出来的油脂沾柠檬汁和盐吃。用酱汁泡好的排骨包在生菜里。泡黄瓜和白米饭也不能忘记。吃过涂了蜂蜜的烤红薯后,接下来烤的是撒了很多香辣调料的鸡肉。滴落的油脂让火势变得更大了。

父亲慌乱的用夹子把肉挪开,母亲看到这一幕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吓我一跳。」母亲用一次性筷子戳着肉说。随后母亲慢慢的垂下了眼角,用一种平淡的声音很没气氛的对夏纪说「恭喜你毕业。」「唉?现在说这个?」夏纪耸了耸肩。父亲一边和烤肉搏斗,一边抽空用故作随意的声音说「恭喜」。大概父母他们是有点不好意思吧。夏纪一边切开五花肉,一边说「谢谢。」现在大家扯平了。

夏纪不打算压抑住越来越大的呜咽声,她只是在不停的哭。流泪的条件是一个人独处吗?夏纪好像有些明白了。

吐了吐舌头,优子笑了。两人在老地方碰面,距离KTV最近的车站。「你明明也哭了。」和优子一样背着吉他的夏纪撅起了嘴。

见面第一句话就说这个吗?夏纪眯着哭肿的双眼。优子背着吉他盒子,她的眼睛也有些浮肿。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昨天仪式后优子哭成了那样。

这并不是寂寞,也不是悲伤,只是空虚而已。在一起渡过了那么亲密的时光之后,自己能留下什么呢?就算是近在咫尺的人,迟早也会变成回忆里的居民。从今以后,大家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在音乐教室里合奏了。

夏纪闭上眼睛。昨天围在夏纪身边的那帮家伙里,有几个人能一直玩音乐呢?里面有多少张脸,今后再也见不到了呢?

深沉的蓝调从扬声器里响起。咆哮般的音色震动着空气,皮肤也在跟着不停的颤抖。凑近麦克风,夏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燃烧殆尽后的倦怠感?夏纪无声地自言自语。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像是在嘲弄着什么。

「我还想做美甲。」

「嘿嘿,活该。」

「 你能理解我?

结语:「果然还是不想把这封信交给你的吉川优子。」这话还真是她的风格。夏纪手里拿着信,茫然地叹了口气,她感到自己的肺好像被空气堵住了,正在不停的颤抖。

「我想成为你。」

穿着睡衣,夏纪慢吞吞地踱进了厨房里。在平底锅里煎火腿和鸡蛋的同时,用面包机烤面包。过了几分钟,「叮!」的一声后,把烤好的面包夹进了盘子。在面包表面涂上黄油,里面夹上火腿和煎蛋,再来一杯冰牛奶,夏纪的早餐就算完成了。

「这么起劲?」

「你的感想也太草率了。」

音浪犹如暴雨一般,不停击打着夏纪的脸颊。是啊,不想有什么期待,不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就这样保持距离,只想装作旁观者。虽然心里清楚这样才不会受伤,可是夏纪依旧拉住了她的手。

「信我读了,谢谢。」

不想有任何期待,快说不想要。

夏纪的右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二、三、四的节奏。紧接着,优子的吉他也加入了进来。

在下一次呼吸的间隔里,夏纪唱了起来。

「不好吧,还是蓝色更适合一点。我去你家住一晚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做指甲。」

「我是你。」

「嗯?黑色?」

「太阳啊月亮啊,都是古老的比喻。

今天的日程表很简单。十三点开始和优子一起在KTV练习。以上。

「他们会高兴的,哎,太遗憾了。」

和她的话相反,优子装作一脸若无其事地样子,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红茶。这是她俩之间常见的戏码。

左手按弦,右手保持节奏。拨片摩擦琴弦的感觉传递到了皮肤上。胃在发热,喘不过气来,无论如何都想把它们吼出来。

请不要随意理解我。」

「太棒了,一气呵成!」

先用隔离霜打底,再涂粉底,修眉,接着画眼线上眼影,夏纪凝视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随后涂上橙色的唇彩。仔细打量着自己亲手化好妆的脸,到底化得好不好呢?看着镜子,稍微换了几个角度,夏纪用鼻子哼了一声,心满意足,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话说回来,这么快就要毕业了。明明感觉自己才刚上一年级,可是春天开始却要变成大学生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在过去的这一年里,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现在回头看一看的话,依旧能找到很多自己的不足之处,我应该能做得更好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正式演出时能做到这样就没问题了。」

「从一开始就很棒才对。」

「真好吃。」

我居然写了这么多!有点不安呢,真的要把这种东西交给你吗?不骗你,真的羞死人了!我写这封信时经历了痛苦的折磨,你读的时候也必须因为羞耻而难受才行!迄今为止,真的很感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如何?害羞得不行了吧?总之,你就是活该!一不注意竟然写了这么多无聊的东西,这封信也该到此为止了。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第二次给你写这么麻烦的信了。这封信肯定会变成我的黑历史的,我推荐你看完后马上烧了,绝对不准珍藏!

「哇!你的脸色也太难看了!」

演唱时,由优子担任主吉他手,负责旋律的主要部分,主唱夏纪则负责伴奏。

指尖轻轻划过,贴纸很简单就被揭开了。里面的信纸出乎意料的多,有好几张。夏纪直起身子,打开对折的信纸。「致中川夏纪女士」这是写的啥啊?为什么这信开头就这样啊?

躺在沙发上,夏纪无意识的辗转反复。头发懒得扎,看起来乱糟糟的,不过无所谓。无名的空虚感正在夏纪胸腔里隐隐作痛。

毕业后第二天早上,世界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夏纪磨磨蹭蹭的从床上爬起来,电子表告诉她现在已经十点过了。早已习惯的闹钟声没有响,也没有必要往身上套学校制服。拉开窗帘,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阳光。夏纪豪爽地张开嘴打了个哈欠。房子里没有其他人的动静,家里人应该都去上班了吧。

「有吗?我不记得了,我应该马上重读一遍吗?」

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夏纪拉开木椅坐下。此时家里一片寂静,被这寂静包裹住的夏纪开始啃面包。

「正式演出时化妆怎么办?虽然衣服已经买好了。」

「好不容易才收到的信,我得把它郑重的收好,等将来我变成老奶奶以后再看一遍。」

回家时夏纪吃得肚子都胀鼓鼓的。桌子上堆满了今天的战利品。装在圆筒里的毕业证书、写得满当当的毕业相册、后辈赠送的干花编织的鸟笼、满是插图和留言的彩签纸、还有一封接一封的信件。

「要过夜吗?」

「说起来,今天的夏纪很那个嘛,眼睛都闪闪发光了。」

现在想想,或许我也曾陶醉于那样的自己。也曾有过:这么努力的自己,真的很了不起之类的想法。但是,我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你每次都能及时关闭我作为部长的开关,引退后我才意识到,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大概早就坚持不住了。所以啊,那什么,就是那个啦,要我坦率承认的话我会很不愉快的,因此到目前为止都说不出口……啊!没点气势是写不出来的,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总之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加感谢你,就这意思。以上!

看到第四张信纸,终于来到了信的末尾。夏纪看着信,同时轻轻摩擦着自己干燥的指尖。当摩擦着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时,两个手指都会感觉到彼此指纹的触感。

「嗯,差不多吧。」

「我是我。」

流不出眼泪。从毕业典礼到现在,夏纪的目光就没有动摇过。她自认为不是那种容易流泪的人,但也不是那种完全不会哭的类型。之前和优子一起看关于动物的电影时是流了眼泪的。不过说到底,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吧。就和初中时一样,毕业典礼是不会让自己难过的,虽然会让自己觉得非常感慨,但也就这样了,和希美、优子她们是完全不同的。

「你那什么反应!火大!」

「你怎么变得这么坦率了?」

火辣辣的灼烧感从脚底开始蔓延,毫无理由的焦躁穿透了夏纪的身体。更激烈一点,更强烈一点。优子手里的拨片全力摩擦琴弦,与夏纪相呼应,吉他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不停地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压弦的手指很痛,狂热从胃的深处喷涌而出,变成了殷切的渴望。

信封用绘着小号图案的贴纸封住。夏纪举起信封,在日光灯的灯光下嗅了嗅。夏纪本来想在去学校的路上就拆开看的。但是,优子再三要求不能当着她的面看这封信,因此夏纪把读信的时间推迟了。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这么一本正经的写信是不是太幼稚了。我原本是没打算给你写这种东西的,只不过我听说香织前辈在去年的毕业典礼那天,给明日香前辈写过一封信,所以我模仿了一下而已。也就是说,我是为了尊重香织前辈才会这么做的,所以请你千万不要误会了。

那么说来,大家曾经说过关于蓝色灯饰之类的话题。在睡着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夏纪想起了之前和优子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时候说过要用来装饰咖啡店呢?

「承蒙夸奖,优子的吉他独奏进步也很大。」

夏纪轻轻地拍了拍了斜挎在肩上的黑色单肩包,然后华丽地避开了优子伸过来的手,径直朝着KTV走去。「你给我等一下!」没有停下来等优子的必要。因为,她总是固执的走在夏纪身边。

搭在眼睛上的手臂,隔着眼睑按压眼球。在炫目的黑暗之中,五颜六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飞溅。

你伸出的手永远在折磨我。」

歌声从喉咙深处迸发而出。优子没有看夏纪,她的视线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手上,竖起耳朵,想要听懂夏纪的气息。

「搞定!」

正在吃薯条的夏纪用力过猛,连手指一起塞进了嘴里。唾液沾在手指上黏答答的很不舒服,夏纪用纸巾擦了擦。

「有的,有的!——你是说,你把信郑重的收好了吗?」

「没错,我把信郑重的放在这个包里了。」

拿起吉他站好。长方形的小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这明明是好消息。」

我在这一年里,从起床到睡觉,一直都是北宇治吹奏部的部长。能够切换身份的开关大概坏掉了吧。我一直都搞不懂,去年的部长和副部长是如何在不同的身份之间转换的。

优子拿起一根已经凉了的炸薯条,轻轻地咬了一口。薯条上的油从粗糙的纸袋里渗了出来。夏纪撇撇嘴,优子的吃法也太磨叽了。她抓起三根薯条,张开嘴就塞了进去。薯条刚炸好时最好吃,不过冷掉的也不赖。正在吃的是垃圾食品,这种感觉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就算是写信,这家伙也是个停不下的话闸子,夏纪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当她读到第二、第三页时,信里的话题已经不知道偏到什么地方去了。夏纪这才意识到,优子写信时就是想一出写一出,没做什么计划,她就是故意的。优子写这些时大概就没打算讲究什么礼仪规矩。

终究,我无法成为你。」

「害羞吗?」

我想毁掉它,现在。」

「 你想珍惜我,

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的衔接,还有最后的收尾都做得很完美。夏纪把吉他立在看台边,噗通一声坐在了沙发上。从吧台饮料柜拿来的哈密瓜苏打水已经没有碳酸味儿了。

夏纪低声赞美自己的厨艺,可惜没听众。牙齿撕裂面包时,耳朵能听见嘴里酥脆的咀嚼声。用手指擦了擦嘴唇上的面包屑,夏纪深深的叹了口气。

夏纪想看一看,她的世界。

还记得关西大赛结束后一起回家的事吗?你啊,还特意绕远路跟我一起走。虽然我说你太多管闲事了,但是我其实是很开心的,谢谢你。尽管我一直在让你走开,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人能陪着我实在是太好了。每次想和你道谢,都被你开玩笑糊弄过去了,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激。

现在已经开始想睡了。离活动正式开始只剩不到一周的时间。活动结束之后,和优子一起练习吉他的时间也会减少,无所事事的时间将会变得更多。说起来应该开始准备迎接新的生活了,不能一直沉浸在高中时的回忆里。

随着正式演出的日子越来越近,俩人去KTV练习的次数与日俱增。在KTV打工的店员大概已经记住这个每天都来的二人组的脸了,没有详细确认情况,直接就带着她俩进了有立式麦克风的包间。

夏纪自言自语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羞涩。拿起身边的手机,先写了一条「信已经读了」的消息,接下来还有「明天见」这句。原本打算现在就给优子发信息的,可夏纪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随手把手机扔在信封上,夏纪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右脚脚趾抵着自己的左腿慢慢移动着。指甲刮擦着皮肤的触感,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隐隐作痛的线。

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信封,夏纪躺到了床上。寄件人是吉川优子。这是今早一起去学校时她塞过来的。反正明天也是要在KTV见面的,用得着这么规规矩矩的写信吗?

我想成为你。

「……噗!」

夏纪抱着沙发上的靠垫,呼吸的节奏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泪腺就像损坏的水龙头一样,让眼泪流个不停。「浴巾还是很有必要的嘛。」想到了优子,她一定会这样揶揄自己吧。有必要——夏纪在心里这么想,把额头抵在了靠垫上。

傲慢、懦弱、自私的我。

吉他的声音停止了。假装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话语划过舌尖。这虚假的伤感,你能看破吗?

迈开腿,与肩同宽,夏纪看了看优子的脸。确认彼此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优子点了点头。没用节拍器,决定歌曲节奏的,是演奏开始时的一系列连续的四分音符。

「如果夏纪的父母不反对的话。」

「哈?」

收拾好用过的餐具,夏纪兴致勃勃的开始梳妆打扮。淡粉色的紧身牛仔裙配上宽松的黑色运动衫。袜子、运动鞋、包包都是黑色的。打开母亲送给夏纪的毕业礼物化妆盒,化妆什么的可不能搞砸了。

我不珍惜我。

「哈?我在信里不是写着看完要立即烧掉吗?」

「 可以微笑着说恭喜、温柔又出色的人。

「夏纪的歌唱得比刚开始时好了很多。」

既然已经毕业了,干脆就化个妆吧!虽然只能给优子看,但是没关系。

夏纪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想收拾这些东西,就这样把信放在了床角。

吉他奏出了嘶鸣般的旋律。优子凝视着夏纪,直率的眼神似乎贯穿了夏纪的双眼,连头骨都无法阻挡。不准看别处、不准说别的,就像一直在呼唤着稚嫩的爱情!

夏纪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信里。偶尔出现的墨点,仿佛在提醒夏纪,优子当时的心情并不平静。

「你在家里哭了吗?明明在学校里还那么正常。」

一直都想成为你。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夏纪下意识的用手指擦了擦。当她意识到那是眼泪时,已经过了好几秒。眨眨眼,泪水不停的从眼眶了里流了出来。想对自己说点什么,可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我妈很喜欢优子呢,一直在说优子是个有礼貌的孩子。」

「上次去我家玩的时候,还特地带了礼物,这份礼物送得太超值了。」

「话说回来,那时的优子啊,把自己的本性藏得实在是太完美了,真不得了」

优子把右脚踝放到了大腿上,就这么半盘着腿坐好。面对靠着墙壁的夏纪,优子平静的说:「毕竟是和大人打交道。」她在礼仪这方面做得无可挑剔,在接待往届部员时也很熟练。

「还要铺地铺啊。」

想想自己房间的状况,夏纪轻轻地皱起了眉。如果优子要来过夜的话,得把矮桌什么的都收起来,再从壁橱里翻出客人用的被褥才行。

大概是嫌麻烦的心情都写在夏纪脸上了,优子轻轻的摆了摆手。

「没事儿,我会在你床上好好睡的。」

「走开啦,我家已经够窄了。」

「好啦好啦。」

「为啥我是被安慰的那个?」

但是,已经很久都没有朋友来自己家过夜了,夏纪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咧开的嘴角。优子非常敏锐的发现了这点,她笑嘻嘻的用鞋尖轻轻的踢了一下夏纪的鞋子。

「可你看起来很开心哦。」

「你看到幻觉了吗?」

「这幻觉摸起来很实在啊。」

优子隔着运动服抓住了夏纪的手臂,夏纪轻轻的瞪了她一样。但优子才不会在乎这个,她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轻松的抓着夏纪的手腕,像撸狗一样在夏纪的手臂上胡乱的揉着。

「你这里也不是幻觉嘛!」

像是要报复一样,夏纪一把抓住优子长绒毛衣的袖子。

「你连这也要比一比?」优子笑了,她的笑声里混杂着惊讶和痒痒。

优子来夏纪家过夜的日子,是在三天以后。她带来的背包里,不仅有住宿用品,还塞满了离子夹,化妆品这些看起来用不上的玩意儿。据她本人说:「明天还要配衣服。」

「那就是暖气开得太足了。」

听到优子的问题,夏纪答到:「就这样吧。」优子在床上俯视着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夏纪。夏纪打开了她拿进来的饮料瓶,往放在矮桌上的玻璃杯里倒碳酸水。优子立即就注意到了扑腾的气泡。

「这房间很热啊。还有,我不喜欢那么僵硬的睡姿。」

优子爬起身,挠着自己的头发。她身上穿着吊带背心,外面披着连帽衫,还有短裤,这套色调柔和的家居服,是不应该在冬天出现的组合。

「是嘛 。」

因为优子只披着一件连帽衫,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优子的肩膀在不停的颤抖。夏纪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到矮桌上,「咣当」一声,玻璃杯底部传来了碰撞的声音。

「没有,总觉得,我看到了光!」

优子一边摆弄着灯饰电线,一边轻轻地闭上双眼。微微抿着嘴,她用挑衅的语气说道。

「要开灯吗?」

霙也好,久美子也好,周围那些别的孩子也好。对夏纪毫无防备的敞开了自己的内心,把这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好人的幻影当成了夏纪的本性。

优子先用浴室。接下来才轮到夏纪。因为不好意思让优子一个人在房间里等太久,因此夏纪洗澡的时间比平时缩短很多。涂完身体乳,夏纪穿了套黑色的居家服。即使用了吹风机,头发也没干透,湿答答的让夏纪很不舒服,只好用毛巾包住了头发。

优子的感受,也是夏纪的感受。在进行演奏练习时,能有效的缓解焦虑的进攻,长时间的处于这种焦虑不安的情绪里,大概会让不成熟的自己崩溃吧,所以演奏会这个活动对夏纪来说实在是太合适了。练习或许会是件麻烦的事儿,但是在专心弹吉他时,只需要考虑如何获得进步就行了,不会胡思乱想,让脑海也变得清晰了。

优子的睫毛在颤动着,眼睑慢慢地张开了。亮晶晶的双眸里倒映着冰冷的蓝色。

摆弄着手上的灯饰电线,优子轻轻地闭上双眼。

这句话就像条件反射一样脱口而出,这是平时她俩的拌嘴游戏的延续。当别人的评价肯定夏纪是好人时,她的心情就会不爽;但有人否认她是好人时,她又无法接受。

夏纪说话时,嘴唇像是在自嘲一样的颤抖着。本以为对霙一向过度保护的优子会反驳自己,但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我也要喝。」

「是吗?」

「什么?」

这个叫泷的男人很擅长营造气氛。努力什么的,假如是以前的北宇治,谁也不会在意。在不知不觉间,价值观就被改变了,并渗透进了夏纪的内心深处。夏纪不喜欢这种自己被别人改变的感觉。

「这话我会原样奉还给你的。」

「我啊,心里对这些可不在乎,两年前选拔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算是努力了,也有做不到的事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我没法像霙一样,至始至终的拼命去做某件事。」

「你这人就是嘴欠,动不动就和不喜欢的家伙抬杠。」

「我倒是觉得你挺合适的,毕竟夏纪前辈是个好人,评价很高。」

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夏纪笑得肩膀都跟着一起摇晃了。似乎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优子用右手抓起身上的电线。

「之前,夏纪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开始弹吉他吗?我的回答是,只要是一个人能演奏的乐器都可以,你还说过:』代替品随处可见』,记得吗?」

「如果你不想被别人说是好人什么的,我劝你还是放弃吧。话说回来,你这人真的很好吗?」

夏纪本来就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类型。她之所以会接下副部长的差事,也是因为被明日香拜托了。如果是别人的话,夏纪才不干呢。

优子的话让夏纪不知不觉的露出了苦笑。伸出手,夏纪捏住了缠在优子脚踝上灯饰电线上的一颗小小的灯泡,夹在她拇指和食指间的蓝色,就像破碎的流星碎片。

一直都无法原谅,那天在希美背后推了一把的自己,以察言观色为借口置身事外,跑得远远的冷笑的自己。因此夏纪看起来温柔的举止,其实是她的内心在赎罪,她无法原谅那个把别人的努力当做犯傻的自己。

「糟糕,我只想闭上眼睛而已。」

「哦,装饰咖啡店那个吗?」

「中川夏纪,是一个自私得一塌糊涂的人。」

听见玻璃杯放到桌子上的声音。灯饰电线被人用力拽住了,夏纪像被钓起的鱼一样看向了犯人的脸。在优子微微蹙起的眉毛下,满是讶异的双眼里,倒映着夏纪难掩尴尬的面孔。

「啊?」

时间平静的过去了。晚饭准备了咖喱饭,夏纪多添了两次。夏纪的父母看到女儿的朋友来做客挺高兴的,说话也变得痛快了。每当这种时候夏纪都会大声打断,优子见状笑得可开心了。

「话说,夏纪穿的也很少嘛。」

「我们的高中生活。」

「啊!这是什么?」

「你好像是睡着了哦,怎么?在冥想吗?」

发出了含糊的声音后,优子翻了个身,脸朝向了夏纪,在她的手臂上,灯饰依旧在闪闪发光。夏纪只是看着,看着围绕着她身体轮廓的那片模模糊糊的蓝色。

说着,夏纪一口气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光。碳酸水像无数小刺一样扎在喉咙上,有点痛,不过很舒畅。

她突然睁大了双眼,用力地眨了一下。没有焦点的眼睛渐渐的眯了起来,露出惊讶的神情。

夏纪的心情非常矛盾,既不想被人肯定,更不想被人否定。不想让任何人理解自己,却又期待有人能理解自己。

「这东西怎么不甜啊?」

一走进夏纪的房间,优子就笑嘻嘻的拿起了木制相框,里面是四人一起去游乐园时拍的照片。

「事实如此。」

「哈?我当然很好啊!」

把电线末端的插头插进床头的插座,熄灭状态的灯饰电线亮起了稀疏的蓝色光点。在明亮的房间看着这灯光,优子小声感叹:「真美。」

「我现在就确认一下。」

优子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虽然可以调低暖气的温度,但是一想可能会调过头让房间里变冷,夏纪的胳膊就动弹不得。

其中,只有霙一直没变过。不管是弱校还是强校,霙始终都在做同样的事,那个孩子不会被周围的气氛影响。能对霙的世界造成改变的,永远只有希美。这样的,会让人觉得疯狂的理由,也会让人觉得心疼的理由,让夏纪很羡慕。

夏纪悄悄地走进了沉默的房间里。屏住呼吸,放慢脚步。夏纪看向床上,优子躺在床上睡着了。正在发光的灯饰电线缠绕在她的手臂上,蓝色的光芒照耀着优子紧闭的双眼、鼻子还有嘴唇。黑色的电线松松垮垮的缠在优子从居家服下露出来的双腿上。毫无防备的胳膊反射着娇艳的蓝色。

「哼!」优子嗤之以鼻。自己居然被优子狠狠的鄙视了,夏纪愣住了。

优子下床时,脚踝上还缠着灯饰电线。夏纪虽然觉得万一摔倒就麻烦了,不过优子应该没那么笨。把玻璃杯里的东西喝到嘴里,优子立即「唔!」地伸出舌头。

「大家都说我是好人。」

「还行吧,因为机会难得。」

随后,优子注意到了放在床上的塑料袋。这个游乐园礼物袋里装着黑色的电线。夏纪挠了挠后脑勺,随口敷衍说:「就是圣诞树用的那个。」

坐在地毯上,夏纪心不在焉的看着墙壁。弥漫着蓝色光芒的空间,不禁让人联想到昏暗的水底。夏纪的食指轻轻地拂过了,被染成蓝色的夜色里的空气,揪住一束半干的头发,夏纪亲了亲有些分叉的发梢。扑鼻而来的是洗发水甜甜的香味儿,发梢随即从指尖滑落。

「你是不是傻?」

看着蹙眉的优子,夏纪微微的扬起了嘴角。大概是因为路灯的缘故,夜空里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残缺了一半的弦月孤独的漂浮在昏暗的天空中。夏纪突然发现自己挺喜欢残缺的月亮的,因为它在告诉自己,能满足自己的时间只有一点点。

「唔——嗯——」

「说实话,我可不擅长面对霙。因为那孩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言行举止在希美眼里究竟意味着什么。每次一想到这点我就焦躁不安,她怎么能这样?可是她却满不在乎的对我说『夏纪是个好人。』」

「接下来,大学生活就要开始咯。」

「我之所以看起来像个好人,既不是因为我温柔,也不是因为我性格有多好,这是建立在我对别人漠不关心的基础上的。大家都误会了,觉得我怎么都行,以为我很宽容。我绝对不是好人。」

「你说得也太离谱了吧!」

「清醒了!」

「那就好。」

「我总觉得啊,演奏会结束以后我们就真的毕业了。」优子把玩着手上的玻璃杯,小声说。

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是夏纪能想象出自己语气里的讽刺味道。因为这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这首歌里,她特别喜欢的一段歌词。

「平时的确用不上。」

夏纪用力握紧LED灯泡,尖锐的灯泡紧紧的抵住手指。夏纪在想是不是干脆把它捏碎算了,但是手中的蓝色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话是这么说的,不过得先确认一下还能不能亮才行。我家上次装饰圣诞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我才不干呢,我再也不想做这些事了。」

灯灭了。

「怎么可能?优子你该知道我的,我在吹奏部什么时候嫉妒过谁了。嫉妒那种事儿和我没关系。」

「我呀,和霙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是会痛苦的。那孩子的不凡,刺痛了我。」

和霙在一起就会感到痛苦,因为会让夏纪意识到自己的狡猾之处,自己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已,连呼吸都在这个瞬间停止了。

「可恶!」

夏纪咬紧牙关,继续说。

「总觉得,在圣诞节以外的时候看到这玩意儿,感觉怪怪的。」

就算要找东西当做抱枕,也应该用更好的东西才对。房间里开着暖气,看着优子熟睡的样子,夏纪的嘴角悄悄地挂上了笑容。她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叫醒优子,最后还是决定就这样吧。

「毕业典礼以后就结束了。」

本该拉上的窗帘还开着,路灯的灯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夜色被驱赶到了角落,房间被淡淡的苍白色填满。

「很不错的装饰嘛。」

「这回你想当干事长吗?」

「你是怎么想的,我才不在乎呢!我只知道被你温柔对待的人很开心,你帮助了对方,你的温柔成为了对方努力的理由,所以你才能得到对方的感谢。你想歪曲别人对你的感激之情吗?这才是真正的自私好不好!」

「反而很热。」

「大家实在是太高看我了。」

突然来了一位非常能干的顾问,看看北宇治吹奏部被泷老师改变后的样子吧,让夏纪都觉得有点害怕了。每个人都一副把努力当作美德的样子,仿佛几个月前的自己完全不存在。

「虽然是这样没错啦,可我觉得演奏会就像高中生活的延续一样啊。真的…我想真的要结束了。」

扬起泛着蓝光的睫毛,优子静静的吸了一口气。

「还有呢!特别讨厌集体行动,可是又喜欢多管闲事,在别人面前逞强。虽然总装成一副独狼的样子,心里却很在意别人的事。你的性格麻烦极了你知道吗?我就从来没把你当成过什么正人君子。」

「没事儿,继续睡也没关系。」

「嫉妒?」

「这是碳酸水啊,我觉得喝点这个挺爽的。」

「是呀,社团该怎么办呢?」

夏纪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倔强和响亮。优子朝夏纪瞥了一眼,把下巴支到了正抱膝而坐的膝盖上。像是要从她的目光下逃跑一样,夏纪装作若无其事的别过了脸。不知为何,她的目光被木制相框吸引住了,照片里是她们四个人的笑脸。

「我睡着啦?」

劳您久等了,夏纪在脑海里决定就这样打招呼。一只手拿着饮料瓶,另一只手握住自己房间的门把。因为优子和夏纪说「我玩着手机等你」,所以夏纪以为此时的优子肯定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不过推开门之后的景象让夏纪闭住了呼吸。

为什么夏纪在别人面前一直都是好人,理由她自己最清楚。

优子把袋子里的LED灯饰电线扯了出来。不愧是用来挂在圣诞树上的,的确是长长的一根电线。

「不要说别人的这个啦!」

「夏纪做副干事长?」

「不冷吗?」夏纪忍不住问,优子眯着眼睛回答。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

「因为有关系。」

优子用手拽住了灯饰电线,因为夏纪手里还拿着灯泡,黑色的电线一下子就被绷紧了。

「夏纪好像特别讨厌这个世界上有谁能代替自己,讨厌得不得了!虽然我倒是觉得没那么糟糕。」

「不至于吧,虽然有点讨厌,但也没到讨厌得不得了这个程度。」

夏纪说谎了,其实她很憧憬独一无二的的存在。一直都想成为可以在才能或者品味方面压倒他人,不可替代的人。但夏纪明白,自己离这样的存在非常遥远。

优子用指尖轻轻地戳了戳夏纪的额头,正紧紧咬着嘴唇的夏纪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向后仰起了身体。这时,优子把连在一起的灯饰电线放到了夏纪眼前。

「在有各种各样的替代者的情况下,我选择了你,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理由。不是因为没有别的替代者,而是因为无论有多少替代者,我都会选择你。一起玩音乐也好,一起像现在这样打发时间也好,只要能和夏纪在一起就好。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视野一片蓝色。就像是夜幕降临前的天空,又像是在海底一样,这个小小的世界被蓝色的光所填满。

夏纪脸颊上逐渐聚集的热量,也一定被这片动人的蓝色所淹没了吧。

为了掩饰开始模糊的视线,夏纪放开了手里的灯泡。也许是用力过猛的缘故,她的手心里留下了明显的印子。

「这么丢脸的事儿,亏你能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啊!」

「现在已经是那样的流程了吗?」

看到夏纪开起了玩笑,优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如此一来,刚才的气氛就云消雾散了,一切都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有些遗憾,也有些安心,想要驯服如此矛盾的内心,夏纪觉得还是趁早放弃这种想法比较好。

乘着苦涩的感情还在舌头上打转,夏纪拿起了放在床边的遥控器。摁下按钮以后,房间内的光线一下子就变亮了。「好刺眼!」优子用手遮住了双眼。那垂在她腿上的灯饰电线,依旧在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在确认了她那要强的眼睛里没有映出自己的倒影,夏纪轻轻地拍了拍优子的手臂。

「唉,假如我必须也选一个的话,除你以外的人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的话比我丢脸一千倍!」

立即就收获了反驳,夏纪大声的笑了出来。

* * *

正式演出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

光秃秃的混凝土墙壁上挂着灯饰电线,把会场染成了淡淡的蓝色。今天下午三点到六点,由夏纪她们包场。

客人们已经涌入了咖啡馆,恰到好处的嘈杂,恰如其分的拥挤。没有设置座位,桌子上盛着各种小吃,活动是以立餐派对的形式举办的。夏纪抬起头,舞台下的朋友们对她露了出微笑。当夏纪本着提供服务的精神对着她们眨眨眼时,舞台下传来了一阵阵尖锐的口哨声,这帮家伙总这么起劲。

「唉?这种程度就能让你感到压力了?」

优子用手指整理着自己的刘海,同时嘴里还在不停的嘀咕。

「さよなら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

「没事儿。」

四分二十一秒的歌,很长,也很短。

「那种暗号?好像秘密结社一样呢。」希美模仿着霙的样子比出了相同的手势,嘴里还在说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依旧无动于衷了,在另外三个人催促的视线下,「什么呀?这么起劲的?」优子嘟着嘴,慢吞吞的用双手比出了V字手势。

「妆花了吗?」

「要是全都交给优子也不行啊,会不高兴的吧?」

「还行吧,反正谁也看不到。」

四人以相同的姿势互相面对面,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大家不约而同的笑了。正式表演开始的时间正在缓慢的到来。

「这次,由我们来做开场表演。我俩与レチクル的各位成员在初中时就认识了,在此期间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儿,但是能像这样在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方式演奏音乐真的很开心。」

宣告这一切开端的指尖,无论在哪儿都是自由的颜色。

涂成蓝色的指甲上,点缀着金色和银色的小部件,在夏纪的指尖上画出了十片小小的星空。其实脚趾甲也涂成了蓝色的,但是今天穿着鞋子,所以其他人也看不见。

「这什么pose?」

演出开始,夏纪和优子登上舞台。和以前在吹奏部时完全不同,这个舞台真的很小,绝对容纳不下五十五个人,前面也没有指挥。但是这样也不错。夏纪向她身边的优子使了个眼色,抱着吉他的优子不知为何,自豪地举起了手里的拨片,这是为了今天特意买的一套拨片。

「没事儿。」

「因为是真的没事儿啊!」

听到这句话,会场很自然的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感谢你们叫我们来!」优子向待机中的レチクル成员喊道,下面的掌声更加的热烈了。还没等寂静的空气开始扩散,夏纪就开始用拨片从下往上刮着琴弦,电吉他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这是夏纪最喜欢的弹奏方式。

麦克风前的嘴唇,编织出俩人今天的名字。

正式演出时要穿什么鞋子早就决定好了,因此在一开始,俩人就知道脚趾甲肯定是会被遮住的。尽管如此,夏纪还是坚持要涂,优子也接受了。她的抱怨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脸红心跳的真实就藏在她俩的心里。

因为演出定于下午四点开始,所以咖啡馆里现在只有演出人员和来帮忙的工作人员。

虽然早就习惯了与一大群人一起站在舞台上,但是现在是只有两人的正式表演,连紧张感都让人觉得新鲜。轻轻的揉着贴在脸颊上的头发,夏纪回望着正凝视自己的霙。

正在与堇有说有笑的希美,还有站在她旁边的霙,俩人今天的打扮一模一样。黑色的蝴蝶结领衬衫,同样黑色的高腰长裤,勾勒出了漂亮的曲线,这身打扮说不定也是堇挑选的。

刚才和堇聊天聊得乐开了花的希美朝着这里大步走了过来,霙紧紧的跟在她身后。今天的霙非常罕见地扎起了马尾。

优子走到立式麦克风面前时,会场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W?」

「发型乱了吗?」

「吹部的孩子们也说很期待夏纪与优子的演奏呢。」

「堇在选衣服时一定费了很多心思吧?」

夏纪凝视着优子,之后,优子也凝视着夏纪,预备完毕。

替代计数器的拨片轻轻的划过琴弦。

「不废话了,今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享受这一切吧!」

作为会场的咖啡馆是个地下室,没有任何的窗户。虽然太阳照不进来,但是咖啡馆里设置了大量的间接照明装置,有效的抵消了压抑森严的气氛。

「你们俩肯定会干得很漂亮的!」

「今天霙也要好好的听哦。」

涂过睫毛膏的睫毛比平时要干燥多了。夏纪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下眼睑,同时小心翼翼的避免碰到自己的睫毛。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视线里不停闪过的蓝色美甲。这是优子的杰作,的确非常的漂亮。

「希美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嗯!」

「那,就当是护身符啦。」

「还有啊,夏纪做指甲的手法实在是太粗糙了,会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的。」

这次活动的主角,レチクル乐队的成员们都穿着哥特式的服装。每个成员的服装都不一样,有连衣裙,也有短裤款式,色调以黑色和蓝色为主。堇的头上戴着一顶迷你小帽,上面罩着一块薄薄的网式头纱。

观众席雀跃的欢呼声飞向了高声呐喊的夏纪。「咻咻——」鸟鸣般的口哨声来自堇。

霙用力的点着头,随后她突然把左右手一起放到胸前,比出了两个V字手势

「交给你的结果就是这个?」

「这就开始施加压力了??」

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吉他肩带的位置,夏纪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连着放大器的电吉他,调音已经完成了。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作为背景的蓝色幕布,每当暖气吹出的风吹过时,幕布就会像海浪一样缓缓波动着。

「等一下,我说你这人,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只会说没事儿啊?」

和她们相反,夏纪和优子的服装主色调则是白色的。优子穿的是及膝的复古风连衣裙,夏纪穿的则是裤装。

没有理会一脸不可思议的希美和优子,夏纪也摆出了同样的姿势,看到这一幕的霙,嘴角绽放出了满足的笑容。在场的人里,只有她们两个知道其中的含义。

「那是当然,三个月前我们就决定了创意。」

「我就说不能让夏纪来,不能让夏纪来,脚也是我来做就好了。」

夏纪用手肘轻轻的撞了一下希美的肩膀,希美咯咯咯的笑得很愉快。今天的客人大部分都是熟人。有以前南中吹奏部的成员,还有堇她们在高中新交的朋友。其中也包括北宇治吹奏部的成员们,这让夏纪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优子摇晃着穿着白色浅口鞋的脚尖,夏纪耸了耸肩。都到现在了,优子还要发牢骚,她也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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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1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上低音号,请多关照
  3. 03第二章 音乐祭,我回来了
  4. 04第三章 甄选,你回来啦
  5. 05第四章 比赛,再见
  6. 06尾声

第二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2 最火热的夏天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长笛的来袭
  3. 03第二章 小号的真心
  4. 04第三章 双簧管的觉醒
  5. 05尾声

第三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3 最大的危机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吹响吧!小号
  3. 03第二章 吹响吧!长号
  4. 04第三章 吹响吧!上低音号
  5. 05尾声

第四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秘密故事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章 北宇治高校吹奏部的日常
  3. 03第二章 科学准备室的京子
  4. 04第三章 那孩子拥有才能
  5. 05第五章 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前篇)
  6. 06第六章 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后篇)
  7. 07第七章 犬和猿和妈妈
  8. 08第八章 逞强
  9. 09第九章 自卑感
  10. 10第十章 失去你的日子
  11. 11第十一章 北宇治高校文化祭
  12. 12第十二章 新三年级生会议
  13. 13第十三章 大哥哥与父亲
  14. 14第十四章 某个冬日

第五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番外 北宇治吹奏部日志

  1. 01第一章:冬S的狂想曲 北宇治定期演奏会
  2. 02第二章:星彩小夜曲 北宇治&立华合同演奏会
  3. 03第三章:武田绫乃 一万字采访
  4. 04后记

第六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4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前篇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不安定的反复记号
  3. 03第二章 孤独的着重音
  4. 04第三章 说谎的渐速音

第七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5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后篇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憧憬的弱起
  3. 03第二章 独白和静默
  4. 04第四章 通往未来的延长音
  5. 05终章

第八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实的故事

  1. 01第一章 抬望你高飞的背影(Fine)
  2. 02第二章 用功是学生的义务
  3. 03第三章 然而那时
  4. 04第四章 然后那时
  5. 05第五章 如何过一个优质假期
  6. 06第六章 朋友的朋友是陌生人
  7. 07第七章 展望未来
  8. 08第八章 乡愁的梦
  9. 09第九章 双马尾推广计划
  10. 10第十章 正午的灯饰
  11. 11第十一章 木棉手帕
  12. 12第十二章 合奏比赛
  13. 13第十三章 抬望你高飞的背影(D·C)

第九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6 决意的最终乐章 前篇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那个人的上低音号
  3. 03第二章 秘密与庆典
  4. 04第三章 困惑的试音
  5. 05尾声

第十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7 决意的最终乐章 后篇

  1. 01序章
  2. 02第二章 烦恼的回奏
  3. 03第三章 羁绊的旋律
  4. 04终章

第十一卷吹响吧!上低音号 后日谈 抬头仰望你飞离的背影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伞木希M是个倒霉蛋(即使如此我也喜欢)
  4. 04第二话 铠冢霙视野狭隘(这样的她才是她)
  5. 05第三话 吉川优子是个讨厌鬼(彼此彼此啊)正在阅读
  6. 06后记
  7. 07初回限定特典 记忆的彩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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