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宇治高校吹奏部的日常

粗管上低音號（ユーフォニューム）（Euphonium）

銅管樂器的一種。是指裝備了活塞閥的可變調的大號。

低音部分很寬，而且因爲發出柔和的聲音所以很受歡迎。

————不列顛國際大百科全書

久美子一邊用手指擺弄電子詞典，一邊看液晶畫面。腳下放着的金色的管樂器，尖端直立在地板上。有各種各樣的說法，俗稱「悠風」（ユーフォ）的這種管樂器的全名是上低音號（ユーフォニアム）或是悠風號（ユーフォニウム）。到底哪個正確呢？這樣突然覺得有疑問，查了字典，竟然寫着粗管上低音號（ユーフォニューム）。對於第三候補的登場，久美子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到底哪個纔是正確答案呢。

「明明是休息時間怎麼在看辭典呢」

忽然視野被陰影覆蓋，回頭一看，只見葉月有點喫驚地看着這邊。久美子默默關掉辭典，轉身面對她。從水手服的裙子中窺視的膝蓋，柔軟地撞到了葉月的腳。

「沒，就對悠風的正式名稱有點在意」

「啊，那個ufo啊，好好」

「都說了，不是ufo是euphonium」

說完，久美子往葉月的手撐着的大號一瞥。作爲久美子擔當的上低音號的放大版，大號的尺寸是銅管樂器裏最大的。初學者的葉月應對這種很需要肺活量的樂器很不容易吧。想着這樣的事情，久美子的目光移向窗外。

久美子入學的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曾經是吹奏樂的強校。曾是關西大賽的常客，也打進過全國大賽。可是因當時的顧問後來去了別的學校，實力弱了很多。這十年來再沒有取得什麼大成就。

久美子從中學時代開始進入吹奏樂部，但並不是爲了加入吹奏樂部而升入這個高中。話說回來，久美子一點也不知道這個學校以前是個強校。成爲高中生後可以加入其他社團，開始新的活動。雖然也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在同班的葉月她們的氣勢推動下，不知什麼時候又進入了吹奏樂部。

「哇，好像在說什麼很好玩的事！綠也要加入！」

用相當尖銳的聲音闖入談話中的，像一隻可愛的貓跳起來的綠輝。順便說一下，寫作綠輝讀作sapphire。她好像討厭自己的名字，讓別人稱呼她爲綠。她所負責的樂器，是一種低音提琴，像是將小提琴放大幾倍的絃樂器。

「不像很有意思吧？」

久美子浮現出曖昧的微笑，綠輝一手拿着低音提琴的弓，嘴脣撅了起來。

「明明是難得的聲部練習，今天前輩們卻不在，真是無聊啊。休息的時候一起聊天吧」

「前輩們好像在開什麼會議啊」 葉月像是對綠輝的話表示同意似的直點頭。

聲部練習顧名思義，是指各個聲部分別進行練習。小號、薩克斯、長笛……等等，基本上是按照擔當的樂器來分，但是，雖然大號、上低音號和低音提琴是不相同樂器，因爲人數少所以被當做低音部來對待。

「但是，久美子她們不是很輕鬆的就能辦到嗎？」

自豪地宣佈，她把臉拉得更近了。臉頰自然地冒着蒸汽。長長的睫毛纏繞着夜色的眼睛。光滑的白皮膚，豔麗的嘴脣。確實能感受到她洋溢的美貌。

「哈。意思嗎？」

「真的啦。」

「呀，感覺有點難。首先，要發出想要的聲音」

對於綠輝的提問，葉月有些害羞地回答。被陽光曬黑的她的皮膚，隱約被染成了硃紅色。久美子把視線投向了放在地板上的大號。大號是學校的財產，看起來很有年頭。表面還殘留着幾個輕微的凹陷。

「前輩！我還想再吹一次『小星星』！」

「氣勢很好。那就再試一次吧」

明日香的嘴脣扭曲成弧形。

「啊，那就不用了。」

對這句話，明日香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長長的睫毛透過鏡片可以看到大大的上下浮動。手臂中的上低音號沐浴在熒光燈的光下，天真地閃耀着。

「休息時間也差不多結束了，接下來開始進行基礎練習。解說會多一些，經驗豐富的小綠和久美子可能會覺得無聊，不過還是好好做吧」

綠輝和葉月直接說出了想法。明日香嘴角揚起來。

「銅管通過嘴脣的振動發出聲音，所以和豎笛完全不一樣。不習慣的話就不會發出聲音，我一開始也不會發出聲音」

「綠會努力去全國！」

這樣說着，明日香配合拍子開始拍手。每當白色的手掌相互碰撞時，乾巴巴的聲音就會響起。

明日香指着放在地板上的樂器。金色的表面映出了她的臉。

你不覺得不甘心嗎？

「一、二、三、四、」

「這種發音的問題什麼的都可以！重要的是名字的意思！」

「會很難嗎？號一類的一般隨便吹吹就會發出聲音，就像豎笛一樣。」

「綠也想吹」

這樣說着，明日香撲通一聲拍桌子。葉月睜大眼睛，然後臉頰微微發紅。手指迅速捲起樂譜文件，打開基礎練習用的頁面。

對於不熟悉吹奏樂比賽的人來說，也許會覺得金獎這個詞真是太棒了。就連銀獎銅獎也聽起來很出色吧。但是，對於吹奏樂部的成員們來說，這些詞所具有的意義完全不同。

久美子慌忙準備樂器。金色的上低音號上，映出了自己的臉。

久美子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上低音號。期待和不安交織在一起的感情，在內心深處盤旋着。久美子彷彿要把這句話搪塞過去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啊，嗯。」

「我覺得那是因爲腹肌支撐不住。試着放大聲音」

「哇，葉月醬的真面目啊。」

「看來你很煩惱啊！」

因此，她繼續說着：

作爲初學者的葉月曾幾次吹冒了。銅管樂器只按活塞是不會發出準卻的音調的。因爲只有三支活塞是不可能區分所有音階的。因此，必須同時用手指，嘴脣的形狀和呼吸的方式發出不同的音調。光用語言聽聽起來很簡單，但實際做起來卻很難。

「咦，我？」

「原本這個樂器的名字的由來是希臘語的euphonos，據說是因爲『好聽的聲音』。正如那個名字一樣，聽起來很深奧吧？越聽越覺得這是最棒的？」

「如果沒有想問的話，現在開始演講上低音號樂器的構成也可以！大約兩小時！」

對於這個問題，明日香微微聳着肩膀。胸前的白色絲帶輕輕搖動。

在吹奏樂比賽中，各個大賽的所有學校都分爲金、銀、銅三個部分。只有在獲得金獎的學校裏，還有一小部分的學校才能參加下一級大賽。無法進入下一級大賽的普通金獎被稱爲「廢金」。久美子他們上的中學也以進入全國大賽爲目標，但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

「真的嗎？」

從大號發出的聲音逐漸變爲穩定的聲音。沉重的低音使教室的課桌顫抖。久美子想象着她腦中B♭的聲音，因爲只是在等待而已。最美麗的聲音。哪個是理想的聲音？而且爲了讓自己的聲音稍微靠近一點，試着有意識地吹。這樣一來，只需延長聲音的長音也會變得相當有趣。

「想更詳細地聽嗎？我可以告訴你」

「話是那樣，但綠也完全吹不來銅管，那個『嘟嚕嘟嚕』好難的！「

明日香環視了一年級學生的臉，然後誇張地抱着胳膊。嘴角微微抬起。

「誒，前輩你很瞭解呢。」

明日香淡桃色的嘴脣大幅度地動了起來。

「前輩，久美子好像有想問的事情。」

綠輝拿着弓劈里啪啦地拍手。身材矮小的她，手比久美子的手要苗條得多。久美子輕輕吐出一口氣，不由得從葉月身上移開視線。

「那就拿起樂器吧。」

「起初很困難，但也沒辦法吧。」

「一年級的同學們，如果有什麼煩惱的話，讓我田中明日香幫你吧！」

「一直做發聲練習很苦惱呢。」

「久美子也加油吧。反正要做的話，我想認真做」

葉月用稍顯倦怠的表情回應。在那旁邊，綠輝天真無邪地告知。

綠輝戲謔地說。久美子瞥了一眼手錶，然後微微歪了頭。

這樣說着，明日香的手再次開始打拍子。隨着她的聲音，久美子她們開始演奏了。大號、上低音號、低音提琴。三個聲音重疊分離。雖然因爲太無聊了而打哈欠，久美子用視線追着樂譜。旋律以緩慢的節奏前進，然後一瞬間迎來了結束。正因爲是基礎練習用的，所以才做得短一些。

根據指示，葉月發出平直的聲音。齟齬可能是因爲她還不熟悉，久美子一邊注視着接受指導的樣子，一邊悄悄地閉上了眼睛。自己開始演奏樂器的時候也是一樣的。還記得不能按照自己想的那樣吹，心情變得不好。但是不知什麼時候能吹出來是理所當然的，那時已經離感覺到的焦躁很遠了。

「那個，雖然是很無聊的事情，剛纔在說，『悠風』的正式名稱是上低音號呢，還是低音的號呢，還是上低音的號兒呢……」

「是！」

「這是我第一次吹曲子。」

「是。」

「啊，就這？」

綠輝好像很佩服，坦率地點了點頭。旁邊，葉月不可思議地扭了扭頭。

對於突然的指名，久美子不由得跳了起來。綠輝像是當明日香看不見一樣，將食指指向電子詞典。終於明白了她的意圖，久美子在明日香開口之前慌慌張張的說：

「首先要做長色調。按照樂譜一個一個地給我來吧」

「前輩，高音幾次都不行。」

坐在久美子對面的葉月，用力地舉起手來。久美子也像被同化一樣舉起手來。

聽到這句話，久美子她們一起搖頭。吹奏樂宅明日香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啊……兩個小時也行」

「哦哦！比賽嗎？」

這樣說着，綠輝嫣然一笑。但是，葉月好像不喜歡那個回答。她的眉間有一點皺紋。

「嗯，真的嗎？」

「管？」

「爲此必須多練習，夏天還有比賽。」

久美子被她的氣勢所壓倒，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腦海裏只閃過一瞬間麗奈的身影。久美子清楚地編織着語言，似乎要把它抹掉。

「如果『悠風』的意思是『好聽的聲音』的話，那大號（チューバ）Tuba有什麼意思呢？」

「哦哦，大家一起吹真是太開心了。」

葉月看起來很懷疑地看了看這邊。手指靜靜地拔出銀色的吹嘴。

「哇，我也想吹。」

「太好了，葉月。」

或許是因爲對葉月的話很在意，明日香的眼睛眯成了弧線。

綠輝這樣說着，向天空伸出手臂。那個像小動物一樣圓圓的眼睛朝這邊看去過來。視線交匯一瞬間，久美子屏住了呼吸。大概是理解了這邊的心情吧，綠輝露出了白色的牙齒，朝久美子的方向揮手。

「可以。那葉月好像也習慣了，試着吹簡單的曲子吧。『小星星』吧」

「話說回來，前輩爲什麼會在這裏呢？現在不是開會的時間嗎？」

即使不安也沒辦法。因爲高中生活纔剛剛開始。

「那三個人一起吧。」

那個時候，久美子鬆了一口氣。能拿到金獎不就好了嗎，想了那樣的事。對於似乎看穿了這一點的麗奈的話，久美子大喫一驚。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當時感覺就像是被渾身堵住一樣，總覺得呼吸非常痛苦。

久美子這樣說着，一聲巨響，推拉門猛烈地打開了。三個人的視線一下子向聲音的方向投去。

「是的。樂器確實有名字的由來。例如，這個『悠風』」

「但是，如果像久美子一樣能吹出各種各樣的曲子的話，會非常開心吧。」

「我很期待今年的比賽會怎麼樣。」

那樣颯爽登場的是我們低音部的聲部長田中明日香。長長的黑髮隨着動作輕輕搖動。用指尖迅速推推紅框眼鏡，她帶着得意的表情向這邊走來。

「習慣了而已。葉月要是過一週左右也能吹得很流利，對吧？」

久美子用力吸了一口氣，把樂器吹得很尖。在嘴脣接觸到號嘴的同時，使之細小地振動。低音通過管子從喇叭中呼出。它延長了8拍，並移至下一個聲音。聲音逐漸變爲較高的聲音，當音調過高時，甚至無法發出良好的聲音。當達到極限範圍時，音調會再次降低。

對於突然出現的自己的名字，久美子突然清醒過來。放眼望去，葉月帶着羨慕的表情看着這邊。嗯，很開心。久美子一邊這樣說着，一邊閉上了嘴。不知道爲什麼嗓子堵了。

綠輝笑着對葉月說。久美子將視線投向自己手中的文件。這個簡單的樂譜，在北宇治高中代代被用於基礎練習。因爲難度相當低，習慣了演奏的話會覺得有點Low了。

第一次的合奏，確實感覺自己也有那樣的感覺。小學生的時候只要吹就很開心。大家一起構建一個音樂，僅僅這樣就很滿足了。但是當上了中學生後，知道了吹奏樂並不只是快樂。

「原本『Tuba』這個詞特指現在的大號，是最近纔開始的。它在古希臘和羅馬時代也曾使用過，並被用作青銅管樂器的名稱，然後通常用來指銅管樂器。發明家毛裏茨（Mauritz）稱它爲「低音大號」，因爲它是一種低調的銅管樂器。

對嗯嗯點頭的兩人，久美子唯有苦笑。

對於明日香的指示，三人慌忙行動。久美子把壓在膝蓋上的上低音號放在了膝蓋上，然後通過吹口把氣吹進了管子裏。將手指放在活塞上，試着輕輕地轉動。

「綠也感覺很難吧？果然啊，本來就很難啊」

「我也想要努力。」

「三年級生有義務教一個初學者。葉月醬還沒吹起來呢，來幫忙一下」

腦中想起那天朋友的臺詞。高坂麗奈她那目眩般直視的視線，幾度貫穿久美子的心臟。眼前浮現的記憶。中學生活最後的比賽。刻在令人懷念的學校名旁邊的「金獎」兩個字。

「嗯？那是拉丁語中『管』的意思」

「話說，葉月醬！已經過了三天了，你習慣樂器了嗎？」

久美子把嘴脣抵着吹嘴，不知爲什麼癢癢的。喇叭顫抖了一下，然後開始編織出柔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