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朋友的朋友是陌生人

讓柊木芹菜高中選擇北宇治的決定性因素是因爲北宇治沒多少初中的熟人。對於朋友戀人這種藕斷絲連、外熱內冷的詞語，芹菜不屑一顧。如同用微波爐加熱不足的飯菜，雖然表面冒着熱氣，但喫到裏面才發覺冷得發滲。不過所謂成長，就是一邊喫着冷掉的飯菜，嘴上還違心說着“好喫好喫”。換作人際關係，就是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都要擠出笑臉。

「二班的吉岡超型」

午休，在講臺前朋友一直說些無聊的話

「你喜歡吉岡？」

「也不是喜歡啦，就有點在意什麼的……如果他向我告白就和他在一起了」

「哇，還要對方出擊，架子不小喔」

接着她們發出無意義的笑聲。少女們從夏季制服中露出的雙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來北宇治已經兩年，沒參加社團的芹菜交了幾名朋友。她們有的是舞蹈社，有的是網球社，反正社團都不一樣。

並非和她們有什麼共同的語言，只是找個圈子圖舒服而已。芹菜不討厭孤身一人，但討厭被人可憐說什麼孤零零沒朋友。

「對了對了，你們知道久美子和冢本交往了嗎」

「你說的是誰啊」

「咦？你不知道久美子？我們班的黃前久美子，就那個性格有點軟軟的，整天和葉月她們在一起的女生」

「哦，那個啊。哎，我也想交個男朋友」

「聽說他們都是吹奏部的」

「舞蹈部都是女生，和這等事沒緣吧？」

「我有啊」

「你這丫的！」

「你們的話好傻」

她們再次笑起來，這次芹菜也笑了。黃前的事芹菜知道一些。她和自己同個中學，和梓一樣初中是吹奏部，不過高中她還是吹奏部第一次聽。又或者以前聽過忘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忘了也不奇怪。

「我們學校吹奏部怎樣？」

芹菜問後，棒球部經理的那個女生不知爲何激動地說

想起昨天的事，芹菜閉上了嘴。大概是誰覺得有趣叫了她吧。綠輝咬着藍色的吸管吸着飲料。盒子上寫着“fresh lemon grass”幾個字，看來她品味挺獨特的。本以爲像她這樣的兒童體型喜歡喝草莓牛奶之類的。

「芹菜怎麼了？」

「啊——……」

她如同惡魔般晃盪手上的捕蠅燈，把周圍飛舞的飛蛾全部攬入囊中。即便想恨也恨不起來，因爲在本能層面抵抗不了，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早就落入她的掌心。對於一切按佐佐木意思走的事實，芹菜撐着臉嘆氣連連，同時痛恨對她狠不了心的自己。

「這樣啊」

「名字好歹記下比較好哦」

川島看到攤開筆記本上的日程表好奇地問道

「立華是那間立華高校嗎？」

突然被搭話身體抽了一下。回過頭，見拿着盒裝紅茶的綠輝眨着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自己。芹菜摘掉耳機調整好坐姿

中途改口是因爲覺得“朋友”兩字挺難說出口的。川島貌似全都看在眼裏，笑咪咪地說

「芹菜你都不怎麼關心同班同學耶」

「嗯，超喜歡的！」

「也沒多大的事，就想問問立華吹奏部實力怎樣而已」

「這，這樣啊」

第二天教室比平常熱鬧。期末考試考完，再上幾天學就放暑假了。對於沒有社團的自己，假期沒什麼事，挺閒的。耳機裏傳出的輕快旋律宛如夏天般，有種說不清的不快。

「小綠？誰？」

「北宇治和立華有過活動嗎」

「嗯，就那間」

「嗯，朋友……熟人叫我去的。不過我連“マーコン”是什麼都不懂」

個子小活潑的女生此時說。她頭上如貓毛一樣的頭髮很顯眼，性格隨和，很快就和班裏人打成一片，是和自己類型完全相反的那類人

「去年開始變得超強，我們比賽的時候她們來聲援，那氣勢可不得了。去年進了全國，今年的目標大概一樣」

「立華嗎！」

「去年她們舞奏是全國金獎。她們的話是舞奏全國大賽的常客了。還有還有，聽說她們在今年新年的時候還會去美國參加著名的“rose parade”。立華以前也參加過海外演出。她們的演奏會人氣也不低哦！」

不過翻開日程表，在暑假剛結束的九月，寫着“舞奏大賽！”幾個字，這是佐佐木寫上去的。一提到佐佐木梓便五味雜陳。在記憶中，她的背影總是凜然自在。長長的頭髮紮成高馬尾，然後以她那慈愛修飾的目光拂過孤獨之人的心頭。

「我聽芹菜有事要問我就過來了！」

「還有這回事」

「川島同學你知道的真多，喜歡吹奏樂？」

「“マーコン”是舞奏大賽的簡稱，九月份是京都大會」

「別人的名字我不怎麼記得，臉倒可以對上」

「和立華比哪個強一點？」

「咦？你要去看舞奏大賽（マーコン）？」

真意外，沒想到僅是吹奏部這個共同點就能和外校的人交成朋友。換自己絕對做不來，首先和那麼多人一起就沒了半條命，哪還有精力去演奏

「有哦，有時會一起開演奏會」

「請問有什麼事嗎？」

「說起立華就不得不提它的舞奏，舞奏的實力可排得上全國前幾名哦！立華的特點是動作激烈。要吹得好穩定必不可少，所以相應的動作越激烈，難度越高。看她們又蹦又跳的，就連完全不懂吹奏的人第一眼看到都驚訝連連哦」

「川島綠輝，第一次自我介紹的時候超奇葩的那個」

她一下子笑開了花。她天真無邪的“喜歡”2字，如雨滴滲入乾涸的土地般融在了芹菜的喉嚨裏。她的“喜歡”如結晶般閃閃發亮。

撐住臉如此說後，她們調侃道「你就是沒興趣而已吧」

「這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你可以去問下小綠，她可能會知道」

——————

芹菜剛說完綠輝的眼便閃閃發光。把盒子放在桌上，她揮舞着手開始說

「又在說綠輝了？」

在她一連串話語後，芹菜感覺周圍人都看了過來，或許她們好奇芹菜和綠輝今天吹什麼風走在了一起。

「嗯，過了京都大會才能去關西大會。舞奏就觀賞性而言比坐奏高，如果這方面是第一次，舞奏衝擊力更大」

「zuo zou？」

「zuo zou寫作“坐奏”，意義是坐着吹奏。和立華不同，北宇治不參加舞奏」

「那北宇治和立華哪間比較強」

對自己單純出於好奇的問題，川島抱起手腕深思

「綠我認爲演奏沒有孰優孰劣之說。能進軍全國，拿到金獎當然算是實力的表現。但就音樂來說實力不代表一切。每個人喜好的不一樣，而且音樂是活的，舞臺不同表現出來的也不同。所以綠我不會輕易給誰更好誰更壞下結論」

見她回答如此認真，芹菜屏住呼吸。芹菜對這種不管什麼都全力以赴認真對待的人最沒轍。他們這種過分的熱情讓芹菜的後頸有股灼燒感。搞不懂自己在幹嘛，只覺在無意間一種焦躁朝自己撲來。

——啪

小小的破裂聲是川島拍手發出的

「不過論實力，北宇治和立華都是第一梯隊的」

見川島說得如此堂堂正正，芹菜有那麼一刻呆住了。真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如此發自內心稱讚自己

「還真敢說呢」

「我說的是事實而已。幹得好就說出來，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如果連稱讚自己都做不到，那和鹹魚有什麼區別」

「說的也是」

「芹菜不覺得自己的成就得到別人肯定是樂事一件嗎？」

川島清澈的雙眸直接射穿芹菜自卑的自我屏障。芹菜此刻連嘆不妙，她是佐佐木那類人，雖不是被絕對喫死，但自己應付不了。

「呃，偶爾覺得啦……」

見芹菜移開視線，川島從桌子上探過身來。芹菜被她氣勢嚇了一跳不禁背緊緊靠上椅背

「我想那個邀請芹菜你去看舞奏的朋友是想讓芹菜看一看自己努力的樣子！所以芹菜，你不能害羞，要好好去看，看完要老實把感想說出來纔行！」

「不是害羞啦——」

加藤葉月在課室一邊叫到綠的名字。既然她說“練習”，那她也是吹奏部的吧。旁邊，一臉難爲情的黃前久美子也在。

翻過日程表的一頁，眼盯着空白頁時心想：假設，真的是假設而已哦。如果這個夏天見到她，就跟她說會去幫她加油吧。

「別藉口！」

「啊，嗯」

芹菜問後她用力點了點頭，樣子像玩具一樣，挺可愛的

「……朋友嗎」

「如果有什麼關於吹奏的想問隨時問不用客氣！」

「綠！練習咯！」

想了想到時佐佐木的反應，按她的性格應該會高興得跳起來吧。撐住臉的手慢慢滑到嘴邊，如非如此，便遮不住上揚的嘴角了。

在舌尖上骨碌碌滾動的單詞，用來形容自己和佐佐木的關係顯得太過奇妙。不過嘛，這種幼稚的感覺也不差。

芹菜拉不下臉直接承認，只好裝不情願樣子給自己一個臺階下。川島把身體收回去，接着拿起紅茶吸起來

一下子被反駁，芹菜露出苦笑。川島比自己聰明多了，她比當事人更清楚對自身而言什麼事情是必須重視的

「渴了？」

「我該走了」

「好啦……我懂了」

說完，綠輝用空着的一隻手大力揮舞向自己告別。川島跑遠的背影顯得單薄脆弱，彷彿被風一吹便折斷。不過芹菜清楚這是杞人憂天，因爲哼着歌的川島，恰如風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