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甄選，你回來啦

黃金週結束後，身爲學生的本分，也就是讀書時間又開始了。期中考前一週，所有社團活動都要暫停。久美子全速運轉起平常沒怎麼在用的腦筋，好不容易戰勝期中考。發回來的考卷分數比平均值稍微多了一點點。嗯，還可以，雖然也算不上好。

「各位，期中考辛苦了。」

期中考結束後的第一個假日。齊聚一堂的社員全都以凝重表情注視著瀧的臉。他們的臉上都充滿了藏不住的不安。

「……期中考結束後，到暑假之前的重大活動就只剩下期末考了。」

久美子真希望他別把考試當成活動似地羅列。一想到期末考的事，憂鬱的心情變得更嚴重了。久美子不由自主地苦著一張臉。

「我們北宇治管樂社直到接下來的比賽以前，將不會參加任何活動。因此，各位可以盡情地練習。」

久美子心裏有股不祥的預感，果然讓她料中了，瀧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寫在這張紙上的，是今年度指定曲的清單。」

「指定曲？」小笠原提心吊膽地問。

「沒錯。」瀧看起來很開心地點點頭。

在全國大賽前舉行的管樂比賽中，如果是A部門或大編制的樂團，必須演奏指定曲與自選曲共兩首曲目。參加比賽的人要從指定曲中選出自己喜歡的樂曲，在會場上表演。人數有規定，高中生要控制在五十五個人以內。演奏時間也有規定，指定曲和自選曲加起來，必須在十二分鐘內演奏完畢。超過十二分鐘的話，就會失去參賽資格。這十二分鐘的制約遠比想像中嚴峻。全國大賽中不時可以看見因此失去參賽資格的團體，是頗爲綁手綁腳的比賽。

「我不清楚你們過去是怎麼決定曲目的，但今年由我和松本老師決定指定曲和自選曲，所以先向有其他想法的人說聲對不起。」

說是這麼說，但瀧看起來沒有半點歉意。

「那麼，今年的曲目是哪一首？」

明日香的眼睛都亮了。瀧賣關子地噤口不言，然後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說：

「今年的指定曲是堀川奈美惠的〈娥眉月之舞〉，自選曲是〈東海岸風情畫〉。」

話雖如此，但是這兩首歌是什麼樣的曲子，依舊一點概念也沒有。看來不只久美子毫無頭緒，其他的成員們也都以茫然的表情拍著手。

「〈娥眉月之舞〉！老師還真有一套呢！」

明日香大概是這間教室裏唯一理解樂曲的人，興奮地站起來，臉頰上燃燒著兩團紅霞。

「一提到堀川奈美惠，她可是出生於京都府，考上京都府立藝術大學的作曲系，從京都府立藝術大學畢業的新銳作曲家呢！創作出交響作品、管絃樂、管樂等等，活躍的領域十分廣泛，是目前炙手可熱的女性作曲家，對吧？她的作品主要還是以細緻的旋律與壯闊的編制最吸引人，尤其是法國號的部分，簡直棒呆了。低音的和聲也很美妙！我早就覺得今年一定要吹〈娥眉月之舞〉了！還有……」

她會以爲自己在偷聽吧。久美子感到無地自容，連一句話也講不完整。葵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嘴角微微地勾勒出一抹笑痕。

「可是我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決定的。」

瀧的視線在教室裏轉了一圈。

甄選。最先對這個單字出現反應的是三年級的學生。不管還在竊竊私語的一年級生，他們站了起來，率先對瀧提出抗議。

面對葵的質問，小笠原什麼也沒說，她紮成一束的長髮左右搖曳。

「我其實早就想停止社團活動了。」

「我已經撐不下去，受不了了。我沒有權利說出會拚命努力這種話，你也是吧？」

「咦？」小笠原發出錯愕的驚呼聲，訝異地睜大雙眼。

「小葵！」

「黃前同學，現在還在開會吧，你怎麼會在這裏？」

「葵！等一下！」

久美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小笠原還是不肯抬起頭來。

「……」

葵咬緊下脣，似是極力不讓聲音從喉嚨的縫隙漏出來，紅暈爬上她豔麗的臉頰。

「……學姊？」

「老師，我們以前都是按照年級的順序來決定出場成員的。考慮到長幼有序，有經驗的一年級去B部門不是理所當然嗎？」

剛纔還冷冰冰的語氣急轉直下，嗓音變得十分溫柔。小笠原慢慢地抬起頭，視線捕捉到久美子。

瀧詢問的語氣裏不再有平日的溫和。面對顧問嚴肅的表情，葵也抿住嘴角。

瀧的笑容依舊凝結在臉上。

「可是，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

身體自顧自地採取行動。彷佛被人推了一把，久美子衝出音樂教室。背後傳來葉月阻止自己的聲音，但久美子決定假裝沒聽見。

「我想專心準備考試。但是，如果繼續社團活動，可能會考不上第一志願。我從以前就一直很煩惱，如果等到甄選結束才說，會給大家造成困擾。既然如此，我想不如現在就退社。」

「儘管如此，卻還厚顏無恥地說要進軍全國，這種話，我說不出來。爲什麼大家都能不在乎呢？我搞不懂。明明去年把那羣人攻擊成那樣。」

冷不防，一股衝動湧上久美子的心頭。不能就這樣任由那個背影離開。近似焦躁的情緒又有點像是義務感。大腿從椅子上彈開。大腦告訴久美子，那是自己站起來的聲音。

這下子，教室終於騷動了起來。獨奏是由單獨一個人所進行的演奏，亦可說是樂曲中獨立的部分。這個部分由誰負責演奏，有許多種決定方法，但是在這所學校裏，一向是由高年級的學生優先吹奏。瀧的發言等於是顛覆了這個規則。不以年級來決定獨奏的話，就連一年級也有機會打敗三年級，爭取到獨奏的寶座。

「爲什麼？」

「剛纔不是也說過了嗎？我要準備考試。」

「這點晴香不也一樣嗎？社長怎麼可以待在這種地方，快點回去。」

「請問，我可以發言嗎？」葵說道。

「因爲我……」

「我果然不是當社長的料。」

「我其實沒有那麼熱愛管樂社。」

「這樣對拚命練習的人太失禮了。」

「我現在就發下樂譜，請大家回去練習。指定曲與自選曲都要進行考覈。還有……」他接著說：「獨奏的部分也以甄選的方式決定，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

「今年的管樂社成員一共有八十一個人，其中十位是初學者，所以實際能上場比賽的只有剩下的七十一名成員。但A部門最多隻能容許五十五個人出賽，所以人數怎麼樣都會多出來。」

他的反駁讓三年級一時間啞口無言。

「你還記得去年的事吧？」

「才、纔沒有這回事呢。」

「你要退社嗎？」

「不用安慰我了，我心裏有數。我跟明日香不一樣，是個沒用的人，像社長這麼了不起的職務，一開始就勝任不了。大家都是這麼想的：爲什麼不是明日香，而是這傢伙當社長。」

這種社團活動，討厭死了！咬牙切齒的臺詞令小笠原一口氣哽在喉嚨裏，逃也似地一步、又一步地退後。這次換葵抓住她的手臂。

「然後，這是甄選之前的計畫表。」他邊說邊分發下來的，是跟上次一樣，密密麻麻寫滿了功課的行程表。久美子不禁看得臉色發青，時間抓得未免也太緊了，光看就令人頭暈目眩。

「學姊，你沒事吧？」

「理由是什麼？」

「我要退社。」

「那至少也參加定期演奏會吧。三年級都是在那之後才退社的。努力撐到那個時候嘛。」

管樂比賽不只有A部門，還有以分部或都道府縣爲單位、小學部門或小編制的部門等等，亦即所謂的B部門，以及又稱爲合同部門的C部門，都會舉行比賽。雖然無法參加全國大賽，但是包括人數或預算有限的團體在內，只要是有意參加比賽的管樂社幾乎都能參加。若是人數衆多的學校管樂社，通常都會拆成A部門和B部門，各自參加比賽。北宇治高中管樂社過去也都分成A部門和B部門參加比賽。

「什麼事？」瀧側著頭反問。

「接下來是很重要的事。」

「你是在擔心我嗎？謝謝。」

「……果然。」

這句話讓葵稍稍地笑眯了眼。

葵說著說著，視線飄開了。小笠原死盯著她看，抓住她的手臂。

瀧毫不留情地打斷明日香行雲流水的演說。後者似乎還在興頭上的樣子，握緊拳頭，繼續纏著坐在隔壁的香織滔滔不絕。

香織不安地看了麗奈一眼。麗奈似乎沒注意到她的視線，只是目不轉睛地直盯著瀧看。

小笠原一動也不動，並沒有追上她。

葵的視線一度落在自己手中的那張紙上，然後深深地吸進一口氣，用細緻的手指把略帶灰色的紙揉成一團。

真是低級的手法啊，久美子心想。聽到這種說法，三年級也只能閉嘴了。因爲要是提出反對意見，就等於承認自己的實力不如一年級。

久美子戒慎恐懼地出聲。但她依舊低著頭，抓著裙子的指尖微微顫抖。

這句話雖然帶著寵溺，但很明顯是拒絕的意思。層層糖衣包裹住她的真心話。小葵，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換成平常，應該能輕易問出口的問題，如今卻卡在喉嚨深處說不出來。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葵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豁然開朗，但是看起來似乎又有些寂寥。她拿起掛在桌上的書包，就這麼走出教室。薩克斯風組的一年級生裏已經有人在哭了。她的手放在門把上，再次回頭，視線筆直地望向明日香。但明日香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葵，眼神裏沒有半點情緒。對於主動求去的社員，就連一絲不捨的感情也不給。葵倏地露出一抹淺笑，這次真的再沒有半點眷戀的樣子，走出教室。

葵的表情很痛苦。兩人份的影子篩落在雪白的走廊上。窗外陽光燦爛，唯獨這裏有些昏暗。棒球社的吆喝聲從操場上傳來，感覺就像來自某個遙遠的世界，唯有這個空間與全世界隔著一層紗，兩個少女幾乎淹沒在肉眼看不見的薄紗裏。

安慰的聲線高了八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句聽起來很有距離感的臺詞，令小笠原更加無地自容。

葵困惑得眉頭都擠在一起了。久美子偷偷摸摸地躲到柱子後面，小心不要被她們發現。總覺得現在不是自己能攪和進去的氣氛。

「因此，我決定在期末考的前兩天進行甄選。」

「一年級也有很多努力的成員，不看他們的努力，單憑年齡就決定出賽成員，我覺得太過於野蠻了。」

在久美子趕到前，已經有人先出現在葵的身邊了。是小笠原。大概比久美子更早衝出音樂教室吧。只見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就連裙子掀起來也沒發現，只是執意擋住葵的去路。

「但現在的顧問是我吧？爲什麼要把過去的作法扯進來？」

「那是因爲……」

「久美子也不能給其他人添麻煩喔！趕快回音樂教室吧。」

「這也太誇張了……」

小笠原不肯移開視線。於是葵低下頭去，彷佛爲了逃避她的注視。

「等一下啦。」

「我……」

葵離去後，現場一片寂靜，只剩下她和從剛纔就一動也不動的社長。久美子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視線不知所措地左顧右盼。小笠原抬起頭來，小小聲地吐出一句低喃。

「……這樣啊。」

久美子的耳朵沒有忽略她的低喃。

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出聲呼喚。突然從柱子後面冒出來的人影讓葵大喫一驚地回頭。

葵只說到這裏，這次真的從兩人面前離去。隔著深藍色的水手服，也能看見她纖細的身體線條。隨著裙襬的每一次晃動，隱約可見白裏透紅的大腿。她的腳步沒有半點遲疑，留在原地的久美子只能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好的，麻煩老師了。」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喔！只要三年級表現得比一年級好，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不是嗎？」

「爲什麼？」

葵學姊，請不要退社。薩克斯風組的學弟妹們全都以難過的表情喃喃自語。從他們的反應可以看出葵在薩克斯風組裏的人望。

「田中同學，你能喜歡這首曲子真是太好了。」

「因爲小葵說要退社……」

「那我走囉！」

「要是由明日香來當社長，或許葵就不會退社了。」

葵靜靜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粗魯地甩開小笠原的手。小笠原沒有反應，雙眼無力地望向自己的腳尖。

「A部門的人數限制以五十五個人爲上限，所以若是我認爲水準還不足以參加A部門的人，將會自動移到B部門。結果可能會連五十五個人都不到，請大家好好加油，不要讓事情變成那樣。」

「小葵，等一下！」

就連明日香也忍不住呻吟。週六日幾乎都被社團活動塞滿了，假日也很少。對於要準備考試的三年級來說，肯定會成爲相當沉重的負擔。想到這裏，想起葵的事，久美子驀地抬起頭來。她打算怎麼辦呢？幾乎同一時間，葵也舉起手來。

瀧垂著眉眼說道，似乎很傷腦筋地讓臉頰包在大大的掌心裏，大大地嘆息。接著彷佛爲了整理自己的情緒，一股作氣地挺直背。

衆人倒抽一口氣。只有五十五個人能參加A部門的比賽，自然就會有人無法參加。瀧微笑地接著說：

「不麻煩。既然是你自己決定的事，就請堅持到底。考試要好好加油喔。」

她說完這句話，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自己的頭髮抓得亂七八糟，然後就垂頭喪氣地一聲不吭。從披在肩上的黑髮間，可以看見她細緻雪白的頸項。是被蟲叮了嗎？只見光滑的肌膚表面有道微微腫起的紅色痕跡。

「久美子……你怎麼會在這裏？」

「要是練習太辛苦，去B部門不就好了嗎？」

「我可以走了嗎？」葵冷淡地丟下這句話，又開始往前走。她的背影沒有任何留戀，所以社長才沒有權利阻止她。

「請問，要怎麼甄選？」香織小心翼翼地舉手發問。

「我明白了。改天再進行正式的手續，請你星期一來教職員室一趟。」

「辦不到。」

「嗯。」

葵對瀧的加油回以：「謝謝老師。」並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這是個好機會。不管怎樣，要準備考試是實話，總之我都必須退出社團。」

「才、纔沒有人這麼想呢。」

「不用勉強否認，這種事我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小笠原的聲線變得越來越低沉。

「小笠原學姊也有很多明日香學姊沒有的優點啊，我們這些學弟妹都看在眼裏。」

「那你說來聽聽啊！」

還以爲她會感動得痛哭流涕，沒想到竟換來意外的反應。

「這、這個嘛……」

久美子的嘴角僵掉了。

「像是學姊很照顧我們，對我們很溫柔。」

「還有呢？」

「還有……像是會跟學弟妹打招呼，很溫柔，不是嗎？」

「還有呢？」

「呃……啊！對了，還有那個，有時候會帶東西來給我們喫，真的很溫柔！」

「除了溫柔就沒有其他的優點嗎！」

小笠原杏眼圓瞪地站起來。那股狠勁令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原本就已經很小的眼睛變得更小了。

「溫柔什麼的，根本是用來稱讚一無是處的人的臺詞吧？別以爲我不知道！」

被小笠原指著臉說話，久美子只能在困惑裏掙扎，這個人原來是這種性格啊。因爲小笠原學姊的心理素質不夠堅強。腦海中不經意地掠過梨子說過的話。

小笠原先是惡狠狠地瞪著她，過了幾秒鐘之後，她的視線墜落地面。低垂的睫毛微微地顫抖著。瀏海在潮紅的臉頰上製造出一片陰影，陰影裏隱藏著憂傷。原本開朗又隨和的表情，此刻已變得扭曲而猙獰。

「反正像我這種人……像我這種人……」

「你又在說這些廢話了嗎？」

教室裏鬧烘烘的，所有人都在聊天。拼起靠窗的座位一起喫午飯，已經成了她們的習慣。綠輝的午餐是從麪包店買來的高級三明治，葉月是在便利商店購買的飯糰，久美子則喫著母親做的便當。原本一如往常地聊著日常瑣事，話鋒突然一變，丟下剛纔那顆炸彈。

「可是，就連這種毛病我也喜歡。」

明日香從小笠原的肩膀上若無其事地探出頭來。「咦？」小笠原大喫一驚地回頭，發現明日香的臉近在眼前，「嗚哇！」地發出奇妙的尖叫聲，「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那該不會是那個，晴香一直纏著久美子不放？」

肯定是因爲這樣，久美子纔會害怕她的眼神。因爲她眼中的世界與自己眼中的世界差太多了。

「怎樣啦。」

「嗯，就是那種感覺。」

久美子等人回來以後，社團活動很快就結束了。久美子懷著悶悶不樂的心情，一個人佇立在車站的月臺上，是秀一過來問她要不要回家了。這麼說來，這還是第一次和秀一一起搭電車。久美子的指尖在綠色的座椅表面滑動，聳聳肩。

「……什麼？」

綠輝回以這麼一句，一旁的葉月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不、不可以喔。不可以在社團裏說這種話。要是敢說明日香學姊的壞話，肯定會被大家揍的。」

兩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起嘴來。

「是那樣沒錯……可是該怎麼說呢？那個人，太完美了。」

或許是沒料到久美子會有這種反應，秀一瞠目結舌地說。

這句話讓久美子暫時停止呼吸，腦子裏一片空白，找不到接下去的話。

「我纔沒有纏著她！」

「什麼嘛，真沒意思！」

「就連小笠原社長和田中學姊合力都無法說服她嗎？」

「少囉嗦！」

「不行啦，晴香，你得改掉這種情緒不穩定的壞毛病纔行。畢竟你是社長嘛。」

「沒什麼，因爲小綠和葉月搭電車的時候，不小心看你們一起回家的畫面了。」

秀一說到這裏，臉色有些蒼白。久美子嚇了一跳，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

電車匡當匡當地搖晃著前進。切割成四方形的風景由右而左逐漸流逝。秀一把書包放在膝蓋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久美子靜靜地垂下眼簾。

「我覺得她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人。並非只是溫柔又有趣的人，感覺腦子裏想的跟我們是完全不同次元的東西。」

「哪個學姊？」

「好了，該回去了。」

「關於缺點這件事嘛……你不懂我的意思嗎？」

「不懂。」

綠輝眉飛色舞地回答久美子的問題。

「沒、沒什麼。」

「見不得別人好真是對不起你啊。」

「等一下，小綠……」

「咦？」

「誰叫你說得不清不楚的。」

明日香的手熟稔地繞過小笠原的背。

「嗯？就剛纔。因爲你們遲遲不回來，我來找你們。」明日香揚起嘴角說道。

「別、別說傻話了！」

「嗯，我的確很尊敬她沒錯，她是很了不起的學姊。只是……」

「你還說！我又沒有喜歡上冢本同學……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久美子忍不住反問回去。

綠輝似乎真的很樂在其中。是因爲國小、國中都念女校吧，她對戀愛話題相當敏銳。

「沒有，我還以爲你是田中學姊的親衛隊。」

明日香說了什麼，引來小笠原的反駁，看到小笠原的反駁，明日香又笑了。兩人和樂融融地說著話。小笠原又恢復平常的表情，剛纔那副狼狽的模樣不曉得消失到哪裏去了。明日香在一旁開心地笑眯了眼，只有一瞬間，往這裏投來淡漠的眼神。那視線實在太過冰冷，害久美子的心臟差點跳出來。美好的友誼，少女們楚楚動人地相視微笑，多麼賞心悅目的光景。然而其中卻隱約浮現出帶有令人膽戰心驚色彩的衝突感。

「咦！有什麼關係！」

「我猜是真的。小葵是認真的。」

「齋藤學姊真的要退出社團嗎？」秀一靠著座位的牆壁問。

這句話讓秀一在眉間打了個死結。

小笠原面紅耳赤地反駁。明日香用手指抵住嘴角，從喉頭髮出愉快的聲響。

「是嗎？那就好。」

「嗯？什麼事？」

「沒有，我們沒有在交往。」

「嘿嘿，那個啊，小綠看出來囉！」

「怎麼突然提到這個話題？」

久美子說得理所當然，秀一愣住似地抓了抓頭髮。

「明、明日香學姊？」

「我知道啦！」

不以爲意地滑過耳邊的問句，讓煎蛋從筷子上掉落，掉在桌上，變成蛋黃與蛋白的殘骸。

明日香笑著說，再次往前走。久美子按住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的心臟，沉默地跟在她們後面。

「纔不高興！」

「你幹麼說出來啦！」

「沒錯，沒錯。」

「我很怕那個學姊。」

他鬧起彆扭來，把臉轉向一邊。久美子苦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是喜歡的意思吧？呼呼呼，全都瞞不過小綠的法眼喔！」

「什麼？」

「小、小葵……不是，是葵學姊已經先回去了。」

小笠原鬧起彆扭來，臉轉向一邊。明日香附在她的耳邊低語：

「我知道。那個人很有人望嘛。」

明日香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小笠原一口氣脹紅了臉。

「像是看的東西也不一樣嗎？」

「社團活動那天？」

「久美子，怎麼了？」

「不過，我似乎能明白你的意思。」

「那你幹麼突然這麼說。話說回來，你一開始不是非常尊敬田中學姊嗎？」

久美子說到這裏打住。儘可能選擇不會太激烈的措辭來表達。

無視她的抗議，久美子問綠輝：「什麼東西太好了？」

「可是那個人看到你和社長跑出去，就跟著追上去了。我還以爲她是去阻止齋藤學姊的。」

只見她不曉得在開心什麼地挺起胸膛。一旁的葉月驚慌失措地抓住綠輝的手。

久美子總算是擠出這兩個字來回答。在此之前，腦漿噗滋噗滋地滾燙著，以最快的速度全力運轉。冢本是誰？想了半天，終於把這個名字聯想到秀一身上。

「有、有什麼好的！」葉月面紅耳赤地反駁。

「田中學姊怎麼了？」秀一不解地問。

「還裝，你明明就很高興。」

「什麼嘛，原來只是見不得別人好啊。」

「明日香學姊……根本沒有要說服小葵的意思。」

突然有雙手從小笠原的背後探了出來，十根手指頭抓住她的肩膀。突然遭到熊抱的衝擊讓小笠原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久美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忽然冒出來的人影。

葉月和綠輝的雙眼亮晶晶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綠輝天真無邪地點頭，然後看了身邊的葉月一眼，對她露出毫無心機的一笑：「太好了呢！」

「不過，小綠總算是放心了。還好久美子和葉月不會演變成三角關係，真是太好了。」

「或許是這樣吧……」秀一喃喃自語。從車窗外照射進來的光線描摩出他的輪廓。鼻子底下還殘留著淡淡的胡碴。指節突出的手指不安地在書包上反覆地摸來摸去。久美子看著看著，不知爲何竟有點喘不過氣來，下意識地垂下眼簾。

在她的催促下，小笠原邁開腳步。真不愧是明日香學姊，真的很會安撫人呢。久美子置身事外地想著這件事，跟在她們後面。

「田中學姊。」

明日香見久美子還呆站著不動，回過頭來問她。久美子扯著嘴角，擠出曖昧的笑容，用力地左右搖頭。

「並沒有，明日香學姊她……」

「所以呢？你們在這種地方聊什麼？我還以爲你們是爲了阻止葵退出社團才跑出來的。」

「沒什麼。」久美子搖搖頭說。沉默墜落在兩人之間。匡當匡當。匡當匡當。車廂劇烈地搖晃，電車突然緊急煞車。

「葉月她啊，喜歡上冢本同學了！」

「我是說，你和冢本是不是在交往？」

「你也自己動動腦筋嘛。」

「久美子，你是不是正在和吹長號的冢本交往？」

雖然盡全力否認，但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那只是爲了掩飾害羞。看來社長的心情已經平復了。久美子鬆了一口氣。

久美子說到這裏，倏地噤口不言。明日香學姊在那之後，打算對自己說什麼呢？久美子按住自己的額頭，腦海中浮現出明日香當時的眼神。在音樂教室目送葵離去時，以及明日香來找她們時的眼神。乍看之下甚至能說是溫柔的眼眸，其深處的深處，是看不出任何情緒、冰冷到極致的眼神。不知何故，現在的久美子非常害怕她那種眼神。

「我是說，該怎麼說呢，我不喜歡那種『我很完美』的光環。管樂社的人也都太吹捧那位學姊了。」

「等一等，那並不是缺點吧。」

「我啊，」秀一靜靜地開口。久美子抬起頭來，視線投向他。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從制服裏露出來的脖子和國中時代比起來，但線條的確變得比較壯碩了。

匡當匡當。匡當匡當。電車的聲響在耳邊迴盪著。

「問題是，你們爲什麼會一起回家呢？冢本同學和久美子是好朋友嗎？」

「啊，嗯。我媽和秀一他的母親從以前就是好朋友。從我國小三年級搬來這裏以後，兩家人就一直保持來往。說穿了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啦。」

「原來是這樣！好好噢，小綠也想要青梅竹梅！」

「現在開始交一個？」

「青梅竹馬是強求不來的！」

綠輝不依地鼓起腮幫子。久美子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綠輝更鬧脾氣地噘起了小嘴。葉月在一旁怔忡地看著久美子的臉。

「葉月？」

這句話似乎讓葉月的元神歸位，全身僵硬地「欸？」了一聲。

「怎麼了？」

「沒、沒什麼。」

葉月拚命搖頭，臉上明擺著不是沒什麼的表情。或許是她的表情給了綠輝什麼靈感，綠輝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惡作劇笑容。

「葉月正在煩惱，該怎麼約冢本同學去參加縣祭。」

「小綠你夠了！爲什麼老是要多管閒事呢。」

「嘿嘿，有什麼關係嘛。」

所謂的縣祭，指的是每年六月五日到六日凌晨，由縣神社舉行的祭典。深夜會把沿路的燈火全都關掉，在黑暗中舉行名爲梵天渡御的儀式，所以又稱爲「暗夜奇祭」。

「話說回來，你要和誰一起去？」

葉月羞紅了臉反問，綠輝嫣然一笑。

「小綠啊，要和媽媽一起去喔！我們每年都會一起去。」

「和、和媽媽一起去？」

「對呀！小綠和媽媽的感情最好了。」

「下次一起練習吧！看是要在河邊還是哪裏，然後兩個人一起去A部門。」

「……我在幫加藤同學寫上按鍵編號。」

這個回答讓綠輝瞪大了雙眼。似乎是爲了表達不滿，她「砰」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久美子慎重地拒絕了綠輝自以爲是好主意的提議。

久美子只能凝視著秀一這麼說的側臉。或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秀一害羞地垂下眼簾。

不冷不熱的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只見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視線落在右手的樂器盒上。

「或許真能打入全國大賽也說不定。」

全國大賽嗎……

「我很不甘心，超級不甘心的。」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呃，我想稍微在家裏練習一下。」

「算了，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還過得去吧。目前的課題是緊接在小號後面的音程還對不太起來。上低音號呢？」

「這當然也是，但不只有這樣。」

「就算你這麼說……」

瀧選的自選曲〈東海岸風情畫〉是由尼格爾．赫斯作曲的吹奏樂曲。作曲者將前往美國東海岸感受到的印象譜成旋律，由紐約及其近郊的地區爲題材的三首組曲構成。第一樂章爲庇護島，第二樂章爲卡茨基爾山脈，第三樂章纔是紐約。全部演奏的話，肯定會超過規定的限制時間，所以瀧刪掉了整個第一樂章、第二樂章和第三樂章的一部分。第二樂章的主力果然還是短號的獨奏。小號演奏者也要身兼短號的演奏。原本圓筒管的小號和圓錐管的短號是完全不一樣的樂器，但是演奏方法大同小異，調性也差不多，所以現代多被視爲小號的衍生樂器。這次的獨奏大概也是由小號組的人來吹。這個樂章描寫卡茨基爾山脈平緩卻威儀十足的姿態。接下來，第三樂章則表現出曼哈頓市中心的喧囂，這首曲子最大的亮點莫過於會讓人聯想到救護車的警鈴聲。警鈴在樂曲的尾聲響起，進入最後的高潮。如同音樂劇的某個場景，充滿了故事性與華麗感。

「你啊，正常人這種時候應該要會看氣氛說話吧！」

確定自己已經能吹出看似簡單的部分之後，久美子緊盯著主旋律部分的連音看。一下子就要依指定的節拍吹奏，對自己來說還太難了。久美子拿出節拍器，設定成放慢很多的節拍。喀嚓，喀嚓。豎起耳朵來傾聽緩緩震動的拍子，久美子用放慢三倍的速度來演奏連音。首先要理解手指和嘴巴的動作，習慣之後再慢慢地加快速度，力求接近原本的節拍。重複，再重複。只是全神貫注地演奏同一個小節。這麼一來，即使再困難的樂譜，手指頭也會慢慢記住。久美子很喜歡這種原本辦不到的事變成辦得到的感覺。

「學長，你在做什麼？」

分組練習的教室裏，明日香陶醉地盯著樂譜，一臉恍惚地喃喃自語。在她的背後，卓也正以猙獰的表情將數字寫在樂譜上。定睛一看，那是〈科帕卡巴納〉的樂譜。

話明明是自己說的，卻不知爲何害羞起來，久美子逃也似地加快腳步。距離車站只剩一小段路了。秀一手忙腳亂地追在小跑步往前衝的久美子身後。

從鞋櫃裏拿出自己的平底鞋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回過頭一看，秀一正對她招手。他也正要回家吧。手裏提著長號的盒子。

「你吹得很好嘛！」

「對呀，真的好開心。感覺只要努力就能辦到。」

綠輝去補習班，葉月要跟別的朋友回去，所以久美子一個人走向校門口。宣佈社團活動告一段落的鐘聲響起，校園裏一口氣變得兵荒馬亂起來。久美子洗乾淨吹嘴，把樂器收進盒子裏。打道回府的學生們紛紛離去後，整座校園又陷入寂靜。儘管夏天的腳步將至，太陽下山的時間比平常晚了許多，但一個人走在陰暗的校舍裏，依舊讓人心裏有些毛毛的。

「不是都差不多嗎？同樣都是低音樂器。」

「甄選，能通過嗎？」

「天曉得。長號的人數衆多，我可能會去B部門。」

「不過，如果只是練習的話，我可以奉陪喔。」

完成基礎練習的久美子瀏覽著分到的樂譜。〈娥眉月之舞〉的特色在於一開始的小號主旋律與後半段的低音部分。粗管上低音號、低音號、低音大提琴……平常屬於後勤部隊、一向不引人注目的樂器，只有這個時候將沐浴在聚光燈下。這首曲子讓低音在整首樂曲中有很多表現的機會，尤其是上低音號的樂譜，更是令人眼花撩亂。沒有太長的休止符，扣掉一開始小號的主旋律部分，幾乎是從頭吹到尾。指定曲採五首中任選一首的機制，和其他四首比起來，這首曲子具有壓倒性的難度，而且又很長。說得不客氣一點，這所學校還配不上曲子的水準。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應該會讓麗奈獨奏吧？」

「是瀧老師造成的效果吧？」

「那真是太難爲你了。」

「還好，因爲上低音號和低音號不太一樣。嚴格來說，我也沒吹過這樣的樂譜。」

「難得的祭典，不去豈不是太可惜了？」

「好像是。B部門好像要在美知惠老師的指揮下吹奏〈科帕卡巴納〉。因爲打擊樂器的人太多了，應該會有很多人去B部門。考慮到樂器的編制，我認爲是很聰明的選曲。」

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就是說啊。」久美子也表示同意。

社團活動結束後，久美子在洗臉檯清洗吹嘴。銀色的金屬零件沾著水滴，閃閃發光。這麼說來，小學的時候，扭開學校的水龍頭，流出來的是茶。拿著自己的杯子去水龍頭下直接接茶來喝，真是美好的回憶。當她知道這是隻有宇治市纔有的傳統時還嚇了一大跳。

「那裏真的很複雜呢！」

有人出聲喊她，久美子回頭張望。大概是長號的分組練習剛結束，秀一手裏也拿著吹嘴。

「太陽祭的時候，大家都稱讚我們了，說北宇治變得好厲害。那時真的好高興，感覺自己真的變厲害了。」

「小綠真的很厲害呢！」

「咚」一聲沉重的悶響，似乎是優子在用力地跺腳。

久美子在內心自言自語，悄悄地嘆了一口氣。明日香正在離她稍遠的座位上，一臉雲淡風輕地吹奏著難以處理的部分。明明是初次練習，她的演奏卻沒有絲毫破綻，只怕是原本的能力就跟大家不一樣。她對上低音號的造詣之深，只要看到樂譜，就能馬上再現譜面的音樂。

「這次之所以故意選這首指定曲，就是因爲各位覺得這首曲子很難。正由於很難，我期待大家都能認真面對。如果是簡單的曲子，大家很可能會不知不覺掉以輕心。指定曲與自選曲，只要能完美地吹好這兩首曲子，全國大賽就不再是夢想。」

低音組的人數原本就不多，所以大概能全部及格吧。指定曲是以低音爲主的曲子，增加人數還有可能，無法想像減少人數的情況。

「真是首帥氣的曲子啊！」

……真的能搞定這首曲子嗎？

「嗯……太麻煩了，所以不會去吧。」

「不要，把上低音號帶回家的工程實在太浩大了。」

「纔沒有那種事，絕對是香織學姊吹得比較好！」

久美子反脣相譏，拍了他的背一把，發出「啪！」的清脆聲響。

「長號目前有幾個人？」

「久美子要和誰一起去呢？」

「照你這麼說，低音大提琴也是低音樂器啊！你也稱讚小綠一下嘛！」

秀一用力地伸直手臂。那天的光景不經意地在久美子的腦海中甦醒。

久美子的眉間下意識地打了個死結，腦海中浮現出前幾天瀧說過的話。

「久美子，你好厲害，居然能吹這樣的樂譜。」

「獨奏一定要是香織學姊纔行！」

每次合奏，樂譜上的記號就又多了一點。看著留白逐漸被鉛筆的痕跡填滿，久美子轉身面向樂器。上了年紀、鍍金也掉得七七八八的粗管上低音號沉睡在她懷中。久美子將它立在地板上，拿著手帕，站了起來。

在那之後又過了許久，久美子才終於理解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在分組練習的時候突然想到。」他笑著說。

「嗨。」

「這還用說嗎，後半段的主旋律太困難了。」

「嗯，太可惜了。一定要去！啊，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小綠還有媽媽一起去？」

久美子的問題讓他慢條斯理地抬起頭來。

大概是發現久美子的視線，秀一有些害臊地搔著頭。

「葉月要吹這首曲子嗎？」

夕陽沉沒在地平線以下。陽光的殘渣依依不捨地在天空中留下抓撓的傷痕。微微暈開的紅色溶解在藍色的天空裏。四周已經籠罩在夜色里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彷佛是在拒絕黑暗的入侵。從路燈下筆直延伸出來的白色影子，捕捉住秀一的身影。

隨著甄選日期一天天靠近，社團的氣氛開始變得緊張。每個人都盯著樂譜，幾乎聽不見聊天的聲音。一踏進教職員室裏，向瀧詢問問題的社員都快擠滿辦公室了。「今年的管樂社好認真啊！」對於訓導主任明褒暗貶的諷刺，瀧只能苦笑，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嘿嘿，謝謝誇獎。」

「起初的確是令人火冒三丈的社團活動沒錯，最近大家都開始認真練習了。」

「指定曲練得如何了？」

「充滿了進步的真實感受。」

「可是，再怎麼想都是麗奈吹得比較好。」

「謝、謝謝。」

久美子走進廁所，還是能清楚聽見她們的對話。

那個時候，麗奈哭了。久美子沒哭。她是真的認爲金獎也不錯。但是，麗奈可不這麼認爲。她是真心以爲能打進全國，真正發自內心想參加全國大賽。

久美子一踏進洗手間，就聽見熟悉的嗓音。小號組的優子和香織正在洗臉檯邊說話，沒留意到久美子的存在。

「從國小四年級加入銅管樂隊開始。」

夏紀從後面鬼鬼祟祟地探出臉來。她的視線前方是正與卓也大眼瞪小眼的〈科帕卡巴納〉樂譜。低音號與上低音號都是低音樂器，所以基本上譜面都是F音的記號。日常生活中幾乎完全不會用到音符，所以平常的演奏令他們喫盡苦頭。不過，一旦習慣以後，只要看到音符就知道是哪個音，但是對於纔剛開始學的葉月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卓也才替她把音階標記在樂譜上。

「我啊，覺得選擇這所學校真是太好了。」

耳邊傳來一把唐突的聲音，令久美子停下演奏的動作。回頭一看，夏紀正直勾勾地凝視著她，久美子還不習慣這麼直接的讚美。

綠輝笑得闔不攏嘴，讓久美子瞬間無力。這個年紀還和母親一起去逛祭典，是久美子無法想像的行爲。葉月似乎也有同感，剛纔的氣魄不曉得消失到哪裏去了，投降似地揮揮手，「真敗給你了。」

久美子說道。還以爲只是小聲地自言自語，沒想到聲音大到整條街都聽見了。秀一瞬間露出愣住的表情，隨即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絕對沒問題的！」

香織的聲音顯然沒什麼活力。「嗯！我會支持你的！」優子的喊聲漸行漸遠。久美子打開廁所的門，洗手間裏已經沒有其他人影。

「什麼？」

綠輝不依地鬧脾氣，於是梨子對她微笑。

「哦，你也現在纔要回家啊？」

得到想要的讚賞，綠輝一臉得意地再度展開練習。少女小巧的指尖撥動琴絃。令人想要翩然起舞的低音，輕柔地落在教室裏。

久美子的臉漸漸熱了起來。爲了掩飾，她輕輕地低下頭去。鍍金的樂器表面倒映出夏紀扭曲的臉孔。

「會、會嗎？」

「那今年已經是第七年囉，難怪會有差別……」夏紀說道，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差別是指什麼？久美子的腦子裏充滿問號，但夏紀只是咯咯咯地開懷大笑。

「怎麼可能，那太奇怪了！怎麼可以不讓三年級獨奏。」

「好想變得更厲害喔！」

「七個人。有一個是初學者，所以有六個人要參加甄選。」

「絕對不要再重蹈國中的覆轍了。」

葉月正在接受梨子的指導，邊說邊靠近久美子。在她身後，綠輝正一如往常地默默地進行基礎練習。

「你說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吹上低音號的？」

穿過正門，通往車站的是平緩的馬路。從鋪著柏油的馬路上可以看到配置得整齊畫一的茶園。一整面綠意盎然的風景對宇治市民而言，並不是什麼太稀奇的風景。

秀一笑著以粗魯的動作把鞋子塞進鞋櫃裏。他穿的鞋比久美子大多了。這麼天經地義的事，卻讓久美子胸口有股莫名的悸動，呼吸突然變得好睏難，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簾。

「沒什麼，不知道也沒關係。」

「沒什麼……嗯，說得沒錯，真想去參加全國大賽呢。」

「你也來洗吹嘴？」

「算是吧。」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閉上嘴巴。「怎麼了？」久美子側著頭。於是他在久美子身旁大大地吸了一口氣說：

「你五號有空嗎？」

秀一問道，臉色看起來快死掉了。臉色蒼白就是這麼回事嗎。

「咦？五號是平日吧？不是要練團嗎？」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指社團活動結束後！」

「社團活動結束後？」

至此，久美子總算理解他要說什麼了。

「啊，難不成是縣祭？」

這句話讓秀一頓時紅了臉。咦？這是什麼反應？彷佛受到傳染，久美子的臉也開始發熱。平常一點感覺也沒有的距離，唯獨今天似乎特別靠近。久美子壓下現在就想轉身逃跑的慾望，拚命表現得跟平常一樣。秀一依舊低著頭，小聲地說：

「……那個，想說我們是不是可以一起去。」

「啊，呃……」

可以啊！久美子正打算這麼回答的時候，葉月剛好走出樂器室的身影映入眼簾。她體內的熱度一口氣降至冰點，背後冒出冷汗。

葉月她啊，喜歡上冢本同學了！

剎那間，綠輝的話掠過腦海。啊，這真是最糟糕的情況了。一思及此的瞬間，久美子的身體已經自顧自地動了起來，一把抓住剛好從眼前經過的人的手臂。

「抱歉！我要和這個人一起去縣祭。」

「……什麼？」

不高興的聲音從眼前傳來，久美子猛然抬起頭來，自己抓住的手臂前方居然是麗奈的臉。她大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她全身上下都散發出超級不高興的氣場。

「什、什麼嘛，你要和高坂一起去啊……」

「你在說什麼，我愛的只有上低音號。」

「我真的可以去嗎？」

哈哈哈。耳邊響起乾澀的笑聲。麗奈火冒三丈地輪流看著久美子和秀一的臉，卻明白事理地沒有戳破。

秀一困惑地側著頭。可能是手裏空蕩蕩的，不知道該怎麼擺，葉月一走上來便攬住秀一的手臂，古銅色的掌心自然而然地抓緊了他的左手。

「葉月一直是那副德性。」綠輝壓低了聲線說道。

綠輝不解地發難。在她身後的明日香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夏紀皺著眉頭指向葉月。只見葉月抱著低音號，一臉心神不寧地望著窗外，完全是失了魂的模樣。

「是這樣沒錯。」

「算了，只要對社團活動沒有影響，要談戀愛還是要交往都是個人自由。」

仔細想想，這還是她第一次和麗奈單獨出遊。國中時代和她是同一個社團，彼此當然認識，但並不是很熟，頂多就只有在學校遇見的時候會稍微聊一下，如此而已。現在回想起來，麗奈總是與他人保持距離。並非她受到孤立，只是不想跟固定的任何人混在一起。這點上了高中以後依然故我，久美子從未見過麗奈與固定的朋友走在一起的模樣。

綠輝的雙眼閃閃發光。「什麼一對不一對的……」不理會梨子的面紅耳赤，夏紀用力地代爲點頭。

「爲、爲什麼要特地在祭典當天去爬山？」

真相來得太過於輕易，令綠輝驚聲尖叫。

「咦？你不是說你不去嗎？」

「咦？」

「我有話想跟你說，過來一下。」

與麗奈約好晚上七點在宇治神社前見面。縣祭的規模比祇園祭小多了，但是路上依舊有超過六百個攤位鱗次櫛比，期間有超過十二萬人造訪，也算是大規模的祭典。

縣祭當天，就連社團內的氣氛也難免有些浮躁。今天幾點集合？要不要去看抬神轎？要在哪裏放煙火？此起彼落的交談聲聽起來相當愉快，久美子不禁認爲大家是爲了排解平日的積鬱，才表現得比平常更加開朗。

「我沒關係喔！去吧。」

秀一偷偷地回頭看了自己一眼。久美子趕緊在嘴角堆出笑容，用力地握緊了麗奈的手臂說：

「不、不會，我也纔剛到。」

「哇！難不成梨子學姊和後藤學長是一對？」

「學姊要跟誰去？」

梨子語重心長地喃喃自語。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像是在同情久美子。

「我說的是事實啊！你們去年也是兩個人一起去的。」

麗奈輕聲細語地說。這時，久美子終於回過神來放開她。

「那後藤學長也該告訴我們啊！」

明日香苦笑著勸戒就快要撲上去的學妹。

聲音從背後傳來，久美子轉過身去。穿著連身洋裝的麗奈正朝她招手。她身上的白色連身洋裝充滿女人味。自己如果是男生的話，一定會希望女朋友這樣打扮。

「縣祭。我那天也剛好有空。」

「三年級的我都去玩了，爲何二年級的你要念書？」

「快走吧，你想喫什麼？」

「啊，我要和小號組的麗奈去。」

綠輝臉上縱然還有不滿的神色，也不情願地停止逼問。

「……這樣真的好嗎？」

「啊，冢本！」

「我不是說可以了嗎。」

「我不知道那個是哪個，但她確實姓高坂。」

麗奈莞爾一笑。穿過宇治神社，有條通往宇治上神社的石板路。宇治上神社於一九九四年與平等院一起被認定爲世界文化遺產。只不過，和平等院比起來，前來造訪的人數少得可憐。本殿中有三座神社是現有最古老的神社建築，似乎是相當珍貴的文化財產。但是看在已經看慣張牙舞爪的現代建築設計的久美子眼中，甚至覺得有點太樸素了。

久美子也在內心深處同意綠輝的咄咄逼人，她還以爲卓也喜歡的是明日香。

麗奈說道，一面從門的縫隙往內窺探。

「你口中的麗奈，該不會是那個高坂麗奈吧？」

麗奈的表情依舊非常難看。光豔照人的黑色長髮披散在她胸前，白色領結淹沒在黑色的髮絲裏。燦若星辰的小號，不解世事地在她懷中散發出閃亮光芒。

麗奈指著神社上面的方向說道。這傢伙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呀？久美子嚇得目瞪口呆。麗奈牽著她的手，衝上階梯。燈籠的光線照射在她細緻雪白的手指上，粉紅色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那就這麼決定了！」她嫣然一笑著說。那是自己過去從未見過的表情，久美子忍不住看得出神。麗奈微微眯起眼眸，長長的睫毛上下顫動。這女生真漂亮啊！久美子再一次體會到這個明顯不過的事實。

「那當然。你在說什麼？明明是你約我的。」

「夏紀要跟誰去？」

「咦，可是，我現在正在和久美子說話。」

「咦！你真的要去嗎？」

「這樣啊，那還真是遺憾。」

「不要隨便敷衍我嘛！」綠輝鼓著臉抗議。明日香很愉悅地調戲死纏爛打的學妹。久美子看著他們嬉鬧，內心冒出一個想法。或許明日香並沒有開玩笑。

「不是那種關係……嗎？」

「抱歉，讓你久等了。」

「好了好了，小綠，別那麼生氣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這兩個人都很害羞。」

明明是平常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組合，秀一卻沒有半點懷疑地相信了。大概是太緊張，腦筋轉不過來吧。

「抱歉，把你捲進來了。」

喜歡的人是指秀一吧。久美子輕聲嘆息，將注意力從對話中拉開。感覺好不舒服。肚子四周咕嘟咕嘟地冒出渾濁的感情，順著身體裏的血管流竄到四肢。爲了讓凝聚在指尖的熱度冷卻，久美子用力地握緊了上低音號。討厭啦。討厭。沒有明確的原因。就是討厭。

麗奈對久美子的確認嗤之以鼻。

「……是嗎。」

「去爬山吧！大吉山！」

「喂，我纔剛來你就嘆氣？」

「等等，你憑什麼說得這麼篤定？」

「因爲我爸媽很囉嗦，我也是迫於無奈。」

「我很喜歡這座神社。」

「梨子學姊！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都不告訴我們！」

「加藤？」

他的眼神明顯地閃爍了一下。呼吸不過來。秀一再次張開嘴巴，卻只能發出氣音。無法化成言語的感情從他寬厚的掌心裏滑出，散落了一地。久美子深知該怎麼挽救這一切，卻一動也不動，實際上是動彈不得。

「對呀，這兩人正在談戀愛。」

秀一說道。他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像是在責怪久美子。

「……那從剛纔就在發呆的那傢伙呢？」

久美子邊回答，邊忍不住垂下眼簾。站在這種美少女身邊，總覺得輸了一大截。早知道就穿得正式一點來了。久美子低頭看著自己T恤加短褲的簡單造形，不由自主地嘆息。

「所以呢？幾點在哪裏集合？」

夏紀苦惱地說，然後望向久美子的方向問道：「你呢？」

「咦咦咦咦咦！」

「久美子，原來你跟高坂同學是好朋友啊。」

「才、纔沒有，我和秀一又不是那種關係。」

「和香織一起去。我們今天要約會。」

麗奈朝她射出意味深長的視線，久美子連忙換個話題。

明日香說道，加深了笑意。綠輝好奇地問她：

「你就這麼在意冢本的事嗎？」

「我？我嘛……」

久美子撇開視線。染上暮色的空氣從窗戶的縫隙偷溜進來。逐漸溶化在黃昏的夕陽將走廊染成一片紅色。染成紅色的空間裏，少年逃也似地轉過身。

「我今天也要補習。」

久美子問從剛纔就一直專注地用指尖描摩著譜面的明日香。

「嗯、嗯。」

明日香不假思索地回答這個問題。

麗奈在眉間打了個死結。不高興的表情好適合她。

「嗯？沒有爲什麼，因爲很好玩的樣子。」

「她今天好像要和喜歡的人去逛祭典，打算在祭典上告白喔。」

「沒關係，我無所謂。」

久美子下意識地看了卓也一眼。卓也一如往常地在練習指定曲，但是從剛纔就失誤連連，看樣子根本心不在焉。

「什麼？」

她眉開眼笑地回答。梨子在一旁微笑著說：「好好噢！」

葉月從背後跑過來，臉上染著淡淡的紅暈。看到她那個模樣，久美子的心臟一緊，糾纏不清的情感在胸腔裏掀起波濤。爲了不被那波濤淹沒，久美子用力地抓緊麗奈的手。只見她頓時皺起眉頭，但依舊什麼也沒說。

「肯定是跟後藤吧？」

「不用，我不打算去逛祭典。我最討厭人多的地方了。」

「學姊沒有男朋友嗎？」

「既然學姊都這麼說了……」

夏紀裝模作樣地擠眉弄眼。音量其實不小，但葉月一點反應也沒有，看樣子根本沒在聽。

他只丟下這句話，便背對著她。「什麼事？」「呃，這裏不太方便。」兩人的交談聲漸行漸遠。男女開心的歡聲笑語迴盪在樓梯的另一邊，久美子只是呆站在原地不動，體溫不知不覺地移到掌心的吹嘴上，讓吹嘴變得溫熱。

「梨子學姊呢？」

只見她刻意對明日香的問題聳了聳肩膀。

「咦，因爲，又沒必要刻意說……」

夏紀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害梨子羞得滿臉通紅。

「哇！好青春啊！光聽就覺得嫉妒。」

「不覺得宇治神社比較好嗎？建築物也大多了……」久美子接著說，卻引來麗奈傻眼的嘆息。

「久美子真不識貨啊！不懂這種古樸之美。」

「古、古樸……」

「也就是成熟的魅力。」

「宇治上神社比較成熟嗎？」

「感覺得出來吧？這種散發出來的魅力。」

「是嗎……」

經她這麼一說，倒也不是完全感受不到它的魅力。久美子的視線遊走在一片寂靜的神社內。橋的另一頭明明擠滿了前往祭典的人潮，這邊卻安靜得不得了。這裏只有麗奈和久美子。沉默的密度高到令人難以呼吸。毫無理由的焦躁感一點一滴地侵蝕著意識。大家都去參加祭典了，自己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麗奈抓住站著發呆的久美子的手，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她用水藍色的髮圈把平常放下來的黑髮紮成馬尾。

「我不喜歡明亮的東西。」麗奈面向前方說道。

「明亮的東西是指？」

「像是祭典，就明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睛。我不喜歡那種東西。」

「是嗎？」

「嗯。因爲很煩，所以討厭。」

越往前走，越靠近黑暗。路燈越來越少，眼前一片昏暗。大吉山上沒有路燈。不理會愁眉苦臉的久美子，麗奈從皮包裏拿出手機。

「我就知道會很暗。」

她用智慧型手機代替手電筒。手機發出的白光照亮了前路。「我下載了應用程式。」麗奈笑著說，久美子也回以不置可否的一笑。

當地人稱爲大吉山，但這座山的正式名稱叫佛德山，海拔一百三十一公尺。從位於總角（注：總角：指的是《源氏物語》第四十七帖的篇名〈總角〉。）古蹟附近的登山口通往觀景臺的登山道是一條路很寬、高低差也算平的自然步道，可以欣賞到美麗的風景，因此是很有名的山路。清晨走在這條山路上，經常會與帶狗散步的人們擦肩而過。久美子還在上幼稚園的時候，也經常因遠足來爬這座山。

「麗奈經常做這種事嗎？」

久美子邊走邊問。麗奈似乎不明白她所指爲何，側著頭反問：「這種事是指什麼？」

爲什麼繼續玩管樂？這個問題的答案，久美子還不清楚。麗奈輕聲地嘆息，坐在長椅上，蹺起修長的雙腿，把自己的掌心放在膝蓋上。久美子放開扶手，慢慢地在她旁邊坐下。一陣甘甜的香味撲鼻而來。

「老實說啊，我從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了。」

涼鞋陷進腳裏。大吉山雖然是一條平緩起伏的山路，但是穿著有跟涼鞋來走還是太喫力了。

「這個嘛……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麗奈伸出手，白皙的手指輕撫過久美子的臉頰。

「在祭典當天來爬山這麼蠢的事，其他人不會做吧？」麗奈說道。

「我明白麗奈的心情喔。」

「記得什麼？」

「所以，我才吹奏小號。」

往日的記憶已然模糊，越是鮮明的回憶，越是脆弱不堪。第一次拿起樂器的日子、第一次認識上低音號的日子……自己到底爲什麼要加入銅管樂隊呢？

「我剛纔不是說過不是了嗎？我說了，我就喜歡你這點。」

秀一在避著久美子。

麗奈發出樂不可支的笑聲。就快要可以看見觀景臺了。兩人沒有一絲猶疑地沿著腳下的路前進。視線不經意地往腳下一看，發現麗奈的涼鞋沾滿泥土，帶子還在她白皙的肌膚勒出痕跡。

視線往下移，可以看見正要從祭典回家的人潮。他們成羣結隊，往同一個方向前進，啃著其實也沒多好喫的蘋果糖，心滿意足地走向車站。稍遠一點的地方，一羣爲了凸顯自己出和別人的差異而染了一頭其實與他人無異的金髮的國中生正在大聲喧譁……假的。從這裏根本看不見那些。從高處往下看，每一個個體都融解在黑暗裏，只能看見沒有感情、直立著不動的燈光。

她說到這裏，就這麼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想些什麼吧。久美子也閉口不語。無言的沉默，在鼓膜內側騷動。久美子望著腳底下那片人工的星空，靜靜地閉上雙眼。和麗奈在一起，感覺很輕鬆。這或許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就算陷入沉默也不會不自在。倚靠著麗奈纖細的身體，久美子伸直腳。手臂與手臂交纏，皮膚與皮膚重疊。她那蒙著薄薄一層汗水的肌膚冷冰冰的，感覺很舒服。

有時候會把自己投射在電視裏看到的揹包客身上，投身於沒有人認識自己的世界裏，進行尋找自我的旅行。但這一切都是空想，不曾付諸實行。

「爲什麼呢……」

「國中最後一次比賽的時候，我們說過話。」

「有什麼辦法，明天還要上課。」

「規模突然變得好小。」

「嗯，長得一點都不像就是了。」

「喂，這絕對是在批評我吧？」

「哦，我還記得喔。就是麗奈哭了的那次嘛。」

「這種莫名其妙的心情。」她垂下眼睛。

「什麼東西很嚴重？」

「什麼？」

「哇，這種說法聽起來好色情。」

「……你是傻瓜嗎？」

「你姊姊？久美子，你有姊姊啊？」

「你不明白我的愛嗎？」

「說是想看的東西，有點不夠準確。」

「我們也不能置身事外呢。」

「因爲我想做跟別人不一樣的事。」

麗奈抓緊扶手，喃喃自語。

「久美子啊，其實性格很差吧？」

「可是啊，偶爾也想做點這種白癡的事呢！」

「想跟久美子一起出遊看看。」

「我認爲如果是久美子應該就能明白。」

分組練習時，夏紀指著魂不守舍的葉月，不耐煩地問道。葉月正撐著下巴，凝視著窗外。她不時就大大地嘆著氣，似乎令學姊不堪其擾，夏紀皺著眉頭，坐在久美子旁邊的位置上。久美子闔上自選曲的樂譜，轉向夏紀。

「很痛啊。」麗奈正經八百地回答。

「我也不清楚。但是綠輝應該知道……」

「說的也是。」久美子靜靜地點頭。

「……你現在是在批評我嗎？」

放在書包上的手指自顧自地動了起來，按壓活塞的動作已經烙印在身體裏。久美子驀地抬起頭來，秀一正站在離自己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也戴著耳機，冷不防地揚起臉，視線有一瞬間朝向這邊，短暫地相交，只見他馬上逃避似地低下頭去。從那天起，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兩人邊走邊聊。

「久美子大概不記得了吧。」

人工製造的繁星，點點撒滿在彷佛潑上一層深色油漆的世界裏。住家的光線、高樓大廈的光線、路燈的光線、車子的光線……這座城市充滿了光亮，由上往下看的世界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地圖。那邊是平等院，對面是宇治川。目光追逐著熟悉的場所，久美子呼出一口氣。

「就把這個當作是旅行吧。」

「完全不明白。」

「我、我想也是。」

「久美子爲什麼要加入管樂社？」

「考試啊……」

「大概是……因爲我姊姊吧。」

被隨便地打發掉，久美子不服氣地嘟著嘴。在東拉西扯的一陣亂聊下，總算抵達觀景臺了。大吉山的觀景臺同時也是設置在半山腰的休息站，可以將宇治的街道盡收於眼底。

「怎麼可能，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真是太震驚了。從小到大，身邊的人無不異口同聲地稱讚久美子是個好孩子。久美子好溫柔啊。久美子好溫柔啊。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盡辦法接近從小聽過無數遍的形容詞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追求「自己很溫柔」的這個形象呢？

少女的手指無力地落下，雪白的連身洋裝隨風翻飛。

久美子只明白麗奈欺負自己的時候，表情愉悅極了。在學校裏見到的麗奈，與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麗奈，明明是同一個人，看起來卻完全不一樣。

「是的。」

久美子在進度表蓋了一個章。眼看著紅色的章越多，甄選的日期也越近了。她跳上電車的最後一截車廂，在最貼近牆壁的位置坐下，從書包拿出下載了自選曲與指定曲的音樂播放器。

「我是因爲崇拜姊姊，才加入管樂社的。」

「我知道啦。所以我纔開始注意久美子。會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說出那種話，應該很嚴重了。」

「什麼意思？」

「你知道她怎麼了嗎？」

「腳不痛嗎？」

「穿上制服去學校、去社團，然後回家唸書……偶爾也想全部拋開這些，買張青春十八（注：青春十八：由日本JR集團推出限乘車種且限期間的特價周遊券。）的車票，展開漫無目的的旅程。」

麗奈以理所當然的表情說著理所當然的話，那樣子實在很好笑，久美子呵呵地笑了起來。麗奈看了她一眼，然後倏地移開視線。

「少騙人了。」

「什麼感覺？」

「我明白喔。」久美子回答。此時此刻，秀一和葉月正淹沒在那片光的洪水裏吧，花紋恐怖的蝴蝶從眼前翩然飛過。久美子小時候還敢徒手抓蝴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蝴蝶產生嫌惡的情緒呢？久美子壓抑住想捏死蝴蝶的衝動，微微一笑。

久美子的姊姊參加過銅管樂隊。穿著閃閃發亮的服裝，吹著長號……對了，所以久美子很崇拜長號。姊姊吹奏的、很威風的樂器。可以伸縮長短、帥氣的樂器。因爲自己好想吹吹看那個東西，纔會加入銅管樂隊，想變得跟姊姊一樣。雖然最後分配到的樂器是粗管上低音號。

「不是批評，我是說我就喜歡你這點。這是愛的告白。」

面對側著頭表示不解的久美子，麗奈調侃地笑了。從她的脣齒之間，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草莓般粉嫩的紅色舌頭。

「是真的。」

「明白什麼？」

從此以後，姊姊就沒再參加社團活動了。國中沒有，高中也沒有。只是每天像顆陀螺似地在家裏、補習班和學校這三個固定的地方轉來轉去。

「不不不，會記得這種事很正常吧。」

麗奈露出厭煩的表情。

「吹了小號就能變得特別嗎？」

「沒有，國小六年級的時候就退社了。說是要去唸私立國中，補習班忙不過來。」

「你說過喔。從此我就覺得這傢伙個性很差！」

「是嗎？」

麗奈輕輕地搖頭。

「你幹麼記得別人哭過的事。哎，性格果然很差。」

「就是指突然來爬山之類的。」

「所以我玩管樂。我想成爲特別的人。」

「是嗎？那你姊姊現在還在管樂社嗎？」

「那丫頭是怎麼回事？」

「我啊，想變成特別的人。」

「害我好想把你那張好孩子的皮撕下來。」

「性格扭曲得很嚴重。」

「絕對不是吧！」

「開玩笑的啦。」麗奈笑著安撫緊張的久美子，「我說我很不甘心的時候，你走過來問我：『你真的以爲我們能參加全國大賽嗎？』」

麗奈說道，有點害羞地搔搔頭。表情活像是祕密被發現的小朋友。

「呃，不，那大概是……我想只是純粹覺得好奇，所以才問的，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說的也是。」

「能。」麗奈毫不遲疑地回答。

「……好漂亮啊！」

「對。我想得到別人的讚賞，不想被視爲跟別人一樣。」

她看著前方。她今天露出平常被頭髮遮住、無緣得見的耳朵。薄薄的皮膚血色良好，晶瑩剔透。咬下去應該很柔軟吧……久美子胡思亂想。

「咦，我說過那種話嗎？」

「這就是你想看的東西嗎？」

「可是，我並不討厭疼痛。」

見久美子拚命解釋，麗奈展顏一笑。

「特別？」

久美子的回答讓夏紀望向綠輝的方向。綠輝正拚命地盯著樂譜，察覺到她們的視線，立刻放下弓，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學姊，怎麼了嗎？」綠輝側著頭問她們。

「不是我，是那丫頭怎麼了？從縣祭以後就一直是那副德性。」

夏紀的問題讓綠輝垂頭喪氣地垮下肩膀。她那無精打采的模樣，令久美子和夏紀不由得面面相覷。綠輝一臉難以啓齒地扭動著身體，半晌後才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好像是……被拒絕了。」

天吶！夏紀仰天長嘆。一旁的久美子悄悄地呼出一口氣，力氣突然回到顫抖的指尖。什麼嘛，原來是被甩啦，真可憐。久美子心中湧起一股對葉月的同情，自己在腦中低喃的聲音，明快得令她一陣悚然。

「這種時候發生感情糾紛最糟糕了，會影響到演奏的。」

「小綠也安慰過她了，可是完全沒用。」

綠輝沮喪萬分地低著頭。這時，梨子和卓也抱著低音號走進教室。

「咦，你們聚集在這裏幹嘛？」

「……不用練習嗎？」

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的兩人，令夏紀加深了眉頭間的縐褶。

「爲什麼戀愛這種東西，不管是卿卿我我還是不卿卿我我都令人受不了啊。」

「學姊，不可以發脾氣啦。小綠認爲後藤學長和梨子學姊很相配啊！」

綠輝紅著一張臉說，眼裏充滿了純粹的感情。梨子含羞帶怯地搔著頭。

「謝、謝謝。」

「婚禮一定要邀請我喔！」

綠輝的暴走令卓也面紅耳赤。梨子苦笑著坐在平常的座位上，卓也在稍微有點距離的桌子上坐下，翻開指定曲的樂譜。

「哎呀！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全都擠在這裏？趕快來練習吧！」

明日香開完三年級的會議，大聲嚷嚷地走進教室。正字標記的紅框眼鏡好像是最近新買的，只見她愉悅地環視教室裏一圈，視線停在葉月身上。「怎麼了？」就連組長問她，葉月也還是望著窗外。

十年前，北宇治高中還稱霸一方的時代，背後肯定也有一位優秀的指揮者吧。當他離開學校，北宇治的管樂社就每況越下。光是換個顧問，學生就會被帶著忽前忽後。無論擁有再高的志向，一旦教練不夠優秀，就無法在比賽中一路過關斬將。

「你不這麼想嗎？要是會對比賽造成影響，我可能還會出手相助，問題是，我爲什麼要幫因爲私人情緒而放棄練習的人？」

只見明日香露出清朗得沒有一絲陰霾的閃亮笑容說：

「不然要怎麼說？因爲葉月吹或不吹，都與我無關啊！我也只能叫她趕快振作起來。」

「真是的，久美子好遲鈍。」

「怎麼會變成這樣？」

久美子追問，葉月站起來。電車隨著廣播再次滑進月臺。葉月拿起書包笑了。她的笑容帶著一絲的意外，也有些寂寥。

「那個人原本就是那種人。」

電腦裏有瀧提供的樂曲音檔。她奮力抬起頭，按下三角形的按鈕，指定曲從喇叭播放出來。甄選已經近在眼前了。

「……真希望能吹得更好一點啊！」

「……是嗎。」

「是、是的。已經調好了。」

「什麼事？」

「我明白、我明白，原來久美子還沒有自覺啊！」

「是嗎？」

「別說這麼冷淡的話嘛！我們都是低音組的人不是嗎？」

儘管如此……久美子心想，儘管如此，瀧依舊認真地想要進軍全國。嚴格的練習、合奏的緊張感，全都是爲了將北宇治高中送進全國大賽。既然如此，不是隻能努力了嗎？

「因爲明日香學姊是特別的。」

她的語氣實在太冷淡了，久美子硬生生地吞了一口口水。綠輝大喫一驚地瞪大雙眼。夏紀的表情非常難看，一言不發地抱住自己的頭。

「反正她肯定會去B部門吧？幫助她對我又沒有好處。」

「換我了。」

「冢本好像另有喜歡的人。」

夏紀的聲音迴盪在鴉雀無聲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你真是明知故問。」

「嗯，我知道喔。」

「那我去拿樂器了。」明日香只丟下這句話，一如既往地去樂器室拿自己的樂器。夏紀確定組長的身影從教室裏消失後，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或許是嘴巴被摀得喘不過氣來，綠輝在一旁拚命掙扎。

「可是，久美子也喜歡冢本吧？」

「……什麼？」

甄選分兩天舉行。第一天是銅管、第二天是木管和打擊樂器。每個人輪流被叫進音樂教室裏，在用隔板隔開的包廂裏演奏。音樂教室前面擺了幾張椅子，讓準備接受甄試的人在這裏等待叫號。教室的隔音設備並不完全，等待的空檔可以聽見其他人的演奏。光是聽到明日香溫暖的粗管上低音號音色，久美子就無法控制地緊張起來。夏紀拍拍臉色鐵青的久美子，站了起來。

「學姊生氣了嗎？」

「因爲我拉走冢本的時候，久美子的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

「請報上學年、名字和負責的樂器。」

「你明白了嗎？」

久美子急著阻止以自嘲表情說著自虐話語的友人。

「好！」

「嗯……老實說，和我無關！」

綠輝還有話要說，夏紀強行摀住她的嘴。

「真拿你沒辦法啊，就由本大小姐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呃，從小學四年級開始，今年是第七年。」

葉月輕聲地說。你不說我也知道喔。久美子心想，但什麼也沒說，只是翻動著單字卡。邊緣摺起來的頁面是考試的範圍。Apologize。Apologize。久美子無論如何就只有這個單字背不起來，字卡的邊緣都捲了起來。

瀧佩服地低吟。啊！糟了，自己把門檻墊高了。爲了趕走在腦子裏打轉的負面思考，久美子用力地搖頭。木頭的椅子坐起來冷冰冰的。是因爲流汗的關係嗎？她的大腿整個貼住椅子的表面。

見久美子忍不住垮下肩膀，葉月發出愉快的笑聲。她這幾天都愁眉苦臉的，所以是久違的笑容。

久美子的提醒讓夏紀猛地回過神來，趕緊放開綠輝。重獲自由的綠輝痛苦地反覆深呼吸，這才重獲新生地站起來，瞪著夏紀。

「調音沒問題嗎？」

夏紀的臉上浮現出夾雜著自嘲的笑容，梨子和卓也都大驚失色地看著夏紀。尖銳的緊張感在教室裏流竄，殘留在舌尖的粗糙情緒，大概是不愉快的感覺。

「可是，學姊也太過分了吧，那麼冷淡。」

「咦，不對，等一下。欸，我喜歡秀一已經是肯定句了嗎？」

明日香對綠輝的抗議露出敷衍的笑容。

久美子問道。該說是生氣嗎……夏紀有些遲疑地將視線望向梨子的方向，但後者裝出一副正在專心練習，沒有聽見的模樣。

「葉月好像一直很想不開，小綠好擔心！明日香學姊，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在多達一千五百所以上的高中裏，能夠留到全國大賽的不到三十所。能代表京都府挺進關西大賽的，只有這三十六所學校裏的其中三所。他們只能在這種私立和公立學校互相較勁、絕對稱不上公平的練習環境下，各自全力以赴地演奏。北宇治高中想打進全國大賽，可以說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請坐。」

沒有人回應久美子的自言自語。

葉月的話讓久美子驚訝得目瞪口呆。她在說什麼？但葉月完全沒注意到久美子瞪大眼睛、呆若木雞的模樣，彷佛在告解似地繼續往下說：

夏紀頭痛地告訴明日香。但是真正設身處地爲葉月擔心的，似乎只有綠輝。

「哎，嚇死我了。」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但久美子沒有力氣回應。她維持著躺在牀上的姿勢，只動了動手，總算打開電腦的電源。

「明日香學姊最討厭練習時間縮水了，最好不要耽擱到她的時間喔。」

拚命擠出應酬式的笑容，實在太不適合夏紀了。綠輝則是還在嘟嘟嚷嚷地抱怨。

這個平淡的嗓音是副顧問美知惠。顧問和副顧問，要接受兩個人的考覈嗎？爲了掩飾跳得越來越快的心跳聲，久美子深呼吸，輕輕地轉動僵硬的指尖，試圖緩解緊張。

「輪到久美子了。」

葉月說道。久美子從字卡上移開視線，望著她。匡當匡當。她們正在等的電車滑進月臺。但葉月不爲所動，所以久美子也不敢動。關門的警示聲響起。車門關上，電車再次發車，只剩她們還留在月臺上。

「呃，並不是因爲我喜歡秀一的緣故……該怎麼說呢，我們就像死黨一樣，死黨被搶走當然會覺得寂寞啊……」

「七年？那還真厲害啊！」

「那個時候，讓你費心了……」

久美子反射性地調侃她。明日香抱著胳膊，皺了一下眉。

「說什麼好處……」

久美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鎖緊了眉頭。像這種時候，該說什麼纔好呢？對於久美子的反應，葉月無言地低著頭。

「可是……」

「不，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說完，便消失在音樂教室裏。久美子抱緊自己的粗管上低音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樂譜。合奏該注意的地方、瀧提點過的地方，她一再地重新複習檢查，檔案夾的邊緣都磨損了。沒問題，一定能通過。久美子將氣息吹進樂器裏，正襟危坐地等待自己被叫到。

「你在做什麼啦！」

「哈哈，原來如此。」

「對不起。」

「咦，你要助我什麼？我只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學姊的話從背後推了她一把，久美子提心吊膽地踏進音樂教室。

「……久美子。」

瀧的聲音隔著隔板傳來。他不露臉，是爲了不讓社員緊張的體貼措施吧，雖然看不到臉可能會更緊張……久美子孤零零地坐在正中央，將檔案夾放在前面的譜架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指尖在發抖。

自從瀧來了以後，管樂社就改變了。知道以前社團是什麼情況的老師全都異口同聲地這樣說。起初也有很多社員抱怨瀧的指導方針，但也逐漸被他馴服了。理由很簡單，因爲大家都確實感受到自己的進步。原本散亂演奏漸漸變得整齊、成爲一曲音樂。只圖自己高興的演奏固然也很快樂，但是不斷地努力、被逼到極限的音樂，光用快樂這種感覺是不足以形容的，每個社員的心裏都懷有某種特別的感慨。合奏很開心，但也很可怕。爲了不要一腳踩到分岔路上，必須全神貫注地集中精神。大概是這種感覺。

「憑你的實力，不用那麼緊張也沒問題的。」

「啊，好啊。當然好。」

「說的也是呢！自己的問題要靠自己解決！」

葉月微微地側著頭，露出意外的表情。

沒什麼人煙的車站裏，同樣穿著北宇治制服的學生們正百般聊賴地等電車。久美子坐在長椅上翻著單字卡。已經到了換季的季節，制服也從長袖變成短袖。她捏了捏從袖子裏伸出來的上臂，忍不住嘆氣。最近好像胖了。

「那丫頭好像有什麼煩惱，我們正在討論該怎麼辦纔好。」

正式上場以外的時間，他們必須掌握住曲子的構成及作曲家的意圖，將表現手法及樂曲的走向傳達給演奏者知道。演奏的風格及曲子給人的印象將隨該指揮者的指示而截然不同。因此指揮者的個性會直接表現在指示裏，並影響外人對樂團的評價。指揮者扮演的角色其實比聽衆感知到的更加重要。

演奏結束，走出音樂教室的夏紀對久美子說。久美子想應聲，卻因爲緊張而發不出聲音來，只能默不作聲地點個頭，引來夏紀的苦笑。

「這樣啊。……黃前同學以前就學過粗管上低音號，對吧？有幾年的演奏經驗了？」

車門開啓，久美子把單字卡塞進書包裏，也趕緊站起來。葉月抓住久美子的手臂，一把將她拉進車廂裏。葉月的手好溫暖，同時也有些乾燥。

「學姊，小綠快窒息了。」

久美子的回答讓葉月垂下眼簾。「這樣啊……」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嘴角微微抽動。

「都是你，明日香學姊都氣成那樣了，你居然完全沒有注意到。」

冷不防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久美子猛然抬頭，只見葉月一臉欲言又止地站在跟前。葉月緊緊地抓住掛在肩膀上的書包，開口問道：

「你也太老實了。」

「謝啦。」她在久美子的旁邊坐下。久美子下意識地翻閱著單字卡。Apologize，道歉。Force，強力。羅列在字卡上的英文單字只是在視線範圍內滑過，一個字也沒有進到腦裏。

「啊，我是一年級的黃前久美子，負責低音組的上低音號。」

指揮者的工作不只是正式上場的時候揮動指揮棒，那僅是指揮者的任務之一。他們之所以揮動指揮棒，是爲了指示演奏者要從什麼時候開始演奏，以及結束的時機。除此之外，還得聽出所有聲音的比例，將曲子整合起來。

「我其實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可是，我想只要先說出口，你就會退讓。因爲久美子不是那種強勢的人，我就是算準了這一點。真的很抱歉……我真是個不要臉的女人。」

「久美子，至少先把便當盒拿出來吧。」

「知道就好。馬上就要甄選了，你們三個也不要淨是做一些蠢事，趕快練習。」

「一起回去好嗎？」

「不是嗎？」

「你不用向我道歉啊！」

「我啊，向冢本告白了。」

或許是社團活動的疲勞還揮之不去，久美子一回到家，就直接回房倒在自己的牀上。

「那麼請先從指定曲開始吹奏。」

「好、好的。」

「從四十一小節開始的副旋律。跟上低音薩克斯風連動的地方。提到粗管上低音號，果然還是這裏最重要呢。」

久美子急著用視線瀏覽著樂譜，找到那個已經練習過無數次的段落。

「我會打開節拍器，所以請吹到我說停爲止。可以隨你喜歡的時間點開始。」

「知、知道了。」

喀嚓、喀嚓、喀嚓。久美子側耳傾聽週而復始的節奏，深深吸進一口氣，肺部隆起，將銳利的氣息送進吹嘴裏。她移動手指，從低音轉換到高音。接著來到練習時一再卡住的連音部分。雖然準備了樂譜，但是久美子幾乎沒有時間看。激昂的情緒讓腦袋隱隱作痛。氣息顫抖，心臟跳得飛快，感覺就快爆炸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演奏在意識裏浮游前進。萬一失誤該怎麼辦？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卻又覺得這樣也很開心。從腳底往上蔓延的熱氣，緊緊地揪住了她胸中的器官。

「好，到此爲止。」

久美子拚了命地演奏，直到瀧喊停。上低音號的樂聲也戛然而止。隔板對面發出在紙上寫字的沙沙聲。就在這一瞬間，久美子的演奏正接受評分吧。她的耳膜深處還殘留著剛纔演奏的餘韻。

「可以了。請幫我叫低音號的人進來。」

「啊，好的。」

久美子站了起來，頭有點暈眩。或許是還處在緊張狀態，指尖依舊顫抖著。她抱著樂譜，逃也似地離開了音樂教室。

「好痛！」

樂器發出「匡！」的一聲巨響，撞到了桌子，久美子連忙檢查上低音號。還好，剛纔的撞擊沒有造成明顯的傷痕。甄選才剛結束，或許是一下子太放鬆心情了。

「沒事吧？」

綠輝窺探著她的臉色。

「什麼？」

「因爲你喊痛，想說是不是受傷了。」

「沒有，只是撞到樂器而已，我沒事。」

久美子本身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只是撞到樂器，爲什麼會反射性地喊痛呢？這麼告訴綠輝之後，綠輝笑得好不開懷。

「管樂社啊，不會覺得討厭嗎？」

「那就好。」

「誰是傑克？」

「那個人真的是無所不能呢！功課很好，演奏也很得心應手。」

「什麼事？」她回過頭來問。

「又是明日香嗎？」

這句話讓久美子不知該做何反應纔好。冷不防，葵發出乾澀的笑聲，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痛是會痛，但是比國中的時候好多了。」

「晴香是指小笠原社長嗎？」

「明日香學姊很聰明嗎？」

「小綠明明是低音組的！」

「她很聰明喔，非常聰明。」

「小葵。」

走進參考書區，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牆密密麻麻的紅色書背，粗體文字印著大學名稱。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多所大學啊！久美子心想，漫無目的地在書架間的通路上前進。

「這倒是。」

「有機會進軍全國嗎？」

她以開朗的表情說道，手指緊緊地抓住自己的手臂。紅色的印子留在雪白的肌膚上，看起來好痛。

聽到這個名字，葵聳聳肩。

語氣裏藏著一根細細的刺。她的嗓音聽起來很快活，但是聽在久美子耳中，卻是十分悲哀的聲音。「那我走了。」葵說完就打算轉身離去。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叫住那個纖細的背影。

葵說到這裏，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目光飄向自己手中的參考書。

「對了，這位是喬治。」綠輝指著自己的低音大提琴。這麼說來，當初決定樂器的時候，她的確說過同樣的話。

「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現在彼此還有些尷尬。」

「可是啊，瀧老師好過分喔！只有低音大提琴是在木管那天甄選。」

跟期中考一樣，考試前一週社團活動暫停。久美子爲了轉換心情，去了一趟書局。如果是應付學校的考試，只要有教科書就綽綽有餘，但還是會想買新的參考書。每次看到「保證考上！」或「目標九成！」這類的字眼，就會覺得只要買回家，自己的頭腦也會變好。儘管這種參考書只會佔去書架空間，對於提升成績一點幫助也沒有。

「社團方面如何？」

「那個，不要緊吧？」

甄選結果將在期末考後公佈。高中生活的第二次段考。久美子一開始就因爲數學栽了個大跟頭，照這樣下去，能考上大學嗎？每次坐在書桌前準備唸書時，她都會擔心起自己的將來。

「既然那麼辛苦，爲什麼還要繼續呢？」

葵靜靜地微笑。

葵的臉上一瞬間浮現出失措的表情，但是馬上以笑臉蓋過。她微笑著試圖遮住自己手裏的參考書，走過來的腳步略顯遲疑，不太想和久美子扯上關係的心情一覽無遺。

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

「唯有這點，在結果出來以前是不知道的。」

「不後悔喔。一點也不。」

綠輝展顏一笑。

對於綠輝當笑話講的前塵往事，久美子只能報以苦笑。真不愧是畢業於實力堅強的學校，過去的事蹟也很壯烈。

她鬧起彆扭地鼓著臉。手指貼著好多OK繃。粉紅色的奇妙圖案是綠輝的個人喜好吧。久美子眯起眼，指著她的手指。

「……啊！」

「國中的時候啊，一天有好幾次的定期演奏會，光是上午的演奏會，手指就變得傷痕累累了。貼上OK繃也得馬上撕下來，一直流血。用流血的手指翻樂譜，就連樂譜也變得血跡斑斑的，到了下午的演奏會，因爲血液讓樂譜黏在一起，幾乎沒辦法看。」

「那是因爲久美子的靈魂已經進入傑克裏了。」

「……晴香還好嗎？有沒有好好幹？」

「我的第一志願只是明日香的備選。」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久美子下意識地轉過身去。

「這樣啊。」

「這是絃樂器經常會有的職業傷害呢！因爲要用手指按住弦，常常會割傷。」

「一點也不會覺得討厭喔，小綠最喜歡管樂社了！」

「不痛嗎？」

「繼續什麼？」

「久美子的上低音號啊！」

「你會不會後悔退出社團？」

「要是我像明日香那麼聰明的話，或許就能繼續參加社團活動了。」

久美子笑道，裝出被她騙過的表情。

「久、久美子。」

過分的話，是指葵退出社團那天說的話吧。

「哦，這個啊？」

久美子脫口而出的問題純粹是好奇心使然。只見綠輝將頭搖成一個波浪鼓。以指尖撐住的低音大提琴，比她的身高還要巨大。

「啊，嗯。正在努力喔。但現在是期末考周。」

「小葵？」

她的語氣坦率到了極點。真想成爲她那種人啊！久美子有點羨慕眼前的少女。

「我想應該不要緊，有明日香學姊幫忙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