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然而那時

致明日香：

明天終於是畢業式了，就想寫些什麼。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畢業式想必已經結束了。一想到晴香到時會哭得梨花帶雨，現在就不免擔心。

無論是我，明日香，晴香，到了春天（日本新學期是春天）便各散天涯了。雖然還有畢業旅行，但一想到或許是最後一次見面就難擋寂寞。今年一整年似乎都在練習中度過，突然從練習中抽身出來，總感覺空蕩蕩的。可能明日香忙着學習不這麼覺得就是了。

爲何我想寫這封信呢，因爲我有預感畢業式結束後你肯定會匆匆離場。畢竟你不喜歡這種事嘛。雖然我有很多想直接跟你說，但每當我想說些嚴肅話題的時候，你總是糊弄過去。所以我就寫信了，信的話你應該會仔細看。

雖然3年經歷過種種，但果然最後1年纔是濃縮。自瀧老師來了之後，北宇治就開始變了……晴香也變了很多，雖然還是自信不足，但這點和以前相比還是強多了，不過說她也不認就是了。

至於我，是想努力來着，但我自己也說不清。總之嘛，這段日子還是很開心的，也沒多少後悔的事。唯一一件後悔的事，就是那時我沒法否認明日香你的提問。

「我喜歡你中世古同學，請和我交往」

坐在面前的明日香，用比往常更低沉的聲音說道。她以惡作劇的樣子，手裏夾着兩片薯片上下搖晃。對此香織鼓起臉

「別開我玩笑啦」

「沒開你玩笑，我只是復原偶然見到的告白場景而已」

「這就是好嗎」

明日香對香織的不滿只是一帶而過。看到她紺色水手服的肩口掛了一片紅葉，香織幫她拿了下來，明日香微微一笑。

「秋天的印記get！」

「get到的是我」

「可這是落到我肩上的，也就是說你的get是我給你的」

「就算你不給我，樹上的也大把」

香織指了指樹上的紅葉，明日香嘟起了嘴。她在長凳上張開腿把臉朝向天空。香織家附近的公園還是有點大的。裏面有長長的滑梯，還有廣場，廣場四周有綠道。整齊種植的樹上不時散落紅色，路面上鋪滿了紅色黃色的落葉。現在是香織和明日香上高中後的第一個秋天

「薯片還是鹽味好喫」

明日香把手伸進包裝袋把薯片放進嘴裏，剛纔去便利店的時候只買了這個。對香織而言，在社團結束後單獨和明日香一起繞個路是每天的樂事，能獨佔田中明日香這個事實，給予香織些許的優越感。

「……低音部裏的一年生終究只剩下明日香你了」

「……就不覺得低音部只剩下你一個一年級的很尷尬？」

「已經收到消息了？真靈通」

「是和別人吵架了？」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說過“改善”兩個字」

「強行奪理」

聽香織一問，明日香喉嚨動了一下

「話是這麼說啦，但低音部退部的人太多了」

「又亂說了」

明日香把袋子裏的薯片倒進嘴裏，舔了舔脣後，她把包裝袋蜷成一團。

——nono

「竟然用“當惡人”這個說法香織你還真善良呢。我不是“當”，我本來就是」

「幹嘛一動不動又自己跑去當惡人了？我覺得這樣不好」

「你沒勸她們？」

「小號的前輩說是明日香的錯，但根本是胡說八道嘛」

「真相我不清楚，但低音部退部的人多我想是因爲就算退部也沒人會刁難。換作是其他部門的人，說句不好聽的——」

說到“現在”這兩個字的時候，明日香特意用食指指了指地面。在長凳後面的路燈不停閃爍。

明日香事不關己一樣在長凳上盤起腳。香織見此，大大嘆了口氣

「大號的那個說“和想象的不同”一週後就退部了，大提琴的那個說“受不了這種環境”在比賽前退了。本以爲該退早都退了，沒想到低音號的那個說“在這裏沒什麼存在感”也退了」

「養肥再殺？」

說完，明日香故意發出笑聲

「說實在吧，我不認爲現在是最壞的情況」

明日香晃了晃食指

把薯片放進嘴巴，弄掉手上沾有的鹽後香織說。明日香鍾愛的這個品牌的薯片，香織覺得有點鹹。

「我不是說社團風氣有問題哦。但我認爲現在的社團沒有一點樂趣。上下關係死板，前輩還好，但後輩的人都幹不成事。如果小號有人說想退部，前輩們不會答應就是了」

明日香笑着接過香織的話。香織蹙眉說

見明日香表示不解，香織一下子不知說什麼

「還好吧。我只要有低音號就夠了」

「你說呢？」

「有嗎？恰好而已吧」

「她們說的也不見得全是假的」

「說不準明年就會變呢。況且誰知道前輩們不想麻煩的後輩趕緊退部呢」

「再說勸她們也沒用，畢竟她們不是帶着明確的目標來的，只是來消磨時間而已，早退部纔是明智之選」

「可是」

「你想再多也改變不了前輩們的想法啦，任之放之就行了。香織你就別想這麼多了」

「現在姑且不論……如果明年有有志氣的新生入部，我可沒自信能在她們面前挺直胸膛。畢竟今年大賽那個熊樣」

「爲什麼要勸？」

從入學開始，明日香就表現得與衆不同。在重點班裏是尖子生，相貌麗質。大家對於她的評價兩極分化，要麼是活潑開朗，對人誠實，待人友善；要麼是寡言陰深，冷酷無情，高高在上自我中心。如果按大家的評價拼湊出明日香這個人，都失衡得不見邊了。

「按你這麼說情況不就更壞了嗎」

「香織你還真認真，現在就關心起後輩來了」

「爲什麼那個低音號的人退部了？」

「吹奏部有人氣社員多，但北宇治的嘛，一堆問題」

明日香咬碎薯片發出聲音。用手整理了下裙子的褶皺，香織靜靜抬起臉。明日香紅色的鏡框，反射着路燈的燈光

「哦，名偵探香織看穿一切了？」

「來年情況會更糟，畢竟二年級的都是烏合之衆」

「一點面子都不給他們呢」

「事實啊有什麼辦法。我就不懂爲什麼會有那些以踩低別人來證明自己的人，不清楚他們腦子裏都裝了什麼」

「既然如此明日香你就不打算做點什麼嗎？以你實力應該能一改社團風氣」

香織握拳直視明日香。明日香這個人相當優秀，先不說外貌和才能，她的根子就和一般人不一樣。如果明日香認真着手社團改革，連那些敵視明日香的人最後也肯定會乖乖聽話。畢竟大家都本能知道明日香這個人與衆不同。

對於香織認真的視線，明日香喫驚似的睜大眼睛。接着她的脣緩緩彎成弧形

「我傻哦，爲什麼要幹那麼麻煩的事」

明日香笑着搖了搖手。

「這種事就交給那些熱血青年吧。而且我是那種看到同部門的人退部也不勸的人怎麼可能會改什麼革嘛。啊，不過如果香織你要退部我是會勸的」

「爲什麼會勸我呢？」

「因爲你吹得好啊，社團有一個吹得好的人可沒損失」

香織心想，就是這種不加修飾的說話方式明日香纔會到處樹敵。她這麼聰明當然知道此中道理，而她還故意這麼做，大概是爲了試探對方吧。從兩人第一次見面起明日香就是這樣的人。

香織伸直手，手掌放在長凳上，然後靜靜拉近距離。明日香看着這邊舒緩了表情，她的長髮融在了秋風之中

「我喜歡明日香」

「嗯？怎麼突然就告白了，對我的愛慕終於忍不住了嗎？」

「又這樣敷衍了，理解有人真的愛着自己這點將來纔不會喫這方面的虧」

「有人愛着我？誰？」

「我」

明日香一臉說不出話，嘴彎成“へ”字形

「……不愧是香織，這直球」

「香織你爲什麼喜歡我」

如果香織如此要求，明日香肯定會照做。但香織知道這是表面功夫，如非出自明日香真心，那無論表面明日香多麼認真對待自己，在她的內心中仍只是一種“開玩笑”的態度而已。

聽自己憋一口勁說後，明日香垂眉苦笑。

把揉成一團的包裝袋塞進塑料袋裏，香織從長凳上站了起來。一股熱還在眼眶中晃盪，香織睜大眼睛，低頭看着仍坐在長凳上的明日香。

「沒，就嚇了一跳而已」

——不要扮出一副小丑樣開我玩笑

說實話，我都弄不清到底要寫什麼給你好，寫着寫着發現淨是你的名字，搞得我真正想說的一點也沒寫。

開着玩笑明日香的手拂過香織的臉。她指尖上冷漠的溫度，差點讓香織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是這麼想的，就算有人表現得討厭你，如果你主動接近她，那她肯定會對你改變態度。人之所以警戒都是因爲“有的人”不和自己站在同一邊。就這點來說，明日香你很厲害，因爲你是特別的」

「至今還沒有一個人能讓我有渴望想和她拉近關係的。我想這樣的人一輩子只有明日香你一個」

我等你回覆。就算不方便合租也要回我哦，如果收不到回覆我可直接殺過去咯。

「那我問你，有不喜歡明日香你的人嗎？」

中世谷香織 上

「這告白有點強」

「你到底有多喜歡我啊」

明日香用手撐住臉嘀咕。透過鏡片，她的目光聚焦在遠處。無人的廣場，鋪滿乾燥的沙子。

香織沒法毫不猶豫給出這樣的回答，原因是自己還沒徹底搞懂這個問題。就香織而言，明日香是特別的，明日香泯然衆人矣這種情況不可能。

「那我問你，如果我不特別了，你就不喜歡我了？」

當然，也不是非得你答應，只是這樣租金可以平攤生活費也不用那麼貴。

「這可說不準」

「不喜歡嗎？」

如此諷刺的她，表情似哭非哭。

能與你相遇實在太幸福了，能和你交上朋友真的太好了。如果可以，接下來我還能和你一起嗎？

總之呢，emmm，“總之”感覺有點奇怪？不管了，春天開始我就要去護理學校了，之前也說了，我的學校離明日香的學校不遠。所以呢，如果可以，真的是如果哦，啊，緊張得手都出汗了，希望不妨礙你閱讀。如果明日香你方便，我們能住一起嗎？很久前我就想試試合租了。

明日香開玩笑，盤起來的腿換了下腳，她的脣偏向了一側。突然明日香的臉一下子湊近香織，她的眼裏散發出如同貓狩獵時的光芒。

「這問題不該問當事人吧」

喉嚨抽動，脣顫抖，說不出話。明日香的眼裏浮現出失望的神色。透過鏡片，她的雙眼彎成細線，嘴帶上些許空洞笑容

「哎呀別做出這樣的表情嘛，美人還是配笑容合適」

啊，感覺手發抖字寫得有點奇怪，平常我的字可沒這麼醜哦！沒騙你哦

——纔沒這回事

「烏鴉叫好孩子是時候要回家咯」

而明日香不同，她渾身上下的每一處都不同於別人。她那輕輕爲雙眸落下窗簾的黑髮，修長的手指，她身上的每一處都讓香織的視線緊緊釘在她身上。明日香沒給香織無條件的親切，可即便如此，香織還是想呆在明日香身邊。追其原因，就是香織想在明日香身上得到的不僅是單純的“親切”

在明日香你不能來社團的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能做些什麼。雖然我想助你一臂之力，但終究什麼都沒做成。期間周圍人都爲你東跑西跑，結果嘛，你是靠自己本事回來的。我過去就喜歡你這點，啊，說“過去”有點奇怪，應該是進行時纔對，我現在也喜歡你這點

香織清楚周圍的人對自己很好。每當有困難，總有人伸出援手。不清楚課程範圍有人會告訴自己，自由組隊的時候肯定有人第一個叫自己。每當這種時候香織都會拿出相應的誠意去回應親切對待自己的人。這就是所謂的愛所愛自己的人。

「明日香，我——」

我之所以鼓起勇氣寫下這封信，是因爲我想和明日香在一起，想成爲明日香心中的第一名。

往後明日香肯定會有自己的圈子，見識各種不同的事物，而高中的種種想必會慢慢消退。這我當然知道，但我不願意，誰叫我是任性的人呢。

那最後，再次恭喜你畢業快樂

寫着寫着就天黑了，回過神原來都寫這麼多張紙了，嚇了一跳。事到如今才深切知道原來自己這麼不會描寫感情，換明日香你來肯定寫得比我好多了。不過嘛，你不會寫信給我就對了。

香織把身體靠在了明日香身上，明日香沒說什麼。腳跟着地，香織抬頭看明日香端正的臉龐。她那如同工藝品般的修長睫毛，挺直朝上

「明天也一起放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