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羈絆的旋律
《吹響吧!上低音號》 · 武田綾乃 · 4萬 字
【北宇治幹部筆記】
九月 第一星期一
記錄 冢本秀一
哎呀哎呀,努力這麼久終於全國了,周圍人都高興慘了,雖然被母親提醒不能光顧社團而荒廢學業就是了。文化祭上的演出時間被加長到15min,整間學校都爲我們加油的感覺真是好。待遇比兩年前好多了
評價
沒想到教頭在背裏這麼支持我們(黃前)
那老頭是傲嬌(冢本)
傲嬌是什麼?(高坂)
麗奈你不用知道也行(黃前)
* * *
「接下來的曲子是《Deep Purple Medley》。Deep Purple是英格蘭的搖滾樂隊,其中《somke on the water》的反覆樂節就很有名,我想許多人都聽過。真的是百聽不厭的名曲。大家想聽電吉他演奏的反覆部分嗎?」
舞臺一端的秀一往綠伸手。「是!」,說罷,綠便彈起電吉他。雖然曲調簡單,但也正因如此才能人人耳熟能詳。樂聲響起的一刻,觀衆紛紛發出“我聽過我聽過”的聲音。(你別說,還真聽過)
「怎樣,很帥吧。現在開始演奏,請大家給我們打拍子。那來了哦,《Deep Purple Medley》!」
瀧在秀一聲音發出後的絕妙時機揮舞起指揮棒,配合着歡快的音樂,大家開始舞臺展示(類似於動畫中京都車站的《寶島》)。部員踏着輕快的步伐讓各個樂器分別抬鳴,輕快旋轉,這一連串的動作是爲文化祭特意練習的。
暑假後第二學期開始,從教學樓垂下的長幕述說着吹奏部取得的傲人成績。
也因此,文化祭上吹奏部的活動人頭攢動熱鬧非凡。MC當着司儀滔滔不絕主持活動。都三年級了,久美子才第一次發現他有當司儀的天賦
曲接近終盤,秀一再次從演奏席跑回舞臺一端。掐好曲子結束的時間,他對麥克風說
「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曲子了。在介紹曲子之前我們有事向大家說。今年北宇治成功打進全國了,背後少不了大家的鼓勵和支持,謝謝大家」
「謝謝大家的支持!」
秀一鞠躬的時候,部員齊聲喊出。體育館到處傳來祝賀和加油的聲音。秀一再次抬起臉來握住麥
「那最後就用我們帥氣的一面和大家說再見吧。跑不了的《African Symphony》!」
「比賽的時候你來看了嗎」
見他用愛稱叫顧問,看得出顧問和部員之間的關係很好。橋本也是讓大家叫他小橋,看來親切也是一條提升演奏水平的路子。
聽他說得這麼直白,久美子笑了
「樋口君和求的關係挺好吧,你們是什麼關係」
他試圖用長長的手指撫平紙張。剛纔他直直看着自己的視線,現在全部放在手裏的紙上。開朗的鍍金層脫落,從下面漏出裂痕的縫隙中依稀窺見他的懦弱
「害我擔心的,以爲被他搶先一步。那傢伙初中還和我們組成了男高同盟,可之後他竟然背叛組織去了普通高中」
「11題 在冰激凌上撒上什麼字母味道會變好?」『謎11 君はアイスにアルファベットをトッピングした。味がよくなったものは何?』
「說來不好意思,想聽你們演奏就逃課來了」
表演結束,大家趕緊收拾樂器。打擊樂的人忙得不行,久美子幫忙拿起康茄鼓。走出體育館從帶屋頂走廊進入教學樓。因北宇治文化祭在平日舉行,所以來的只有學生和家長。吹奏部在正式出場時穿着統一的T恤,和其他有舞臺劇的人比起來,這身衣服可謂普通到極致,就連班服都比不上是什麼鬼。久美子抓住衣服下襬。
「你認識我?」
「刺探敵情?」
「沒有哦。雖然整天有人這麼誤會」
「小源老師超有人氣的!一下子就把我們鍛鍊成這個水平。雖然有練習太多上課想睡覺的壞處,但瑕不掩瑜。要是小源老師沒來,全國想都不敢想」
參加者需用參加費換來一張格子圖紙(類似數獨那種),後在對應的數字裏填上相應文字。久美子站着思考答案。此時旁邊一個男生看着問題,認真思考後突然喊出來
那也不能逃課吧。看到久美子一臉質疑,樋口興奮湊過臉來
和他的聲音一起,打擊樂的人開始敲康茄鼓。配合着節拍,圓號發出嚎叫。腳不知覺踏着地板做節拍。每當吹這首曲子的時候,久美子都真切覺得合奏真開心。
「他過得挺好的,有個他挺尊敬的前輩」
「我們初中部的顧問每年都以情操教育的理由帶我們去看關西大會。去年理由換成爲本校加油就是了」
「不,不是的。就單純粉絲而已」
今年三年三班是解密遊戲。目標是找出分散在學校各處的謎題,全部解開就可以獲得獎品。班裏人穿着福爾摩斯風格的衣服,不過實際看過作品的人不多。走上樓梯,便可見多功能教室。正面牆壁上貼有一張A4紙,謎題就寫在上面。問題也不難
然後見他慌張捂住嘴,應該是無意識喊出來的。久美子對這尷尬低頭看着自己的男生有印象
「你是樋口君吧?求朋友那個」
「前輩是大提琴那個可愛的前輩吧?她和求在交往嗎?」
「是北宇治的部長吧。剛纔見到你就想打招呼了,可好奇謎題就……sunfes的時候給你添麻煩了」
「我幫你換張新的嗎?」
「是N!」
「是。啊,你好,不好意思遲打招呼了」
「粉北宇治啦!2年前聽了北宇治的演奏後吵感動的。想都沒想過一間學校能在一年裏有如此蛻變。然後聽到你們去全國,就徹底愛上了」
「嗯……最接近的是發小。龍聖不是直升的嗎,所以周圍很多人從小學起就認識。我和他小學一年級起就一直同班,對我而言他是“至fee噶”」
他說這的時候雙眼放光。這無比的純粹讓久美子若無其事移開視線。他說得越來越熱情,手上的解謎紙也越來越皺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道。雖然他口上是這麼說,卻不見一絲愧疚之情。明亮的髮色和用髮膠弄起來的頭髮,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優等生。久美子懷疑看着他
「求他,過得還行嗎」
「你們很尊敬他嘛」
「今天不是平日嗎?你怎麼在這裏,不用上課?」
「呃,啊,謝謝,沒事的」
被強校的人誇感覺挺奇妙的。畢竟他們去年打進了全國,所以這種毫不吝嗇對自己的稱讚,總感覺受不來。
想剛從水裏上來的動物,他大力搖頭。然後他把皺皺的紙鋪開,猶豫地問道
規規矩矩低下頭的樋口是龍聖的二年生。似乎和求是朋友,去年大會他曾找求說過話。只見過他穿校服的樣子,今天他是襯衫加長褲輕鬆的打扮
「當然,有這樣的老師超自豪的」
「粉絲?粉什麼?粉瀧老師?」
「不是,小源老師是特別顧問。站在比顧問更高的位置指導演奏之類的。比賽時不上場」
「顧問是月永老師嗎」
「“至fee噶”?」
沒聽過這個詞語。樋口想了想說
「我想想,意思大概是死黨」
「死黨?」
請原諒說句直話,完全不這麼覺得咯。還是說久美子和樋口對於“死黨”這個詞語定義有什麼偏差呢。樋口失落地嘆氣道
「看起來不像對吧。求以前就是傲傲的性格,哎,說不定他真的討厭我」
「我倒不覺是單純討厭咯」
「希望如此吧」
樋口苦笑。接着他突然把聲音壓下去,似乎有什麼祕密要說
「部長應該知道求爺爺的事吧」
「小源老師對吧。雖然求一直不說,但大家都多少知道一點,畢竟那姓氏不多」
「他果然沒說啊」
求討厭別人喊他姓大概就是這個理由。月永源一郎雖然是偉大的指導者,但在孫子看來情況要複雜得多
「龍聖初中的吹奏部只有30人,肯定能全部人去A。所以那時候大家就喜歡開求玩笑,說“你爺爺這麼厲害,A絕對少不了你”。求一直很討厭那個對是了」
說起過去的事,樋口繃着臉,手按在額頭上
「求不喜歡他爺爺。不過我對這沒放心上,畢竟他爺爺和求不在同間學校嘛。然後快升上高中時,小源老師竟然還真來龍聖了。在我們還感嘆“求就是牛逼”的時候,他就說高中不去龍聖,接着就轉到誰都沒意料到的北宇治。和小源老師對着幹一樣」
「畢竟不少人是抗拒被親人教的。周圍人容易胡思亂想嘛」
「可小源老師當特別顧問又和學習成績之類的無關。再說,要是我爺爺有那麼厲害我都開心死了,可求不這麼想就對了」
樋口深深嘆了口氣。他們所認爲的玩笑在求看來其實是負擔。久美子不難理解求討厭爺爺干涉自己學校生活的心情
「而且小源老師之所以來龍聖,就是求遇到了那件事擔心他纔來的。可關鍵的他就這麼逃之夭夭了」
樋口不斷低頭向自己道謝。久美子抬了抬康茄鼓,往樓梯伸了伸下巴
「久美子,抱歉」
——你饒了我吧
久美子忍住沒長嘆一口氣。也不知說什麼,久美子盯着真由瞧。都數不清這是她第幾次說這樣的話了
「這才更沒必要道歉,我自願等的」
「我下次選拔還是不去了」
——求君有姐姐對吧
一口氣說完後,樋口用他袖子擦擦嘴。他不惜逃課的真正理由是這個吧。他這拼命中,既有讓人憐憫的成分,也有強加於人的成分。
「我們初二時求的姐姐去世了,他姐姐那時才高中」
「這個是……我想求不希望被部長誤解」
「我還是去幫你從三班拿張新的來吧,跟班上的人說聲就行」
「什麼事」
樂器箱裏覆蓋了黑色絨毛,真由把銀色的低音號放進去合上蓋後,轉頭跟久美子說。藍色T恤袖口印着“北宇治”幾個黑字。這衣服是吹奏部的舞臺指定裝
他肯定了自己那時的提問。還記得他說綠像他姐姐。樋口沒注意茫然的久美子,把本已皺巴巴的紙握得更緊了。他以事與願違的口吻說
「也不是這個目的啦,就有點在意而已」
「那件事?」
說完真由把落到地上的樂譜撿起來。從變黃的紙張看,是相當久之前的東西了。她把那些放進失物箱裏
「對我就沒必要道歉了,要道向求道去。如果你真心考慮求的話」
「不用了,多麻煩你」
久美子不禁發出疑惑。求以前是說過他很敬佩姐姐。
「不是,瀧老師這邊是爸爸……」
久美子清楚,求一定不是在這點上尋求共鳴,然而具體情況自己沒資格插足。久美子用牙齒咬住下脣,求的過去也好瀧的過去也好,都是以非情願的方式知道的
「我有話想跟久美子說」
「誤解?」
「不在意,既然有人做就讓她們做吧。對了小真,你是不是在等我回來?」
「求之所以選北宇治很大原因是他相信顧問的瀧老師。畢竟他們經歷相似嘛,瀧老師的爺爺不也是很厲害的指導者嗎?」
「樋口君爲什麼要和我說這個呢。求一定不想北宇治的人知道這些,如果你是求的朋友應該保密纔對」
「收拾完樂器後大家是自由活動的,我幫你引個線」
「我覺得全國solo應該由久美子來」
「久美子不是搬鼓了嗎,我還沒反應過來打擊樂樂器就都被其他人收拾好了,什麼忙都沒幫上」
手指拂過康茄鼓表面,輕輕一敲,發出奇妙的聲音,多虧此,久美子感覺輕鬆了點。接着指了指他塞到口袋中的紙,對樋口說
帶樋口去三班後,又去叫求過來。聽樋口來了,求一臉不願意,好歹是聽久美子話去了,現在他們兩個應該見面了。至於對求是好是壞就不得而知了,久美子只知有的事他兩應面對面說。
「什麼抱歉?」
「我們部裏一致希望求和小源老師和好。那兩人哪個對我而言都很重要。但求來了北宇治事情就不一樣了,畢竟多多少少都有種“間諜”的感覺?所以我想跟部長說的是請讓求按他自己的想法來」
「等倒沒等,自然而然就這樣了」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對不起哦,我繞了點遠路」
樋口把解題紙塞進口袋,下定決心抬起臉,他伸得直直的脖子裏,喉核大幅上下運動
在真由旁邊蹲下來,把低音號收進箱子裏,然後把箱子推進不鏽鋼架的指定位置。
「別客氣。拿到新的後和求好好談談吧,來都來了」
「我沒打算向他道歉,道了他反而更難做」
久美子拾級而上,樋口規矩地和自己保持三級樓梯距離。過了一會,他用比剛纔更慎重的聲音嘀咕道
越過真由肩膀,可以看到歷代部員的集體照,貼滿了樂器室的牆壁。有去年京都大會的,也有前年關西大會的。而真由的樣子麼出現在那些裏
「小真你爲什麼又說這種話」
「問爲什麼?我沒覺得有何不妥」
剛掛在肩上的頭髮落到胸前,真由稍稍側頭的樣子似乎是打從心裏不明白。
「小真是真不想吹嗎?直話直話就好」
「我一直是直話直說」
「……又這樣說了」
見說不通,久美子搖搖頭,把手放在真由肩上
「剛纔的當沒發生過。既然是文化祭就好好玩,別說這種掃興的話」
真由嘴脣緊閉,一臉不釋然。久美子推推她的背,她才遲疑地點點頭。真由的頑固之強,讓久美子不禁心生厭惡。
「北宇治幹部記錄」
九月 第一個星期四
記錄 黃前久美子
選拔時間定下來了,是九月第三週星期一和星期二放學後,分兩天進行。結果星期三公佈。然後是全國大賽的練習。一想到10月就是比賽,就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評論
這真的是我們最後一次選拔了(冢本)
全國應派出北宇治最好的成員。當然,前提是如果想拿金的話(高坂)
節拍器按預設的節拍左右擺動,速度設爲60,左右一次用時1s。節拍器速度定義是「左右擺動次數/min」。自由曲第二樂章的快板速度是160,第三樂章的柔板速度是60。當然速度不是定死的,根據瀧的指揮速度會有所不同。特別是《一年之詩》,就算同一樂章也會有不同的速度變調,不可能光按節拍器單調的速度來
大號緩慢的長音。美玲不動臉色,認真進行基礎練習。和平常一樣,部門教室裏傳出各自練習的嘈雜聲音。今天低音部門的教室裏不見綠的身影。她剛纔被美知惠叫出去了
「彌生和小雀,吹奏時不光要關注出音部分,聲音結束的部分也要細心處理。小美也說你們氣不夠的時候就草草處理吧」
「誰知道他私底下打什麼主意。不過嘛,他也沒聰明到能幹壞事,沒惡意這點可以肯定就是了」
擰開水龍頭,用水衝吹嘴,接着用手搓一搓。九月,溫度還是有點高,夏天殘留的氣息還沒完全過去
「我看來是單純擔心求就是了」
「這樋口已經跟我說了」
「可能說這個很失禮,求的姐姐去世了吧。以前問姐姐的事時你普通地點頭,我沒想到是這樣的」
「是!」
「我不認爲那時說謊了。因爲部長問的是有沒有(此處是動詞過去式 いた,實際意思是“有沒有過”),所以我就回答了有而已」
「別逗人家」
不過久美子話音未落,求就粗暴用衣服擦擦眼睛,如此一來,大家都確信他的確是哭了。綠放下琴弓向他走去。像揮魔法棒一樣她左右揮動琴弓
「求君難不成在哭?」
「那個……我聽他說了很多求以前的事。小源老師和姐姐的事情之類的」
翻着總譜,久美子看着用熒光筆標出的地方。用藍色標出的是低音號的部分,檢查和其他樂器相同動作的地方。總譜的好處是可以在全體中一眼看出自己的任務爲何。擔任主旋律時沒必要遮遮掩掩,伴奏時切勿搶出風頭。之前合奏上,瀧指出低音號要和大管,低音長號相同動作的地方。爲了接下來的合奏,得做些調整。在久美子繼續思考時,教室門打開了。放下抱着的大提琴,綠興奮地在講臺前揮起琴弓
「那貨就擅長博同情,以前就是這德性。明明就是個僞善者自己卻毫無自覺」
「部長」
「綠前輩,恭喜合格!」
「真拿你這個愛哭蟲沒辦法」
聽到葉月的話,一年級二人精神回應。往後瞥一眼,佳穗正練着脣連音。雀是吸收最快的,佳穗和彌生經一個暑假的練習後同樣提升很多。就算和以前吹過的人相比都毫不遜色。這都是拜美知惠嚴格指導所賜。
「……前輩說的是」
大家停下手,彌生和雀最早獻上祝福,其他人也拍手祝賀
「對不起,一想到綠前輩畢業的樣子,想到下年前輩不在這裏的樣子,眼淚就……」
「綠志願校合格了!」
「這樣就能把全部精力放在全國上了。不過綠前輩一直就很靠譜,無論哪種情況都幹得完美就是了」
手貼臉,奏微笑地說。旁邊的真由大大點頭同意。綠以百分百的笑容,將琴弓向天高舉。
「好久都沒如此渴望時間能停下來了」
應答的聲音比久美子預想的少了一人。趕緊向窗邊的求看去,只見他單手捂住嘴伏下身子。長長的前發將他仍存稚氣的臉部輪廓遮住。以至他口漏嗚咽,久美子都沒第一時間發覺
「笨蛋是——」
求的聲音比其他人大一截。大家對此笑聲起伏。唯獨對綠他纔會以這麼大的聲音說話。
「全國大獎要加油!」
放下琴弓,求依依不捨般低喃。綠對着他額頭就是一下
綠舉着琴弓說,接着美玲補充「這是克拉克博士說過的」
「是前天文化祭的事,那個笨蛋給前輩添麻煩了」
「明明沒難過的事怎麼哭了?」
「我是不是多管閒事了,但看樋口君那麼努力的樣子就忍不住想幫他一把」
求從部門教室出來,站到久美子旁邊。雖他如佛面無表情,但腫起來的眼讓他有股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說完,求的視線從久美子身上移開。久美子也不好就這麼走開,爲了不讓氣氛尷尬,久美子努力接話
「樋口」
「求君那可不行。光站在原地可哪都去不了」
求搶先說道。久美子苦笑「想也是」
聽奏不嫌事大樂在其中的口吻,久美子趕緊教訓她
「真稀奇呢,求竟然有話跟我說」
綠看求的眼光是多麼慈愛,她的笑聲如同春日的陽光般溫暖。起弓,拉弦,大提琴唱出Edward Elgar的《愛的問候》(『愛の挨拶』),是綠以前給求演奏過的樂曲。求擦了擦眼睛後,腫着眼拿起琴弓,和綠演奏出的聲音互相重疊。兩人互相對視相笑,琴絃在兩人手指上起舞。如果能將此景封入天氣球裏,該多麼美麗
兩年前被綠取名爲喬治君的大提琴,到下年將輪到別人手上。一想到這個,鼻子一酸,也就不難理解求的感傷了
「不光現在要快樂,以後也要快樂!你聽喬治君也在說哦,它在說“男兒志在四方”哦」
那時之所以用過去式完全是無意識的,所以求沒說謊,他確實“有過”姐姐。求以前已經給久美子很多提示了,久美子沒注意而已
「求是爲反抗爺爺纔來北宇治的?」
「也不全是那樣的」
求把水龍頭擰開,彷彿手空着沒事幹不自在。左右看了眼確定沒人後,他用手指插進水流中
「我討厭做什麼都會被別人套上月永源一郎的名字」
「樋口君也說,他擔心大家的玩笑惹你不高興」
「像他那樣的笨蛋說沒所謂,畢竟笨蛋能有什麼言外之意。可有的人就是含沙射影。還有的大人討好我跟爺爺套近乎」
求以潔癖的動作不停搓着手,手指間不斷冒出泡沫
「我知道爺爺關心我。可善意不一定能幫上忙,有時候反而還會將人逼到絕境。呆在龍聖,我只不過是爺爺的附屬品。我不想當月永求」
這就是求討厭自己姓的原因。他極度討厭生活在祖父的影響之下
「我很早就知道瀧老師了。爺爺和瀧老師的父親是朋友。我感覺瀧老師很像我。不管是經歷還是這些年來的生活方式。所以我想他不會將我區別對待,所以我才逃到了北宇治。說實話,剛進來大賽怎樣都無所謂,只要能和周圍人一樣,當個普通的學生就足夠了」
果然求和瀧是有一定聯繫的。見自己預想正確,久美子有些許滿足感。回想去年春天,求對周圍存在警戒心時,他的一舉一動都有歇斯底里的感覺。對奏諷刺的過度反應,質疑大提琴在部裏——即自己存在的必要性。正是綠,接受了求,糾正了求,將求變成現在的樣子
「求爲什麼要加入吹奏部了?如果真想從爺爺身邊跑開難道不是選和音樂無關的嗎」
「……因爲姐姐以前就是吹奏部的。中學時姐姐是大提琴,然後我也跟着學。姐姐經常開玩笑說“你叫我師傅也可以哦”。不過都是她生病前的事了」
「所以才拜綠爲師嗎?」
「……因爲綠前輩很像姐姐」
久美子才第一次明白他那時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同時也清楚合宿時綠沉思的理由。求那時全對綠坦白了吧,以和現在對久美子的方式不同,以更直接,更有感情的方式。
讓人聯想到玻璃球的黑色瞳孔覆蓋上一層淚膜,細細的喉嚨微微顫抖,他靜靜吸氣
「樋口無數次叫我回龍聖。就結果而言,或許呆在龍聖是更好的選擇。畢竟龍聖去年時全國,北宇治只到關西。可我從沒後悔過來北宇治。對我而言,社團是逃離家裏唯一的港灣,只有在這裏我纔是我」
求和過去的瀧一樣。希望被大家當成獨立的人格對待,且同樣爲了重要之人繼續走在音樂這條道路上。他以透徹的眼神看着久美子,挺起胸膛一字字清楚說道
「是嗎?我以爲久美子沒興趣」
「哎呀哎呀,只剩我們兩個沒及格了好同志呦」
「……覺得」
見葉月點頭後,綠露出由心而發的笑容。用她小小的雙手夾住葉月的臉。綠是最終大魔王。久美子已經數不清被她那純真和直爽拯救過多少次了
「綠一直都這麼樂觀」
「比如說長大後葉月看電視時,突然發現曲子是以前吹過的,或者走在路上的時候看到在演奏的年輕人。不就想起現在的時光了嗎?和綠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就算在我們成爲大人後仍在各處沉睡着,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快樂的種子挖出來。不覺得這種類似尋寶遊戲的人生態度很棒嗎?」
「綠你在求心中的威望真是高」
「已經定好了,現在辦手續」
自己的臉發燙,心跳加速。感覺他的雙眼,看透了久美子不成熟的內心。
「葉月是12月出結果?我統考得熬到2月」
「麗奈恭喜!」
綠高興繼續說下去
說完葉月再次趴在久美子背上。見葉月還沒吸取剛纔摔倒的教訓,綠笑說「還沒吸取教訓?」,久美子也跟着笑起來
葉月雙手抱在後腦,有感而發地說,明顯指今天放學後的事
久美子仔細注意不要讓臉部肌肉僵硬說道。麗奈按照蹦蹦跳跳的綠,摸着她的頭說
「我現在是北宇治人」
說畢,葉月從久美子背上“嘿”地離開。背上的重量和溫度消失,久美子有幾分寂寞
兩人的話互相保持隱約的距離感。現在她們關係看起來正常,但只要一戳馬上露餡
綠跳起來,鞋和地板發出小小的聲音
鎖上音樂室的門,久美子抬起臉。難得綠今天有這等好事,所以久違大家一起回去。
「而且志願校還合格了,綠你這個現充」
在久美子後,葉月繼續加碼調侃道
「綠我是這麼想的。我們現在的每天像是在播種,然後播下的種子會在未來的各處成爲快樂的源泉」
說完,久美子嘆了口氣。麻美子和美知惠是推薦了幾所,但到底怎樣還沒定下來。光有個粗略預計也好,這樣對未來的不安就能少點了
「之後的日子可沒有現在的社團活動了哦。現在大家每天一起練習,一起合奏,可過了這個時間點,就全都沒有了。大會結束社團也就引退了,往後還有沒有這樣激動人心的事情誰都不敢打包票」
「有那樣的後輩,綠真是羨慕死人了」
「我的還有很久呢」
「我沒說嘛」
「不愧是綠」
「可怕?怕什麼?」
「你絕對可以合格的!好羨慕,我也想趕緊定下來」
在疊在一起的兩人前,綠露出大大的不解。麗奈靠在牆上,在稍遠處默默看着這邊
「爲了明年春天幸福的新生活,現在得好好努力學習」
久美子硬站起身體,趴在背後的葉月滑落摔到地上,綠給葉月伸出手。麗奈拂去肩上的黑髮,若無其事地說
轉過頭,可見葉月柔弱的側臉。沒意思甩掉壓在後背的熱度,久美子把腰彎下一點。明白葉月的心情,現在過得越充實,失去這的未來越恐怖
「這早點告訴我也行吧」
「爲什麼要這麼想,綠我覺得變成大人是一件高興的事」
「麗奈呢,是和霙前輩去同一——啊哇」
「哎,想到新生活之類,偶爾覺得好可怕」
「……第一次聽你定了」
那天麗奈的話久美子久久不能釋懷
——若真如此,你不適合當部長
麗奈從牆上挺起身,以自然動作站在久美子身旁。感覺現在要說些什麼,但久美子沒想到應說的話語
「就是」
握緊音樂室的鑰匙,久美子曖昧笑道。再過不久,閉門鈴聲就要響起了
「北宇治幹部記錄」
九月 第二星期日
記錄 冢本秀一
終於下週就是選拔了。部內氣氛越發凝重。算了,大家有衝勁就好
評論
認真的證明(高坂)
最近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黃前)
麗奈手握的指揮棒在空中飛舞。配合小鼓正確按節奏來的鼓點,其他樂器把聲音建築於其上。在一年級的時候,這種需抬腳吹奏長音的練習總是保持不住平衡,到現在已經可以站如鬆了。音樂室,這天是基礎合奏練習。聽指揮台上麗奈的指示,大家練習相應數字的練習曲
「下面,27,高音」
「是」
把腳放下雙腳着地,久美子輕動嘴脣。每次高音脣就容易緊繃,有意識舒緩臉部肌肉,把繃緊的肌肉放鬆
「1,2,3,4」
第一個高音最容易走音,特別小號的音域高更加明顯。對走音的人,將要求無數次的強化練習。只維持了一瞬間的高音,在還沒形成聲音前便崩了。說明那人還沒具有維持聲音的能力
「坂木同學,如果你做不到請到外面獨自練習」
「對,對不起」
「請不要因個人的不足拖累合奏」
「是」
「都看光了」
綠也清楚大家的“支持”不能全盤接受。因爲在支持久美子從而讓社團團結的同時,也正慢慢將真由排除在大家之外。久美子清楚這是不行的,但至於該怎麼做自己沒頭緒
對精神十足揮着手的綠,久美子沒神沒氣地舉手回應。看着她漸漸變小的背影,右邊感受到某人的目光。抬起臉,就見秀一慌張架好長號
「又沒生氣」
「不說這個,你沒忘後天幹部會議吧」
「我會站在前輩一邊的」
「你話岔得太明顯了」
「幹什麼?」
「我在喫從久美子身上逃出來的幸福」
「我就收下了——」
「就看看而已嘛,不用生氣也行吧」
「大家也是。全國金獎是北宇治的夙願。我不希望到時拿不到金獎才後悔自己的努力不足。所以在場的各位,請拿出全部精力認真對待。全國會不會後悔,決定權在如今你們的手上」
「好的!那綠先回部門教室咯」
「綠是覺得久美子該想的不是該怎麼做,而是自己想做些什麼。對自己的心可以更誠實直率點」
「選拔前小心點啊」
「我看久美子你一直嘆氣,有什麼煩惱的事嗎?」
小號的一年生把身體縮起來。夢拍拍她的肩爲她鼓勁。在一年前,是無法想象夢給人加油樣子的。然後麗奈用嚴厲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有綠那樣擅長給人鼓勁的部門氣氛是ok的。又或者有葉月那樣,不關心年級差能和大家打成一片的部門氣氛也還行。
金管的樂器撞到了一起,發出輕輕金屬碰撞聲。是其他部門的人在搬椅子時撞到了長號拉伸管的前端。二年級長號的人臉露不悅
沒管笑着的久美子,綠在左邊坐下。她雙手禮儀端正疊放在紺色的裙子上
聽後,大家繃緊表臉。選拔在下週,麗奈的嚴厲與日俱增。面對全國,全部人都認真練習,自願的早練和放學後的晚練,基本是全員參與
「真的是」
周圍人則是一臉厭煩看着。選拔越近,大家的脾氣越暴躁。和去年其樂融融不同,今年部裏空氣劍拔弩張。雖然大事沒有但小事不斷。這種時期在限定的空間裏有紛爭也是沒法的。久美子按住太陽穴嘆了口氣。基礎合奏練習後,還是別留在這裏趕緊去部門教室算了
想到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久美子趕緊把話止住。部長可不能在公開場合說這種話
走過去的二年生對久美子說。微笑目送她們離去的背影,久美子放鬆從剛纔起一直拉着的臉。久美子兩邊空着,奏和真由已經回部門教室了。留在音樂室裏低音部的人只剩一直縱聲豪放吹着《故鄉》的雀而已。在不遠處,沙裏則如同模板一樣,用優美的音色吹響《倫敦德里之歌》。這是雖身爲一年級但早早進了A的,屬於她們兩的遊刃有餘。把臉放在低音號上,久美子再次大大嘆氣
「真的」
「抱,抱歉」
「久美子前輩選拔加油」
「哎,就一~~絲絲的樣子。選拔不是快了嗎,不安之類的」
透過低音號的縫隙,綠瞧向這邊。把樂器放在膝下,久美子隨意按着活塞
綠一下子把臉湊過來,她那像黑洞一樣的眼睛彷彿將自己困擾的臉都給吸進去。所以別開視線是完全無意識的
「哈哈,什麼鬼」
「嗯」
「我一直很直率啊。不想直率的時候逼自己直率,感覺再直率就太不要臉了」
聽久美子吐槽,秀一無奈聳聳肩
綠似乎有什麼想說輕輕彎了彎脣,可最後忍住,像轉換心情一樣站起來
關西大會後,無論是好還是壞,大家的聯繫更加緊密了。離春天定下的全國金獎這個目標,現在已無限接近。同時大家對演奏水平的要求也越來越高,對於滿足不了基準要求的人自然冷眼相對。
「那就好。久美子在音樂室還呆會?」
久美子轉頭,便見本應朝部門教室走去的綠,用她小小的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後喫空氣一樣把手放在嘴上,臉鼓鼓的,像在喫什麼東西。
「真的?」
「煩惱什麼的……」
「大家能支持我是開心沒錯」
「明明大家都支持久美子,還不安?」
「囉嗦」
每次想糊弄過去的時候他都習慣抓抓頭。再次架好長號,秀一開始吹課題曲。聽着如大象叫聲的滑音,久美子心情好了一點
低音號的聲音在混凝土牆壁上反射。這是《一年之詩》第三樂章和小號的soli部分。回想京都大會時的演奏,久美子往樂器吐氣。讓自己的聲音跟上麗奈有力的旋律。今天放學後是自由練習。幹部會議在18點,之前自由安排。久美子獨自在體育館背後的樓梯口練習。選拔就要眼前,一想到在真由旁邊練習solo部分,久美子便心生忌憚
「果然在這」
聽到樓梯傳來的腳步聲,久美子停下來。右手搭上扶手上,真由抬頭往這邊看。在長裙之下,可以見黑色長襪
「小真怎麼在這?」
「有話想和久美子說」
隨着腳步聲,真由一步步走上來,她雙手空空,沒拿東西
「不用練習嗎」
「就一會沒關係。抱歉打擾你練習了」
「我倒沒關係」
站在轉彎處,真由在下面一級樓梯坐下。茶發直落到藍色制服的背上。她轉過上半身,眼皮猶豫似的微微發抖
「這次選拔的solo部分我還是不去了」
久美子一下子按住太陽穴,感覺到皮膚之下大大的脈動。久美子知道真由是好人,但忍無可忍了。久美子不再多想,直接有一說一,把湧上來對她的失望直說
「特意跑老遠來這裏就說這個?」
「也稱不上“特意”就是了,我一直就在說還是不去了」
「你說這個是顧忌周圍人嗎」
不情願也浮現在腦中的是奏去年說過的話。
——我是爲了保護自己而已
奏那時如此對夏紀說。2年前的明日香也是,扼制自己慾望去迎合周圍人對她的期待。自身沒想幹的意思,周圍人根本毫無辦法
「嗯。我還沒聽過久美子的真心話。我突然當上solo你其實很不情願吧」
自己無意識抓住了真由的手。一用力,便透過衣服傳來她骨頭的觸感。兩人目光直直相對。她滑嫩的皙白肌膚微微染上硃紅。有股戳她臉的衝動,剎時腦中浮現出不知何時沙裏的側臉
奏哼了一下。靠在扶手上,奏以混着冷笑的視線看着久美子
「爲什麼前輩想窺探黑江前輩呢」
腳步聲在自己跟前停下。然後一聲無奈的嘆氣落到久美子頭上。抬頭,奏就站在面前
「就這會而已」
所以求你了,直接說真心話吧,我已經累了,不想再揣摩了。看到認真的久美子,真由眨着大大的眼睛。她的臉,不可思議地向一邊歪去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
「按喜歡的來?」
真由一口氣說完。
「可爲了大會你不是那麼努力練習了嗎」
「小真也好小奏也好,今天低音號的人淨是偷懶」
「我想見識北宇治100%實力的樣子,所以希望小真你能用盡全力向我挑戰」
「我以前就在想,久美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反問,久美子真心話是什麼」
「真由之所以當上solo是你努力的結果。然而你拱手讓給別人是什麼意思?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不要再在我面前掩飾自己了好嗎,我希望你按自己喜歡的來」
「小奏你跟蹤小真?」
「那種事……」
「看到大家都這麼努力怎麼好意思偷懶呢。就算大賽沒拿到什麼好結果,光是能和大家一起吹奏就足夠了。因爲和大家一起吹奏的時候感覺很充實,所以我很喜歡和大家一起演奏」
「對,按喜歡的來」
「對,我不是顧慮你或是小奏,我只是想享受社團而已」
不明所以。看到久美子皺眉,真由慢慢組織話語
「摸不清她會弄出點什麼事」
「不介意?」
「我想爲久美子加油的真心話,久美子之前一直無視了吧?」
「誤會?」
「以前學校的人也說過我佛系。可對我而言,參加社團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和朋友一起渡過快樂的時光。轉校後能馬上和久美子你們成爲朋友我很滿足了。sunfes也去了,大會也上場了,每天都過得很充實。所以對我最重要的是維持大家和睦的關係。對我而言大會只是個附屬品,或許會惹你不高興,但我完全不介意大會什麼的」
她有些下垂的雙眼眯起。無論何時,她的笑容都很美麗,無力而脆弱
「窺探……看你說的。問朋友在想什麼不是很正常嗎」
瞬間久美子知道不行了。至今的做法對真由毫無用處。鬆手後,真由的手便靈活地往上逃,然後她細心修剪的手指搭在久美子肩上。小動物般的動作真由頭微側,溼潤的眼睛抓住了久美子的心臟
「嗯,一直這麼想的」
「早不就說了嗎,黑江前輩很恐怖」
即便這並非真由所情願的。喉嚨自顧自吞了唾液,毛孔緊張,汗毛戰慄。真由笑了。她用手捆住貼在皮膚上的頭髮,接着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
久美子細細咀嚼真由的話。然後想明白了。對真由而言,大會只是社團活動順帶的而已,所以選拔無所謂,能若無其事說出放棄的話。真由對社團的看法和北宇治吹奏部的方針大相徑庭。
她這一問,久美子啞口無言
「我的真心話?」
如離去的腳步聲回放,又聽到了有人走上樓梯的聲音。久美子額頭抵在低音號上,輕輕閉上眼。剛纔離開的真由,依依不捨地回去練習了。在走之前,她還留下:“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嗯。全國是金也好銅也好,只要能和朋友一起就夠了。這話之前就跟小綠說過了……我來吹奏部的理由是想和大家一起留下回憶。爲了社團團結,solo無所謂」
「既然那樣,solo更應該讓你來了」
往扶手用力,真由站起來。涼風拂過真由的頭髮,餘光可見枯黃的落葉堆在樹根旁。夏天已過,秋風已起。真由按住被風吹散的頭髮拾級而上,在狹窄的樓梯轉角,擠了兩個人的影子
「就算是那樣,我也希望和小真公平競爭」
無法否定。但久美子從沒希望真由放棄選拔。北宇治的規則是實力至上,公平選拔。真由耐心等待久美子之後的話語。抿了抿乾燥的嘴脣,接着說
「前輩就是經常做這等事才整天攬禍上身。黑江前輩是外星人,她的電波和我們這些地球人不同,以我們爲基準去理解她只會自討苦喫」
抱着雙手,奏大大嘆氣。對她那固執的口吻,久美子似曾相似。去年夏天,奏毫不掩飾自己對夏紀的敵意,此時的她和那時如出一轍。但久美子依稀感覺,有什麼地方和那時不同。爲了一探究竟,久美子不自覺把臉湊過去
「莫非小奏對小真懷有戒心?看你一直黑江前輩黑江前輩地叫」
「天知道,這事怎樣都好」
「難道是小真進了A低音號名額少了的緣故?」
「普通來說這樣想很正常。黑江前輩頂掉了我的名額嘛,害我不能和久美子前輩同時登上關西大會的舞臺」
奏像第三者一樣毫不在意地評論着自己的事。她互相抱着的手,手指焦躁似地不停上下來往
「我想知道久美子前輩想怎麼做」
「什麼意思?」
「剛纔和黑江前輩說了自己到底想怎樣的話對吧。久美子前輩之所以這麼在乎黑江前輩,難道不是因爲自己而讓黑江前輩處境變得難堪這個理由嗎?如果久美子前輩對此抱有罪惡感,那我在這裏就清楚說了。久美子前輩什麼都沒做錯,前輩所做的都是對的」
久美子見奏的語氣如此強硬,把眼睛睜得大大的。與其說她這是講給久美子聽的,還不如說這是她講給自己聽的
「我哪有那麼溫柔」
「不,久美子前輩很溫柔。聽了那麼多次“我還是不去了”這種話竟然還能以笑應對。本來前輩應該生氣的」
不知要甩掉什麼似的奏大力揮舞手臂。憤然踩地的足聲響遍無人的體育館後面
「黑江前輩那種態度……她是在侮辱久美子前輩,那個人是在把北宇治當傻瓜耍!」
看到奏眼冒淚光的瞬間,久美子啞然了。奏睜得大大的眼睛裏熊熊燃燒着她以往隱藏起來的感情。而那無疑是憤怒。憤怒的對象,不單是真由,還有以往的她自己。同性相斥,久美子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個詞語
「小奏和小真保持距離的理由難不成出在我身上?」
「如果我說是久美子前輩會爲了我一把甩開黑江前輩嗎?」
「我做不到」
「那我有權保持沉默」
「你這種說法什麼意思」
打開門秀一和麗奈已經到了。然而搞不清什麼情況,隔着長桌的兩人之間流淌着一股一觸即發的空氣。看到呆住的久美子,秀一用下巴指了指
「你所說的“做工作”是什麼?跟她們說說溫柔的話,安慰一下,然後就沒了。是不是這樣的?」
「豈有此理,是你亂髮脾氣還把錯推給我了??」
「等等秀一說太過了,麗奈也是,到底怎樣了你們」
「我知道小奏是佩服小真實力的,你是那種能冷靜分析他人的類型嘛」
聽久美子一說,秀一不情願彎起背。而麗奈則鼻子一笑
「是的,一開始我以爲她要篡奪久美子前輩的位置」
——怎麼可能嘛
「可怕?」
「果然是佛系副部長呢冢本君,好人你全做,壞事我全包」
「小奏是覺得小真的行爲是在踐踏夏紀前輩和我的觀點對吧。畢竟小真一臉無事說不參加選拔把位置讓給奏你這些」
「其他部員也跟我說,說你管太嚴了。事後我給她們做了工作,但還是有不少人鬱郁不歡」
「快坐吧」
盯着奏的臉瞧後,她大大嘆了一口氣。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頭髮,挑起嘴角,露出挑釁的笑容
「嗯,說了」
她一下把臉別開的樣子實在太孩子氣了,讓久美子繃緊的臉放鬆下來,感覺肌肉慢慢可以動了
「要說搞不清的人,我也是」
「這是我的推理而已。不過說對了吧」
「我之前認爲以摻雜了實力之外的東西去判斷事物的人是愚蠢的。久美子前輩和夏紀前輩都說了吧,北宇治是實力至上,不允許其他因素干涉」
「我剛纔說了我有權保持沉默」
「你承認不喜歡她了呀」
「反正對久美子前輩隱瞞也沒用。我是說了不喜歡,但不代表我不認可她。她剛入部的時候我就知道她的實力在我之上,所以我落選是心服口服。關西大會那時也只是小小喫了一驚而已,無任何怨言」
少見的,奏竟然皺眉了。口含苦澀,她慎重選擇詞語
「這讚美我就收下了。我也很自豪自己是那種能冷靜分析他人的性格。所以我很疑惑黑江前輩入部的時機。我覺得那個人很可怕」
「歸根結底是你縱容二年級的人」
「既然名偵探在這裏,我就說了吧。久美子前輩說對了一半,然而我不喜歡那個人還有別的理由」
奏說的是真心話,合宿那天奏對此同樣沒做任何批判,她那天批評的是瀧
「我不知道接下來說的是不是在打自己的臉。我一直希望solo的人是久美子前輩。至於是實力層面上的,還是感情層面上的,我不清楚」
18:05。雖然離社團結束還有點時間,久美子還是收拾好了樂器。從音樂室裏還能聽到打擊樂的人練習的聲音。打擊樂部門有多種樂器,在個人練的時候,聲音是雜七雜八的。低音鼓的吼叫,毫不停息的木琴,管狀鍾。互相敲擊的銅撥,還有組合鼓。自由自在的聲音充滿了整個房間。通過樂聲嘈雜的走廊,久美子往第三多功能教室走去。今天18點開始幹部會議
「所以高坂你就把我們長號的人叫出去罵了一頓?你的暴政適可而止吧」
如果這時自己能如此一笑而過該多好。做出微笑的嘴脣此時僵住了,心大大跳了一下,往自己的意識深挖,就發現了一直假裝不見的危機感。沒想到久美子對真由看法的最終答案,竟然是被他人威脅的焦躁,和無意識對對方抱有的敵對心。奏交叉裙襬下的腳。她深思般用手指拂過臉龐
看來在久美子來之前他們就在吵了。從兩人爭鋒交錯的話中,久美子拼命抓住事情的來龍去脈。爭吵的起因是麗奈把說瀧壞話的人抓出去罵了一頓。再說麗奈口中的“壞話”,裏面有沒有她添油加醋過度反應,誰都說不準。
「啊,嗯」
劍拔弩張的氣氛讓久美子互相看着他們兩個不知所措。今天他們兩個明顯不正常,光按感情行事缺乏冷靜
「你說什麼?」
陽光從積雲間照到低音號上,金黃色的低音號散發出耀眼光芒。反射的陽光實在太過刺眼,久美子不禁眯起眼睛
「我只是提醒在背後對顧問指指點點的後輩而已,我做錯什麼了?竟然在選拔前對顧問這種態度,到底怎們想的」
這個意外的詞語讓久美子一時間說不上話來。真由那麼可愛的樣子哪裏和可怕搭得上邊了?奏動作誇張地說道
久美子覺得坐誰旁都瘮得慌,於是搬過椅子坐在上席。
「事實上我確實被這句話救過一次。但是——」
「辛苦了~」
不過,有一點是明確的。按現在的情況下去不行。在腦海裏數着距離選拔的天數,久美子咬住嘴脣。到底該讓誰來solo纔是對社團有利的呢,是自己還是真由。
「沒怎樣,我和冢本君就是把至今想說的說出來而已」
「高坂你最近對什麼事都竭嘶底裏反應過度。誰都沒有討厭瀧老師,稍微發泄發泄就讓他們去吧」
「如果發泄的人有我這樣的實力我當然由他們去,但他們都不是吧」
「沒實力就什麼都不能說嗎?這也太不講道理了。再說大家不滿的起因就是你提議每次大會一次選拔才引起的吧。如果像去年一樣直接把A的人定好就不會有人質疑瀧老師。soli也是,由部長和高坂兩人來不就萬家歡喜了嗎」
「現在還扯這個?說到底冢本你之所以包庇其他部員就是因爲久美子不是soli吧。可副部長的工作不就是勸說大家遵守瀧老師的決定嗎。小真之所以當上soli,就是因爲選拔時小真比久美子吹得要好。我完全不理解你們竟然可以把這麼單純的事放大成這個樣子」
——就是因爲選拔時小真比久美子吹得要好
這句話在久美子腦中不停迴響。麗奈的判斷基準一直沒變,瀧說的就是絕對
「你竟然……」
秀一喫驚地回過頭,然後動作粗魯抓自己的前發
「我想你很清楚,大會可不是一個人的事情。高坂你好好想想爲什麼要以社團爲單位演奏音樂」
「我所說的都是爲了社團。大家不都想全國拿金嗎?」
「是想拿,但不是建立在傷害他人的基礎上」
「傷害?主語和賓語說清楚」
「是你傷害了周圍人」
「按你這麼說,錯出在被人提醒卻覺得自己受了傷的人上。我是對事不對人」
兩邊說的都沒錯,但表現形式太過激烈了。見麗奈和秀一拍案而起,久美子趕緊插手硬把他兩按回椅子上
「你們能不能冷靜一下」
自己的聲音無意中帶上了厭煩的語氣。這並非自己本意,但麗奈沒看漏這點,歪曲原本端正的臉,瞪着久美子,以極不愉悅的口吻說道
「久美子你無論對什麼都這樣和稀泥,你真以爲這樣能解決問題嗎?」
「我纔沒有什麼都和稀泥。但吵架不和稀泥還能怎麼辦」
——這是魔法券,能召喚我幫你一次哦(詳見:《北宇治真實故事》和《波瀾第二樂章 後篇》)
朝着地址所在地,久美子沿整潔的道路前行。越靠近目的地,大學生的人數越多。這一帶都是學生公寓。一邊四周張望,一邊往小路走進去。在錯綜複雜的路里走15min後,久美子來到了一棟四層高的公寓前。無論從停車場停的車,還是公寓入口,怎麼看都是單身公寓。可公寓名稱怎麼看都是和明信片上的一樣。確認房號後,久美子戰戰兢兢往門口的撥號機上輸入數字。要進公寓得讓住裏面的人開自動鎖纔行。按下呼叫鍵後不久,就聽到了「請問哪位」的開朗聲音。可那聲音不是明日香的,久美子心顫了一下
「我和明日香合租,房費比一個人便宜」
「這樣子」
「香,香織前輩你爲什麼在這……」
穿過拖鞋,久美子往客廳走去。走廊有兩間房,一間半開門,一間閉門。閉門那間大概是明日香的。香織看到自己好奇的樣子,笑道
秀一眼中染上了怒色。久美子一下就清楚搞砸了。
在久美子旁坐下,秀一低聲道歉
「我也努力在當部長啊,還是說麗奈你現在還認爲我不適合當部長?」
啪地,在久美子眼前,麗奈一把揮開秀一的手。她回過頭,長髮翻飛
「有打算還得了」
「是,打擾了」
「請,請問是田中明日香的房間嗎」
「那個是……」
麗奈今天明顯不正常。雖然她一扯到瀧是有點掉線沒錯,但不至於和秀一衝突到那種程度。秀一也是的,把麗奈說太過了。後輩怕麗奈是事實,她特意當黑臉也是事實。但其他很多理解麗奈的人是對麗奈懷有敬佩之心的。
「“還能怎麼辦”什麼意思,就是叫我把討厭的東西都往肚子裏吞?我和久美子不同,只是在幹領隊應該乾的事情而已」
香織閉上一隻眼做出惡作劇大成功的表情
對了,明日香那時說過這句話。長呼一口氣,久美子翻到明信片背後。明日香那手寫的地址久美子已經看過無數次了。京都府京都市左京區……。從六地藏站坐京阪電車應該能到。事出突然可能見不到她,但明日香肯定會爲自己做些什麼,無論是現在的心情,亦或煩惱,明日香肯定能讓自己搞懂些東西。看了看錢包,有零錢。把明信片放回包裏,久美子往車站跑去。
久美子苦笑,拍了拍秀一彎着的背。秀一沒看自己,一直重複道歉的話
「高坂你竟然連這種話都說出口了?」
「……我只是一直爲社團着想而已」
麗奈手撐桌子站起來,把包挎在肩上直往門口走去
「請進,明日香去買東西了,待會就回來」
「會議結束。我一個人回去」
「是黃前嗎?」
麗奈支支吾吾,然後抿緊嘴脣,露出小孩被罵的受傷表情
「等下」
想到這,久美子停下腳步。麗奈和秀一都把自己的意見說出來了,而自己的意見在哪?難到不應順着她們的意見統籌嗎,或許那時沒有必要阻止他們的衝突,只要他們把各自的想法和不悅全部說出來,那兩人的關係大概就會和好如初了,就像擠膿頭一樣。如果那時不多手,現在肯定——
好奇在別人家裏東張西望不好,久美子壓着好奇心,坐在香織拉出來的椅子上。想到香織和明日香每天在這裏喫飯就有股不可思議的感覺
聽到自己結巴的樣子,對講機裏傳來小小的笑聲
「我沒打算和她吵的」
門開了。說了謝謝後,久美子搭電梯上樓,突然反應過來,忘記問剛纔那人的名字了。既然在明日香家裏,她們是一起住的嗎?應該是大學朋友吧,那爲什麼知道久美子的名字呢。答案沒得出來前電梯停下來。久美子站在房前,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然後就聽到了腳步聲,門一下子就打開了,出現在那裏的人讓久美子睜圓了眼
「是的,請問你是哪位」
「抱歉」
「呃,是,是的」
感到胸口一陣難受久美子把手伸進包裏,想找出幹部記錄,如果在這上面寫什麼再傳給他們,他們能表面上恢復原來的樣子嗎。在拉開拉鍊想把筆記本拿出來時,從被一起帶起來的透明文件夾裏,有什麼掉了出來。那鮮豔的向日輝花田就算藉着夜燈也清晰可見。晃着路燈的這張明信片,是去年明日香給自己的
「你進來等她吧,現在給你開鎖」
在久美子和秀一想說什麼前,麗奈便走出了門口。提不起追上去的力氣,久美子直接趴倒在桌子上。如果換往常,久美子早追上去了。不過今天是累壞了。真由的事也好奏的事也好,腦袋塞得滿當當,要考慮的事情一大堆
「我,我是黃前久美子。呃,明日香是我高中的前輩,沒事先說就過來了,呃」
路上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腳步聲。久美子呆呆看着自己左右交替前進的黑色皮鞋。麗奈先回去了,教室的關門工作只好久美子自己來。秀一說要陪,久美子拒絕了,想自己一個呆會。一個人的話,感覺學校到車站這段距離特別遠。久美子視線不知往哪裏放,只好盯着行車道和人行道之間的白線。經過的車燈映出久美子的身影
從車站出來,沿鴨川吹上來的冷風讓自己瑟瑟發抖。久美子一邊摩擦着手,一邊往橋對面看去。在鴨川三角洲前的河川中,有橫川而過的跳石(類似放在水上讓人可以走過的石頭,中間留有空隙讓水流過)
出町柳站位於京都市左京區,是京阪鐵路和睿山電車的換乘站。周圍除了有幾所大學,還有百萬遍知恩寺和下鴨神社。(一看到睿山電車和下鴨神社便想起有頂天家族)
「今天怎麼過來了,和明日香有事相談?」
「是的,想聊聊社團的事」
香織爲自己倒上一杯茶。客廳是傢俱是黑白的,風格沉穩大方。電視臺上放着穿着滑雪服的明日香,香織和晴香三人的照片(簡稱三香照)
「對了黃前同學,現在是部長對吧」
把紅茶放在桌上,香織在久美子對面坐下來。身穿的百褶衫襯出她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
「是的。現在正努力着」
「是嗎,呼呼,好懷念」
香織往杯裏放了塊方糖。攪拌後,方糖溶解
「對了,香織前輩大學是什麼」
「我?我想當護士,在上護士學校」
「護士嗎,挺厲害的」
「沒有多厲害,是受叔母影響,從小就希望將來能做上幫到人的職業而已」
久美子到此發出感嘆的聲音。香織在高中時已經對將來有明確的目標了。把她和現在的自己相比,她厲害到不知哪去了
「比起這個我有事想問黃前同學。你找明日香是想商量什麼呢」
「就部裏的事……各樣的」
「不是進全國了嗎,難道還有什麼問題嗎?」
「今年和往年變化很大。選拔是每次大會一次,搞得部裏氣氛不是很好,而且……」
「像我和麗奈那時一樣,solo的事嗎?」
一針見血,久美子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香織如同看透的樣子,笑着說
「部長大人辛苦你了。是一年生裏有很厲害的人?」
隨着精神的聲音和快步走來的腳步聲,明日香一進客廳就做出誇張的動作
「這是我硬着來的」
「我回來啦」
「別把袋子就這樣放着嘛」
香織提起塑料袋
「對了,和麗奈相處還好嗎」
「別在意嘛,難得後輩來」
「希望如此吧」
久美子壓根不覺麗奈現在會這麼想。想起麗奈受傷的表情,久美子不自覺嘆了口氣。把杯放到杯墊上,香織微微側頭。把雙手疊放在桌子上,用沉着的口吻說
久美子撓撓頭。也不能把今天剛吵了一架的事給香織說。香織手掩在嘴上,呼呼的小聲笑道
在久美子說話前明日香直接把事情說完了。點着頭一副全部理解的樣子,然後坐到久美子旁邊
「啊,我懂了,是黃前同學和她solo的事吧」
在久美子準備喫第二塊的時候,聽到開門聲。
「我認爲明日香前輩是那種對討厭的事一腳踹開的人」
「香織前輩也是嗎?」
「晴香說明日香不是特別的,但對我而言,明日香是特別的」
「不是……是低音號有個轉校生,三年級的」
再次坐回位置上,香織以優雅的動作拿起杯子。輕伏下眼的她幸福似的,又或者裝成幸福似的。掩飾自己動搖,久美子用右腳抓抓自己的小腿
「我懂。高三那時我也怕這個」
不清她的意圖,久美子只好喝口茶爭取時間。香織撐住椅子站起來,手拿過電視前的照片,手在上面輕輕撫過
「是的。有的人支持我,然後不知怎麼搞的就變成黨派之爭了。我不清楚該怎麼辦」
「這事要保密哦。我知道那時大家的心意是爲了我,但發展到後面誰都控制不住了。畢竟吹奏部人多,意見也多。怎麼說,明明大家的心意都不壞,搞着搞着就什麼了,就覺得很可惜」
「前輩……」
——明日香纔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那個嘛……誰知道呢」
「明日香喜歡喫這個」
久美子問後,香織把食指貼在嘴邊做出安靜的動作
想起兩年前的事,久美子禁語。在再選拔時,香織把solo的位置讓給了麗奈。那年北宇治打進了全國,麗奈在舞臺上履行了所有她應盡的職責。傾斜杯子,裏面液體晃盪,飄上來的蒸汽有股橙子的甘甜味
她的真意,是勸誡各位不要再給明日香負擔了。不知作何回應,只能第二次喝一口茶。入口柔,一線喉。把照片放回原位,香織看着自己笑道
「是嗎」
「啊,好的」
「麗奈在黃前同學心中是特別的嗎?」
「哈哈。明日香的口味就一根筋」
看到久美子身體前傾的樣子,香織睜大了眼。接着露出笑容,點點頭
「這誰這誰,你不是小久久嗎,怎麼來了?啊,你用魔法券了對吧」
藍色罐子裏的是巧克力黃油曲奇。放進口中的一瞬間,二年前的記憶一下子回來了。香織給的饅頭,明日香和式傳統的家,黑色的樂器箱和銀色的低音號。
「特別的人不光是明日香,所有人都是特別的。對黃前同學而言麗奈是特別的,反之亦然。無論是誰,在每人心中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明日香對我是特別的,就算我對她而言不是也好」
「這曲奇去明日香前輩家裏時喫過」
「麗奈和黃前同學一起應該挺高興吧」
「說的也是。話說忘記把點心拿出來了,有曲奇要不要」
久美子還清楚記得那時的事。當時爲部長的晴香對大家說
「不都一起住了嗎」
「我認爲香織前輩對明日香前輩是特別的」
「明日香喝紅茶嗎」
「喝」
對話實在太過自然,再次對她們同居的事實更有實感。把一隻腳立起來,明日香喫了塊曲奇,她的腳還是一如既往的長
「怎麼了,社團不順利嗎?」
「轉校來的三年生和黃前同學solo上有些矛盾,然後部內分成了兩派」
回答的是香織。雖然明日香做出一副喫驚的樣子,可一見就是演出來的。久美子小聲補充
「我說的可能不太清楚。那個轉校來的女生對比賽沒什麼所謂,還馬上跟我說放棄選拔了。本勸她已經夠頭大了,偏偏今年瀧老師還在一些事情上優柔寡斷,部員在背後對瀧老師的做法不安而說悄悄話時剛好被麗奈抓到訓了一頓,社團的空氣就緊張得很」
「嗚嗚,可憐的孩子。我懂我懂,明明有實力卻還讓別人替自己做決定的人超難搞的」
「別逗人家了啦」
把東西都放冰箱後,香織無語地說。把紅茶遞給明日香,香織坐到平日的位置上。被兩人夾在中間,感覺好緊張。久美子第三次喝茶掩飾。
「不過這種事早就預想到了吧,高坂和瀧老師都是對人際關係不感冒的人。他們就不是那樣的角色。這時候小久久你得加把勁纔行」
「所言極是」
「話說,分成兩派又是什麼?我預想中小久久人望挺高的呀……啊,難道轉校的女生被人排擠了?」
「也沒到那種程度,就感覺其他人對她有點生疏」
「啊,我懂了。轉校生當了solo,於是有人不信瀧老師,撐小久久的人興風作浪,接着高坂就抓住了質疑瀧老師爲什麼solo不讓小久久來的人對吧」
「明日香前輩難不成會讀心嗎?」
全都說中了,久美子臉部抽搐。明日香一臉得意哼哼幾聲
「可這樣我是搞不清小久久你煩惱的點在哪裏。既然轉校生說想放棄選拔就讓她去唄,solo的問題完美解決,直接happy end,皆大歡喜」
「不是吧,問題大的去了。讓有實力的人放棄選拔什麼的」
「可這不是她本人自願的嗎。既然對比賽沒所謂那solo對她而言有何意義。小久久你solo就萬事解決了。還是說想挽留轉校生是出於你自己的“自尊”而已」
「剛纔小久久你不是說了瀧老師今年優柔寡斷嗎」
「所以老師的不足,就要我們去補齊。瀧老師那樣也行,畢竟沒有無缺點的顧問,人無完人嘛」
「別無視我繼續說下去啦!objection!」
「對了黃前同學,曲奇拿點回去嗎,我給你包起來」
明日香大力拍了下自己的背
「我很佩服,覺得黃前同學你太厲害了」
「你不都說那種話了嗎……黃前同學也是,不能全聽明日香胡說。雖然聽着有道理,但到實際還有很多可以說的」
「那黃前同學該做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嗎。拼命練習在實力上超過轉校生,然後把自己想法好好說出來……把自己的想法跟部員說了嗎」
「明日香別欺負後輩」
「經歷過的人話就是不一樣」
「說到底,小久久你究竟想怎麼做」
「我怎麼沒這印象?」
明日香的口吻很冷靜,她黑曜石般的眼睛和高中時並無二致。對瀧的評價是客觀的,所以久美子認同她的觀點。明日香彈了下杯子
「切~~,我明明就那麼認真」
和麗奈想法相出入,肯定是因爲自己理解的社團和麗奈理解的不同,價值觀上的不同。紅框眼鏡後明日香的眼睛閃了一下
明日香的一針見血讓久美子喉嚨抽動了一下。這種按在身上的壓迫感好久沒體驗過了,十分懷念,雖然即如既往還不上口就是了。香織看久美子沉默,看不過去訓了下明日香
「畢竟以前攻陷了明日香嘛」
「是的」
明日香一邊喫着曲奇一邊說。杯裏的茶水倒映出自己懦弱的樣子
「又沒欺負——」
香織把曲子罐遞到明日香面前,明日香也聽她話喫起來。看着明日香的香織,眼神是多麼慈愛,見這種難以言表的氣氛,久美子渾身不自在在椅子上動來動去
「黃前同學是想和轉校生公平競爭對吧。所以既然選拔的結果是她而不是自己,就接受了對吧」
香織壞壞地說
明日香開玩笑地說
下巴放在手上,香織以憐愛的口吻說
「好好,喫你的曲奇暫時別說話」
聽到香織的話久美子大大點頭
「瀧老師之所以執着於結果,是爲了增強自己對周圍的控制力。取得好結果,不論是家長,學校,學生亦或自身都會更信任自己,由此要求努力練習的氣氛就成爲了一種正論」
「香織叛逆期~~」
「我喜歡北宇治的音樂」
問說沒說,當然是沒說。今年演奏水平提高了,而麗奈專注在如何提升大家氣勢上。久美子至今還沒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過
「安啦,小久久你一定能行的」
「如果討論爲何瀧老師要把我們帶去全國,是因爲他是努力的人,竟然部員的命運在自己手上,那自己有義務爲實現大家目標而努力」
「是的」
「我也喜歡」
“氣氛”這個詞語以前夏紀也說過。而當上部長後,久美子也切身體會到了這點。在領導集體中,氣氛是必要的,而所有名指導者都擅長塑造那樣的氣氛
哽咽,聲音嘶啞。「你才注意到啊」明日香笑道。她的手粗亂搓着久美子的頭,頭上的觸感讓久美子苦笑。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和懷念
「可週圍人對此不接受,轉校生本人也沒有solo的意願。所以黃前同學是不是就想做點什麼?」
如她所說。爲何這麼顯而易見的道理之前自己一直沒明白呢。爲自己的無知而喉嚨發熱顫抖。他每天那麼早去辦公室,即便會增加自己的負擔也增加選拔的次數,全部都是爲了社團。久美子輕輕按着眼睛。擔心失去容身之地的恐懼矇蔽了自己的雙眼,而無視了本應相信的瀧早已給出的答案
「我……我可能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但我真的是希望大家畢業時吹奏部能讓大家留下美好的回應,不想誰當惡人或替罪羔羊。重新想想爲何要參加比賽,如果只爲了結果感覺上有些奇怪。當然想全國拿金,但我想以大家都接受的形式去取得金獎」
「前輩原來你以前這麼想的嗎」
「但這是人之常情。瀧老師也是人,是人自然就要煩惱和迷茫。他剛來北宇治時在處理人際上的表現相當幼稚。不過年輕老師也不能要求太多」
明日香趴在桌上晃動她長長的手腳。這小孩子的動作就是明日香式的撒嬌吧。拿過用可愛小袋子裝起來的曲子,久美子低頭行禮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拜訪了」
「請別在意。我也很高興能聽到吹奏部的事」
「北宇治fight——」
明日香突然舉起手來,久美子也慌慌張張舉起手回應
「噢噢——」
「很上道嘛」
明日香滿足笑道。在換鞋時,兩人耐心在背後站着。在前輩溫柔的目送下,久美子終於說出再見之語
走出宇治站閘口,久美子跑也似的通過宇治橋。在夜中前進的同時,剛纔明日香和香織的話語給予自己自信。沒事能行的,既然明日香都那樣說了肯定沒問題。
如充氣的氣球般鼓脹的自信隨着每一步前進漸漸萎縮,然後剛纔輕快無比的步伐再次被重力支配。明明剛纔還覺得能行的感覺,不知爲何一下子變成進退維谷的心情。學校裏已經沒有自己能叫前輩的人了。久美子現在是部長,是三年級,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萬事只能靠自己。路燈照亮道路,旁邊的潺潺流水有一絲寂涼。拖着沉重的步伐,久美子慢慢走在歸家路上。明日香纔給自己施了魔法,可現在這種彷彿世界只剩自己的寂寞究竟是什麼回事
「久美子?」
久美子住的公寓燈光照亮面前。在公寓入口處,秀一看着這邊。穿着校服的他看了久美子後露出不解神情。把運動包放地上,他往久美子走來。想說些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口。秀一有多久沒有叫過久美子的名字了?
「你怎麼了」
就是因爲他這樣久美子才討厭秀一,每次見到他心就不自覺緩下來。感受到秀一往自己臉上投來的視線,久美子小小搖頭
「沒事」
「怎麼看都不是沒事吧」
「你纔是,怎麼在這裏」
「在等你。今天不是那個了嗎,就想你會低落這樣的」
「等到這種時間?」
秀一隻是笑笑沒回答。喉嚨又熱起來了,吞了口唾液
「哈?」
如麗奈所說,假如我擁有壓倒性的實力,大家就不會因爲質疑選拔結果而搞得部內氣氛雞犬不寧。可現實是我很害怕,我很怕小真。我爲了能和麗奈站在同一高度到底花費了多少時間,拼了多少命才實現的。我很害怕小真將我努力至今的成果全部奪去。
「愛的抱抱」
「說和沒說一樣」
「之前霙前輩和希美前輩做的時候我們不是說沒必要嗎。因爲那時候我真的是認爲和麗奈心心相印,就算不說也能互相理解。但有些話不說不行,喜歡就大聲說喜歡,不要遮遮掩掩」
越是珍惜時間,越是害怕結束。如果存在永恆,便無失去的恐懼。抓緊裙襬,久美子低下頭。秀一會看不起這麼沒出息的自己嗎。爲了專心當部長而和他分手,最後自己這個部長竟然做成這個鬼樣,爲何自己會這麼軟弱,當上部長不應變堅強纔對嗎
麗奈嘴脣顫抖,臉露紅潮。那不是喜悅,而是羞恥。
就算周圍暗淡,秀一紅着的臉清晰可見。秀一害羞把手放在腦後不自然到處看風景。夜空中,弦月正靜靜微笑
「你說得這麼溫柔弄得我很隨便一樣」
久美子呆然抬頭看着秀一。初聽還以爲他放棄了自己,可秀一的表情是那麼溫柔
「就說了是愛的抱抱」
「畢了業的田中前輩嗎?」
「你幹嘛,說真的」
我既是部長,同是一名演奏者,公私之事我實在不懂怎麼在其中調和。越是聽其他人的意見,越是搞不清楚。大家的觀點和價值觀都不同。對有的人來說,社團是逃避現實的地方,對有的人來說,社團是創造回憶的地方。可值得慶幸的是,即便大家對社團思考各不相同,但只要目標一致,那也是好事。
「沒,沒什麼」
聽秀一將補充的話,久美子感到一股熱血直衝上臉來。好害羞好害羞,好想逃好想逃,可不行,好喜歡好喜歡,太喜歡秀一了
「……去見明日香前輩了,找她商量點事」
九月 第二星期五
「她跟你說什麼了」
——你啊
「嗯」
「現在的樣子沒法一直延續下去」
「嗯」
「別勉強了」
「……你幹嘛」
她們沒說什麼傷心話,也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只是明日香也好香織也好實在太有前輩的樣子了,不禁讓自己回到一年級的時候,同時更加切身體會到時間一去不復返
「就這樣而已」
輕晃一隻腳,把沉重的感覺一點點甩出去
今天放學後發生了很多事呢。還是第一次見麗奈和秀一吵架。我也反省了自己應該更直接面對問題,所以在這裏,我寫上自己的想法。
寫完已是23:00,閉上眼,想象麗奈看這個時的樣子。麗奈會接過本子嗎?她在看的時候,我要在旁邊默默等待嗎?越想越奇怪,久美子直接倒在牀上。有沒有別的好方法能直接向麗奈說明自己的心意呢。久美子閉上眼,腦海中流淌過《利茲和青鳥》霙和希美soli的旋律
「才發覺哦,你超自說自話的」
久美子再一次張開雙手。麗奈無法理解,左右搖頭
就算關西大會是小真solo,我依舊是我。沒有誰奪取誰的歸宿,因爲每個人對誰而言都是特別的。所以我決定相信這個,相信沒必要恐懼自己的位置被誰奪走。
麗奈張大嘴,一臉呆樣。辛苦保持姿勢,久美子以平淡的樣子再次說道
第二天早晨,在京阪宇治站的入口,走着路的麗奈一臉搞不清狀況的樣子停了下來。星期六早晨,人流量很少,但經過的每個人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兩名隔着距離互相盯着的女高中生
「北宇治幹部記錄」
「快點!」
「久美子都這麼努力了,不用勉強自己更加努力也可以。我是副部長,我的職責就是協助部長。雖然我比不上田中前輩和中川前輩,但在你難過的時候我可以陪在你身邊……就這樣」
明天我想把這話跟大家說清楚。身爲部長的意義,就是要讓大家明白這些道理。搞到像寫日記一樣了。麗奈和秀一,謝謝你們耐心看完
「無論我怎麼勸都知道你聽不進去,所以我會努力在你不行時撐住你的。所以……怎麼說,人生苦短前進吧少女」
說實話,我是懷疑瀧老師的,懷疑他是否真的以實力爲基準選拔。當然,不是100%的懷疑,只是一直心有芥蒂。而之所以有很多人這麼想,我覺得原因出在瀧老師的做法和以往的不同。有數次,在瀧老師身上我都發現了這種違和感。叫人無視這種違和感我覺得是不妥當的,但我也懂麗奈生氣的理由。
記錄 黃前久美子
「ni」
她發了個意義不明的音
「ni?」
久美子反問後,她喊道
「你幹嘛一大早就說這麼不知廉恥的話,還是在車站這種大庭廣衆下」
「??」
現在不說更待何時?久美子是這麼想的,但麗奈有她自己的底線。都怪麗奈紅着臉大喊大叫,看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了。不過吐槽這點就太不知風趣了
「比起這個麗奈你快點來啦,我手舉得好酸呀」
「誰管你,又沒人逼你做」
「可我想麗奈肯定是會來的」
「你哪來的自信?」
「因爲麗奈不也喜歡我嗎」
舉着手好累,但多虧sunfes時行進樂的魔鬼訓練,好歹能keep住姿勢。看着麗奈呆住不動,久美子盡力展現出她最燦爛的笑容
「麗奈快點」
然後,麗奈扔下包一言不發直接衝進久美子懷中。一開始柔軟的觸感而後變成衝擊麻痹了久美子全身。
「……笨蛋」
在耳邊拂過的絮語,讓久美子閉緊眼睛
「我喜歡麗奈。喜歡你努力的樣子,喜歡你堅強的樣子,喜歡你朝自己道路前進的樣子」
「我也喜歡久美子。喜歡你溫柔的樣子,喜歡你偶爾壞心眼的樣子」
「這是在誇我?」
「今天是兩人啊。抱歉,還以爲是教頭嚇了一跳」
「沒有這回事」
得出來的結論連久美子自己都被嚇到了。可這個回答又讓久美子沒有一絲違和。不明晰未來的最後一片拼圖,終於湊齊了。一直追求的東西肯定一開始就在自己眼前
「老師來了後,吹奏部完全變了,大家也變了。所以我想成爲像老師一樣的教師」
瀧立即回答。然後他看着久美子
「我想成爲像老師一樣的人」
「麗奈你也真敢在大庭廣衆下說這麼肉麻的話」
「不過久美子說得對」
「呼嘿嘿嘿」
「瀧老師很厲害」
「抱歉久美子,說你不適合當部長」
在自己反應過來前,口就自己動了
麗奈馬上否認。瀧靠在椅背上,微笑着說
胸口癢癢的,溫溫的,同時好想哭。兩人同時放下手,稍微拉開點距離。這種距離,是兩人沒出現分歧前本應的距離
兩人到職工辦公室時,還沒聽到樂器的聲音,看來今天是第一個。打招呼後,打開門,辦公室裏靜悄悄的。久美子和麗奈互相看了眼,往隔間深處望去。之見戴着耳機的瀧認真在看着什麼。從背後偷偷看,可見全日本吹奏大賽幾個字。是去年龍聖全國時的演奏。麗奈以微微發抖的手,點了點瀧的肩
「不是說喜歡的點嗎,我就喜歡你這點嘛」
「黃前同學呢,想成爲什麼樣的大人」
取下耳機瀧往久美子她們轉過身體。久美子指着畫面說
「就是啊,我也很努力的好嗎」
「這笑聲好惡」
「什麼意思」
「我從以前起就尊敬麗奈。但對麗奈之前說過的話我不後悔。我們每個人有自己思考的大腦,有自己拿樂器的雙手,有走自己道路的雙腿。光是信任老師是不夠的,還要去思考老師究竟在尋求什麼樣的未來。(原文:ただ信じるだけじゃなくて、先生が見てるその先を知りたいって思うことって、きっといけないことじゃない。這句話我實在無力,有能力自己理解)也會有和瀧老師想法相背的時候。瀧老師不是聖人,有犯錯的時候,所以我們才應該跟着瀧老師一起前行」
「我……」
「嗯」
「老師……」
「我昨天去見明日香前輩了,沒想到竟然和香織前輩住在一起。香織前輩說明日香前輩是特別的,誰對誰而言同樣是特別的。對我而言,麗奈是特別的」
麗奈垂下視線,思考着,慎重說道
「老師——」
麗奈看自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瀧把依舊播放龍聖演奏的筆記本合上,微笑地說
「就像剛纔所說,我還不成熟。作爲大人,作爲老師,實現自己的理想是很難的。但在就職時,我就希望能成爲小時候自己理想中的老師。雖然我不清楚那對大家而言我當你們老師是否幸運,但能和大家相識,至少我認爲自己是個幸福的老師。」
說完,麗奈露出笑容
「嗯,大概是正確的人。真正意義上的正確,是對大家的平等」
「去年我被橋本老師這麼說了,“留下來的就只有比賽的結果嗎”。他還說,因爲比賽而提升實力當然能帶來方方面面的好處,但只執着於實力的提升是大人的自私。那個人動不動就把“享受音樂”放在嘴邊,他是希望大家去思考音樂的存在形式」
「嗯」
一見便知旁邊的麗奈感動得說不上話來。久美子握緊拳頭,往前一步問道。
瀧肩膀大大跳了一下,睜大眼睛看着兩人。接着慢慢恢復平常柔和的笑容
「瀧老師理想中的人究竟是怎樣的」
「真的是很厲害的一個人。我一直都很尊敬老師」
這些話果然很有橋本的風格。雖然橋本接受比賽指導的工作,但他討厭比賽至上的想法。雖然瀧和橋本完全是兩類人,但還是有電波合上的部分。
久美子嘟起嘴說。麗奈把額頭按在久美子肩上,手伸進她頭髮中後,她癢癢似的扭起身來。
「是的。看月永老師的演奏能學到很多東西。老師活用了男校的特性並構建了適合學生的音樂。每聽一次老師的演奏,就深感自己的不成熟」
「在聽演奏嗎」
「如果黃前同學將來成爲老師,可能在將來,我們同樣會以老師的身份在大會上相見」
如果那個未來真能來到就好了。通往音樂的道路,絕不限於一條。
「是」
久美子堅定回答。再次眨眼後,眼前的世界是多麼鮮豔多彩
基礎合奏練習前,久美子站上指揮台。從前天星期五開始,音樂室就是合奏隊形。在試音的部員對麗奈不站在前方一事感到奇怪。久美子大吸一口氣,看着大家的臉說
「在合奏前我有一件事要說」
130椅子上,只有久美子一人的位置是空的。從瀧手上接過鑰匙後,久美子把昨天寫的幹部筆記給麗奈看了,她又傳給秀一看了。現在秀一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帶有擔心的神色。坐他旁邊的麗奈若無其事輕輕踢着他的腿。久美子知道這是麗奈安慰自己的方法,但也不用踢秀一吧。
「大家知道,後天是第三次選拔。留給我們只有今天和明天了。選拔後,選出的55人將一心朝全國努力。所以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場,我有件事跟大家說」
鴉雀無聲的教室裏只有自己的說話聲。被大家看着很不自在,但這也是部長的任務之一。往低音號的地方看了一眼,真由柔和地看着這邊,她胸前輕盈的頭髮微微搖晃
「如大家所知,3年前的北宇治還不是強校。瀧老師來後,情況才截然不同。如果瀧老師沒來,現在我們的情況將完全不同」
如果北宇治擺脫不了京都大會的魔咒,如果自己不是部長,如果自己沒來北宇治……。心懷這麼多的如果渡過了這一年。但“如果”是毫無意義的。現在久美子進了吹奏部,當上了部長,北宇治打進了全國,大家不停以自己的選擇來到了自己期望的未來。
「我喜歡現在的北宇治,人人公平有機會,一年級和三年級擁有同等的機會,大家都有權利塑造同屬於大家的一首曲子,我現在這樣的北宇治。我之所以努力至今,之所以目標全國金獎,全都是因爲北宇治,都是因爲在場的各位與我一起前行」
把打結的感情解開後,剩下的就很簡單。久美子看着真由,真由看着久美子,真由以她澄澈的雙眼盯着久美子。
久美子心中喊道:請別心存芥蒂,沒必要按着自己的意願來做,真由我希望你能瞭解我真正的所想。我知道這有我自身的“尊嚴”,但我還是要說——
請別放棄,請不要放棄!
這是兩年前自己對明日香喊過的,而現在的自己是最需要這句話的人。
「我希望大家能發揮自己的全部實力,我知道這是我不切實際的希望,也清楚在場有些人堅信自己的退出會讓北宇治變得更好。但對此我持有完全否認的態度。我不想有人在5年後,10年後,後悔爲何那時自己沒有用盡全力。我不清楚那種“退出”是爲了社團還是爲了誰。我唯一希望的是,大家能出盡自己100%的實力。即便有人落選,即便有人失去solo的位置,即便有人因此後悔和悲傷,但這些同樣是屬於每個人的東西,誰都沒權利剝奪」
後悔也好,失敗也好,如果是自己盡全力後得來的結果,那也不見得全是壞事。伴隨這些的,肯定不只有悲傷而已
「努力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做給自己看的。離選拔還有兩天,我希望大家選擇不讓自己後悔的方式,然後每個人以自己不後悔的方式取得全國金獎。我雖然是不爭氣的部長,整天依賴領隊和副部長,但我有自信我是看大家時間最久的人。我要說的是,如果爲了北宇治,請用盡全力,滿意的結果一定在前方等着我們。所以,那個……」
最後的最後,不知怎麼做總結。感情跑在理性之前太多,一時間想不出話來。此時坐前方的秀一喊道
相信瀧老師的判斷吧(高坂)
「來,北宇治——」
評論
「是!」
放學後,大家在音樂室裏列隊。這是第三次選拔,雖然流程瞭然如指,但還是不免緊張。看着文件夾,瀧靜靜呼一口氣。以沉着的口吻說
「是!」
「小號。三年級,高坂麗奈」
「想給前輩們的拍照」
「拍照?」
「久美子前輩,現在有空嗎」
「接下來將公佈兩天前選拔的結果。唸到名字的人請大聲回應」
「那個?」
選拔結果在今天放學後公佈,好緊張啊。不過總體是按好方向發展的。久美子在努力練習,黑江也是。兩個人都是既有實力又肯努力,無論結果如何,大家肯定都能接受
「這口號不對吧」
「北宇治fight——」
「我就不用了」
「部長,做那個吧」
「兩人行嗎,把我也照進去」
一抬頭,大家以溫柔的眼神看着這邊。挺直背,握緊拳,靜待久美子的一聲令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後,久美子一下站直身體,吸氣。朝天猛舉起拳頭
「奏前輩和真由前輩也一起」
「就決勝pose」
喊聲轟動,浩氣迴腸,一掃之前的陰悶。
啪。麗奈拍手,大家一同往後看去
「一起來吧,小真也一起」
大家動起來。久美子安心呼口氣走下指揮台。佳穗看準這時機從樂譜架間露出臉來
久美子說。佳穗短髮之下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然後被3個前輩夾着,低音號唯一的一年生熟練按下快門鍵自拍一張。畫面中映出四個人喧鬧的樣子
「噢噢噢——!」
「合奏10min後開始,各自試音」
「久美子前輩都這麼說了,再拒絕就太無趣了。畢竟纔剛做了個熱情的演說」
「小奏就是,每到這時候就說這種話」
「我們四人也來張吧」
佳穗往這邊遞出數碼相機,上面繫着黃色的掛脖繩
記錄 冢本秀一
在久美子不解的時候快門按下。聽到久美子再來一張的請求,佳穗便再拍一張。然後如獲至寶般,用手摸着畫面
我和真由都盡了自己全力,已經做好覺悟了(黃前)
「北宇治幹部筆記」
奏手掩嘴呼呼呼笑着。真由看着奏和久美子,不解問
九月 第三星期三
「有,怎麼了?」
「等會發給你們」
真由慌張瑤瑤頭。久美子抓住她往自己拉來
看三人商量好,佳穗高興地把三人往走廊帶,接着在背景不錯的窗口處停下來。久美子在奏和真由中間僵硬擺V。奏故意抱着久美子的手,真由也把身體往久美子靠
「我姑且不論,久美子前輩肯定會高興」
「三年級,吉沢秋子」
「二年級,小日向夢」
久美子認真聽着快速念過的名字。其他部門沒變化,只有長號二年級和一年級交替了,那個一年級是第一次進入A
「接下來低音號」
瀧機械般唸到
「三年級,黃前久美子」
「是!」
「三年級,黑江真由」
「是!」
「以上兩人」
和關西大會時不同,結果一下子便接受了。奏保持表情,凝視着瀧,對她而言,面露動搖是關乎尊嚴的大事。於是久美子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接下來大號」
葉月,美玲,皋月,雀。和關西大會一樣。大提琴也是。低音部的人都沒變化。接下來木管,打擊樂有二年級間的互換。對於哭着的她而言,還有下年機會。久美子握緊裙子下襬壓住劇烈跳動的心臟。
「以上55人將會出場全國。接下來公佈solo名單」
當久美子往真由看的時候,真由也在看久美子。久美子不知選拔時真由的演奏是怎樣的,只是相信她盡了全力。久美子努力至今,真由同樣如此,就算自己落選也心服口服
「課題曲,薩克斯,三年級,瀧川近央」
「自由曲,第一樂章,單簧管,三年級,高久智繪里」
「第二樂章,木琴,三年級,釜屋燕」
「大提琴,三年級,川島綠輝」
「第三樂章,小號,三年級,高坂麗奈」
「雖然現在還很嬌弱,但在你們成長出去社會後,肯定能長成一顆大樹。你們每個人有決定自己未來的權利。我希望在10年後,20年後,能看到你們如櫻花樹一樣開花結果」
葉月打發時間問綠。綠立馬回答道
「好~」
久美子,葉月,綠和麗奈互相把臉湊近。按下快門後真由露出滿意的表情
「小真幹嘛?」
「很開心嘛。來來來,你們四個再挨近點,再來一張」
瀧合起文件夾,環視室內。有人哭,有人笑。但這個就是瀧做出的最優解。現在的55人,最能把北宇治的真是實力發揮出來
終於也到倒數的時候了呀,我們也用這個筆記本來吧(冢本)
「低音號,三年級,黃前久美子」
記錄 高坂麗奈
高坂,你竟然還做這種事呀……果然是過激派的頭頭(冢本)
葉月摸了摸脖子說,真由自豪回答
「“精神之美”之類的吧」
「唸到名字和沒念到名字的,大家都是北宇治吹奏部的部員。大家努力,提升了實力,我認爲這是值得誇獎的事情。對三年級來說,這是最後一次參加比賽的機會了。不管結果如何,請讓我們吹出自己覺得最棒的聲音吧」
五天前,第三節課劃給了學年集會。平常地點是體育館或會議室,今天竟然是中庭。雖然整列的各班抱怨不停,但在美知恵上場的一刻,立馬鴉雀無聲,全校都知道她這個魔鬼老師
——是。麗奈的聲音更強烈地震動久美子的鼓膜
「在拍照。小燕說得拍點照佈置三年級的送別會」
聽她一番話後,久美子自然地送上掌聲,大家也跟着鼓掌。10年後美知恵還在這間學校嗎。無意浮出來的想象,讓久美子一陣難過。
冢本你放學後別走到體育館後面來(高坂)
聽到這,喉嚨顫抖,回應破音,但沒人笑。真由垂下眼角,無聲地恭喜久美子。
喊聲氣勢十足。久美子堅信,現在的我們絕對能行。牆壁上掛着去年關西大會的集體照。她們全國金獎的願望和現在的我們聯繫在了一起。接下來就是我們的戰場了。心臟的鼓動不光是緊張,還有對比賽的期待
「北宇治幹部筆記」
「你還真喜歡拍照呢」
一週後終於是全國了。時間不多了,切勿放鬆警惕。不過想必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輕敵大意,我就暫停瀧老師巡邏隊吧。還有,我看後面黑板沒寫什麼,叫他們把倒數天數寫在後面吧,前面的空出來指導用
此時插話的是本應站在別班的麗奈。久美子回答
「是!」
十月 第三星期一
「作爲今年的畢業生紀念,學校在你們前方的中庭裏移植了一顆櫻花樹」
「超可愛。之後我把照片加印出來給你們」
「你們在說什麼」
給久美子。是的(高坂)
聽到快門聲,大家轉過頭去。之間真由用脖子上掛着的相機對着這邊
「還挺帥的嘛」
麗奈的瀧老師巡邏隊莫非是專門抓說瀧老師壞話的人?(黃前)
「在說櫻花的花語」
如她所說,在中庭一角,有一顆小小的染井吉野。前天挖掘機纔來了,樹木周圍還用木架加固,細細的樹幹彷彿一陣狂風就能將之吹斷。
「剛好你們四個人」
評論
「不過每種櫻花的都不同。染井吉野和八重櫻就是」
秀一你幹嘛整天哪壺不開提哪壺(黃前)
「櫻花的花語是什麼?」
在每個級長說完後,留下的時間自由安排。因爲一年級也在場,人數很多。大家三五成羣聊着天
在久美子想“加印”是什麼意思時,真由就往下一個拍照點走去了。麗奈說
「把照片放房間?」
「好啊。難得四人照張像」
到時候要買個相框纔行。想起瀧在桌子上放着的學生時代的照片,久美子到時也想將照片放在顯眼的位置
「燕在瘋狂拍真由」
葉月有趣地指着中庭說。
「也得幫她兩照個像」
說完,久美子往她們走去
四天前
銅撥撞擊發出轟鳴聲,小鼓打出節拍,速度慢慢加快,長號一起嚎叫,震動空氣
「停」
瀧抬起手把演奏停下來。放學後的時間對好好進行一次合奏練習實在太短了。把椅子從上課擺成合奏的樣子,接着試音,才做好了合奏的準備。之所以花這麼大功夫也要進行合奏練習,是因爲時間所剩無幾。要利用最後的時間,把水平再提升一點點。瀧的指示彷彿是施在北宇治身上的魔法
「長號注意強音的時機。光長號再來一次」
「是!」
金色拉伸管沿平行地面向前滑出。從細長喇叭中發出的嚎鳴,正是北宇治的喊聲
三天前
個人練習時間久美子在走廊度過。夾在樂譜架上的筆記本是明日香給自己的。每當想冷靜下來,久美子都會吹這首曲子,溫柔的,屬於低音號的旋律
把肺部的空氣毫不吝嗇地吹進吹嘴,氣流沿着樂管形成豐富的聲響從喇叭深處往外流出
吹完後,聽到有一個人的鼓掌聲。真由就站在自己身後
「不論聽多少次,這首曲子都很棒」
「要好好吹哦,這首曲子很重要的」
「待會來我家?」
在展望臺把樂器放下,久美子深深呼了一口氣。揹着10kg東西爬山可累得夠嗆。麗奈坐在展望檯凳子上,奇怪似的笑道
「我邀請你來我家,之後又說去登山早就能想到吧,普通來說」
「但久美子肯定會陪我這個蠢人的對吧」
「爲什麼要背樂器爬山嘛」
「是畢業的前輩寫的。她說,這是她父親作的曲子」
「原來前輩想保密嗎?也對,不然就暴露久美子前輩的祕密了」
久美子撓撓臉。現在久美子已經可以衷心接下真由的誇讚了。真由往樂譜架上筆記本看,發出驚訝的聲音
「呃,你爲什麼知道曲名?」
拿過打開的筆記本,久美子將之舉到自己面前
久美子拍了拍麗奈的肩後,比她更早往前走過了斑馬線
麗奈說這話的地點是在車站前平時兩人分別的斑馬線前。放學練習結束後,天已經完全黑了。明天早上,將坐大巴去往名古屋的住宿地點。因爲要搬樂器,集合時間比平常提前一個小時。本想今天好好休息的時候,麗奈就突然說這個,久美子有點喫驚
「我很喜歡這首曲子,很溫柔的感覺」
「把這首曲子當成北宇治低音號的主題曲怎樣?」
「謝謝」
看她這麼自信滿滿的樣子,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當然」
「請等一下,我回去拿筆記本」
「純手寫的?」
「是這樣嗎。我是比黑江前輩更早聽到就是了」
奏的臉從真由後背伸出來,她又跟蹤真由了吧。接着奏以意味深長的眼神,指着筆記本說
「陪你一起蠢」
「因爲久美子前輩以前打開着本子就睡着了」
問後,麗奈指着黑漆漆的山麓,豪放地抬起嘴角
真由輕輕笑道。背後,聽到有人壓着腳步走過來
「這首曲子很不錯呢,《吹響吧!低音號》」
「如果久美子前輩願意我大大歡迎」
「不普通,你的思考迴路比較特別」
「可以倒可以,有什麼安排嗎」
「也沒想着保密啦……算了。小奏和小真也一起來吧」
「你是不是蠢」
「待會真的是待會?」
看着久美子慌慌張張的樣子,奏愉悅地笑道
「去爬大吉山!」
看着兩人,久美子翻過發黃的一頁。明日香一定希望這首曲子能傳承下去
久美子盯着麗奈瞧了會後,笑出聲來
「騙人的吧」
*
「嗯」
真由的話讓奏往音樂室的腳步停下來
兩天前
說完奏大大點頭。久美子想象未來不知名後輩吹響這首曲子的樣子。那將來從3年3班流出來的圓潤溫和旋律,一定相當動聽
「是嗎」
她似乎很喜歡“不普通”這個詞。打開樂器箱,裏面躺着金色的低音號,是麗奈父親的
「把樂器借出來沒關係嗎」
「沒事,樂器就是用來吹的」
拿出低音號,把自己的吹嘴插進去,用力吹一口氣,聽到喇叭深處傳來的低鳴。從活塞的觸感看,保養得很好。麗奈站起來,吹起熱身的音階。閃亮的音符穿過圍欄向前方的夜景撒去。夜幕下的城市如同星屑灑滿大地,每一處燈光,都是人氣的證明
「大會前肯定沒有像我們一樣做蠢事的人」
離開吹嘴,麗奈回過頭說。久美子笑着點頭。爲什麼明明現在做着蠢事,卻有股想哭的衝動呢。視野變得模糊,久美子閉緊眼睛
「吹什麼曲子」
「我想想,第三樂章吧,自由曲的。副標題是《秋 宿命之時》,剛好季節相同,2個人吹正合適」
「有點太壯大了吧」
「這纔好」
麗奈手拿着小號坐在久美子旁邊。從她藍色的裙子裏伸出修長的雙腿。
「久美子」
麗奈輕輕叫久美子的名字
「怎麼了」
久美子問後,她先是猶豫地閉上嘴。接着手指把小號活塞用力按到底
「我報的是美國的音大」
「……很好啊」
爲掩飾動搖,久美子擠出笑容。麗奈鬆了口氣般,放開活塞
「是父親的熟人,說可以在那邊指導我,我也很期待跟他學習」
舀起咖喱飯,葉月說道。旁邊的綠則開心地說
「綠也很高興。明天終於可以把自己的實力自豪地展現給臺下的觀衆了」
離比賽還有一天!祈禱明天一切順利(冢本)
不能“祈禱”靠別人,要靠我們自己的手去贏得金獎(高坂)
「北宇治幹部筆記」
評論
「你真的是很喜歡瀧老師啊」
久美子擺正膝蓋上的低音號,抵住吹嘴。在二人之間,《一年之詩》的旋律流淌而出,美麗的而又寂寞的音色。無需多言,只需樂聲便可將兩人心心相連。
美國很遠,但心理準備很久前就做好了,因依稀有麗奈將會去很遠地方的預感
「所以,我想珍惜能這樣和久美子一起的時光」
低音號的聲音戛然而止,嗚咽的聲音從喉嚨瀉出
現在這個我是在大巴上寫的。字寫得有點醜請諒解。到比賽前一天反而想不出有什麼好寫的。這筆記本是春天開始寫的,回想起來,還真慶幸當時想到寫這種交換筆記。這一年裏發生了很多事情,明天終於是正式上場了。大家努力,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
綠把裝着水的杯子舉向天空。葉月靠在椅背上
「當然。啊,我先說了,不是like,是love」
一天前
「以前你就說要出國嘛」
十月 第四星期六
「綠超喜歡咖喱!」
「你哭得也太早了吧」
「我要更加努力,將來我想成爲不輸父親的演奏者。然後在我成爲有出息大人後就跟瀧老師表白」
這句聽過的臺詞久美子左耳進右耳出。
「你敷衍我」
記錄 黃前久美子
「麗奈……」
「你們兩人也快點,乾杯啦」
「好好」
麗奈鬧彆扭一樣捅了捅久美子,然後寂寥突然爬上了她的臉龐。拂去落在肩上的黑髮,麗奈由衷地說
搭乘包租的大巴從京都到名古屋,然後在租下的會場裏多次練習,接着比賽前一天練習結束。和去年不同,這天練習新山和橋本也到場了。晚餐時,看着橋本添了三碗咖喱飯,瀧在旁邊嘀咕他些什麼。在新山和橋本面前,瀧纔會展現出不同於老師的樣子。對整天繃着精神的他而言,這種偶爾放鬆的時間很有必要
時隔一年,久美子第二次踏進名古屋會場。在那時第一次打進全國,光氣勢就被其他學校壓倒了
看着苦笑的兩人,綠催道
和麗奈一起吹奏是多麼高興和幸福。從此以後,這樣的機會肯定如大江東去覆水不再。麗奈和久美子有各自的未來,各自的新朋友,各自的新生活。然而此刻共度的時光,誰都無法剝奪,久美子將此封藏在記憶的保險箱裏
聽到綠一喊,周圍人也舉起杯子。看到大家臉上洋溢着笑容,久美子鬆了一口氣。在這裏的所有人,肯定都是打從心底愛着北宇治的,一想到這,自己這個部長也就值了
「哎,成了A也沒法到綠這無所畏懼的境界啊」
「好了,快吹吧」
「現在是這種操作?」
「好緊張」
「這種時候開開心心纔是第一位。爲了北宇治明天的成功,乾杯——!」
在久美子想着如何回應時,麗奈架好樂器
「+1」
如此笑着的她,聲音裏也早已帶上了哭腔
「我也很高興能和葉月一起上臺」
「我只在兩年前在舞臺下看過,沒想到現在竟然能和久美子你們一起上臺」
「北宇治是後場第三個出場,清良在我們後面」
旁邊的麗奈把制服袖子捲起來,手臂上的紅色緞帶是出演者的標識。久美子口叼着橡皮筋把頭髮紮起來
「清良第四個,龍聖呢,他們也是後場的」
「14」
「那還好」
「清良曲子是什麼」
「不清楚」
「貌似和龍聖撞車了,都是《破滅島的幻想曲》」
「幸好我們是《一年之詩》」
雖然曲子重複沒什麼關係,但還是想盡量避免和其他學校撞車。因爲裁判是人,相同的曲子肯定會互相比較
「那是不是瀧老師」
「果然是大帥哥,鼻血要流出來了」
「我懂我媽粉他的心情」
聽到其他學校學生的議論,麗奈的耳朵豎得直直的。不過和以前不同,她沒露出不悅的表情
「沒關係?」
麗奈對久美子露出桀驁的笑容
「我最近才認識到其他人這樣很正常,畢竟瀧老師這麼有魅力」
「哦」
「你對我很隨便喔?」
「絕無此事」
「那個護身符是在sari~家寺廟裏買的,是“心想事成”的護身符」
「是這個」
久美子和真由把照片放入胸口前的口袋後,大號那邊舉行着什麼奇怪的儀式。葉月,皋月,雀舉着粉色的護身符,美玲則無語看着
「出現啦,小雀爸爸的爛梗笑話」
「啊,我想到了。收到護身符 是個好日子」(原文;お守りを もらった今日は いい日かな)
「小真昨天睡得怎樣」
「你那是俳句吧」
「好懷念,真想聽聽她們的演奏,可惜就在北宇治之後聽不到就是了」
「和以前朋友說什麼了」
「是嗎」
「收到這個沒那麼緊張了。當然,只限在名古屋啦!」
「部長,樂器已經搬好了」
「謝謝」
佳穗遞出來的是撲克大小的照片。裏面的久美子擺着V字手,左側的真由露着生硬的笑容,右邊的奏則熟練地往鏡頭暗送秋波
「是」
「久美子前輩真由前輩終於找到你們了」
久美子趕緊搖頭,麗奈哼了一聲。外校的人急匆匆走來走去。每當和她們擦身而過,都會禮貌地打招呼。
久美子歪歪頭,奏提起嘴角
「大家,現在開始移動。走的時候務必小心樂器不要撞到了」
聽到真由激動起來的聲音,久美子不禁苦笑。明明就快上場了她還能這麼冷靜,看來她對大賽的“無所謂”此時反而是優點
打擊樂部的部門長順菜快步走來跟久美子報告。不是說閒話的時候了,久美子對部員喊道
每間學校都有指定的位置,把樂器箱之類的東西放在指定地點,大家開始動起來。打擊樂的人要從卡車搬東西,和大家分開行動。久美子不停指示大家前進的方向。到指定地點後,大家把樂器拿出來,把樂器箱和其他行李放在指定位置。期間,必要的東西由B幫忙搬運,比如大號的支架,潤滑油和調音器之類的。
「久美子,今天加油」
「怎麼了急匆匆的」
「睡得可香了。對了,在住宿附近碰到一起清良的朋友」
——沒我在旁邊久美子前輩不要緊吧。這是奏寫的
「還有移動的時候要跟上廁所之類的部員說一聲,每年都有人迷路,切勿擅自行動」
旁邊的真由拿起銀色低音號說。打磨後的樂器表面如同鏡子般閃亮,真由溫厚的樣子印在一塵不染的樂器表面。平常放下來的長髮今天紮成高馬尾
「針谷她說有東西想給前輩們」
「不,不是啦」
——部長加油!雖然我不能上臺,但很期待北宇治的演奏。這是佳穗寫的
「就普通加油的話。還有拍了很多照片,之後要一起看嗎」
「嗯。謝謝你們」
「還寫了東西啊」
彌生在熱情解說。只有美玲在認真聽,其他三人則自顧自說着話
下面還畫着狐狸,貓,水母,羊駝的卡通頭。久美子笑噴了,奏得意地挺起胸說
「給我們?」
「請放口袋裏當護身符吧」
學生住宿地點旁有其他設施,和外校人碰面的幾率確實不少。真由害羞似微笑道
聽到真由的話,久美子把照片翻過去。
佳穗揮着手往這邊跑過來,奏慢悠悠走在後面。同樣是身穿冬季制服的她們身上沒系紅色緞帶。
對奏以甜膩口吻說出的話,佳穗慌張給予否認。看來奏又找到一個好玩具了。雖然想提醒她疼愛是好,但別太欺負人了,但預料她聽不進去就是了
「似乎是包含了她深深愛意的東西」
「皋前輩的才華讓鄙人五體投地」
「在哪?我怎麼沒看見」
看到她們三人鬧來鬧去,美玲提醒時間差不多了。彌生此時笑着說
「小美前輩也來句俳句吧」
「不了吧」
「別推脫嘛,大家都很期待哦~」
見話題突然拋向自己,美玲一臉狼狽。她何晃手晃腳,硬是擠出
「……手裏的樂器 是夢的顏色」(原文:腕のなか 抱く楽器は 夢の色)
「死板」葉月無語
「+1」彌生點頭
「+2」雀笑
「不愧是小美」皋月拍手
她們的關係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大提琴那邊,求和綠溫和說着話
「求君,是時候打起精神來咯」
「……想到這就是最後一次和前輩一起登場,就……」
「沒什麼好傷感的。綠我希望求君今天能開開心心的」
綠的手輕輕撫着求的後背。求和入學時相比,個子稍微長高了。處於少年和青年過渡期的他如同透明的蠶蛹般美麗。從領口處露出的潔白肌膚更凸顯他的存在感
「我——」
看着噤語的求,綠露出爲難的表情,在她些許無奈的表情中,滿溢着對求的慈愛
「無論對求君還是綠,今天都是特別的日子。這麼難得的日子竟然哭哭啼啼,不覺得可惜嗎」
腳踏地板,久美子深吸一口氣。彩排室的門一開,前方就是比賽舞臺。去年止步於關西大會後,爲了再次來到這裏,這一年時間裏自己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把手放在心臟,透過衣服傳來照片的觸感
在久美子耳中就連廣播的聲音都是那麼地悅耳。眼前明晃晃的,彷彿各種東西都在煥發着光彩。手中的低音號,充滿了輝煌金光,如一件稀世珍品。喇叭處的反光,就像躍起的火焰,在不同角度下呈現出不同的形狀
指揮台上的瀧對大家面露微笑。觀衆獻上的掌聲爲世界增添了一份色彩。然後感覺靈魂出竅,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冷靜觀察着舞臺上的自己。按動活塞,從樂管傳來的震動把自己拉回現實。白色指揮棒揮舞,演奏開始了
「久美子」
「接下來是3號,關西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學校。課題曲Ⅳ,自由曲戶川秀明作曲,《一年之詩 吹奏樂版本》,指揮瀧升」
「求君長得這麼帥,不笑可就浪費了」
「看我的」
「別道歉,笑出來」
「哇啊!」
「從頭再來一次」
惡作劇口吻說完後,麗奈比久美子早一步走出彩排室。憋住笑意,久美子也跟着走出去。心鼓舞,腳雀躍。全國大會,我來了!
「不光是在場的55人,130人才是完整的北宇治吹奏部。我喜歡北宇治,我喜歡瀧老師,我喜歡吹奏部的所有人。我們已經努力了,已經努力得讓自己心服口服了,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只剩享受比賽而已。不留後悔,傾盡全力!」
「長得帥?我?」
身穿白色燕尾服的瀧張開雙手,貼身的服裝反映出他緊緻修長的身材,從袖口可看到他細細的手腕
「……對不起」
被叫到久美子轉過頭去,下個瞬間,麗奈給久美子額頭來了一發
「部長,最後的鼓勁有請」
無數次重複課題曲和自由曲開頭部分是每次比賽前的例行。北宇治現在能隨時重現氣息的完全一致。
綠伸出一隻手貼在求的臉龐,然後突然抬起他僵硬的面部。求被忽然的動作嚇到了
「謝,謝謝前輩……」
求用一隻手捂住他發紅的臉部。綠肯定發現他放鬆嘴角了吧
「這是說喜歡瀧老師的懲罰」
被人在耳邊吐着氣說話,久美子當場嚇得跳起來。奏就站在旁邊,鮑勃頭的髮根向內彎,剛好貼住她臉部輪廓。搖着豔麗的黑髮,奏握住久美子的手
「噢噢噢——!」
「嗯,超級帥。綠我很慶幸求君是我的後輩」
「久美子前輩光看別人~」
「這個瞬間的舞臺是專門爲北宇治而設的,今天大家都是這場故事的主角,請相信努力至今自己的成果」
旋律如同貓咪的踏步,歡快活潑。腳步輕輕,音色明快。長號轟鳴,圓號合奏。單簧管和音,低音鼓咆哮。聲音連綿不斷,如長江之流水不斷灌耳而來。接着聲音的浪潮如退潮般急速回縮。開眼,耳聽,感受。會場膨脹的空氣形成渦流。手指在活塞上愉悅起舞,開心的時光似箭,短暫且一去不復返。
「準備來了哦。北宇治fight——!」
全國流程基本和關西大會類似。有允許試音的地方,各校按順序進入。比賽前最後的練習地點,就是這間彩排室
工作人員打開門,部員被吞入了黑暗的走廊之中
「是!」
被她握着的手好熱,她握住自己手的如此力度,恰好反映了她思念的強烈。重新把頭髮綁緊,久美子大大點頭
豪壯的聲音在小小的房間裏不停迴盪。不安也好緊張也好,隨着喊聲一併消散
「是!」
「大家,是時候上場了」
「請讓我見識一下北宇治100%的實力」
大家眉開眼笑。久美子吞氣,然後用力往天舉起拳頭
「沒必要強求自己超常發揮,只需把我們平常的實力發揮出來就可以了。在思考爲誰而演奏這個問題之前,請將享受音樂放在第一位。請大家好好品嚐全國大會的滋味。」
「首先我想說的是,今天光站在這裏就已經足以讓我們自豪了。去年止步關西大會的一瞬間,我們就發誓來年一定要重返全國。接着我們經歷了合奏比賽還有很多演奏會……春天,一年生的後輩加入了我們這個大家庭。經歷了種種後,我們才得以今天站在這裏」
久美子看向大家
吸氣,呼氣。很快,課題曲迎來終盤。太快,實在太快了,12min要不了多久就要結束了。
課題曲後,是自由曲。左側真由的銀色低音號放這銀光。她朝久美子露出微笑。臉紅彤彤的,是興奮的使然。真由現在肯定很開心,能和別人一起合奏真的是太開心了。
一年之詩從單簧管的solo開始。寂靜漸漸被春天的喜悅填滿。小鼓稚嫩的腳步聲預示着生命的煥發。
三年前,春天櫻花飄舞之際,久美子走過北宇治的校門。在校門處演奏校歌的吹奏部技術之差,讓久美子對加入吹奏部心存遲疑。不過在周圍的人帶動下,久美子也隨波逐流加入了。
管鍾奏響華麗的音符。春天一直是開始的季節。明日香抱着的低音號的銀色光輝如同漫天的繁星。鐵琴的聲音如同一陣春風穿過厚重的旋律。接着是小號整齊劃一的齊鳴。直透心房的音色讓人想起一年級時麗奈那連前輩都退讓三分的小號高鳴。
隨着季節不斷輪迴的旋律,把久美子的記憶一一喚醒。
夏天來臨,音樂越發激烈。強烈的陽光撕裂了霙和希美的紐帶。一隻小鳥向着一望無垠的藍天振翅高飛。木琴跳動的音色在溫柔之餘,也有深深的叮囑。不久便被吞入了聲音的洪流中。那是傲慢的壯大旋律。少女一定期待奇蹟的永恆,然而夏天不留憐憫走向終結、如同仙女棒最後光芒消失的瞬間,霎時音量爆發性膨脹,接着終歸平靜。
綠傷痕累累的手指,在大提琴上輕攏慢捻抹復挑,敏捷運動的琴弓勾出琴絃深深歌唱。木管的絮語訴說秋天的到來,久美子自知脆弱,又知心迷茫。
瀧看向這邊,久美子將吹嘴抵在脣上。soli部分已經不知練習多少次了。用舌頭連奏出不間斷的順滑曲調,麗奈以華麗的演奏回應。圓潤的低音號和蘊含力度的小號互相重疊。
所謂幸福莫過於能和麗奈相遇。有爭吵,有衝突,你我始終在一起。即便終迎來結束,願此刻永留心底。
丹田用力,久美子用力奏響。寂寞也好,回憶也好,把所有的一切一股腦打包。
冬天到了。無法預見模樣的未來向久美子襲來。長號的滑音化作風吹雪肆虐大地。低音鼓顫抖會場的空氣。接着主題改變,白花花的原野有了鮮豔的顏色。從天而降聲音的雨滴,讓銀裝素裹的世界看到了希望
加速,席捲。漸強音似乎把一切撐破。大號的地鳴支撐沉重的音塊。汗水從瀧的額頭飛舞而出,隨着指揮棒的上揚,久美子將全力用盡
久美子和秀一作爲學校代表在舞臺旁就位。久美子手按着胸,深呼吸。剛纔的興奮已經不知消失到哪去了。對演奏完站起來的久美子她們,觀衆獻上熱烈的掌聲。喝彩的聲音至今留在鼓膜上。
「緊張嗎」
旁邊秀一看着久美子。舞臺上,正頒發指揮者獎項。然而久美子現在沒那個餘力去聽那個。整理胸前白色緞帶,久美子搖搖頭
「與其緊張還不如說沒有實感。感覺一下子就沒了」
「快樂時間特別快嘛」
「兩者有關係?」
「難道久美子不覺得比賽很高興?」
「來,你的東西,拿着」
「準備完的人快上大巴不要逗留」
秀一慌忙在自己口袋中找什麼,接着遞過來的是一年前久美子還給秀一的意大利白葵髮夾。
「什麼」
「回答,我還沒聽你說」
從微暗的觀衆席上傳來嘆息。北宇治是3號,很快就到自己了。在下面,有雙手合十祈禱的人,有直直盯着舞臺的人。看到下面學生各種各樣的姿勢,讓久美子回憶起這幾年的事。不管在1年級,還是在2年級,大家都制定了一致目標。
久美子露出壞壞的笑容,故意把戴着髮夾的一邊朝向他。秀一抓了抓頭髮,自暴自棄喊道
握緊拳頭,久美子直盯着觀衆席。在那裏,有麗奈,綠輝,葉月和吹奏部的大家。沒問題,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3號,關西代表」
「2號,東關東代表,成合市立成合高等學校吹奏楽部,銀獎」
「那秀一呢?」
「那不就是咯」
「你……你這個人啊真的是隨心所欲!」
秀一催周圍人。基本上人都上車了,剩下的就剩幹部而已。在他的制服肩部掛着一條運動毛巾。是其他男生在結果發表後見秀一喜極而泣硬塞給他的。而一個個向他們道謝也挺有秀一風格的
「還好」
金獎。剛拿過來的獎狀上,確實寫着金獎二字。金獎,金獎……無論多少次都看不厭的二字讓久美子精神恍惚。對腦袋短路只會撫摸獎狀的久美子,麗奈無語說道
「高興是高興沒錯」
「ok」
「秀一你很緊張嘛」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學校吹奏楽部,gold金獎!」
開玩笑的秀一,手在顫抖着。久美子把手貼在他手背上。秀一肩膀跳了一下,他手上的冰冷,嚇了久美子一跳
「接下來是結果發表」
聽到舞臺上的聲音,大家聽從工作人員指示列隊。走上舞臺的一瞬間,兩人的手立馬分開了。在久美子她們旁邊是清良的人。想象真由穿着這身校服的樣子,總感覺不可思議。透過麥,聽到男性工作人員的呼吸聲
「這可是金獎哦!你看,是金獎哦!這個我可以玩一年」
大聲說着不甘的明日香,強忍淚水鼓勵部員的優子,給自己加油的卓也和梨子,把夢想託付給自己的夏紀……久美子今天揹負着這麼多人的思緒站在全國的舞臺上
聽到他笑着的聲音,久美子感覺心滿當當的。比賽後,大家都笑了。對此久美子真是高興得不得了。手拿着獎狀,久美子踮高腳跟,一把抓住秀一脖子上掛着的毛巾,把他拉過來。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在他要說什麼前,久美子捷足先登
互相碰觸的手指,慢慢交纏在一起。對此,久美子沒說,秀一也沒說。溫度互相染上了對方的顏色,然後慢慢熱起來
「1號,東京代表,東京都立片敷高等學校吹奏楽部,銅獎」
看到久美子緊緊把獎狀抱在懷中,麗奈一臉沒轍聳聳肩。雖然現在麗奈看起來很cool,但剛纔不顧大庭廣衆哭那麼大聲的是誰,就連北宇治名勝之一,“愛哭的美知恵”都邊大哭邊抽紙巾給麗奈
今天就不抓弄她了。大家都一臉歡喜。求因高興抱緊了綠,葉月和燕向到場的畢業生報告。佳穗,彌生,雀,皋月四個人鬧翻天,美玲也僅限今天沒對她們說什麼
「什麼」
忍耐不住的吐氣在耀眼的舞臺燈中消失。鴉雀無聲的會場裏,凜然聲音響起
「你呢?」
「秀一」
躺在他手上的髮夾閃着白光。往旁邊別開的臉紅彤彤的,一看就知道在害羞。久美子拿過,別在頭髮上
「我喜歡秀一」
「我去跟瀧老師確認大巴到的時間」
他的瞳孔劇烈動搖,喉核上下運動。久美子鬆開手,抬頭直直看着他
心臟的鼓動通過骨頭傳到鼓膜。在旁邊站着的成合代表,面朝正面擦着眼淚。在明亮的舞臺上她們昂首挺胸。
叫他後,他轉過頭來。
「你還要樂到什麼時候,大巴都快來了」
最意外的是奏,她無言地和真由握手。據梨梨花的說法:奏在真由身上找到了認同的點。大家最激動的是剛纔結果公佈後的集合。瀧話說到一半,就感激涕零不知所言。睜紅雙眼興奮看着瀧哭的麗奈就不說了,其他人第一次看到瀧哭的樣子,都不知覺泛紅了眼眶,溫柔地注視着他。這構圖實在是不可思議。
——明明就是想跟老師說話而已吧
「如果我不喜歡你怎麼會把這個拿着到處走嘛」
「哦霍~~」
「別奸笑了你」
掩飾害羞,秀一輕輕踢了久美子的腳一下(攻守交換??)
「喂!那邊放閃光彈的!快上車!」
轉過頭,便見近央在大巴口門瘋狂拱火。大家也把臉貼在窗戶上,看着這邊發出“嘿嘿嘿”的笑聲。坐在第一排的葉月和綠,各伸出一隻大拇指,然後貼在一起
「你們這羣混蛋!」
紅臉的秀一三步當兩步衝入大巴。久美子此時的臉也肯定紅透了,看着男生互相糾纏在一起時,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肩
「happy end」
麗奈在旁邊站着說,一副看透的樣子。用袖子擦了擦發熱的臉,久美子揮舞獎狀
「超happy」
「嗯」
麗奈抬起嘴角。壓迫胸口的高昂感讓久美子抓住麗奈的手
「我們也快走吧」
手抓着手,兩人往大巴跑去。對久美子而言,麗奈是特別的,現在是,以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