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號的真心

「哇！好冰啊！」

綠輝抓住巨大的救生圈，樂不可支地尖叫，連身式泳裝的下襬隨風翻飛。她背後的葉月戴着蛙鏡，一副就是來游泳的模樣，露了一手自由式的遊技。水面上四散飛濺的水花被太陽照亮得閃閃發光。

「好久沒來太陽公園游泳了。」麗奈坐在救生圈上說。

久美子也靠着救生圈隨波逐流，仿造海水流動的游泳池，波浪來了又去。嘩啦！嘩啦！久美子心不在焉地眺望起起落落的水面說：「我也很久沒游泳了。」

「話說回來，加藤同學也遊得太好了點。」

麗奈指着葉月說，臉上浮現有些傻眼的表情。葉月稍微曬黑的手臂在水面上載浮載沉，肌肉還算結實的手臂捨我其誰地用力撥水。「就是說啊！」綠輝笑着靠過來。

「葉月原本是網球社的，運動神經好得很。」

「哦，確實很有網球選手的架勢。」

「高坂同學從國中就開始吹管樂嗎？」

「嗯，和久美子是同一個社團。」

麗奈不動聲色地瞥過來一眼。沿着輪廓伸展的頭髮吸收了水分，緊貼在她的皮膚上。久美子偷偷觀察她紮成馬尾的長髮底下的頸項，雪白肌膚沐浴在陽光下，帶了點淡淡紅暈。

「欸嘿，好好噢。小綠也想跟同一所國中畢業的人一起玩音樂。」

「川島同學是聖女畢業的吧！」

「對呀，你知道啊！」

「因爲川島同學很有名嘛！」麗奈微微一笑。

「是嗎？」綠輝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驚慌失措地看着久美子。

「小綠很有名嗎？討厭，肯定是媽媽給人家取了這種奇怪的名字害的！什麼薩菲爾嘛，想也知道一定很突兀。」

不，比起名字，性格纔是你出名的原因─久美子暗想，但決定還是不要說出口，才能安慰到她。綠輝總是不受拘束自由亂翹的頭髮，今天也因爲被水弄溼，整個貼在腦袋上。

「別在意，我覺得你的名字很可愛喔！」

「少來，絕對是騙人的！」

受明日香和香織喫霜淇淋的模樣影響，綠輝挽着葉月的手臂聲聲催促。綠輝可笑的反應令香織嫣然一笑，脣瓣間隱約露出潔白的貝齒。

久美子雙眼圓睜，呼吸一下子哽在喉頭。希美臉上雖掛着笑容，眼神卻無比嚴肅。

久美子對三個人的對話充耳不聞，用手背拭去額頭上冒出的汗水，感覺口渴得要命。美食區的飲料小小一杯，價格倒是貴得不得了。不如去買自動販賣機的飲料還比較划算。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陷入沉思，麗奈不着痕跡走到她身邊。

「因爲我一直去游泳教室，直到上小學才停。」

「啊，從小學開始，當時還加入過銅管樂隊。」

「我只是單純感到羨慕。」

久美子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拿出錢包。盯着閃着藍光，寫着「冷飲」的按鈕，思考要喝什麼。心想還是麥茶比較好，久美子按下按鈕，就在那一瞬間，脖子上冷不防掠過透心涼的觸感。

「你從幾歲開始吹上低音號？」

四個人上岸，走在游泳池畔，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時，背後不經意傳來嬌俏可人的聲音。回頭看，香織拿着霜淇淋，正朝她們揮手。簡單大方的純白比基尼泳裝繡着荷葉邊，還滴着水的滑嫩肌膚大方裸露在陽光下。

「喂，你說的話很失禮耶！」葉月不忘挑綠輝的語病。

「……明日香學姐，不要嚇我啦！」

久美子接着說：「既然北宇治高中的目標是要打進全國大賽，那麼以選拔的方式來選出成員再天經地義不過。參加比賽，個人的能力當然最重要。就算是學弟妹，也要選擇技巧比較好的人，我覺得無可厚非。」

希美接過久美子手中的寶特瓶，輕而易舉地轉開瓶蓋。「給你。」希美將寶特瓶還給久美子，後者趕緊道謝。希美雙眼微眯，浮現出夾雜着自嘲的笑意。

久美子回答，額頭微微冒汗。「原來如此。」希美隨口應一聲，不自然的空白出現在對話中。久美子有些尷尬，下意識想轉開寶特瓶瓶蓋，但手裏溼答答的，怎麼也打不開。是該繼續追問下去，還是點到爲止呢？久美子猶豫不決了好半晌纔開口：「學姐爲何要退出社團？」

學姐們丟下這兩句話，就英姿颯爽地與久美子一行人告別。確定再也看不到兩位學姐的背影后，綠輝興奮地說：「哇啊……那兩個人站在一起果然令人大飽眼福！好像模特兒！」

「我去去就回。」

「今天的組合可真稀奇。」

希美走到自動販賣機旁，從取物口拿出寶特瓶麥茶，遞給杵着不動的久美子。「謝謝。」久美子連忙接過。希美笑眯了眼。

久美子順從自己的好奇心點頭。

「葉月遊得好快啊！」

「美呆了！香織學姐真是美呆了！根本是落入人間的天使！」

「你也利用放假來玩嗎？」

沒頭沒尾的問題令久美子感到詫異，忙不迭地點頭稱是。希美看着她，把玩手中的寶特瓶。

「學姐明明這麼有企圖心，爲何要退出社團呢？事到如今，爲何又想回來呢？」久美子問道。希美縮了縮肩膀，紮成馬尾的黑髮隨之左右搖擺。

「嗯？叫我嗎？」

「我想喫哈密瓜霜淇淋。」

「說的也是。那麼，一年級的各位，請好好享受快樂的假期！」

「葉月真的很喜歡哈密瓜耶！」

「咦？」

綠輝堆起滿臉笑意衝向她，其他三個人也趕緊跟上去。眼前的美麗學姐發出「呵呵」的優雅笑聲，望向麗奈。

「小綠也想喫霜淇淋。」

明日香舔着巧克力霜淇淋說道。身旁的香織也咬下草莓霜淇淋，淡淡的粉紅色很適合她。綠輝看得眼睛都發直了。

「我要抹茶霜淇淋。」

「對呀，你要什麼？我幫你買。」麗奈說。

「腿好長！」身旁的麗奈喃喃自語。

「此事說來話長，這樣你還想聽嗎？」

久美子說得無所畏懼，希美微微一笑，似乎很滿意她的回答。

「呃，嗯……啊！還是去買自動販賣機好了。大家會在美食區前的露天座位喫霜淇淋吧？」

可是……她的表情苦澀地扭曲了。

久美子想了一下。

明日香的身高超過一百七十公分，與同樣高挑的香織站在一起，使得旁邊的久美子等人全都變成小矮人。

「我們走吧，不想和她們扯上關係。」葉月拉拉久美子的手臂。

北宇治只有拿到銅獎，但是誰也不在乎，因爲大家早就放棄了。

「不客氣，小事一樁。」香織笑着說。纖細的手指極其自然地抓住明日香的手。

「認真練習的人得不到回報，還有天理嗎？聚集一羣吹得很爛又沒有幹勁的烏合之衆能成什麼事。不如讓平常努力練習、吹得又好的一年級進入A部門。如果都是充滿幹勁的人去參加比賽，就算只拿到銀獎或銅獎，也比較能心服口服。」

「瞭解。」

「怎麼啦，久美子，瞧你嚇成這樣。」

「你想知道嗎？」

「站着說話也不是辦法，坐下來聊吧！」希美說道，帶久美子走到放在自動販賣機附近的長椅。這裏離游泳池有一段距離，沒什麼人經過。樹木擋住陽光，唯有稀稀落落的幾束微光，穿過樹葉空隙，在久美子的皮膚上篩落光影。

明日香眉飛色舞地哈哈大笑，站到手裏拿着霜淇淋的香織身邊。黑色比基尼大概是刻意與香織穿不同顏色。成雙成對的兩個美女，單是站姿都活像是一幅藝術作品。

「收假後再見。」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選拔結果公佈當天，夏紀對久美子講了很多祕密。她有股超然物外的特質，就算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能說得事不關己的模樣，就連提到退社的學長姐也是一派雲淡風輕。不，說不定她根本不是冷漠，只是故作冷漠。

「哇，是香織學姐！」

「店員推薦鳳梨口味。」

葉月活力十足地探出水面。麗奈連忙用手遮住臉，以免被水花噴到。葉月剪得短短的頭髮溼透了，滑落的水滴在她臉上拉出好幾條水痕。

直到現在，久美子依舊能一字不漏地想起夏紀說過的話。

「多練習幾次就會了。對了，大家肚子餓不餓？我想去買點東西喫。」葉月建議。

「優子學姐真是走到哪裏都不改其風格呢！」綠輝笑嘻嘻地說。

久美子從其餘三人身邊走開，走向自動販賣機。自動販賣機擺在入口附近，離美食區有段距離。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掠過久美子耳際。一對年幼的姐妹自眼前跑過，不知怎地，竟深深烙印在瞳孔上。

「噗哈！遊得好過癮！」

「和班上同學來的，夏紀也在。」

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久美子眨了好幾下眼睛。希美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視線投向遠方。

「真的嗎？那小綠就決定喫鳳梨口味了。香織學姐，謝謝你告訴我。」

瀧來北宇治高中任教以前，管樂社的顧問是一位名叫梨香子的年輕女老師。素有軍曹老師之稱的美知惠長年來擔任北宇治高中的老師，但永遠只是副顧問，從未當過顧問。久美子沒見過梨香子老師，聽說她是非常溫柔、穩重的人，去年冬天開始休產假。瀧就是來補音樂老師的缺。

「對於夏紀分配到B部門，你有什麼感想？」

「因爲啊，比起用莫名其妙的標準選拔，我其實也比較贊成用技術來分出高下。要是比自己吹得爛的傢伙只因爲年紀比較大，就能成爲A部門的成員，豈不氣死人嗎？」

麗奈看在眼裏，拍拍綠輝的肩膀。「川島同學，快點去買霜淇淋吧！」

希美意料之外的反應，讓久美子愣住了。久美子還以爲她會生氣，但希美開懷地放聲大笑。

「二年級的夏紀分到B部門，一年級的你卻在A部門，你覺得合理嗎？」

「要在美食區買嗎？」

「我們不能原諒的是，顧問還沒比賽就先放棄輸贏。她是真心以爲只要大家能一起演奏就好了。在那種顧問手下，眼界短淺的三年級也就自以爲是了起來。」

「是的，學姐和誰一起來？」

「啊，對，是的。」

冷不防，甜美嗓音自背後響起。一道高大人影阻斷了視線，彷彿夜色般黝黑的長髮掠過久美子耳邊。久美子猛一抬頭，有張美豔不可方物的臉出現在離她超級無敵近的距離內，犀利目光投射在她身上，纖長睫毛底下有如寶石的雙眸微微眯起，只見來人愉快地勾起嘴角。

久美子望着她藍白點點的泳裝回答。視線沿着她胸前可愛的蝴蝶結往上爬，豐滿隆起的胸部映入眼簾。鎖骨在白皙的皮膚上篩落陰影，水滴凝聚成一方淺淺的水窪。汗水順着她光滑的肌膚滑落。

「嗯，我在想要不要去買果汁。」

「夏紀學姐也來啦？大家想的果然都是同一件事。」

「哦，這麼說來，剛纔明日香學姐也說看到她了。」

「怎麼啦？」

「想知道。」

噗咻！她手中的寶特瓶發出詭異的聲響。

葉月笑着附和：「有道理，很有可能。」

麗奈完全掩飾不了目瞪口呆的表情，注視着與自己同一組的學姐們。

彷彿在逼問久美子的答案。久美子小心翼翼地挖出深埋在腦海深處的記憶。沒錯，久美子起初確實也爲此事煩惱許久。國中時，久美子跳過學姐，獲選爲A部門成員，曾經受到三年級排擠報復。或許是因爲當時的心靈創傷，當自己在京都府管樂大賽選拔中，獲選爲A部門成員，而非學姐夏紀時，久美子真的覺得眼前一陣黑。可是夏紀卻反過來溫柔安慰情緒低落的久美子，要她別放在心上。

「沒有、沒有。當時顧問的方針是『大家一起和樂融融地參加社團活動吧！』所以是從三年級往下選擇出場成員。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還是一肚子氣。」

熟悉的尖叫聲打斷久美子說的話。望向發出聲音的來處，剛剛纔離開的香織被優子抓住了。明日香在一旁拍手大笑，霙站在優子背後，正面無表情地啜飲着果汁。看樣子優子是和霙一起來的，真是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聽到聲音，久美子總算知道對方是誰，放鬆了緊張到動彈不得的身體。

久美子大驚失色地回頭看，穿着泳裝的希美正把冷冰冰的寶特瓶抵在她的脖子上，發出天真爛漫的笑聲，活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希美手裏拿着透明的寶特瓶，附着在瓶身的水滴不斷滴落，在乾燥的磁磚上印出水痕。

「香織學姐穿泳裝的模樣……要是優子學姐看到了，可能會昏倒吧！」麗奈的表情完全不像是開玩笑。

綠輝鼓着臉，不滿地表示抗議。身旁的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氣泡，浮現黑影。黑影越來越大，逐漸勾勒出人體輪廓，紅色與藍色線條在泳裝上奔馳，十分吸睛。

我啊，老實說，並沒有把比賽放在心上喔！A也好，B也好。

「學姐還在的時候沒有選拔嗎？」

「哇啊！」

「你現在是A部門的成員嗎？」

「今天一直遇到認識的人呢！剛纔還看到夏紀。」

「對喔！差點因爲優子學姐的華麗出場給忘了。」

「聽說是和班上同學一起來的。」或許是沒什麼興趣吧，明日香以不怎麼關心的表情回答。

「不可能吧，優子學姐應該不會來這種地方……」

「原來如此，真羨慕你，小綠沒有游泳圈就不會遊了。」

「嗯，我也有同感。」

麗奈點頭。綠輝附議：「好主意。」久美子也表示贊成。

久美子的反應換來綠輝的嚷嚷：「哇！這不是明日香學姐嗎？沒戴眼鏡，都快認不出來了。」

「希美學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認爲那也沒辦法。」久美子的回答令希美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開始說起自己的過去。

「南中最後一年的比賽只拿到銀獎，我一開始非常沮喪，但是上了高中也就重新振作起來。就算不太可能進軍全國，也打定主意要和同一所國中畢業的人一起奮鬥，以在府大賽拿下金獎爲目標。北宇治的實力雖然不怎麼樣，但我們堅信『可以靠我們的力量改變社團！』」

希美雙眼微眯，回憶起過去的浮光掠影。帶着溼氣的暖風拂過兩人之間。

「不過，真正進入社團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們一年級時，三年級的人還很多，你也知道，管樂社很像運動型社團，學長學姐制很嚴重。不管我們一年級再怎麼喊破喉嚨要大家認真練習，學長姐也聽不進去，反而嫌我們煩。二年級也懼於三年級的淫威，只能忍氣吞聲……不過，私底下的抱怨倒是沒少過就是了。」

「關係很緊張呢！」

「何止緊張。坦白說，我們根本無法跟沒有絲毫上進心的人一起演奏。一般人都會覺得既然要演奏，多少都希望能儘量吹得好一點吧！以前的顧問總是強調『快快樂樂地演奏纔是最重要的』、『重點在於大家要互相配合』，但是如果永遠都吹得那麼蹩腳，怎麼可能快樂得起來。明明一分耕耘纔有一分收穫，學長姐怎麼都不練習呢？我完全不能理解。不練習就算了，還一廂情願地說他們要參加比賽。」

希美咬牙切齒地說，突然閉上嘴，吸了一口氣，脣畔浮現苦澀的笑容。

「話雖如此，我們還是努力在夾縫中求生存。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記得是在宣佈參加比賽的成員時。」

「一年級全部下放到B部門嗎？」久美子問道。

希美搖搖頭。

「如果只是那樣，我們大概還能忍耐。」

久美子的視線悄悄在她深紫色的泳裝上游移。海灘裙底下的雙腳上下交疊，幾滴水珠在緊實的小腿表面勾勒出優柔的線條。久美子眯起眼，嚥了咽口水。

「我們不能接受的是香織學姐和小笠原學姐這些私底下認真練習的二年級分到B部門，向三年級提出抗議，反而喫了一頓排頭。『這個社團的宗旨原本就不是力爭上游，可是你們每次來都只會吵着要大家練習，還不明白嗎？破壞社團秩序的不是我們，而是你們！多少也察言觀色一下嘛，大家都覺得你們很煩。』眼見都沒有人要提出反對意見，我們終於對這個社團死心了，認爲繼續待在這種腐敗的社團只是浪費時間。」

「所以大家就退出社團了？」

「對。看在你們眼中，理由很微不足道也說不定。」

「纔沒有這回事。」久美子下意識搖頭。

希美縮起肩膀說：「總之，以上就是去年社員大量退出社團的來龍去脈。有個南中畢業的人提出『我想退出管樂社，加入輕音社』的想法，結果就像綁糉子，大家都跑去輕音社。當時退社的人後來組了一個無人聲樂團，對我說：『你一直待在管樂社又能怎樣？技巧會進步嗎？』我才恍然大悟，自己忍氣吞聲留在社團到底是爲了什麼，也因此決定退出社團。樂團邀請我過去，但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最後還是選擇加入當地社會人士組成的管樂團體。」

或許是一口氣說了太多話，口渴了，希美灌下寶特瓶內的飲料。透明的液體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霙學姐和優子學姐都是南中畢業的吧，她們怎麼沒退出社團？」

「優子受到邀請的時候，說想再堅持一下。至於霙嘛……我猜是沒有人找她一起退出社團。」她回答，靜靜垂下眼睫。

「怎麼可能不想回去呢？」

綠輝不滿地鼓起臉。正如她所說，自選曲〈東海岸風情畫〉第二樂章〈卡茨基爾山脈〉的節奏十分緩慢，散發出一股壯闊的氛圍。相較之下，快節奏的第三樂章〈紐約〉則是活潑的曲調，吹起來比較開心。久美子也喜歡第三樂章勝過第二樂章。

久美子深深吸進一口氣，筆直凝視希美的雙眼，心臟跳得飛快，自己現在大概正處於亢奮狀態。久美子置身事外地觀察自己。

「話說回來，優子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結果一直練習到兩點過後，好不容易結束時，大家幾乎都已經靈魂出竅了。瀧拭去額頭上的汗水，以一如往常的清爽笑容說：「接下來是休息用餐時間。」

「那就好。因爲時間有限，每次練習都要集中精神。」

曾幾何時，手中的寶特瓶被體溫握熱，已經變得溫溫的。

顧問的話令衆人臉色微微發白。顧名思義，從頭到尾練個十次是指連續練習十次指定曲加自選曲的作法。比賽時要進行十二分鐘的演奏，所以就算加上指定曲與自選曲間各休息兩分鐘的時間，也得花上一百六十分鐘才能練完。實際開始練習後，到了下半場，光靠兩分鐘的空檔根本無法恢復體力，只好延長休息時間，結果轉眼間就超過三個小時。演奏到第十次時，社員和顧問的體力皆已不勝負荷，但是反而更有向心力，真是不可思議。可以透過肌膚感受到指揮的時機及第一個音等平常不容易統一的細節。這種練習雖然有效，但實在太累人了。久美子爲了打起精神，緊抿住嘴脣。瀧慢慢舉起指揮棒，衆人同時吸氣，下一瞬間，小號華麗的音色響徹整座音樂廳。

「什麼？呃，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是『沒必要找她吧』之類的，記不得了。」

大概是被踩到痛腳，希美接着說：「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失去理智地撂下『不用你說，我也不會回來。萬一我真的想回來，除非得到學姐的首肯，否則我絕對不會參加社團活動！』的狠話。」

的確是明日香會說的臺詞。見久美子諱莫如深地點頭，希美不覺莞爾。

下午開始的練習由此揭開序幕。站在瀧身旁的妙齡女子簡單打了聲招呼：「請多多指教。」是個給人溫柔印象、長得很可愛的人。她就是瀧老師的女朋友嗎？久美子怔怔地想。或許是因爲午餐時學姐說的話，麗奈總顯得心浮氣躁。要是能有人幫忙問清楚就好了。但合奏時嚴禁聊天，衆人只好安靜地練習。吊足胃口的好奇心讓大家全都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

「我要開動了。」

還能以歡呼回應的，只剩下看起來精力還很充沛的綠輝一個人。

久美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出這句話。希美粗魯地揉揉眼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她眼睛四周的皮膚都被揉得紅通通。

「不會，是我要謝謝學姐告訴我這些。」

「所以呢，你怎麼回答？」

「那麼，如同放假前練習時告訴大家的，先從頭到尾練個十次吧！」

「我快死了！」

話哽在喉頭，這句話是對希美的侮辱。久美子瞥了她的側臉一眼，終究沒能說出口，自己實在沒有勇氣當面戳破。

「進軍全國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從加入管樂社開始，一心只想進軍全國，就連現在也不例外。即使不是A部門成員也沒關係，我自己知道，一度退出社團的人要再重回A部門實在太厚臉皮了，我只想幫大家實現進軍全國的夢想。這麼想很奇怪嗎？」

「我要退出社團時，明日香學姐找我談過。周圍的人一直視明日香學姐爲特別的存在，就連三年級也對她敬畏有加。她總是能以大道理推翻對自己不利的事，大家都對她言聽計從，甚至還有人調侃低音組是田中王國，但也拜明日香學姐所賜，低音組比其他聲部正常多了。」

「……好像是自選曲的第二樂章。」

「對不起，下次一定沒問題。」

希美彷彿想起當時的談話，噗哧一笑。

希美從脣瓣間露出一口白牙。久美子下意識嚥了咽口水。

久美子發不出聲音，有種灼熱的東西卡住了喉嚨。殘留着水滴的掌心已經變得熱呼呼。久美子下意識轉動希美剛纔幫她打開的寶特瓶蓋，已經開封過的瓶蓋，輕易就打開了。

麗奈說希美逃走了，說她退出社團是一種逃避的行爲，但久美子並不完全同意。希美有她的道理，她只是做出自己認爲最好的選擇，並沒有逃避。當時的她認爲退出社團是最好的選擇。事到如今再來挑剔她的選擇，未免太殘酷了。

「打擊樂器和銅管留下來，木管移動到第二音樂廳練習。新山老師雖然年輕，但十分優秀，請各位遵照她的指示。」

她的態度十分自然。恐怕希美是老實地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久美子的視線落在手中的寶特瓶上，指腹下意識按住希美幫她打開的蓋子上，那凹凸不平的鋸齒狀表面。

希美凝視着前方說道。有個看板百無聊賴地豎立在她的視線前方，簡單扼要地寫着「請勿進入」的警示標語。已經有了年紀的看板，上頭的油漆紛紛剝落。

「當時我雖然很生氣，內心深處其實也很高興得到明日香學姐的慰留。因爲我在長笛組被當成問題兒童，既沒有容身之處，也幾乎沒有留下快樂的回憶。……因此，我對低音組反而更有感情。就是這樣，除非學姐原諒我，否則我不打算回社團。因爲明日香學姐在我心裏是特別的。」

「這麼說來，我還請朋友幫我買了霜淇淋！」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謝謝你，久美子。」

希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在小笠原帶頭喊的口號下，大家一起復誦。今天的午餐是漢堡排。久美子用筷子戳着白飯。

「負責指導打擊樂器的橋本老師明天也會來。」

希美驚訝得瞪大雙眼，隨即換上柔和的表情。「呵呵。」撩撥着耳膜的銀鈴般笑聲從脣畔輕泄。希美站了起來，低頭望向還坐着的久美子，眼神裏的溫度令久美子一下子看傻了。

下午開始的練習在瀧的指導下，平淡無波地結束了。只是挑出一個又一個不完美的部分，加以修正。些許跑掉的音程、不整齊的節拍、樂器與樂器的音量比例、提高音量的時機、吹出旋律的方法、調節音色的方法……不厭其煩地練習上幾次、幾十次，直到滾瓜爛熟爲止。反覆練習的過程中，可以發現曲子的穩定度整個提升了。重複同一個小節的合奏很枯燥、很無聊，可是一旦感受到那些部分經由練習變得更加順暢，就能深刻體認到單調的練習還是有其必要的。

她說到這裏，眼神落在自己手腕上的表。「朋友還在等你吧？」久美子這纔想起麗奈的存在，不由得「啊！」地驚呼一聲。

「嗯，就是這麼回事。也許明日香學姐自己覺得沒什麼，但我一直記得學姐那天說過的話。結果證明學姐是對的。因爲還不到一年，我就想回社團了。」

「不能直接問她嗎？」

單簧管的三年級學姐站在門口。大概是剛從洗手間回來，手裏還握着手帕，以驚慌失措的語氣說：「聽、聽我說，有個好像是瀧老師女朋友的人來了！」

希美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久美子不由得往後縮了一下。只見她擠出笑容的表情至此終於唐突地充滿了苦澀，眉頭緊緊打了個死結，遮住自己的雙眼，咬得死緊的脣畔吐出細如蚊蚋的聲音。

麗奈盯着兩位老師的眼神跟死魚沒兩樣。

「再不快回去就要融化了。抱歉，耽誤你這麼久。」

「欸，不會太過分嗎？」

「哇，好好喫的樣子！」

遠處的優子筋疲力盡地趴在桌上。大概是完全沒電了，午餐連一口都沒喫。

「……這就是你纏着明日香學姐不放的原因？」久美子問道。

「當然沒錯。」

「會覺得不甘心也很自然吧！會後悔退出社團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要是跟你們一樣，再晚一年出生，就不會遇到這種鳥事了。要是一開始就由瀧老師擔任顧問，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我這麼想有錯嗎？」

匡啷。是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久美子下意識瞥往發出聲音的方向，只見麗奈一臉茫然，任由手裏的杯子掉在地上。

「……這樣啊！」

她慢條斯理轉過視線，烏溜溜的大眼睛，宛如掀起滔天巨浪的海面。噗咻！寶特瓶又發出一聲怪響。

學姐，你其實是在嫉妒她吧？

久美子左耳進、右耳出地聽她們聊天，她夾起凱撒沙拉，看了時鐘一眼，時針已經快要走到數字三。從三點開始下一場練習。喫飽飯後，先練習一下老師剛纔提醒的自選曲副旋律吧！久美子在心裏盤算，餐廳的門突然被用力推開，衆人的視線都往門口集中。

「優子學姐嗎？」

不經大腦思考的話從久美子嘴裏脫口而出。希美杏眼圓睜地愣住，隨即微微一笑，熱切的雙眸逐漸混入一絲冷靜的神色。美麗的夜色朝自己襲捲而來。

久美子連忙站起來，匆匆地向希美點頭致意。希美笑咪咪地朝她揮手道別。「我先走了。」久美子在磁磚上拔足狂奔。

真的是這樣嗎？久美子一面聽希美娓娓道來，內心冒出問號。只有一年級的霙編到A部門。久美子思考大家之所以不找霙一起退出社團的原因，第一個浮現腦海的可能性，是比希美告訴她的理由更醜陋的東西。

「好的。」

瀧握着指揮棒說：「這裏的音樂廳未來三天都由我們包下。我不想向大家透露太多經費的事，但多虧各位的父母親提供了活動費，才能舉行集訓，所以請有所自覺，各位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是理所當然。既然已經支付了不算便宜的費用，希望各位都能借由本次集訓得到足以回本的收穫。」

「我們去年拼命呼籲，但誰也聽不進去，大家都因爲害怕學長姐，對我們的努力視而不見，完全放棄比賽的念頭。認真練習的人被當傻瓜、受盡委屈。直到去年還面不改色說不用練習也沒關係的人，如今卻若無其事地去參加關西大賽，這樣合理嗎？」

瀧的視線停留在樂譜上說。麗奈放下手中的短號，面無表情搖搖頭。

「比起第二樂章，小綠更想練習第三樂章。因爲第二樂章很無趣。」

「多謝讚美，但你說得再好聽也沒有獎品喔！」

久美子問道，希美平靜搖頭。

瀧的介紹令新山含羞帶怯地笑了。

「啊，好想趕快練習第三樂章！」

「我來調查明日香學姐爲何不讓你回社團，我要幫學姐重回社團。因爲學姐不能回社團實在太沒道理了。」

「高坂同學，你怎麼了？獨奏的音色跟平常不太一樣。」

「明日香學姐對你說了什麼？」

梨子問卓也，嘴裏還咬着紅蘿蔔。

「沒什麼，我當時真的嚇了一跳喔！纔剛遞出退社申請，走出教職員辦公室，就遇到正好來交作業的明日香學姐。一對上眼，她就看着我，極爲不屑地冷笑說：『你真的要退出社團啊？真是個傻瓜。』語氣非常輕蔑。」

希美出乎意料地呆了一下。久美子握緊寶特瓶，複述一次同樣的話。

「什麼？」

希美自我解嘲地聳聳肩。久美子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無意識搖晃自己手中的寶特瓶。遠方傳來喧囂的蟬鳴。抬頭一看，從白雲的縫隙間看見了炫目的藍天。

北宇治高中包下的音樂廳就在集訓所隔壁。B部門的成員坐在觀衆席上觀摩練習。希美不是社員，自然不能追到這裏來。想起游泳池畔的對話，久美子覺得自己身負重任。利用集訓的機會嚮明日香刺探一下吧！久美子打定主意後，偷偷看了明日香一眼，她正注視着瀧，似沒有注意到久美子的視線。

「我來調查。」

一走進餐廳，綠輝就發表了天真爛漫的感想。一盤一盤的餐點陳列在桌上。累到已經說不出話的社員默默依照聲部分組就座。

大家不以爲然地注視眼前跳樓大拍賣清爽氣質的俊男美女。久美子很在意麗奈的反應，悄悄回頭瞥往小號組的方向。

希美的額頭滲出了汗水，沿着臉的輪廓滑下，滴落在磁磚上。久美子覺得好熱，好想逃離熱氣蒸騰的空間。

「明日香學姐是很優秀的人，能看到我看不到的東西。學姐之所以不准我回社團，是認爲我回社團對管樂社沒好處。可是，我不明白爲什麼沒好處，也想象不出學姐在擔心什麼。」

「小綠，你真的好有精神呀，這就是年輕的優勢嗎……」

「不過，能得到瀧老師的讚美，我還是很高興。」

「一點也不奇怪。希美學姐說的沒錯。」

「很過分吧？所以我也忍不住動氣說：『我纔不是傻瓜。』結果又被她取笑了，還說『爲不知所謂的人犧牲自己，不是傻瓜是什麼。就算不理三年級，時間到了他們也會自動畢業。』我才發現，啊，原來她也不喜歡三年級的人。」

集訓地點距離學校走高速公路車程約三十分鐘的地方。久美子國中時期經常來這裏集訓，對這場地很熟悉。大家先將行李搬進房間，再卸下卡車上的樂器。定音鼓重得令人眉頭打結，但久美子依舊默默埋首作業。

「對我來說，當時這是最好的選擇。既無法下定決心和其他人一起去輕音社，又想與更厲害的人一起認真練習，只好離開管樂社。但做夢也沒想到事情後來會變這樣。」

「因爲她是北宇治管樂社唯一的雙簧管，一年級也只有她是A部門成員。她那組又沒有討厭的學長姐，大概也不瞭解我們的心情，所以大家都沒想到要找她吧！」

「梨子學姐，你胡說什麼，我們明明只差一歲。」

「你謙虛了，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集訓的集合時間是早上七點，這對最近都六點就抵達音樂教室的久美子來說，準備時間綽綽有餘。因爲禁止拖行李箱，她只好將所有行李都塞入大型體育用品袋。三天兩夜的集訓能得到多少收穫呢？久美子壓抑着雀躍的心情，跳上巴士。

「下午要練習什麼？」

不僅如此，希美繼續往下說。

「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不肯告訴我。如果是我有哪裏不對，只要她告訴我，我一定會改的。」

「你剛纔問我，爲什麼想回社團。」

希美從聲帶擠出沙啞的嗓音。

希美沒發現久美子心中的百轉千折，自顧自繼續說下去。

打擊樂器組的成員聽到這句話，齊聲歡呼。橋本老師還真受歡迎啊！久美子事不關己地想。

「對。她問我『爲什麼大家都不找霙？』霙從國中就加入管樂社，而且是我找她加入的。我們從小就是好朋友，感情一直很好。大概也因爲如此，優子纔會問我這個問題。」

「現在回想起來，明日香學姐或許是想慰留我吧！當她問我『不能等到目前三年級的學長姐畢業嗎？』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等不了。』要是能等到他們畢業，一開始就不會想要退出社團。於是學姐傻眼地說：『其他人我不清楚，但你日後一定會想再回管樂社。你沒去輕音社就是最好的證據。你對管樂還有留戀吧？』又說『你現在退出社團，萬一日後想再回來，到時候社團不見得還有你的立足之地。醜話先說在前頭，到時候若你的存在對社團沒有好處，我會阻止你回來。我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希望你能繼續留下來參加社團活動。』她是這麼說的。」

一直忙到九點過後，才完成所有合奏的準備。已經兩天沒碰樂器了，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爲了追回浪費掉的時間，瀧也比平常更仔細地進行基礎練習。大大吸進一口氣，再吐出來，細心拉長每個音。感覺得到原本殘留在指尖的不習慣逐漸消失了。

「這位是今、明兩天前來指導木管樂器的新山聰美老師。集訓後，也會經常請她來指導。」

「是。」

麗奈回答，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一旁的香織憂心忡忡地觀察她的表情。

瀧瞥了譜面一眼，輕聲嘆息。

「從短號的獨奏開始，再來一遍。」

「好！」

大家中氣十足地回答。

銅管、打擊樂器組結束老樣子的斯巴達練習，正開始喫晚餐，又過了一會兒，木管組也走進餐廳。因爲剛洗完澡，她們的頭髮還溼溼的。久美子換上運動褲及T恤等方便活動的服裝，捲起短袖，大口喝光玻璃杯裏的冰水。分到木管組的綠輝一臉孤單落寞的陰鬱表情，一看到桌上的咖喱，立刻露出滿臉笑容。

「萬歲！小綠最喜歡咖喱了。」

夏紀被她的反應逗笑了，安慰她說：「木管練習辛苦了。」

「學姐也辛苦了。話說回來，只有大提琴分配到木管組，未免也太過分了。」

綠輝在葉月身旁坐下，氣鼓鼓地說。葉月和夏紀等B部門成員觀摩過A部門的練習後，也開始接受美知惠的指導。北宇治高中現在有瀧、美知惠、新山、橋本四位指導老師，其中兩位還是從外面請來的老師，多虧了瀧的人脈，才能請到優秀的指導老師。

「新山老師的指導如何？她看起來很溫柔的樣子。」

梨子喫着咖喱，側着頭問。一旁的卓也露出有些好奇的表情看過來。綠輝的笑容從臉上消失，嘆了一口大氣。

「這個嘛……是跟瀧老師不相上下的狠角色喔！」

「欸，這麼嚴厲嗎？」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久美子差點被咖喱噎住。「沒事吧？」綠輝擔心地看着嗆到的久美子，接着說：「不，她一點也不嚴厲，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溫柔？」

「溫柔不是很好嗎？」

卓也和夏紀不約而同地發表感想。「不是這樣的。」綠輝猛搖頭。

「就算犯錯，新山老師也絕不會發火，而是對犯錯的人說：『哪裏不會呢？一起找出解決方案吧！』然後告訴犯錯的人吹法或指法的訣竅。木管不是瀧老師的專業科目，所以不會太吹毛求疵，但新山老師能聽出瀧老師聽不出來的細微錯誤，加以糾正。所以雖然只有半天，大家都進步神速。」

「哦？要比仰臥起坐一百下。每次出來過夜時，只要分配到同一個房間，她們一定會搞這出，誰先做完一百個仰臥起坐就贏了。」

「什麼？」

久美子用力握緊她的手，反覆說着模棱兩可的安慰。麗奈緩緩地睜開雙眼，脣畔勾起微笑的弧度。夾雜着氣息的聲音，在被夜色染成一片漆黑的世界，聽來格外清晰。

「真不愧是瀧老師找來的指導老師。」

「請。」

「既然如此，爲何還要繼續待在社團裏呢？如果只是想吹雙簧管，不用加入社團也能演奏。」

霙給她看遊戲機。久美子瞥了螢幕一眼，遊戲角色正以飛快的速度由右往左移動。

久美子連忙關掉隨身聽。話說回來，音量明明不大，她居然能聽見耳機裏的音樂，聽力也太好了吧！久美子心不在焉地想。霙坐在設置於自動販賣機旁的長椅上，輕輕拍了拍身旁空位。

「你說什麼？」優子一下子就被激怒，轉過身去反脣相譏：「你還不是一身土到掉渣的T恤，有什麼資格說我。」

「要是你今年又輸的話就太可憐了，呵呵。」

「有什麼問題，反正每次輸的都是你，還學不乖。」

「因爲說穿了，還是取決於評審委員的喜好。」

久美子的問題讓霙的眼球骨碌碌轉動。「嗯。」霙點點頭。

是要她也坐的意思嗎？久美子將隨身聽塞進運動褲口袋，連忙在她旁邊坐下。木製長椅的表面冷冰冰，充滿熱氣的夏夜空氣在兩人之間流動。一旁的學姐始終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只是怔怔地望着半空。沉默令人難以忍受，久美子無可奈何地說：「學姐爲何會加入管樂社？」

麗奈從被窩裏探出頭來。久美子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輕易辨識出她的臉龐。

「什麼遊戲？」

已經喫完晚餐的夏紀正在找優子擡槓。夏紀穿着黑色T恤和運動褲，感覺很清爽。

「啊，對不起。」

「……你希望我退出社團嗎？」

「跟瀧老師有得拼？真是太了不起了。」

「麗奈不知道嗎？你爸爸和老師不是認識嗎？」

「真要比的話，你那公主風口袋上繡的標語還不是『我的主食是愛』。」

「請、請說。」

「嗯，不喜歡。」

「還不是你先找我麻煩。」

「話是沒錯。」

吹薩克斯風的同學說完熄燈，黑暗頓時籠罩了室內，久美子側耳傾聽衆人的鼻息聲，連自己也跟着困了起來。正當久美子抵死不從，試圖提起拼命往下掉的眼皮時，眼前的被窩微微蠕動。

「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所以技術很重要。」她凝視着螢幕說。

「你那件T恤的英文是『水泥中毒』的意思喔！」

如此火爆的場面居然能視爲感情好的證明，梨子肯定是個人格非常完整的人。久美子喝口水，感到敬佩不已。綠輝不解地問：「分出個高下？是要較量什麼？」

「那兩個人，每次都會演上這一出呢！」

久美子定睛一看，霙手裏拿着掌上型遊戲機，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以爲撞到鬼的久美子發現自己腳都軟了，連忙摘下耳機說：「學姐，你這麼晚在這裏做什麼？」

久美子忍不住驚聲尖叫，反射動作回頭看。

「論囉嗦，沒人能比得過你好嗎？」

「學姐去年怎麼沒有退出社團？其他南中的人全都退社了不是嗎？」

霙言盡於此，再次閉上嘴巴，按下游戲機的電源鍵。原本默不作聲的遊戲機慢條斯理地發出聲音，啓動遊戲的聲音迴盪在空間裏。

「呀！」

「抱歉。」

「……有必要嚇成這樣嗎？」

脣槍舌劍的二年級雙人組邊吵架邊至回收處放下餐盤，頭也不回走出餐廳。久美子看得目瞪口呆。

久美子有些擔心，平常不服輸的麗奈消失到哪裏去了？

她聳肩回答。指尖對準了久美子收進口袋的隨身聽。

久美子等人結束晚間的合奏、回到房間時已經過了十一點。畢竟也累了一天，原本吵着要打枕頭戰的綠輝反而第一個睡着，只見她趴在鋪好的被子上沉沉睡去。其他的一年級起初還在聊天，但也一個接一個跑去和周公約會了。大家都是考慮到明天還要早起吧！久美子再也抵擋不住睡意，睡在隔壁的麗奈也發出均勻的鼻息。

她從咬得死緊的牙關擠出聲音。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她居然會如此情緒化，實在非常稀奇。久美子大爲傻眼的反應讓霙回過神來，原本打了死結的眉頭終於鬆開。

「我睡不着，出來打遊戲。」

「哇，好惡心！別說噁心的話，害我雞皮疙瘩都跑出來了。」

「因爲朋友找我加入。」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真的很囉嗦耶！像個老太婆似的。」

「……久美子，你睡了嗎？」

「關燈嘍！」

「要對音樂做出公平的評價，我認爲是不可能的。」

「什麼？哪裏土了。」

集訓的房間依年級分配，所以很遺憾，久美子看不到兩位學姐的較量，感覺超級扼腕，葉月在一旁自信滿滿地說：「和我比的話，兩個人加起來都不是我的對手。瞧我的肌肉。」葉月掀起T恤說道。只見腰線玲瓏有致的腹部表面確實分成好幾塊，而且肌肉微微隆起。一旁的卓也面紅耳赤，表情不知所措。

「可是，她的合格標準非常非常嚴格。完全不會發火，只是問大家：『嗯……要不要再吹一次？』然後是沒完沒了的練習，跟瀧老師有得拼。一想到明天還要接受她的指導，就覺得頭好痛。」

「因爲不公平。」

衆人紛紛發表感言。久美子在腦海中勾勒出新山的長相，大波浪棕色鬈髮、整潔大方的妝容，論爽朗程度絕不比瀧遜色。的確，瀧和新山就算交往也不奇怪。久美子邊喫咖喱，邊往小號組的桌子看過去。由於社長、副社長、組長在另一張桌子喫飯，因此香織不在那裏。麗奈依舊一臉雲淡風輕，一口接一口舀起咖喱送入口中。優子坐在她對面，大概快喫完了，盤子幾乎已經見底。毛茸茸的連帽上衣搭短褲，即便是家居服也不忘走可愛風，久美子心不在焉地想着。

麗奈說完，眨了眨大到快要從眼眶掉出來的雙眸。「原來如此。」久美子靜靜附和。她抓住被子，拉到肩膀的高度，冷氣好像太強了，覺得有點冷。

「節拍遊戲。」

葉月邊喫咖喱邊說。或許因爲咖喱太辣，她的額頭冒出一層薄薄的汗水。久美子也點頭表示同意。

「咦？」

「換一首。」

葉月也太沒戒心了，久美子心想。

「不會。」久美子搖搖頭。「學姐不喜歡比賽啊，真意外。」

「你喜歡比賽嗎？」

「嗯，可是這也沒辦法不是嗎？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評價方式了。」

久美子伸出手，輕輕握住麗奈探出被窩的手。麗奈的手很軟、很細，完全是女孩子的手，久美子不禁臉紅心跳。透過皮膚傳遞的熱度，麗奈靜靜閉上雙眼。

簡單、普通、困難、高難度。她在選擇曲子的畫面跳來跳去，淡淡地往下說：「每次全國大賽都是些高難度的自選曲。因爲技術面比較容易評分，比較不容易受評審喜好影響。可是，」她接着說，「儘管如此，最後還是取決於人的喜好，所以我經常對評審的結果感到不滿。」

莫名其妙的問題讓久美子不自覺反問。霙依舊面無表情，百無聊賴地把玩着自己的掌心，白皙皮膚刻劃着好幾道紋路，她的視線落在短促的生命線上。

基於國中時期的經驗，久美子知道集訓所離建築物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有臺自動販賣機。走廊上很昏暗，唯獨緊急逃生出口的綠燈特別亮，她覺得有點陰森，早知道就繼續睡了。久美子邊走邊想着有的沒的，身邊充斥着鴉雀無聲的寂靜，只有她不合時宜的腳步聲，啪噠啪噠地迴盪在屋子裏。夜晚還長，大家肯定都已經睡着了吧！瞥向窗外，白天練習的音樂廳悄然無聲矗立在窗外。久美子戴上耳機，隨機選了一首曲子〈達夫尼與克羅埃〉，是大阪東照高中多年前的演奏。她在走廊上前進，眼前有個異常明亮的空間，是自動販賣機，機器透出廉價的光線，刺痛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實在太刺眼了，久美子眯起眼，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機器裏陳列着大量紙盒裝飲料，要喝什麼呢？喝草莓牛奶好了。久美子自顧自地點點頭，冷不防肩膀上掠過異樣的觸感。

霙把遊戲機放在膝上。

「……誰管英文是什麼意思啊，這裏可是日本。」

「我問你喔……」

「吵死人了。現在是怎樣，你該不會是想借機跟我說話吧？」

久美子再度睜開眼睛，黑暗依舊籠罩四周，她從各個角落響起的鼻息聲中安靜起身，望向時鐘，才一點，難怪還這麼暗。久美子悄然嘆息，再望向旁邊，麗奈的睡臉映入眼簾，黑髮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緊閉的單薄眼皮。久美子總覺得一時半刻無法再度入睡，便悄悄鑽出被窩。去自動販賣機買瓶飲料吧！她拿起隨身聽和錢包，走出房間。

久美子默默閉上雙眼，十指緊扣的指尖熱得彷彿要燒起來。

「她們的感情不好嗎？」

「我討厭〈達夫尼與克羅埃〉。」

「謝謝你，久美子。」

「朋友是指希美學姐嗎？」

「『沒辦法』這種說詞無法說服我。比賽很痛苦，要是沒有比賽就好了。」

久美子爲了不吵醒其他同學，壓低音量回答。麗奈有些難以啓齒地噤口不言，深深嘆了一口氣，雪白的被單擠出皺褶。

「果然還是年紀相近的人比較好嗎？對老師而言，我根本還只是小丫頭吧！」麗奈自虐地說。

「我討厭比賽。」

霙的語氣混入幾不可聞的焦躁，原本操作十字鍵的手指頓時靜止不動。畫面上是一首又一首的曲名，曲名旁邊浮現出一整排滿分過關的文字。

「瀧老師只是偶爾會來家裏拜訪，除此之外，我對他的私事一無所知。」

夏紀裝模作樣地搓了搓從T恤探出來的手臂。優子拿着裝咖喱的盤子站起來，指着夏紀嗆聲：「既然如此，就來分出個高下。」

「還好。」

「怎麼了？」

「簡直是完美的老師嘛！」

「爲什麼？」

「沒辦法？」

「學姐，你喜歡玩遊戲啊？」

久美子見對方蒙上一層陰影的表情，忙不迭否認。霙微微一笑，靜靜嘆息。從她剪短的頭髮間，可以看到小巧的耳朵。

梨子靜靜地看她們拌嘴，成熟地噗哧一笑。

「想再多也沒用，只能直接問個清楚。」

「嗯，這個嘛，經常有人形容她們是水火不容的關係，但是我覺得她們其實感情好得不得了。」

「瀧老師和新山老師真的是男女朋友嗎？」

「優秀的人果然要求都很嚴格。」

「要爲藝術評分的確很困難，像是舞蹈就很難評分。」

「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有沒有品味啊你。」

「我今年一定會贏，給我在房間裏等着。」

霙關掉遊戲，變得漆黑的螢幕倒映出她的臉龐。霙眉頭微蹙，指着久美子的隨身聽。

「怎麼會這麼想？」

久美子想起去年退出社團的人。只要學她們加入輕音社，就不用煩惱比賽了。霙輕聲嘆息，身形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削瘦。

「我也不知道。」

霙靜靜垂下眉睫。

「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與霙聊天完，久美子什麼也沒買就回房了。深夜的走廊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令人毛骨悚然，爲了給自己壯膽，久美子慢慢吐出一口氣。

要是沒有比賽，自己的生活會有什麼變化？久美子心不在焉盯着天花板上的木頭紋路，徜徉在思考的汪洋。至少就不用與學長姐爭奪A部門的席位，也不必因爲要由誰獨奏而起爭執，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音樂，在演奏會上表演，再也不用爲金獎還是銀獎煩惱，也不會留下不甘心的回憶，生活肯定很美好吧！

可是……久美子閉上雙眼。光的粒子飄浮在薄薄的眼皮底下。

要是沒有比賽，就體會不到確定可以參加關西大賽的喜悅，也體會不到比賽前的緊張、演奏時的興奮，那種生活肯定很無聊。

霙爲什麼不喜歡比賽呢？霙國中時期的最後一場比賽，南中拿下銀獎。難道是害她討厭比賽的原因嗎？難道是努力得不到回報的殘酷事實傷透了她的心？如果是那樣，真是太悲傷了。

「─總而言之，問題就出在這裏，單簧管請在開始合奏前改善這裏的問題。」

突然傳入耳中的聲音令久美子驀地停下腳步，餐廳的門縫間透出微弱的光線，久美子瞥了往地上延伸的光線一眼，悄悄豎起耳朵。

「小號和長號的問題該怎麼解決？」

「二年級吹得還不是很好，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合一下吧！」

「啊，這麼說來，薩克斯風的音準……」

三年級的討論聲在餐廳此起彼落。都已經這個時間了，還在開組長會議，這在春天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久美子躡手躡腳、小心翼翼離開門邊，走回房間。不知怎地，腳步比來時路輕盈多了。

第二天一早，久美子拼命打哈欠，努力抵禦睡意的侵襲，原因主要還是出在沒能睡熟吧，腦漿全都黏呼呼地攪在一起。

「昨天去指導別的學校，趕不過來，不好意思啊！今天我會卯足全力指導，包在我身上。」

剛開始練習，橋本穿着色彩浮誇的馬球衫，氣喘吁吁地趕來。他的穿衣品味真的很糟耶！久美子在內心深處偷偷批評。

瀧和新山站在稍遠處看他表演。

「橋本學長還是老樣子，充滿活力呢！」

完成從頭到尾的練習後，橋本不太滿意地看着瀧，雙手緊緊交叉在胸前。瀧則是一臉詫異地反問：「怎麼了嗎？」

「嗯？」

橋本自豪地說：「我認爲各位的演奏已經比以前進步很多了。像你們這種年輕人，吸收力跟海綿沒兩樣，再經過瀧和新山，還有我這麼優秀的指導老師加持，轉眼就能顯著成長。守護你們的成長非常快樂，若成長能帶來成果就更開心了。以技術面來說，我認爲北宇治的演奏已經足以跟其他實力堅強的學校分庭抗禮了。可是……」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衆人遵照他的指示，分頭行動。久美子抱着上低音號，偷偷瞥了霙一眼。霙手裏拿着雙簧管，始終面無表情，久美子心裏不禁閃過昨晚的對話該不會只是一場夢的疑問。

「……對不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告訴你也無妨。」

練習結束，大家都去喫晚飯了，久美子獨自留在音樂廳繼續練習，反覆吹奏〈東海岸風情畫〉第三樂章被瀧指出問題的部分。比賽是由五十五個人完成一件作品的團體戰，任何一個人犯錯，都會影響到其他五十四個人。正因爲如此，絕不能犯錯。因爲只要一犯錯，就會影響所有人的命運。

「的確不是她的錯。不過，也不是你的錯喔！」

瀧用指揮棒「叩！叩！」地敲打指揮台。

「低音號。後藤同學的音色依舊飽滿又響亮，但是要再大聲一點。請用兩人的力量發出三人份─不對，四人份的音量！

「上低音號只有兩個人，所以請確實統一開始吹奏的時間點。黃前同學，請專心聽田中同學的演奏。

「嗯，這個嘛……你覺得是爲什麼？」

久美子嘴裏咀嚼着晚餐的炸蝦，嘆了一口大氣。剛纔霙和明日香的對話一直縈繞耳邊，揮之不去。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們口中的她到底是誰？最有可能的還是希美吧！

「傻孩子，犯不着跟我道歉啦！」

「機器人？」

久美子拿起放在膝上的上低音號，手指放在活塞閥上，先不進氣，活動一下。確定每個活塞閥都能順暢按壓後，久美子對樂器吹氣。待在冷氣太強的地方，若不定期進氣，樂器的溫度就會下降，溫度與音程的關係十分密切。呼─確定自己的氣息在銅管內迴旋前進後，久美子望着瀧的方向。

明日香輕拍久美子的肩。加什麼油？久美子實在問不出口，只能乖乖點頭。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害怕。……明明不是她的錯。」

獨自在桌子的角落用餐時，明日香突然在她旁邊坐下。時機太巧了，久美子頓時全身僵硬。明日香推推眼鏡，側着頭問她：「你怎麼一個人喫飯，小綠她們呢？」

「是！」

「……娥眉月。」

「各位必須先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不只是銅管，其實大家的技術都還有進步的空間。節奏太快的話，會一心只想趕上樂譜的速度，吹得亂七八糟，恕我直言，根本稱不上演奏。請務必細緻處理每一個音符。」

久美子下意識看了一下餐廳，大部分的社員都已經喫飽，餐廳只剩幾個人還在有說有笑地聊天，大概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們吧！久美子一口氣喝光鹹得要命的味噌湯，鼓起勇氣轉身面向明日香。

「進退兩難？什麼意思？」

「那麼先以比較慢的節奏吹一遍，吹的時候請配合節拍器的速度。」

「欸！」

「呃，要說問題倒是沒什麼大問題，音色很乾淨，音準也很穩定，以高中生來說算是表現得很好了。可是，該怎麼說呢……嗯。」

冷不防被點到名，麗奈反應不及地驚呼一聲，雙頰比平常紅潤了幾分。前後左右的人也都噗哧一笑。這不是欲蓋彌彰嗎？久美子在嘴裏自言自語。

「哦，也對、也對。原來如此。」

木管在別的地方練習，音樂廳等於是由銅管的成員包下。久美子翻開自選曲的樂譜，望向瀧。

「呃……稍等一下。」

分組練習結束後，可以開始合奏的時間已經是三點過後了。被瀧操到累得像條狗的銅管組走向大音樂廳，迎面而來的木管樂器成員也都是一臉筋疲力竭的表情。

「好的。」

瀧看了自己的手錶一眼，再度拿起指揮棒。

「指法跟得上節奏，嘴巴來不及！速度一快就成了這副德性嗎？」

「辛苦了。」

久美子被將了一軍，答不上來，視線在空中左右遊移後，望向明日香的臉。她臉上貼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下巴撐在交疊的雙手上。過了好一會兒，久美子才擠出答案。

他的反駁讓衆人鬨堂大笑。或許是個性使然，橋本非常善於緩和氣氛，這是瀧所欠缺的能力。

企圖被看穿，久美子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明日香臉上依舊掛着笑容，但是眼神半點笑意也沒有。

「從頭合奏一次指定曲吧！然後再由新山老師對雙簧管進行一對一的指導。」

衆人拼命消化如雪片般飛來的指示。因爲要是不趕快改過來，就得沒完沒了地反覆練習相同的部分。一旦鬆懈，馬上會被揪出來，瀧的指導就是這麼可怕。但只要修正瀧揪出來的部分，一定能演奏得更好。正因爲知道這點，大家纔會對瀧言聽計從。大家都相信瀧身爲顧問的力量，只要照他說的話做，就能去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大家真的如此相信。

「光是盡力而爲的說法就已經不及格了。你就不能表現出更激烈的情緒嗎？不是要你變成熱血笨蛋，只是現在的你有點太過冷靜了。」

「哦，你要問希美的事啊，請說請說。」

橋本的臺詞令新山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問這個做什麼？打算告訴希美嗎？」

「各就各位。」

久美子拿好上低音號。喀嚓、喀嚓、喀嚓，節拍器刻劃出緩慢的節拍。音樂以慢動作的方式拉長，一旦放慢節奏，就會浮現出原本靠氣勢矇混過去的缺點。

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好想再多聽一點。不可以偷聽。背道而馳的兩種情緒在久美子心裏拔河，爲了擺脫兩股相反的情緒，她從肺部吐出所剩無幾的空氣。

「我請她們先去洗澡了。因爲我想再練習一下……學姐纔要喫飯嗎？」

「法國號的次席，你分心嘍，有在看指揮嗎？

橋本一時打住，走到霙面前。霙依舊面無表情。橋本看了她手中的樂譜一眼，不留情面地說：「恕我直言，你的獨奏很無聊，好像機器人在演奏。」

「鎧冢同學的演奏有什麼問題嗎？」

「學姐爲什麼不讓希美學姐回社團？」

「〈東海岸風情畫〉第三樂章的節奏非常快。」

「還好意思問我怎麼了，指定曲的雙簧管獨奏是怎麼回事？」

「今天上午，打擊樂器、銅管、木管分開來練習，下午再合奏。」

「關於希美學姐的事。」

「啊，不是，並沒有。」

「纔怪，你的演奏纔不是娥眉月。不能表現出更像娥眉月的感覺嗎？該怎麼說呢……要更有感情、更熱切一點。雙簧管明明是有很多表現手法的樂器。」

合奏結束後，第二天的練習也告一段落。霙一直在接受新山的獨奏特訓，當她再與衆人會合時，已經是最後一次從頭到尾練習的時候了。

從瀧和新山的對話聽來，三個人以前就認識了。橋本在高中女生的包圍下，顯得神采奕奕，一臉樂不可支的模樣。瀧對大家做出指示。

「但你還是很害怕吧？要是影響到比賽，我反而更傷腦筋。」

「可是再這樣下去，會害明日香學姐變成壞人。」

指定曲〈娥眉月之舞〉是堀川奈美惠做的曲子，中間有一段不算短的雙簧管獨奏，將成爲比賽中至關重要的評分重點。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知道了可能會讓你進退兩難。」

「那個，明日香學姐。」

「請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對不起。」

明日香以不置可否的語氣隨口附和。她的反應實在太過敷衍，久美子有些火大。

「有件事想請教學姐。」

「慢着，『偶爾』兩個字是多餘的，我可是會走路的名言集。」

「不、不行……嗎？」

「是！」

明日香哈哈大笑，大口咬下炸蝦的尾巴，茶色的面衣發出清脆的聲響。

「是！」

橋本難得嚴肅地繃着臉說教，於是衆人大聲回答。大概很滿意大家的反應，橋本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只剩細細的皺紋堆滿在眼角。瀧一臉佩服地說：「橋本老師，你偶爾也會說點人話呢！」

「是！」

「接下來先合奏一次看看。」

明日香和霙正在討論什麼事情。從發出聲音的方向聽來，大概是在布幕後面。剛纔太專心練習所以沒注意到。久美子提心吊膽地吞了吞口水，明知偷聽是不對的行爲，身體卻動彈不得，受到壓抑的好奇心不聽使喚探出頭來。

「你們的表現能力還不夠，與明工、秀大附中或大阪東照等超級強校的差別就在此。或許有人會覺得我對高中生太苛求，但既然要玩音樂，我希望大家能好好思考以下的問題：北宇治想表現出什麼樣的音樂？各位是否真的確實理解瀧老師在合奏時說的每句話？老師給各位的指示絕不是空口說白話，而是老師的腦內已經有想呈現某種音樂的概念，各位必須同心協力地表現出來。因此，技術固然不可或缺，但還需要爲技術錦上添花的表現能力。假設你們過去的目標是吹得跟樂譜一模一樣，那麼從今天起，希望大家能開始思考要如何呈現。」

久美子始終站在原地，直到再也聽不見她們的聲音爲止。

「什麼問題？」

「如果只是照樂譜吹奏，交給機器就行了，根本不用由人類來演奏。那麼，我們爲什麼要玩音樂呢？無非是因爲有什麼是機械無法表現的細節。你打算如何呈現這段獨奏？吹奏時在想什麼？演奏時又感受到什麼呢？」

「……我會盡力而爲。」

「什麼事？」

「抱歉、抱歉。倒也並非不能告訴你，但是在告訴你之前，換我問你一個問題。」

她的回答引來衆人竊竊私語。感受到「娥眉月」是什麼感覺？久美子大惑不解。橋本的頭搖成波浪鼓，握緊拳頭。

「小號的首席，這裏的節奏跑掉了。

「……對不起。」

霙側着頭反問，語氣不帶一絲感情。「沒錯！」橋本用力點頭。

「畢竟他也只有這個優點了。」

明日香纖長的睫毛隔着鏡片上下掀動，以紅色的筷子前端夾起醃蘿蔔。耳邊傳來醬菜咬得卡滋作響的聲音。

她的抗議讓明日香哈哈哈地朗聲大笑。

久美子放開吹嘴，將上低音號立在地上，手指輕撫上低音號表面多不勝數的凹陷傷痕，冷不防聽見細微的說話聲。

「對呀，我快餓死了。」

久美子吸氣，將空氣送入吹嘴中。絕不能輸給其他人。一股清楚明朗的感覺頓時閃過內心深處。

「呃，你不需要道歉啦，冷靜的女孩子也很有魅力。可是，獨奏的部分不能太冷靜，要以『請聽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美妙演奏！』的感覺來呈現。對了，就像自選曲負責短號獨奏的同學那樣。」

瀧一聲令下，社員腳步蹣跚地就定位。新山與橋本站在指揮台旁邊，靜靜看大家的表現。同一時間，B部門的成員還在小音樂廳與美知惠副顧問一起練習吧！久美子看着空空如也的觀衆席，心不在焉地想着。

霙微微皺眉，靜靜地陷入沉思。粉紅色的脣瓣吐出簡短的三個字。

「你很在意霙嗎？」一旁的明日香語帶揶揄地眯着眼說。久美子連忙搖頭。

「我猜是不是因爲希美學姐吹得太好了。之前也發生過香織學姐和麗奈的事，我猜學姐可能是不希望學長姐和學弟妹之間再產生對立吧！」

「嗯哼，這樣啊！算了，你好好加油。」

「長號的聲音太雜了！我是說音色要飽滿，但是雜成這樣也太不像話了。請發出乾淨又飽滿的音色。

「霙不用放在心上。」

明日香的反應還是很鎮定，平靜地夾起切成細絲的高麗菜，送入口中。綠色的美乃滋還保持原來盛裝的形狀，擺放在盤子上。

明日香說完，又咬了一塊醃蘿蔔。卡滋、卡滋、卡滋、卡滋。在久美子思考的空檔，旁邊傳來沒有靈魂的背景音樂。希美那天的表情浮現在久美子的腦海中，旋即消失。久美子嚥了一口口水，看着明日香，後者的雙眼頓時愉快地眯了起來。

「請告訴我。」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明日香聳聳肩說。食指無意識地輕摳桌面，指甲與塑膠表面互相撞擊，發出刺耳的高音。

「霙沒辦法面對希美。」

「什麼意思？」

久美子歪着脖子反問，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明日香壓低聲線說：「我不是說了嗎？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霙好像對希美有什麼心結，光看到她的臉就不舒服。所以我不能讓希美在比賽前回來，要是影響到我們寶貝的雙簧管吹奏者就糟了。」

久美子聽得目瞪口呆，緊握的左手狂冒汗。

「心結是怎麼回事？希美學姐和霙學姐是同一所國中畢業的好朋友不是嗎？我聽說霙學姐之所以加入管樂社，是因爲希美學姐找她加入的……」

「問題就出在這裏。」

「咦？」

久美子話說到一半，被明日香硬生生打斷。明日香伸出手指，點着久美子的鼻尖。

「希美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霙會避着自己吧！大概還以爲她們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既然如此，你能告訴她『你的存在令霙無法忍受』嗎？就連我也說不出口。」

「……這就是學姐反對希美學姐回社團的原因嗎？」

「正是。畢竟我們只有一個雙簧管。當她和希美站在天秤兩端，要選哪一邊不是顯而易見嗎？」

簡直像是對小朋友循循善誘的大人。久美子找不到話反駁，吞了一口白飯。或許是不忍心看學妹鑽進牛角尖，明日香拍拍久美子的肩膀。

「好了好了，別那麼沮喪。這是當事人之間的問題，或許會因爲某個契機而誤會冰釋也說不定。雖然對希美很不好意思，但也只能請她再等一等。」

「……好。」

久美子回答的聲音宛若呻吟，她食不知味地咬碎了白飯，萬般不情願地點頭。明日香突然粗魯地摸摸久美子的頭。又怎麼了？從自己的頭髮被她揉得亂七八糟的動作可以感受到，她該不會當我是條狗吧？久美子默不作聲地想。

「學姐……」

久美子戒慎恐懼地喊住笑得樂不可支的明日香。明日香停手，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什麼？」久美子放下筷子。

麗奈的臉埋在雙膝之間。久美子閉上嘴，心不在焉地看着四周的樣子。嫋嫋白煙曲折盤旋於夜空中。久美子吞下一個哈欠，偷眼觀察蜷縮在身旁的少女。

這是明日香給久美子的課題。怎麼可能說得出口！這個事實一定會讓希美很受傷。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是自己能做的呢？什麼都沒有吧！久美子抓住被單，發出布料摩擦的聲音，或許是吵到一旁的葉月，她大大翻了個身。

「是這樣。」

明日香放開久美子。她對女生有時會採取過多的肢體接觸，久美子可不認爲是基於善意。明日香非常聰明，非常清楚別人怎麼看待自己的容貌、能力。對她而言，打打鬧鬧的動作只是爲了讓事情照自己的劇本發展的手段。

久美子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只能保持沉默，橋本恐怕也不指望她說出什麼機伶的話。他是個大人，活的歲數將近久美子的兩倍。理所當然的事實對現在的久美子來說，不免有些感傷，像是在提醒她的無能爲力。

久美子經她這麼一問，緊張得亂七八糟，沒細看有什麼飲料，看到什麼就說什麼。

「瀧老師結婚了？」

「來北宇治任教前，瀧並沒有擔任管樂社顧問的經驗，如果是助教或副顧問倒是經驗豐富。可是自從妻子去世後，他就一直處於魂不附體的狀態，連音樂都不碰了。我們都很擔心，不知道他撐不撐得過去，但我和新山終究無法代替他太太的地位，只能遠遠表示關心。因此，不知是基於什麼前因後果，當我聽說瀧要去北宇治當顧問時，真的鬆了一口氣。當他拜託我來指導你們時，不誇張，我差點喜極而泣。」

「喂！小綠你站住，不要拿着仙女棒跑來跑去。」

數不清已經是第幾次提出同樣的問題，麗奈有如驚弓之鳥般輕顫，彎腰駝背，「唔……」地發出一聲沒出息的嘆息。

麗奈低頭看着仙女棒前端，喃喃自語，視線緩緩地轉向水桶。負責滅火的瀧形單影隻地站在水桶旁。平常總是穿得很正式的他，這時也換上一身輕便的黑色運動服。

走到自動販賣機前，遇到的不是霙，而是優子。明明已經三更半夜了，優子手裏還拿着甜滋滋的碳酸飲料。一看到久美子，就表現出極爲露骨的嫌棄表情。

橋本聽了，咧嘴一笑。

「……我……」

「慢走。」

等一下，他剛纔是不是若無其事地透露出什麼爆炸性十足的祕密。見久美子呆若木雞地當場愣住，橋本爲時已晚地「啊！」了一聲。

綠輝雙手拿着點燃的仙女棒，眉開眼笑跑過來。集訓所的廣場比想象寬敞，大家各懷心事享受新山帶來的仙女棒。久美子的視線掠過設置在各個角落的水桶，移動到比較沒有風的地方。仙女棒前端冒出的白煙消散在夏天的夜空中，刺激鼻腔的火藥味令久美子皺眉。遠處傳來葉月的尖叫聲。

其他人天真無邪的笑聲聽起來好遠好遠。久美子屏住呼吸，看着橋本。「瀧傷心欲絕。」橋本柔和的嗓音逐漸融化在夏夜溫熱的空氣中。寂靜包圍着兩人，他們與世界之間隔着一層薄膜，肉眼看不見的透明障壁隔開他們與日常。久美子緊緊抓住自己的襯衫下襬，橋本則垂下雙眼。

這肯定是他的真心話。

「唉呀，你還真不留情啊！」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久美子嚇得驚跳起來。回頭一看，橋本滿臉喜色，正對她咧嘴大笑。儘管覺得莫名其妙，久美子也以笑容回應。或許是視她的笑容爲默許，橋本「嘿咻！」一聲在她身邊坐下。

「真是的，葉月開口閉口就只會抱怨。」

還有霙的事。明日香說希美是她的心結，但希美並不知情。

「你要喝什麼？」

葉月邊說邊衝向綠輝，後者手裏拿着好幾根仙女棒。往空中飛散的雪白光束紛紛墜落在柏油地面上。

「因爲我也是大人，這種事一看就知道了。」

「聽我的準沒錯，去丟仙女棒吧！」

「是這樣嗎？」

「我嗎？我睡不着。」

「笨蛋！不要甩來甩去啦！」

「我知道。」

「你不是說過嗎，今天一定要向瀧老師問清楚，問他和新山老師是不是男女朋友。」

「瀧自從妻子去世後，就一直鬱鬱寡歡，能看到他又展露笑容，我也鬆了一口氣。」

「嗯？我們是大學同學，新山是我們學妹。我們三個都是音大畢業的。」

「可是再拖下去，玩仙女棒的時間就要結束嘍！快點去問啦！」

「我也這麼覺得。」

「都這個時間了，你怎麼還不睡？」

「那、那麼，你們是什麼關係？橋本老師看起來跟瀧老師很要好的樣子。」

「啊，是，有什麼事嗎？」

橋本的瞳孔微微收縮，彷彿很懷念過去，朝瀧的方向投過去一瞥，喟然長嘆。

「可是……萬一他說『對呀，有什麼問題嗎？』我就真的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嗯？知道什麼？」

久美子一股作氣掀開棉被，慢慢站起來。冷氣開得很強的室內有點冷，她跨過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什麼夢話的綠輝，躡手躡腳走出房間。事到如今，只能直接去問霙。久美子的直覺告訴自己，霙今天大概也在同一個地方打電動。

「我的意思是說，要問只能趁現在，再耗下去，新山老師就會去找瀧老師嘍！萬一他們一起回集訓所怎麼辦？你一樣再也振作不起來吧！」

「等一下。」

「什麼！」

一旁的麗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柔軟的輪廓籠罩在光線烘托出來的暗影中。到處都是散亂的光源，明明是晚上，周圍卻亮如白晝。久美子低頭看着麗奈手中的仙女棒，雙眼微眯，感覺仙女棒的光線簡直是爲了驅散夜色。

「嗯？」

當天晚上，久美子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明日香說的話、橋本說的話，過多的情報在久美子腦中轉來轉去、紛飛旋舞。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或許是這句話推了她一把，麗奈一骨碌站起來，短褲底下的雙腿伸得筆直。麗奈握緊熄滅的仙女棒，從聲帶擠出她的決心：「……我過去一下。」

「……」

「……啊！」

「欸─那我們來玩魔法精靈的遊戲。你看，很漂亮吧！」

「新山老師正在和美知惠老師說話，看樣子聊得很開心。」

「這種騙三歲小孩的話就免了，我很清楚學姐的爲人。」

「……決定了。」

明日香笑着說：「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爲希美吹得好啊！技巧純熟的人，或許可以派上用場不是嗎？」

橋本笑開懷地出言調侃，久美子有點慌張。

「完蛋了。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因爲心愛的學妹說要退出社團，阻止她不是人之常情嗎？」

「他太太─」

橋本自我解嘲地提起嘴角，眼神閃爍着憂傷。

「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優子站起來，朝自動販賣機投入幾枚硬幣，紅色電子數字隨着硬幣掉落的聲響閃爍變化。

自己能告訴希美「你的存在令霙無法忍受」嗎？

「請問，霙學姐睡了嗎？」

「知道麗奈喜歡瀧老師。」

優子轉開寶特瓶的瓶蓋，走廊上響起氣體發出的「咻！」一聲。她坐在長椅上，一口氣灌下一大口。久美子看到她咕嘟咕嘟上下移動的喉嚨，覺得自己也渴了。

久美子認爲希美沒錯。可是，霙也沒錯。大概，必定，大家都沒錯。所以纔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久美子不由得凝視橋本的臉。後者發出了樂不可支的笑聲，以輕佻的態度點點頭說：「對呀！」

「沒什麼，倒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是誰害我開口閉口只能抱怨的！」

她想起麗奈笑得燦爛如花的樣子。麗奈的父親與瀧的父親是好朋友，既然如此，麗奈應該知道瀧有個死去的妻子。可是……久美子在被窩裏縮成一團，麗奈表白自己喜歡瀧的表情實在是太純潔無瑕了，所以大概不知道吧！一思及此，不曉得爲什麼，感覺心臟幾乎要被揉碎了，久美子緊緊閉上雙眼。

「好久沒玩仙女棒了。」

「咦，新山老師結婚了？」

「告訴你也無妨，新山和瀧並不是男女朋友。新山有老公了。」

「我是說過。」

「五年前去世了。」

是這樣嗎？久美子在心裏嘀咕。橋本抓着襯衫下襬搧風，就連看的人都覺得好熱。

「我很慶幸瀧老師是我們的顧問。」

霙不在的話就沒意義了。久美子行個禮，正準備走人時，優子卻叫住她。

「她喜歡瀧吧？」

「你怎麼知道？」

「霙學姐又是怎麼想的？」

「哦……原來如此。」

「瀧也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啊，居然連高中女生都不放過。」

「啊，熄滅了。」

反正我又沒有老婆小孩，除了工作也沒別的事可做。

久美子朝她揮揮手，留在原地，望着友人走開的背影。麗奈不知對瀧說了些什麼的模樣映入眼簾，直到剛纔都還彷彿世界末日的表情似乎沒那麼沮喪了。

「希美學姐說要退社的時候，你爲何要阻止她？」

煙火晚會那天練習的時候，霙的樣子很不對勁，蹲在樓梯上，顯然很不舒服。說不定霙當時其實是要去見希美，所以纔會出現在那種地方。霙肯定也想跟希美打好關係，否則沒理由出現在那裏。

「怎麼，你找霙有事嗎？她已經在被窩睡死嘍！昨天沒什麼睡，累壞了吧！」

瀧以前說過的話在久美子腦中甦醒。

「瀧老師和新山老師並沒有在交往，他說他沒有女朋友。」

一向冷靜的她消失到哪裏去了。麗奈捧着自己的臉，誇張地嘆了一口大氣。久美子模棱兩可地微笑，拍拍她的背。

橋本咯咯咯大笑，一副沒想到久美子會問這種蠢問題的模樣，笑得合不攏嘴。久美子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現在不問，你會後悔喔！」

「哇！」

冷不防，明日香嘴角綻放笑意。久美子視線一端捕捉到明日香原本塞在耳後的黑髮滑落到肩膀上的模樣。

「優子學姐纔是，在這裏做什麼？」

「哇！仙女棒、仙女棒！」

「不拿仙女棒去丟嗎？」久美子問。

沒錯，他確實說過這句話。見橋本以點頭代替回答，久美子下意識望向麗奈。他們在聊些什麼，麗奈還在跟瀧說話，樣子有些眉飛色舞。

「……切！」

「啊，柳橙汁好了。」

「OK！」

優子從取物口拿出柳橙汁，遞給久美子。久美子接過，驚訝於冰涼的觸感。「謝謝。」坦率道謝後，優子以似笑非笑的口吻笑着回答：「不客氣。」第一次接受優子的好意，久美子有些受寵若驚。但她也不好只拿着不喝，拉開拉環，喝了一口柳橙汁，柳橙的甘甜香氣撩撥着鼻腔。

「你和霙的關係好嗎？」

「咦，呃……我也不知道。」

「這算什麼答案。」

「因爲霙學姐不太會表現出感情，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看我的。」

「嗯哼。」

優子不置可否地咕噥，重新坐回長椅上。「不坐下嗎？」她都這麼說了，久美子只好以僵硬的動作在她旁邊坐下。她很怕優子，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優子撐着下巴，一臉不滿。

「你很討厭我嗎？」

「啊，沒有，該說是討厭，還是害怕呢……」

「你該不會還對府大賽的事記恨在心吧？不怕告訴你，府大賽的事我一點錯也沒有。直到現在，我依舊認爲應該由香織學姐獨奏。」

優子不甘示弱地說。久美子老實地提出很早以前就有的疑問：「學姐爲何會那麼喜歡香織學姐呢？」

「這還用說，當然因爲學姐是天使啊，既可愛，又溫柔，簡直太完美了。」

「是、是噢！」

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久美子模棱兩可地附和。或許是不滿意她的反應，優子傻眼嘆息，毛茸茸的連帽上衣隨着她的呼吸一下子膨起、一下子消氣。

「你那是什麼反應，現在輪到你吐槽耶！」

「啊，學姐是開玩笑的嗎？」

怎麼想她都是認真的吧！但是照實說一定會惹怒她，久美子決定保持沉默。優子自嘲地微微一笑，突然壓低聲音說：「一年級可能不清楚，我們二年級去年發生了很多事。我也曾經非常煩惱，是否要學希美退出社團，當時鼓勵我繼續堅持下去的就是香織學姐。從此以後，我就成了香織學姐的信徒。」

原來她還有自覺，知道自己是信徒啊！久美子邊喝果汁，只敢在心裏嘀咕。還以爲她毫無自覺。

「我這麼說或許只會造成你的困擾，但我還是要說。吹奏樂器並不是義務。你的技術非常純熟，但你的音樂讓人開心不起來。最好能再樂在其中一點，再喜歡雙簧管一點。如此一來，你的獨奏一定能吹得更好。」

新山慢條斯理仰起臉，霙則始終坐立不安地低着頭。新山溫柔微笑，輕輕伸出保養得很好的手，放在霙肩上。

「沒錯。所以我能理解今年的三年級爲什麼會槓上瀧老師。他們還以爲好不容易輪到自己，卻突然變成實力至上主義。過去一直忍受學長姐的打壓，覺得自己的忍耐得不到回報也是人之常情。就拿香織學姐來說，今年是她第一次以A部門的身份參加比賽。明明那麼努力，只因爲是學妹，就得眼睜睜看着吹得比自己爛的學長姐取代自己成爲A部門的成員。好不容易升上三年級，結果又被一年級搶走獨奏的寶座，不覺得很過分嗎？」優子說道，朝自己射過來一瞥。

她的話讓久美子無言以對，昨晚霙說過的話在腦海中響起。「沒辦法這種說詞無法說服我。」霙咬牙切齒的表情，讓久美子覺得好苦澀。優子自我解嘲地勾起嘴角。

久美子呼喚，明日香放開吹嘴，樂器剎那間靜默不語。久美子跑到她身邊，對着號口探頭探腦，揚音管內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明日香笑得甚是開懷。

「聽到你的獨奏時，我也跟橋本老師一樣，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可是我下意識以爲，你還是高中生，能吹成這樣已經很好了，自以爲是地否決了你的可能性。」

優子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令入心疼的表情讓久美子下意識撇開視線。

「明日香學姐。」

「學姐，剛纔的曲子叫什麼曲名？沒聽過這曲子。」

「我相信各位三天來想必都學到很多東西。當然，明天也要繼續練習。今天回家後，請先好好休息一下，徹底恢復精神以後，再迎接明天開始的練習。」

「……」

「霙學姐也說她討厭比賽。」

明日香推了推眼鏡，看着久美子，脣畔微微勾勒出弧度，食指以妖豔的姿勢抵在鮮紅脣瓣上，呵呵輕笑。

「是！」

她漫無目的散步了一會，廣場上傳來樂器的音色。穩重的低音，單純中又不失情懷的旋律，光燦耀眼的音符高高低低上下滑動。實在太美了，久美子不禁停下腳步。銀色的上低音號沐浴在旭日下，散發着璀璨生輝的光芒。

「當然，管樂社又不是隻有開心的事。國中時，光是要重新振作起來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因爲不願再想起那天的事，曾經有一段時期連自選曲都不想再聽到，一聽到〈達夫尼與克羅埃〉的旋律就立刻轉檯。」

「……好。」

「不告訴你。」

瀧一聲令下，衆人同時放下手中的樂器。結束早上在音樂廳的練習，北宇治高中的集訓至此告一段落。久美子看着瀧，靠意志力死命撐住不停往下掉的眼皮。

「其實是根本沒睡……學姐怎麼這麼早？」

「鎧冢同學，我必須向你道歉。」

「有道理，學姐說的沒錯。」

「該怎麼說呢？不滿肯定是有的，就像南中最後一年的比賽，我到現在都還無法釋懷。」優子聳聳肩說道。

「這個嘛……」

「是嗎？那就好。」

後來跟優子聊得太投入，久美子打着哈欠迎來早晨。她看看時鐘，已經五點了，再來也很難入睡。既然如此，久美子爲轉換心情，決定去集訓所外面走走。她喜歡清晨的空氣，冰冰涼涼很舒服。久美子用力深呼吸，讓乾淨的空氣盈滿肺部。

霙面無表情地微側臻首，新山靜靜垂下眼睫。

「老實說，我也知道比賽只不過是演奏的場合之一，不需如此在意成績是金獎還是銀獎。但只要有成績，就一定會在意，就會覺得還是金獎比較好。」優子聳聳肩說道。

明日香聳聳肩，絲緞般的黑髮順着她的動作傾瀉而下。從T恤袖口露出來的手臂十分纖細。

「當橋本老師指出你的不足，我才恍然大悟。在他眼中，你們並不是學生，而是一個個演奏者。想通這點以後，我覺得自己好可恥。我在聆聽你的獨奏時，也應該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因爲你的話，一定能達到。真對不起。」新山低頭道歉。霙有些困惑，一再眨眼。

優子微微笑眯了眼。曬得有點黑的手指輕撫着寶特瓶的表面。液體無聲流動，冒出氣泡，轉瞬又消失。從脣畔流泄而出的空氣與笑聲無異。

她的模樣實在太迷人，久美子感覺自己的臉熱得快要噴出火來。爲了掩飾泛紅的雙頰，久美子用雙手的掌心捧住臉頰，感覺血管隔着薄薄皮膚突突跳動。怎麼這麼熱。

「對於音樂的評價，我其實有很多難以理解的地方，會覺得無法接受或無法釋懷也無可厚非。」

久美子收拾設置於音樂廳的譜架和椅子，看到霙正與新山在後臺說話。相較於霙依舊面無表情，新山則是以溫柔的眼神注視着眼前的少女。

久美子很驚訝，凝視優子的臉。久美子情感上覺得她很可怕，說不定她其實是個好人。優子灌下一大口飲料，滔滔不絕往下說，彷彿在向誰解釋似地。

優子說得慷慨激昂。久美子找不到插嘴的時機，默不作聲地聽她發表高見。優子的臉忿忿不平地扭曲。

「原來是久美子，你起得真早。」

「別誤會，我也是萬不得已才認同她的！」

「還好吧，不早點起牀的話，時間會不夠用。」

「今天的練習就到此爲止。」

「去年的顧問不怎麼在意成績，跟美知惠老師的感情好像也不太好，所以當時美知惠老師不太來看我們練習，跟現在完全不一樣。那位老師的方針是成績好不好不重要，只要大家一起快樂演奏即可。A部門的成員以三年級爲主，人數太多的聲部，就算是二年級，也會下放到B部門。香織學姐和小笠原社長因此只能一直待在B部門。」

「不，我覺得是一首很棒的曲子。」

「那、那曲名就算了，請學姐再吹一次給我聽。」

「請老師別放在心上。」霙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久美子不自覺點頭。怎麼辦？越聽越想支持香織了。不知優子看到表情蒙上一層陰影的久美子有什麼感想，她避開久美子的視線接着說：「不過，就算再不情願，我也覺得論實力，由高坂同學獨奏並無不妥。唯獨這點，不是我想怎樣就能怎樣。如果是真心想進軍全國，就該由吹得比較好的人來演奏。」

「說穿了，成績好就喜歡，成績不如人意就討厭。全力以赴卻得不到好成績，固然是最痛苦的結果。要是一開始就沒使出全力，管他是銀獎還是銅獎，都不會太沮喪。」

「我平常四點就起牀了，集訓時反而閒得發慌。」

「原來如此。」

「學姐也曾經煩惱過啊！」

明日香的嘴角掛着複雜的情緒，她很少露出這種表情，纖長的睫毛隔着紅框眼鏡眨了眨。明日香深深吸進一口氣，將氣息吹入上低音號，號口微微震動，慢慢發出溫潤飽滿的音色。明明是同一種樂器，她吹出來的聲音與久美子吹出來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她怎麼能吹出如此美妙的音色呢？久美子把自己交給緩緩流淌的音樂，靜靜閉上雙眼。

見她連耳根都紅了，久美子忍不住含笑回答：「我知道啦！」

「欸，學姐這麼早起啊！」

「再吹一次是無妨……但這首曲子很普通吧？」

「我們也很努力啊，拼了命練習，還不是隻拿到銀獎或銅獎的評價。大概是努力的方向錯了，纔會在比賽時滑鐵盧，結果就是評審不當一回事地在評分表上寫下『光是自選曲選這首歌就錯了』。我們也知道演奏會和比賽是兩回事，知道必須針對比賽演奏出不同的曲風纔行，可惜南中沒能做到。問題是，我們的努力毫無虛假，難道只因爲沒有得到好成績，就對我們的努力視若無賭嗎？當時我們的演奏真的比不上其他拿下金獎的學校嗎？」

優子不服氣地冷哼一聲。這個學姐還真令人討厭不起來呀！

暴露在夏夜的室外，握緊在手中的鐵罐已冒出薄薄一層汗水。久美子瞥了手中的柳橙汁一眼，輕聲嘆息，總覺得肺部像是灌了鉛般沉重，心煩意亂的情感佔據了她的思緒。

「學姐……」

「因爲她不喜歡被品頭論足嘛！要是能像節拍遊戲，有明確的判斷標準，還比較能心服口服，但演奏的評價不是這麼回事。」

霙默默點頭。久美子完全沒留意到，她的聲線伴隨着微微的顫抖。

「……學姐也討厭比賽嗎？」

「你對成績不好的學校有什麼感想？會覺得是他們不夠努力吧？這也難怪，因爲強校與弱校的實力天差地別，問題是，沒有人是抱着玩玩的心態去參加比賽。」

「嗯？哦，剛纔的曲子啊……」

「老師要向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