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木棉手帕

那一天京都下雪。

——至少今天不下雪也好啊

梨子看到地面的雪漸漸變厚，飄落雪花不斷變大後不禁這樣想。一想到新幹線可能停運梨子看了眼坐在正對面的卓也。卓也一臉平靜喝着咖啡，注意到梨子看自己，卓也不解地問

「不喝嗎？」

「啊，喝」

梨子兩手捧住杯，混着香氣和熱氣的氣流拂過梨子的臉頰。在車站咖啡店裏，很多人喝着飲品打發時間。卓也要搭30min後的班次

「……很少見」

「什麼？」

「今天你喝可可，平時都是抹茶」

聽卓也一說，梨子露出曖昧的笑容。梨子的確是喜歡這家店的抹茶卡布奇諾，不過唯獨今天想試下新口味，所以就點了可可

梨子輕輕咬住口腔內壁，以提醒自己要表現得和往常一樣，可不能讓卓也看到自己動搖的樣子。鞋底沾到的雪融化，弄溼了店裏的地板

「聽說明天東京出太陽」

「嗯」

「天氣預報說京都還要下雪下2天。京都不是沿海城市不怎麼下雪，所以聽還要下2天嚇了一跳」

「確實」

卓也透過玻璃往外看，他身上穿着厚厚的毛衣，腳邊放着的行李包裝着大學入學式要穿的西裝。乘上這趟新幹線後卓也的新生活便開始了。已經把東西送到那邊的房子了，只要卓也住進去就完成了。卓也將來想當樂器維修師，所以報了東京專門的學校。接下來的日子，在京都的梨子和在東京的卓也能見面的機會不多。

對此，綠輝斷言「前輩絕對沒問題的！」

夏紀也笑着插口說「現今那點距離算什麼距離」

久美子佩服地說「梨子前輩這麼喜歡卓也前輩這算得了什麼」

葉月一臉認真「我想象不出兩名前輩不在一起的畫面」

「什麼？」

卓也和她母親去買西裝的時候梨子也同行了。梨子和卓也已經見過家長，去他家喫過幾次飯。卓也家裏有4兄弟姐妹，他是最小的，整天被他3個姐姐玩弄。和家人一起時的卓也顯得比平常更脫力更可愛。看着他們家熱鬧的樣子，對梨子而言是幸福之一

「……我壞話之類的？」

「卓也一直都有珍惜我哦」

「“你要好好珍惜梨子哦”這樣的」

「就身體而言？」

「這有什麼好謝的」

「姐姐們都放心卓也一個人住嗎？」

「謝謝你喜歡卓也」

「沒有啦，卓也家人都這麼好」

「……嗯」

不過僅有一次，卓也的母親悄悄地對梨子說了。她母親有點高，爲了配合梨子的身高她彎下膝蓋。好強的面容和卓也的二姐很像，卓也一看是跟了他爸而不是他媽

卓也說“喜歡”時別開視線的動作把他的真心和笨拙表現得淋漓盡致，梨子覺得心猛跳了一下，無意識地就點頭了。

梨子停下回想喝了一口。溫熱液體通過口腔直直流入喉嚨深處

她溫柔抓住梨子的雙手，透過衣服傳過來的溫熱，慢慢滲進梨子心頭

低音部的大家都溫情看着梨子和卓也，雖然夏紀有時開自己的玩笑，但她由衷的祝福還是清清楚楚的。從吹奏部引退，高中畢業，平淡無奇的日常突然像被剪刀一把劃開，讓梨子的心頭掠過一股強烈的寂寞。

「是嗎？我倒覺得她們是相信你才這樣的」

「謝謝」

卓也不好意思伏下眼

把杯放到杯墊上卓也咬字清晰地說

「那孩子既不帥又木，不過呢，爲人專一還是沒得說的。如果梨子願意，可以一直在他身邊嗎」

「怎麼突然說這個」

「呼呼，也有，不過不單隻這個」

「我？」

「她們大大咧咧纔不擔心這個呢」

「比起說是相信不如說是放羊主義，她們看梨子看得比我還重」

他的肩圓圓的，背寬寬的，個子高高的，梨子就喜歡被他整個人抱住的感覺。喜歡他肉肉的手腕，喜歡他表面冷淡卻又溫柔的性格，喜歡他所有的地方

「卓也西裝的樣子很好看」

「光這樣就很開心了」

自己答應時有點破音，彷彿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諾，同時開心無比，梨子想和卓也一直在一起。

他慢慢吐出的像連珠炮的話是她三姐說的，她三姐語氣一下子就可以聽出來

「比如呢」

「卓也的媽媽也說變成熟了」

自那天起已經過了很久了，旁人不時祝福也不時調戲，而所有的種種，都多虧了卓也的那句“喜歡”。

走過公園的時候卓也突然停下來，臉繃得緊緊的彷彿有人欠了他錢，現在想起來他那時肯定緊張得不行。

卓也慢慢遞過來的是綠黑相交幾何圖案的木棉手帕。不懂他的意思梨子眨了幾下眼睛。在眨眼的時候，眼水被擠了出來沿着臉龐滑落

「我只是把所想的說出來而已」

梨子露出微笑後，手裏拿着杯的卓也移開了視線，他害羞時的樣子一直沒變，被他告白的時候同樣如此。那天獨自放學回家突然被卓也叫住了，那是第一次和他一起走，心跳個不停，害怕被他聽到緊張得不得了。卓也話本來就不多，梨子也不是話多的人，自然而然中途就沉默了。

「媽說什麼奇怪話了？」

「我喜歡長瀨」

「……這個」

回顧三年，梨子的高中可以說是相當充實。有了超喜歡的男朋友，交到了沒話說的朋友。苦事也有樂事也有，似乎沒有什麼不滿的了。

「謝謝你說喜歡我」

「啊，抱歉」

討厭控制不住的自己，明明決定了不哭的。眼淚不斷溢出，想止都止不住。梨子接過遞過來的手帕按住眼睛低下頭

「還想笑着送你的」

自從聽說卓也要去東京梨子的心一直七上八下。已經習慣了每天理所當然的見面，這樣的打了個自己措手不及

「2年忍忍就好了」

握緊手帕梨子嘀咕。梨子不是很懂怎麼笑，硬抬起的嘴角顯得有些僵硬。突然卓也伸過身來，把他的拇指放在吞了口氣的梨子右臉上，他的雙眼直直看着梨子

「除了梨子，我不會考慮別人」

「嗯」

「等我回來」

——嗯

雖然如此回答很簡單，點個頭也不難，但梨子沒有那樣做。薄薄的手帕吸了淚水變重了點，梨子嚥了口唾液潤溼乾燥的喉嚨。東京很遠，但非無法企及

「如果等不及我會去見你的」

卓也睜圓了眼睛，接着嘴角放鬆，輕輕地說「謝謝」。梨子看着他眼睛中閃過一陣光，靜靜地把手帕遞了過去

店裏的時鐘述說着時間所剩無幾。對於依依不捨的戀人一瞬而逝，對於互許未來的起誓足足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