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然後那時

入學式上穿的衣服是在家旁邊的商店買的。當店員介紹說“還可以當應聘時的制服穿”後，媽媽自然而然就和她聊得熱火朝天。

黑色外套黑色的裙子，有點高的高跟鞋也是黑的。並不是不喜歡黑色，只是覺得一身黑太單調而已。揉了揉被新鞋磨腳的後跟，齋藤葵嘆了一口氣。大學的入學儀式不如想象中有趣。

要說這樣的打扮有什麼值得慶幸吧，就是不用擔心着裝，可以放空腦袋，不怕顯得另類而已。這種懶得選擇而跟大隊的輕鬆做法，難道就這麼值得被歌頌嗎？

放空眼看着從眼前走過的新生，雖然大家的打扮都差不多，但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一眼就能看出來。坐下來後，社團派傳單的人就自顧自把傳單遞過來。大學和高中情況完全不同，社團同好會的數量上百，甚至聽說多達400，不過這麼多完全沒可能看得過來。翻了翻拿到的傳單，大部分是招運動部經紀人。

當然其中也有葵感興趣的，比如“喫遍唐人街同好會”和“寶冢觀光會”。

「你是不是文學部的？」

聽到有人叫自己，葵趕緊抬起頭。一名穿着和葵相同的女生正低頭看着自己。一見她一頭金色短髮耳上帶着大大的耳環，葵的第一反應是被不良纏上了。當然，大學裏沒有儀容儀表的規定

「呃，嗯」

「哎呀太好了，剛纔在入學式看到你。我也是文學部新生，國文專業的。對了對了，你可別看我這樣，我超喜歡古典文學的」

女生說個不停，接着在完全跟不上節奏的葵旁邊坐下。她身材修長，比起纖細用緊緻形容她或許更加合適。和葵不同，她穿的是褲子

「剛纔不知怎麼的還沒交上朋友呢就解散了，剛好看到你在這就過來了。對了，你自己在這裏幹什麼」

「也沒什麼，就新鞋磨腳休息一下」

「那休息久點我們聊聊天？你哪裏的，關西的？」

她這麼主動的性格讓葵有點遭不住，稍微和她拉開距離，葵謹慎地說

「京都，emm，就宇治的……平等院那裏」

「那裏我懂，《源氏物語》我超喜歡的所以去過博物館。我喜歡宇治十貼裏面的薰君」

從她的話可知她是真的喜歡古典文學。葵放鬆緊繃的肩膀面對她說

「源氏物語我只在上課時看過」

「真的假的？太可惜了啦。那你喜歡什麼書？」

「就普普通通的，去書店看到有趣的就買。真要說就夏目漱石」

「你打算去？」

「還沒定。管絃樂貌似也不錯。不過嘛，能吹就好管它的。待會去看一下，那個好去那個」

把手放到凳子上，感覺乾乾的，聽到聲音，原來是傳單被抓皺了。杏子伸手撿起一張

「萬一進了後才發現是個坑呢」

「你喜歡看書？」

杏子晃了晃手一臉坦然說道。葵則一下明白她是不想讓自己難堪

「名字不錯挺容易記的。源氏物語裏也有，葵之上」

注意過來時葵發現自己已經點頭了。葵是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想重拾音樂

「退部咯。興趣而已，我入社團纔不是去受氣的」

「北宇治」

這次輪到葵吞了一口氣。在葵退部的那年，北宇治打進了全國。看到以往弱小的北宇治一把擠掉三強之一的秀大附中，可叫旁人大喫一驚，更不用說秀大附中的人了

「北宇治一年時間竟然進步那麼大，聽說是因爲換了顧問，真的？」

迎新晚會主要由30min演奏組成。穿着同一的新生演奏着流行曲。當指揮的學生似乎還兼當MC，利用大家的高中爲話題炒熱氣氛。對於來客是學生演奏者也是學生這個圈子，葵覺得很自在。

「這樣啊，那你現在沒搞音樂了？」

感覺她稱讚的點有些怪，因爲作爲光源式的妻子，葵之上在六條御息所被生靈殺了。不過看她天真笑眯眯的樣子，完全沒有惡意就對了。葵不動聲息改變話題

「哦哦，那你不喜歡歐森外之類的風格咯」

說着說着，葵不禁感到一陣後悔。感覺把不能說的祕密說出去了。杏子一臉理解點了點頭

「我就是吹奏部的，小號」

一聽，杏子眼睛睜得大大的。接着她面容嚴肅起來

「這個我們也叫苦連天，背後都說他使人不用錢。雖然我中途退部沒參加大賽就是了」

「這個嘛……」

「也不是這樣說 ，我有字看就行，就是那種嗜字如命的。哎呀真是高興竟然有人能聊這個，高中周圍人都不怎麼看書的。我叫伊藤杏子，你叫什麼？」

從她列出的作家挺容易看出她喜歡的類型。《人間失格》《墮落論》葵也挺喜好的，高中時也有幾個志同道合的人

聽葵一說，杏子不好意思抓了抓臉

「最後一次大賽，我們不就是輸給你們沒能去全國嗎」

突然，脖子上掛着樂器的重量，手按按鍵塞住音孔的觸感異常懷戀。記憶中的碎片慢慢在手上堆積，以往的手感漠然重新浮現。此時有種特別想吹的衝動。

「要不要去吹奏社團，薩克斯也能重新拿起來」

「好巧！你哪間的？」

「貌似有迎新晚會，要不一起去看看」

「嗯。那個老師來之前都是一盤散沙」

「那種過激的風格現在倒還好。兩者我都ok」

葵不明白她的意思。杏子搖了搖頭後，露出自嘲的笑容

「哎，都過去的事了整天掛着掛着也不是辦法」

把腳交叉杏子笑着說。她閃閃發亮的金髮讓葵不禁眯眼。換做平常，她這強調眼睛的濃妝還有這鮮豔得過分的口紅葵都避而遠之，然而此刻卻不覺絲毫刺眼。就算穿着和大家一樣的黑套裝，她也表現得挺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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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你哪裏的？也是關西嗎？」

「知道知道，吹奏超強的那間」

「這麼厲害。我之前也姑且算是吹奏部的，薩克斯」

「我？我大阪的。你知道秀大附中嗎，我那裏的」

「齋藤葵」

「原來你是博愛主義的。我的話喜歡太宰治還有坂口安吾」

「啊，這還真是巧得不行……該說是天意嗎」

「果然如此。雖然是個大帥哥羨煞旁人，不過一想到一年時間提升這麼大，練習肯定不輕鬆」

演奏結束後便來到說明會，前輩們一一回答新人的提問。杏子貌似被高中的前輩抓走了，在一邊聊天火熱。在葵無所事事到處逛的時候看到熟人。不注意便叫了出來

「晴香」

她肩膀跳了一下，回過頭來。她那不安似的縮起來的肩膀和手，感覺印象挺深的。

「是葵啊，嚇死了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

她稍稍嚇到的臉慢慢放鬆下來，見她嘴角放鬆，葵多了份安心。說實在，自己一直擔心退部的事會讓吹奏部的人留有芥蒂。而且這種說法也非完全準確，在葵祈禱大家能原諒自己的同時，也不希望自己的身影消失在大家的記憶之中。

「太好了，這裏沒有熟人還覺得超尬來着」

晴香吐露不安時臉上的表情和以前並無二致。她穿着中間色的襯衫，格子裙。看到她依舊淳樸的打扮，葵鬆了口氣。雖然打扮是個人的自由，但葵認爲晴香的魅力是清水出芙蓉天然來修飾。

「晴香你怎麼來這了？記得你報的不是這間大學吧」

「嗯，但我們大學沒吹奏社團所以就來外校找了，到畢業憋了這麼久，想重新拿起來」

「這樣啊」

「不過沒想到葵竟然在這裏。你也要重新搞音樂了？」

「還沒完全定下來。不過想吹是真的」

「我懂我懂，我也一段時間沒碰薩克斯了，手癢得不行」

晴香深深點頭贊同。和她最後一次說話已經過了很久，不過現在重逢感覺和過去差不多，彷彿回到了自己還在吹奏部的時候。

「話說這間大學好大啊，吹奏也有管絃樂也有」

「私立的嘛，人多教學樓也大」

「不過太大了，我來的時候差點迷路了」

「誰叫晴香你是路癡呢」

「纔沒這回……事」

看來她本人也有自覺，說着說着就說不下去了。她橢圓的眼裏映出葵的臉龐

晴香一瞬睜大眼，爾後抬起嘴角，露出微笑

「我們也去吧」

葵見晴香毫不猶豫回答有點喫驚。她短短的回答滿溢自豪，沒想到短短一年間，原本軟弱的她竟有此進步。

「當然咯」

「原來這裏還有別的大學？」

「……這樣啊」

——呆站在原地裝出一副沒趣的樣子，這樣很個性？

浮現於眼前的提問，毫無疑問是過往對感興趣的事假裝不見，強行說服自己的申述。腳底發熱，葵忍不住說

葵仔細品味似地嘀咕道。此時場內發出巨大的歡呼聲，杏子在前輩的擁護下吹響了小號。鼓聲，長號，大號，周圍人用腳手拍出節拍，開始了即興show

「葵不會迷路嗎，這學校這麼大」

以事外人的角度看着別人歡呼，由此而得的東西雖妥協且不完整的，但也不會壞心情，遺憾嘛，多多少少有就是了。

「沒到那種時候說不準吧。慶幸也好後悔也好，沒做前誰都不知道」

葵對晴香的話點頭。

「樂器我大概不會一直搞下去，中途膩了可能就退了」

奏響的旋律，高亢的笑聲，熾熱的空氣充滿了空間。“一起來！”不知誰的眼神如此訴說。

「晴香你也厲害竟然自己來外校」

「沒有啦，我們學校社團太少而已」

學校雖大，只要記好路線，怎樣都能到目的地。至於地圖嘛，由於只寫了最基本的，所以是按上面走還是自己發掘一條新路，全看當事人。

「嗯。不過路都記好了，現在還好」

「上課的時候要看地圖找課室，不然一不小心就去別的大學了」

「那晴香你慶幸以前當過部長嗎」

「不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