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犬和猿和媽媽

「哈？煎蛋加醬油？你傻嗎？」

「我可不想被加芥末的人這樣說。」

「不不，芥末和什麼都搭，那種猛地來一下的刺激和蛋黃粘稠的口感當然是絕配。」

「要這麼說的話，醬油的甜味和沒味道的蛋白也是絕配。」

「纔不，一點都不配。」

「哈？你想吵架嗎？」

「這不是正在吵嗎。」

「好，趁這個機會來個了斷吧。」

「正有此意。」

每天慣例的吵架在教室裏招來了不少不冷不熱的視線，難得的午餐時間她們在搞什麼啊，梨子露出無奈的表情，不由得嘆氣。優子和夏紀並沒意識到自己正是這些視線的焦點，一邊繼續爭論一邊向教室外面走去，爭論的聲音透過窗戶的玻璃持續傳入教室，對這種水火不容的關係，周圍的人只能報以無奈。

「哈哈，又開始了啊」

坐在旁邊的惠美愉快地笑着。她是網球部的，中學開始就是梨子的朋友，二年級開始兩人同班。梨子總是和她一起喫午飯。雖然有時也和夏紀一起喫，但並不經常。

離開了吹奏樂部，梨子和夏紀在通常的校園生活中並沒有更多的交點。雖然和其他同班同學相比，自己和夏紀更爲親密一些，但並不是可以經常說話一起行動的關係。對這種關係，梨子有時會感到焦慮。

「那兩個人，每次都會變成那樣啊。」

「社團裏也是那樣嗎？」

「嗯，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那個樣子。」

不同於一看就知道氣勢洶洶的夏紀，長相可愛的優子從入學開始就在男生中有着不小的人氣。但自從經常和夏紀因爲日常瑣事爭吵，優子的仰慕者都去轉投了更爲出挑的香織，現在已經基本沒有男生願意和優子扯上關係了。儘管優子有這樣的缺點，偶爾還是會有男生向她告白。優子對異性來說應該很有魅力吧，梨子一邊喫着肉丸，一邊望着遠去的兩人思考着。

「有什麼原因嗎？」

惠美嘴裏塞滿了法棍，露出了饒有興致的表情，梨子用筷子抵住嘴脣，稍加思考：

「要說有原因的話也算有吧……」

「哎」

「我超愛炸肉餅的，讓給我。」

去往小賣部的途中聽到了一個活潑的聲音，梨子回頭一看，優子和朋友正一起向這邊走來。優子手裏粉紅色的錢包非常可愛，似乎是某個名牌出品，品牌LOGO淺淺地印在上面。

「OK，那麼，梨子就來演奏大號吧。」

聽到這句話，夏紀雖仍有不滿，仍然坦率地點點了頭。梨子拿起貨架上的超辣香腸麪包塞給夏紀，從她手裏奪下炸肉餅三明治。

「我？我中學的時候是料理部的……」

「你叫什麼名字？」

「哎，爲什麼？你喜歡炸肉餅嗎？」

「梨子，稍後見。」

「他是後藤卓也，和梨子一樣都是一年級。」

「優子同學是爲什麼加入吹部的呢？」

「對，今天是週六應該還開着。梨子，你陪她去吧。」

「哎呀，真是態度認真的學生。你叫什麼名字？」

「總之，薩克斯的前輩讓我來上低音號這邊。」

「對，就是他。」

「我中學的時候就參加吹部了，覺得現在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什麼的，沒想太多就加入了。梨子呢？」

「你拿之前，我不是喊了等一下嗎？」

「那兩個人，簡直就是水火不容的感覺」

「沒辦法，今天就看在梨子的份上原諒你了」

「哎？」

「嗯。不知怎的，梨子有非常美味的感覺。」

「我比較想喫那個。」

「哈？再說，一般都是先到先得吧？沒有早點出手是你的不對」

「不要。」

自己的樂器突然就被定了下來，梨子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大號好像是最大的樂器，不知自己是否能夠吹好，梨子的臉上寫滿了擔憂的表情，明日香見狀咯咯地笑了起來。

「小賣部？」

「嗯，是的。」

突然被叫到名字，梨子驚得一下坐直，卓也仍然一幅事不關己的樣子默默地喫超大便當箱裏的食物。夏紀毫不掩飾不愉快的表情，長嘆一口氣。

「不需要你操心。」

明日香說着，把自己的樂器像倒置的鈴鐺一樣放在地上。

在兩人說話的同時，夏紀已經在挑選貨架上的熟食麪包，正當她將手伸向其中一個麪包的瞬間，優子尖銳的聲音制止了她。

優子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鼓起臉頰。

「啊，樂器的話我學過笛子和手風琴。」

像是安撫她一般，明日香拍着她的肩膀。

「中川夏紀，初學者。」

「哈？」

「再不回去的話明日香前輩要生氣了哦？」

梨子慌忙低頭行禮：

「嗯～，梨子」

「既然你不是喜歡，讓給我也沒關係吧？」

因爲各人的樂器很快就決定好了，明日香發出上述指示。聽到這句話，夏紀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這樣啊，那就去小賣部買吧。」

那是去年春天梨子她們還是一年級生，剛加入吹奏樂部時的事情。

「好，那我們就用猜拳的方法來和平解決吧。」

「哦。看起來是薩克斯那邊人滿了被推到這裏來的，挺可憐的。」

因爲他和明日香熟稔，梨子還以爲他是前輩。他老成的臉龐也容易讓人誤會，明日香再次笑了起來。這時，梨子的背後一個很有氣勢的聲音對着明日香說：

「我一個人去也沒關係。」

「是有經驗的人嗎？」

在一旁看到梨子關心這兩個小孩脾氣的同學的場景，優子的朋友不禁驚呆了，對梨子說:

「哎，和我同年級嗎？」

「我，名字是吉川優子。請多關照，梨子！」

「好，好的！」

明日香如此強迫地說，最後梨子只得和夏紀一起走向小賣部。夏紀在走廊上一言不發，拘謹的空氣包圍着兩人，梨子手足無措地看向窗外。這麼可怕的女生，梨子真的不擅長應付。

這件小事最終愈演愈烈，在貨架前吵架的情況非常少見，因此路過的學生都對二人投以好奇的目光。梨子感到不好意思，趕緊拉住夏紀的水手服。

「抱歉，還以爲今天的課上午就能結束，所以沒帶便當。」

對着很不情願離開現場的夏紀，優子吐出舌頭嘲笑她。作爲反擊，夏紀也對她咂嘴。

「這個作爲交換，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但是，惠美繼續說着：

梨子轉頭一看，一個目光稍兇的女生滿臉不滿地站在旁邊。看到她裙子長度的瞬間，梨子在內心確信：這是不良少女。

一個戴着紅框眼睛的前輩不懷好意地笑着。這是位個頭很高，散發出一股壓力的美人，懷裏抱着的樂器的名字應該是上低音號。

「怎麼梨子看起來像媽媽一樣。」

因爲討厭猜拳或者用適應性測試之類方法挑選，結果梨子就走到了一年級生最少的低音聲部。

「叫我優子就行。」

夏紀鬧彆扭似的把臉扭向一邊，從她對前輩的語氣來看，果然是不良少女。擔心着自己能否和她正常相處，梨子不由得顫抖，明日香輕輕地拍着她的背。

「沒關係沒關係，今年還有一個有經驗的同學加入。」

夏紀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這邊，她挑的是裝在透明袋裏的炸肉餅三明治。又白又軟的麪包裏裹着包心菜和相當厚的醬汁炸肉餅。

一邊說着，明日香拍了拍旁邊一個男生的肩膀。這是個身材魁梧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鏡。他面無表情地看向梨子這邊，微微低頭示意，梨子也慌忙低頭還禮。

「請多關照。」

「你這樣一說，我不知爲何反而更想喫別人喜歡的東西了。」

話音降低，梨子慢慢閉上眼睛，筷子上沒夾住的西紅柿掉了下來。

「喜不喜歡倒是無所謂，只是要讓給你的話不知爲何很不爽。」

「還是趕緊去結賬吧！」

她這樣說着，迅速移動到了小號那邊，只剩下梨子一個人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發呆。薩克斯、大管、鼓，各種樂器的名字從三年級生的口中出現，梨子是初學者，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有，有嗎？」

「不行不行，這種時候，一開始是很重要的。」

不知爲何得到了奇怪的評價，梨子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優子對此視而不見，仍然笑眯眯地。怎麼說呢，奇怪的女孩，梨子心裏暗想。

「啊，我是長瀨梨子。」

「你說什麼！」

「梨子去買東西嗎？」

雖然還有些勉強，夏紀仍然頷首同意。夏紀居然能坦率地聽進去自己說的話，梨子有些喫驚。這邊優子因爲拿到了想要的麪包，居高臨下地發言:

面對滿面笑容的優子，梨子回以含糊的微笑。剛加入吹奏樂部的那天，第一個和梨子打招呼的就是優子。她無憂無慮的笑容，不知爲何讓梨子感覺心裏不舒服。梨子不太擅長應對性格活潑外向的人，畢竟自己只是個無趣的人。

無法反對的語氣讓梨子有些語塞。對第一次見面的人直呼名字，對梨子來說難度太高。絲毫不管接不上話的梨子，優子自顧自說着：

明日香眯起眼睛，品頭論足般地把梨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感覺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梨子目瞪口呆，不由得蜷縮起了身體。

「那麼，爲了大家和睦相處，今天一年級生一起喫中飯吧。」

夏紀只是皺起了眉，就把梨子嚇得蜷縮起來，優子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快步走向夏紀。

「初學者？還是有演奏經驗的？」

在被惹怒的夏紀還擊之前，梨子強行推着她走：

「哇，性格真差。」

優子在胸前合手，作出「拜託了」的樣子。夏紀拿起自己手裏的麪包看了一眼，又看向優子。

「不要。」

「算了，梨子都說了那就這樣吧。」

「等下！」

「哈？」

「嗯，那麼那個炸肉餅麪包是關係不好的原因嗎？」

「好了，請每個人都到自己希望加入的聲部去吧。」

「我是二年級的田中明日香，負責低音聲部的新生指導，總之請多關照。」

「啊，我懂。你看起來就一副料理部的樣子。」

「不知道。

「哦？想加入低音聲部？你也相當低調啊。」

因爲這句話，梨子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的外號都是「媽媽」。

「與其說這就是原因，倒不如說原本就不合適的人突然在那裏見面了的感覺呢」

沉默聽着的惠美問。走廊裏夏紀和優子依然在繼續爭吵。梨子放下筷子，「嗯」了一聲用曖昧的話回答：

「初學者啊，瞭解。反正練習一下很快就能吹奏了。」

「啊，梨子！」

三年級學生在講桌上發出各種指示，優子非常有氣勢地站起來。

「我有點憧憬那種能爭吵的關係」

聽到這句話，梨子不由得凝視旁邊這位朋友的臉。惠美有點害羞地把頭低下，「因爲啊」，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說：

「一到成爲高中生大家都奇怪地長大了，不就會避免發生糾紛了嗎？能有那種直抒己見的對象，有點羨慕」

「……確實」

梨子微微點頭，喫了一口煎蛋。嘴裏充滿了稍微煎糊了的煎蛋香味。走廊裏現在還能聽到一陣騷動聲。優子也好夏紀也好，兩人都確實會把梨子當作朋友來對待。但是，在兩個人之間的獨特空氣中，梨子絕對無法進入。

「那兩個人，關係真好呢」

話雖如此，本人們一定會全力否定的。對於互相擦出火花的她們，梨子只覺得有點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