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最火熱的夏天

第三章 雙簧管的覺醒

《吹響吧!上低音號》 · 武田綾乃 · 3.2萬 字

爲了發出美妙的音色,練習時可以想象自己視爲學習範本的人是怎麼演奏的。不管是國中時期還是高中時期,久美子都受到這樣的教育。自己想吹出什麼樣的音色,想發出什麼樣的聲音,讓自己實際的演奏與腦海中的學習範本相重疊,再一點一滴縮小兩者間的差距,建構出理想的音色。

久美子在思考自己想吹出什麼樣的聲音時,最先閃過腦海的,就是明日香的演奏。她的演奏十分動人,溫潤飽滿的音色,簡直就是上低音號登峯造極的傑作。如何才能接近她的音色呢?久美子邊在腦海中描繪集訓那天她吹給自己聽的音樂,邊慢慢地吹出長音。在意識到腹肌的前提下吸氣,感覺肚子一寸寸隆起。注意嘴形,一面摸索音量放到最大的方式,將吸飽在肺部的空氣一口氣吹入上低音號。在腦中打拍子,拉長音,從低音慢慢爬升音階,吹到最高的一個音,再緩緩降低音階。

「……你的同伴呢?」

一大早的自主練習時,一如往常,第一個出現在音樂教室的霙面無表情地問久美子。久美子暫停吹奏,縮了縮肩膀。

「麗奈家裏好像有點事,今天會晚一點。」

「……是嘛!」

霙瞥了小號組的空位一眼。時間才六點半,教室裏沒有其他人,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清晨的空氣涼颼颼的,令人心曠神怡。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一步步往上爬的陽光躡手躡腳探進屋內。

「學姐……」

「嗯?」

霙不明就裏地側着頭,雙眸澄淨通透,夏日如果過篩,就能篩出這種顏色嗎?久美子心想。

「啊,呃,請問……」

你跟希美學姐發生過什麼事?衝到喉頭的好奇心突然膽怯起來,又逃回腦內。久美子無意義地按住活塞閥,改問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獨奏準備得如何?還順利嗎?」

「不太順利。我不習慣情感外露。」

「這樣啊!」

「嗯。」

霙的視線靜靜落在自己手邊,細緻手指輕柔撫摸雙簧管光滑的表面。

「音樂好難。」

久美子也望向自己懷中的金色上低音號。號口勾勒出圓潤形狀,手指撫過號口邊緣,感受到邊緣凹凸不平的觸感。這也難怪,畢竟每天都立在地上。她從倒映着扭曲世界的上低音號拔出號管,塗上手邊的潤滑油,薄薄地推開,再插回原位,帶點綠色的白色油脂擠壓成一塊一塊的,隆起成小丘,久美子用布擦掉,檢查號管能否順暢地推進推出。

樂器保養起來很花時間,要是動作太粗魯,很容易傷到樂器,也有很多無法自行處理的地方。萬一脆弱的樂器落入粗枝大葉的演奏者手中,樂器會絲毫沒有商量餘地的閉上嘴。問題是,樂器無法選擇主人,因此久美子期許自己能儘可能珍惜地善待自己的樂器。她偶爾也會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是否能讓上低音號的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

久美子坐在分組練習的教室角落,翻開樂譜。時間已經過了九點,教室會在九點半完全關閉,差不多該準備回家了。

久美子回過神來,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夏紀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的異狀,轉過身來,看到她的臉,愕然瞪大雙眼,指尖溫柔地輕撫久美子的頭髮。

「因爲我想贖罪。」

「不是有人會說『音樂不能評價,別把比賽放在心上』嗎?我認爲那是贏家纔有資格說的話,沒有實力的人說出這種話,只是死不認輸而已。」

「所以你才幫助希美學姐?」

夏紀的身高比久美子還要矮一截,比自己的視線高度稍微低一點的細長雙眼正盯着自己看。久美子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冷不防,夏紀停下腳步,久美子也跟着停下腳步。夏紀背後空曠的停車場自然而然地映入眼簾,地上有着白線、「臨停」的文字。夏紀輕聲嘆息,接着說:「因爲我很崇拜希美。」

「明日香學姐是特別的嘛!」

「嗯哼。」

「咦,怎麼突然問這個?」

這番話果然很有麗奈的風格,這是嚴以律己的麗奈纔會有的想法。要是每個人都能像她這樣勇往直前,該有多麼輕鬆。麗奈非常努力,而且能冷靜地接受自己還不夠成熟的現實,一股腦兒地埋頭前進。

電車自眼前疾駛而過。噹噹噹當。平交道的警示音刺痛久美子的耳膜,一閃一閃的紅光染紅了夏紀的臉頰。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爲她既然想回社團,就居中幫忙斡旋一下─」

「只是因爲頭腦的構造不同吧!我們花三小時才能消化的內容,她大概只要五到十分鐘。」

夏紀沒回答久美子的問題,只是咯咯咯地朗聲大笑。她開始往前走,久美子連忙跟上去與她並肩同行。

「另一方面,身邊的人開始出現要不要退出社團的意見,我認爲那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畢竟學長姐的態度很露骨,我們幾乎被當成空氣。既然如此,正常人都不想繼續待在這種社團吧!所以就算他們退出社團,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夏紀說道,她伸了個懶腰,耳邊傳來關節啪嘰啪嘰的拉扯聲。大概是運動不足的關係吧!

明明還沒到車站,久美子卻無意識地從背在肩膀上的書包拿出月票來看。

久美子第二天練習時不太能集中精神,手指在寫得密密麻麻的樂譜上游移,悄然嘆息。「這裏要看指揮!」「要聽旋律!」「漸強音節的時機!」「這裏,音程很容易變低!」用筆寫在樂譜上的文字經過整個夏天似乎有些褪色。

停車場一輛車也沒有,只有白線等距畫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投幣式停車場。小型的電子告示牌散發出廉價的光芒,即使沒人在看,依舊敬業地明明滅滅。

夏紀聳聳肩。

「還要忙社團活動,學姐到底都什麼時候唸書啊!」

很愚蠢的理由吧?夏紀問久美子。她的語氣十分開朗,也很令人心疼。久美子默不作聲地搖頭。她大概看不見,那也無妨。爲了隱藏蒙上一層霧氣的視線,久美子悄悄按住眼頭,不知怎地,喉頭好熱。

風壓吹動了她的劉海。電車轉瞬間便從視線範圍內消失,久美子才一眨眼,平交道的柵欄就升起了,對向來車迫不及待加速前進。爲了避開迎面而來的車,只能前後走成一排。久美子凝視夏紀的背影問道:「贖罪是什麼意思?夏紀學姐又沒錯。」

從夏紀口中娓娓道來的臺詞,輕盈得令人匪夷所思。鏗鏘有力的字眼聽起來很舒服,很難想象是從夏紀口中說出來的。眼前的學姐靦腆地笑了。

「這種話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就是『你們的性格真的很惡劣耶』之類的。」

久美子嚇得目瞪口呆。再怎麼想,這都不是一年級敢對三年級說的話。夏紀縮了縮肩膀。

「啊,嗯。」

「北宇治的管樂社雖然腐敗,不過我就喜歡這種氣氛。不太需要練習,很輕鬆。但希美似乎不這麼想,總是跟一堆學長姐硬碰硬。看到她的樣子,我其實很傻眼。對方連聽都不想聽,卻還努力想說服對方,不是浪費時間是什麼?但她還是傻傻地一頭撞上去,明明只要別惹麻煩,忍耐到自己升上三年級就好了。」

「我還滿喜歡比賽的。能同時讓那麼多人欣賞自己的演奏,其實是很難得的機會。所以我不想思考得太負面,既然要演奏就全力以赴。」

「你說了什麼?」

夏紀微微牽動嘴角。這麼說來,她還是第一次與夏紀一起回家。

「在她受盡折磨時,我沒有爲她做任何事,只是遠遠地冷眼旁觀。所以我想爲她做點什麼。希美真的很喜歡管樂社,也真的很拼命,是我憧憬的目標。我實在不忍心看她再繼續痛苦下去。」

麗奈抱着便當跑過來,久美子連忙從書包拿出麪包店的塑膠袋。

夏紀自嘲,久美子不知該做何反應纔好,覺得不管點頭還是搖頭都很失禮。

久美子看着麗奈喫便當,提出不期然浮現在腦海中的疑問。或許是天氣太熱,在學校前面包店買的三明治已經變得軟趴趴,融化的起司從麪包縫隙悄悄探出頭來。

「大概是等不及吧!」

「久美子,一起喫飯吧!」

「啊,是的。」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從她喃喃自語的語氣可以聽出這是她的真心話。夏紀每走一步,藏青色裙子就迎風飄揚。久美子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她裙子底下的肌膚,用力握緊書包的提把。書包裏的東西太重了,書包發出擠壓的呻吟聲。

「我也有同感。」

夏紀一臉平靜地說道,喝着保溫瓶裏的茶。不鏽鋼保溫瓶反射着路燈的光線,有些刺眼。保溫瓶似乎已經很舊了,表面凹凸不平。

「我也回家吧!」

「久美子真是個好孩子。」

久美子想起希美說過的話。這種事根本不用她再強調。「我想也是。」夏紀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夏紀笑着,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令久美子不禁皺眉。平底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在夜路上聽起來格外響亮。

「是的。」

麗奈的黃色筷子狠狠刺穿嬌豔水嫩的紅色小番茄,她一臉疑惑地盯着久美子,將小番茄送入口中。

「我啊,最討厭麻煩了,所以一直逃避社團活動。當然,那也很快樂。只是國中畢業的時候突然有個感覺,我三年來到底在做什麼?」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我到底是沉不住氣,忍不住數落了三年級了一番。」

「跟平常一樣,在教室喫好嗎?」

明明不需要道歉的。明明不是學姐的錯。有太多想說的話,但久美子的舌頭彷彿麻痹了轉不過來。夏紀怎麼這麼笨拙啊?假裝漠不關心,總是擺出置身事外的模樣,其實心裏懷着過去的傷痛,跌跌撞撞一路走來。久美子覺得好心疼,眼眶裏水氣氤氳。夏紀露出與平常無異的笑容。

「崇拜?」

「……所以你也想聽聽我的說詞嗎?」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

「一點也不愚蠢。」

「沒什麼,只是最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啊,不過……夏紀似乎想到什麼,臉上綻放笑意。

「嗯?問這個做什麼?」

兩人穿過校門,走在夜路上。孤零零掛在天上的月亮已經是完整的圓形了。今天是滿月啊!久美子邊想,邊仰望昏暗的夜空。

「因爲又可以一起參加社團活動嗎?」

麗奈提議,久美子點點頭。她們平常都在低音組的分組練習教室共進午餐。也可以在音樂教室用餐,但是自從看過一次蟑螂出沒後,就不敢在那裏喫東西了。

「明日香學姐好像要去考很好的大學,畢竟她是全校最聰明的人。」

「學姐爲何會加入管樂社?」

「抱歉,讓你費心了。」

夏紀沒回頭,死活不看久美子一眼。

「真的很難。」

「要回去了嗎?」

「我跟二年級的學長姐聊了很多,希望能幫上一點忙。我也和夏紀學姐一樣,想讓希美學姐回社團。可是,聽了太多人的說詞,反而搞不清楚誰說的纔是對的。」

久美子握緊拳頭,掌心握着一把黏膩的汗水。

「希美是管樂社社長,和我正好相反,感覺非常熱血。還在畢業典禮上與其他管樂社的人抱頭痛哭,光是想到要和她上同一所高中,就覺得饒了我吧!可是,」夏紀繼續說:「還是有點羨慕。因爲我不曾有過大哭大笑的執着。所以就想上了高中要和她一起加入管樂社,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吹起上低音號這種意味不明的樂器了。」

「當時真是捅了馬蜂窩。因爲不經大腦的舉動,害低音組的人被三年級當成眼中釘,真的給梨子和後藤添了很多麻煩。尤其後藤還曾經因爲梨子受到傷害而暴怒,至今仍不願提起去年的事。多虧明日香學姐幫忙緩頰,事情才能圓滿收場。」

「什麼!」

「怎麼突然問這個?」

「這種時候,總覺得不是A部門的成員真是太好了,不用擔心給別人添麻煩。」

「沒錯。或許也是不想讓一年級知道以前狗屁倒竈的事。那傢伙其實人很好,就是個性陰沉了點。」

「還有,爲何想當希美學姐和霙學姐的和事佬?」

「沒錯。」

最後那句顯然是多餘的,或許是她用來掩飾難爲情的手段。夏紀一臉嫌煩地把頭髮塞到耳後,不看久美子,繼續往下說。

「原來這就是卓也學長不願提起去年發生什麼事的原因啊!」

久美子附和,霙依舊面無表情地頻頻點頭。久美子只能怔怔地盯着輕柔搖曳的劉海遮住她的視線。

「一旦具有壓過其他人的實力,就能在比賽中得到好成績。評審的喜好確實有很大的影響,稱不上百分之百公平,但還是有些學校的演奏是不管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吹得很好,會覺得他們是專業的演奏者。只要到達那個水準,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肯定。所以我認爲如果要抱怨,至少得達到那個水準再來抱怨。」

「我國中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整個三年都過得很無聊。所以上了高中以後,想加入輕鬆的社團。」

「一起走到車站吧,一個人太危險了。」

「沒錯。因爲管樂社是有名的人數很多卻很輕鬆。」

久美子自己大概也激動了起來,一時半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或許是沒想到久美子會打斷她說的話,夏紀頓時睜大了雙眼,嘴角貼着莫測高深的笑容。

「你是搭京阪線嗎?」

時間過得飛快,集訓結束後,距離即將在八月二十五日舉行的關西大賽只剩不到一個禮拜。話說回來,府大賽和關西大賽之間本來就相隔不久,明明前陣子纔在準備京都府管樂大賽的練習,沒想到已經這個時候了。久美子凝視着寫在行事曆上已經變成過去的文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總之,因爲發生過這樣的事,希美退出社團,我也覺得心裏空空的,好像少了什麼,或者該說是難以釋懷,當她說想回社團時,我鬆了一口氣。」

「有道理。」

這天,社團活動在七點結束,夏紀難得留下來繼續練習。開學在即,她最近應該忙着補習,幾乎沒留下來練習過。

吧!再不然就是專科學校。」

「不是,當然那也是原因之一。」

「纔沒有這回事呢!」好不容易纔擠出來的聲音,比平常窩囊好幾倍。

「所以選了管樂社?」

夏紀正在練習文化祭的表演曲子,看了她一眼。久美子闔上樂譜,老實承認:「對。」

「欸,果然不是普通人。」

「這麼說倒也是。」

「學姐很喜歡希美學姐呢!」

「學姐爲何要給希美學姐比賽的樂譜?」

「今年的社團活動真的好辛苦。三年級的人還要準備考試呢!」

「沒錯,崇拜。」

麗奈真誠純粹的視線看穿了久美子,她令人聯想到黑曜石的雙眸沐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夏蟬在窗外唧唧鳴叫。陽光透過窗玻璃,照亮麗奈的側臉。「說的也是。」久美子垂下眼睫。

「麗奈對比賽有什麼想法?」

夜晚的宇治川陰森森的。水面一片黝黑,看不見水底。手放在木製欄干上,久美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練習辛苦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久美子猛然回頭。穿着制服的秀一正笑意盈然地看着她。久美子想想已經很久沒跟他說話了,仰望比自己高一個頭的臉,她也展顏而笑。

「辛苦了。現在纔要回家嗎?」

「對呀!」

秀一摘下耳機回答。耳機裏的音樂隨着他的動作隱約傳來,是指定曲的一個小節。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秀一有些靦腆地搔搔頭。

「因爲快比賽了嘛!」

「真的,剩沒多少時間了。」

秀一往久美子身邊一站,靠在宇治橋的扶手上。看到他的大手,久美子心想秀一果然是男孩子啊!

「明工、大阪東照、秀大附中……唔,這三所學校都好強。」

「要是排在三強前後出場就死定了。」

「不過可能性挺大的。啊,上帝保佑明工因爲換了顧問而實力減弱!」

秀一以誇張的動作合掌,半開玩笑地祈禱。久美子瞥了他一眼,也點頭附和。

「要是在這一關敗下陣來,比賽就到此爲止了。」

秀一看了她一眼,探索似的眼神令久美子爲之屏息,視線落向腳邊,自己的黑色長筒襪映入眼簾,襪子繡着白色商標,再往上的膝蓋則有許多擦傷的痕跡。

「會不安嗎?」秀一問道。

久美子點頭。

「當然不安,怕死了。要是比賽時失敗了怎麼辦?」

「別擔心,都已經練習成這樣了。」

「可是,即便如此,還是有不祥的預感。我也不會形容,總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麼事……」

大家交頭接耳,面面相覷。千萬不要第一個出場,久美子在內心深處唸唸有詞。既然順序已經決定了,如今再求神拜佛也沒用。瀧微微一笑,目光在音樂教室轉了一圈。

「你爲什麼要這樣折磨霙!」

大家各懷心事地行動,有人回家,有人選擇留在學校。久美子將上低音號收進樂器盒,輕輕撫摸盒子表面。漆黑的樂器盒已經很老舊了,到處都有弄髒的痕跡。明天就要比賽了。一思及此,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飛快,今晚大概別想睡了。她也知道北宇治高中打進全國大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知道歸知道,依舊無法不抱希望。因爲大家就是爲了打進全國大賽才努力到現在的。

優子脫口而出的臺詞泛着濃濃的焦躁,轉身就跑開了。夏紀還在對她絮叨抱怨,優子全部當作沒聽見。望着學姐跑遠的背影,久美子也趕緊邁開腳步。那一瞬間,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希美大喊,手伸向沒命逃跑的霙,可惜構不到她。發生什麼事了?彷彿是要回答困惑的久美子,明日香從音樂教室探出臉,耳邊傳來她毫不掩飾的嘖舌聲。明日香的雙眼隔着紅框眼鏡發出有所顧忌的目光,喃喃低語:「糟透了。」

希美不經意地望向音樂教室,紮成馬尾的黑髮隨之左右搖擺。

「喂,久美子,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久美子還想推辭,但是看到優子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只能乖乖照做。確定久美子答應後,優子放開她的手,左手臂已留下明顯的紅印。久美子用右手掌心罩住隱隱作痛的左手,看着優子的臉。在如此近的距離內,可以清楚看見優子眼中還藏着憤怒以外的其他情緒,她的眼神充滿不安。

梓的聲線繃得死緊,久美子不由自主地點頭應允。

「是我判斷錯誤。無論如何,請你先找到霙再說。」

爲了迎接明天的比賽,今天的練習提早結束。「要是沒日沒夜練習,弄壞身體可就得不償失了,今天請好好睡一覺。要注意飲食,小心別喫壞肚子。」想起瀧的交代,久美子輕聲嘆息。

梓的輕笑聲乘着電波而來。久美子也能充分感受到纏繞在梓身上的緊張感。啊,比賽的日子真的迫在眉睫。心臟一縮,彷彿被緊緊握住。爲了排遣不安,久美子吐出一口大氣。一起進軍全國吧!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說不出口。

「喂?」

「哪裏奇怪?」

聽她這麼說,久美子越發說不出口。希美認爲霙是她的好朋友,她不知道霙討厭她。是故,誰也不敢告訴她事實。

關西大賽分成前半場和後半場。前半場的十一所學校演奏完畢,會立刻發表金銀銅獎落誰家,只有拿下金獎的高中才能留到後半場。要等到後半場結束後,纔會公佈進入全國大賽的學校,因此取得金獎的高中必須一直等到那一刻。

「前半場,象徵幸運的七號選手!北宇治呢?」

夏紀瞪着優子。她的音調也跟平常完全不一樣,恐怕是真的動氣了。久美子提心吊膽地輪流觀察兩人的表情。夏紀以呻吟似的口吻說:「你說啊,希美到底做了什麼?值得你這樣動手動腳。」

「啊,嗯,啊……沒錯,是有這回事,該怎麼說呢,老師要求她獨奏要吹得更有感情一點。」

「我們是後半場第十六個上場。」

久美子把臉埋進被窩,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伸出手,好不容易從充電器上拔出手機。定睛一看,是梓打來的。考上立華高中的梓,與久美子畢業自同一所國中。

「你給我站住!到底是何居心啊你!」

「霙!」

久美子的音調不由自主地拔尖,爲掩飾自己的驚慌失措,她反覆眨着雙眼。希美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露出苦笑。

「快要比賽了呢!」

心裏有股不祥的預感。

事情發生在兩天後,同時也是比賽的前一天。

「啥?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是啦!」希美輕輕搖頭。「霙的性格雖然冷淡,但是唯有在演奏時會釋放出豐沛的感情。她的演奏給人很快樂的感覺。」

判斷錯誤?什麼東西判斷錯誤?話說回來,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希美低眉斂眼地說。她的語氣極爲真摯,逼得久美子不得不正視她的善良。暈開的夕陽爲希美的側臉染上幾抹紅暈,從音樂教室延伸出來的陰影吞噬了她的影子。久美子手中的上低音號微微顫抖着,彷彿拒絕夜色的入侵。

「很好。那就開始今天的合奏。」

「霙!等一下!」

優子心浮氣躁瞪了眼前的天敵一眼,然後才六神歸位望向霙已經跑遠的走廊盡頭。她緊緊打了個死結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一點,四下張望,遊移的視線停在久美子身上。太可怕的壓迫感,久美子忍不住後退幾步,但優子一口氣縮短彼此的距離,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白皙的手指陷進久美子的皮膚。好痛,優子的力氣之大,令久美子差點不能呼吸。

「呃,北宇治高中的演奏順序決定了。」瀧說道。

「可是……」

「是嗎?」

「我不是因爲她做了什麼才生氣,而是氣她什麼都沒做!」

「是!」

「爲什麼?」

一樓的教室幾乎都找遍了,遍尋不到霙的身影。或許是在優子負責找的上面那層樓。久美子邊想邊衝上二樓。籠罩着暮色的教室不見半個人影,望向窗外,運動社團的成員也已經開始收拾工具,準備回家。久美子滿頭大汗地從北校舍找到南校舍,最後找到已廢社的電影社社辦。沓無人煙的教室微微敞開一條門縫,久美子調勻紊亂的呼吸,悄悄地伸手探進門縫,感覺裏頭有人倒抽了一口氣。就是這裏,久美子深信不移,她做好心理準備,踏進狹小的教室。

「方便,怎麼啦?」

「各位想必會很在意,所以順便向各位報告其他強校的出場順序。大阪東照高中排在前半場的第三個上場,秀大附屬高中跟我們一樣是後半場,排在第二十個出場。」

夏紀慌不擇路地衝上前來,打斷希美的辯白。又來了一個難搞的傢伙。夏紀瞥了兩人一眼,立刻想撥開優子的手。優子毫不隱藏自己的憤怒,用力甩開夏紀的手。力道太猛,希美與夏紀雙雙跌坐在走廊上。

「是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了。」

「我去過了,但她已經回家了。」

「得快點去找她纔行。」

「呃,聽說她最近正爲了獨奏煩惱,想說或許可以幫她出點主意。」

「學姐,好久不見。」

「我希望能幫上她的忙。」

「你可以去找霙嗎?」

「住手!優子,你想做什麼!」

「對了,霙最近還好嗎?」

「今天不去找明日香學姐嗎?」

「立華第幾個出場?」

是優子。她伸手抓住希美胸前的衣襟。附近的社員全都看傻了,阻止的聲音此起彼落,但優子完全置若罔聞,眼睛氣得快要噴出火來,看得出來她真的氣壞了。大概就連希美本人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一臉驚恐地望着眼前的朋友。

「好、好的!」

明日香之所以不讓希美回社團,就是怕霙與希美狹路相逢。她說過,希美是霙的心結。久美子並不清楚那是什麼意思。雖然不清楚,但至少知道不能讓她們見到面。

梓的音調隔着話筒聽起來比平常還要尖一點,背後還能聽見她養的狗的叫聲。

一絲不苟的筆跡在樂譜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願努力能有收穫,能換來好成績。久美子抱起自己的上低音號,金色上低音號反射着日光燈的光線,天真地散發出閃亮亮的光芒。

「是!」

「什麼?」

練習結束後,久美子筋疲力盡地踏上歸途。一進家門就撲向自己的牀,彈簧承受她的重量,發出「嘰─」的尖叫聲。她從枕頭裏抬起臉,月曆映入眼簾。比賽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每過一天,久美子就爲那天畫上斜線。夏天即將接近尾聲,一思及此,她就焦慮得坐立難安。

「沒什麼,快要比賽了,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不是,我什麼也……」

迴盪在走廊上的呼喚,緊接着響起啪噠、啪噠的匆忙腳步聲,原本陷入沉思的久美子驀地回過神來。室內鞋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其他人聊天的聲音。久美子收起樂器盒,衝出音樂教室。呆站在原地不動的希美,與拔足狂奔的霙小小的背影,映入眼簾。每跑一步,霙的裙子就隨風翻飛,白皙的雙腳卯足全力往前奔去。

她也說不清楚,思緒的碎片東一塊、西一塊散落在腦海。久美子伸出手,試圖撿拾起碎片,但總是在快碰到的瞬間,碎片又無聲無息地從指縫間溜走。

「在二十三所學校的出場順序中,我們排在第十六個上場,剛好是在大阪明靜工業高中後面。」

希美有些惆悵地雙眼微眯。久美子把吹嘴插回樂器,轉身面向她。

「我也知道比賽前還來糾纏的話,真的會打擾到練習。現在距離關西大賽只剩下三天了吧?」

越想掩飾,越說得吞吞吐吐、支離破碎。希美一臉意外地歪着脖子。

一如往常,當天的練習從調音開始。明日香站在前面,對大家發出指示。修長的手指按住琴鍵,不帶情感的聲音在音樂教室響起。長笛組的成員一一起立,A、F、C、G……校準每一個音,其他聲部的人則齊聲吟唱琴鍵發出的音階。所有人反覆調節音準,直到拉長音的歌聲消失。包括低音號及低音大提琴在內,各組輪番上陣,仔細地進行以上的調音作業。這種調音方法起初非常花時間,但是當夏天落幕時,大家都已經駕輕就熟,短時間就能搞定。

久美子盯着眼前的學姐,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惶惶不安的感覺竄過背脊,但願是自己多慮。

「我去三樓和四樓找,你去一樓和二樓。快點!」

今年的關西大賽與京都大賽不同,將在兵庫縣的綜合文化中心舉行。久美子國中時期去過好幾次,不是全然陌生的會場,至少能讓心情輕鬆一點,最少上廁所的時候不會迷路。久美子看着瀧發下來的資料,輕聲嘆息。

「我打算今天上午先指導細節部分,下午再進行最後十次從頭到尾的練習。」

「謝啦!」

事情肯定非常棘手,纔會讓明日香說出那種話。久美子還在不知所措時,霙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上了。希美動彈不得,一臉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大概是聽到騷動,少數幾個還沒走的社員都遠遠窺探希美的反應。只有一道影子推開衆人,竄了出來。

「是!」

調好音後,瀧走進音樂教室。絕不能因爲明天就要比賽而疏於基礎練習。完成與平常無異的練習後,纔開始合奏比賽的曲目。

秀一輕捶了久美子的背後一記。大手的掌心隔着衣服,對久美子的身體造成衝擊。

久美子回頭一看,只見她正對自己雙手合十道歉,態度十分輕佻。

「這樣啊。那我們先上了。」

中氣十足的回答讓瀧露出滿意的笑容。

「……比賽當天,你就算看到我,也不要跟我說話。」梓打破沉默說。

社團活動結束後的自主練習,希美久違地出現在分組練習教室,站在正清洗吹嘴的久美子身後,直勾勾盯着水龍頭的前端看。清水不斷向下奔流,在銀色的吹嘴上形成一層透明薄膜。久美子旋緊水龍頭,用毛巾包起吹嘴。視線下意識地四下張望,大部分的社員都已經回家了,幾乎沒有其他人影。發現霙不在,不知怎地竟讓她鬆一口氣。

瀧輪流看了看還在竊竊私語的社員,以與平常無異的柔和音調說:「前後左右的高中的確都是強勁的對手,也有很多學校已經參加過關西大賽好幾次了,不像我們是第一次出場。但也不需要爲此耿耿於懷,我們只要跟平常一樣,演奏出屬於北宇治的風格即可。今年夏天從早到晚的練習肯定能成爲各位的養分,接下來就在關西大賽萬衆矚目的舞臺上,盡情展現我們的演奏給觀衆見識一下。」

「別想太多比較好喔!我們學校本來就沒什麼實力,現在能進步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幸運了。」

「無論如何,今天都是最後一次練習了,請務必全神貫注練習,好在明天的比賽使出全力。」

「久美子。」是明日香。

他以輕快的口吻下了結論。久美子戰戰兢兢地抬頭。秀一正在爲自己打氣,看着她的眼神柔情似水,總覺得內心深處正小鹿亂撞。背癢癢的,心跳速度比平常快了一拍,熱氣全往臉上集中,久美子趕緊撇開臉。不知怎地,覺得好害羞。

「怎麼啦,充滿幹勁呢!」明日香調侃她。

大家的士氣十分高昂,回答比平常帶了更多熱情。久美子也握緊拳頭,明天只是開始,絕不是結束。她是真的這麼想。

「你想打架嗎?」

梓說到這裏,一時無語。智慧型手機的液晶螢幕沾滿了久美子的汗水。耳朵很熱,是因爲正在通話嗎?手機也熱呼呼的,活像暖暖包。

衆人不約而同發出哀號。排在強校後面,馬上會被比較,實在不是太理想的順位。

久美子輕喚,電話的另一頭傳來梓銀鈴般的笑聲。

久美子爲了給自己加油打氣,「啪!」地拍拍臉頰,她身旁的明日香有些驚訝地看過來。

「老師這麼說嗎?好奇怪啊!」

「因爲我大概無法保持冷靜。」

瀧一聲令下,大家全都一如往常地走到平常基礎練習的位置就定位。久美子盯着每天翻看、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樂譜,感覺自己上緊了發條。馬上就要比賽,沒有時間再自尋煩惱了。

「霙、霙學姐嗎?」

一堆問號在腦袋裏跑來跑去,久美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點頭再說。倘若已經搞清楚狀況的明日香選擇按兵不動,就表示這是隻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任務。久美子輕撫着還熱辣辣的左手臂,往霙消失不見的方向狂奔而去。

優子在她耳邊低聲懇求,久美子瞪大雙眼,感受到夏紀從背後投來狐疑視線。優子解釋:「霙一旦陷入恐慌,只怕見到不習慣的人會更糟糕,必須快點找到她纔行。」

推開門的瞬間,滿是塵埃的空氣撩撥着久美子的鼻尖,她不由得咳嗽了起來。霙正縮成一團,蹲在狹小的教室角落,姿勢讓久美子想起集訓前在樓梯上撞見她的模樣。霙看見是她,臉埋進掌心。橘色的光線從四方形的窗戶照射進來。久美子嚥下口水,小心翼翼走向霙。

「學姐,請問出了什麼事?」

霙輕輕搖頭。因爲佈滿塵埃,地板變得白白的,坐在這種地方會弄髒制服。久美子的視線落在清晰的腳印上,她低頭看着霙。

「你討厭希美學姐嗎?」

希美。這個名字讓霙慢條斯理抬起頭來。原本用來遮住臉的手至此終於緩緩放開。她該不會在哭吧?久美子頓時繃緊神經。霙依舊面無表情,唯有眼神失措地飄來飄去。

「不討厭。」

霙發出來的聲音十分無助。從她的齒縫釋放一抹幾不可聞、令人心焦的嘆息。

「不是這樣的。絕對不是。」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希美學姐對你說了什麼過分的話……」

「不是的!」

霙突然大聲起來,久美子嚇得噤若寒蟬。霙也嚇了一跳,捂住自己的嘴巴,從聲帶擠出聲音。

「不是的,希美沒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久美子發現霙的指尖顫抖得厲害。從黑色短髮的縫隙間,可以看到幾近透明的雪白肌膚,與窗外灑落進來的橘紅色陽光形成美麗的對比。

「……剛纔希美主動找我說話。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逃開了。我害怕面對希美,我不想見到她,所以才躲在這裏。」

「爲什麼怕她?」

「因爲我心裏很清楚。」

「很清楚什麼?」

「現實。」

霙的聲音鏗鏘有力地在地板上彈跳,從她口中說出來的一字一句慢慢沉沒在灼熱的空氣裏。遠方傳來蟬鳴。汗水從額頭順着久美子的輪廓滑落。

「起初,我對管樂沒有興趣,也不打算玩樂器。」

發自肺腑的聲音低沉喑啞,望向地面的眼皮微微顫抖,纖長的睫毛上下震動。「可是,」她接着說。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如深夜般漆黑的雙眸閃着紅光。「希美在我心裏的分量與我在希美心中的分量完全不一樣。對我而言,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可是對她而言,我只是一個普通朋友。她有很多朋友,我只是其中之一,有沒有都沒差。」

希美恍然大悟地搔搔自己的頭,臉上的表情逐漸帶了點急切的神色。

「什麼事不找你?」

爽快的回答讓霙眉開眼笑地笑成一朵花。受到她的帶動,久美子也笑開懷。她們肯定已經雨過天晴了。冷不防有人從背後拉扯久美子的手臂,她嚇了一跳回頭看,曾幾何時繞到背後的優子正拉扯着久美子和夏紀的手臂。不知是不喜歡被拉,還是不想離開,夏紀的不滿表露無遺。

希美一臉困惑的側着頭。

霙避開優子的視線,一口氣說完。久美子覺得她簡直是在說給自己聽。優子輕輕放開霙的臉,指尖猝不及防地用力揪緊霙的耳朵,在非常近的距離內大叫:「你傻啦!你真是傻到極點耶!連我都要發火了。」

「沒這回事。」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願意陪我練習嗎?我想請你聽我的獨奏。」

「你還害怕跟希美說話嗎?」優子問她。

「在那種情況下,正常人都會察言觀色,默默消失吧!你真的很不會看臉色耶!」

霙開口:「希、希美爲何不找我?」

優子頓時停下摩挲的動作,霙心驚膽跳地閉上眼。優子仰天長嘆,雙手捧着霙的臉頰。耳邊傳來「啪嘰」一聲。

霙說完,臉埋進削瘦的掌心。這番撕心裂肺的告白在佈滿塵埃的地板上彈跳。她的嘴巴彷彿爲了尋求氧氣而微微開啓,脣瓣也痛苦地扭曲。

「當然可以呀!」優子斬釘截鐵地回答。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久美子才恍然回神,自己該不會打擾到她們吧!察覺到自己的立場相當尷尬,久美子內心湧出自責的念頭。優子靜觀學妹鬼鬼祟祟、手足無措的反應說:「霙好像冷靜下來了,可以請你去叫等在外面的傢伙進來嗎?」

「組樂團的事也是如此,她告訴其他人,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一直等到我問別人『希美今天請假嗎?』才從學長姐口中得知她退出社團了,害我大受打擊,非常受傷。因爲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們之間的交情,沒有好到足以讓她主動告訴我她要退出社團。」

她還在絮絮叨叨的同時,教室的門被用力推開。開門的巨響使久美子下意識轉過身去,只見汗流浹背的優子正站在門口,她原本梳理得很整齊的黑髮都亂了,肩膀隨着氣喘如牛的紊亂呼吸上下抖動,足以證明她大概跑遍了整個校園。優子用指尖撥開被汗水濡溼,緊貼在額頭上的劉海,大步走向霙。強大的壓迫感迫使久美子倒退幾步。霙似乎也嚇傻了,聲帶發出近似哀鳴的怪聲。

「嗯,別擔心。」

感覺得出來,霙倒抽了一口涼氣。久美子也情不自禁地望向優子,後者的雙眸充滿熱情,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霙。霙承受不起似地苦着一張臉。

優子毫不遲疑地蹲下,抓住霙的雙肩,藏青色的襪子頓時染成灰色。久美子只能用視線追逐沾在她裙子上的灰塵。

「我很怕見到希美,她大概不覺得這有什麼,因爲她一點錯也沒有,應該也不覺得自己退出社團有什麼問題。是我不敢面對現實,不想面對我在她心中根本無足輕重的事實。」

霙的目光微微閃爍,如釋重負的嘆息從脣畔輕泄,放開緊抓着優子制服的手,再次吸氣,問希美:「所以你才什麼也沒說嗎?」

「找我一起退出社團。」

「不是那樣的,只是……」

「傻瓜。」

夏紀與希美不好意思地面面相覷,後者手裏抱着霙裝有雙簧管的樂器盒。

希美說道,一腳踏進教室。夏紀在她身後,一臉茫然地看着久美子。大概還搞不清楚狀況吧!

希美抱着樂器盒,羞澀地說:「不瞞你說,我去看了京都大賽。」

「還用說嗎,當然可以高興啊!沒有人喜歡看到你意志消沉的樣子。至少我就不希望你不開心。所以,笑一笑吧!」

「又來了!藉機強調自己很機伶的傢伙。」

「你們在做什麼?」

「因爲我害怕。」

「……爲什麼?」霙問道。

「是嗎?」

「在我心中,希美是特別的,是很重要的朋友。」

「你真的這麼想嗎?」

這句話彷彿是對霙的請求。霙一時靜默無語,終於放鬆了脣瓣,咬得死緊的齒縫間發出細細的抽泣聲。霙的目光劇烈晃動,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優子目瞪口呆地環抱她的背,霙把臉埋進優子的肩窩,開始嚎啕大哭。她壓抑許久的情緒,彷彿一口氣暴發出來。

霙安慰她,眼神微微閃爍。「太好了!」希美露出靦腆的微笑。久美子靜靜別開視線。從今往後,希美一定也不會知道霙心裏的百轉千折吧!一思及此,不禁感覺舌尖有點澀澀的。

「我高中之所以加入管樂社,也是因爲希美找我加入。她和我不是同一種人,要是沒有社團活動,我們一定會馬上形同陌路。結果她還是退社了。如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還要待在社團,我真的不知道。」

「沒什麼。她只是想鼓勵我。」霙低眉斂眼地說。「是我自己要害怕的。」

「我又沒有指名道姓,是你自己要對號入座。」

久美子靜靜搖頭。除此之外,她不知該做何反應纔好。霙顫抖的聲線夾雜着幾不可辨的嗚咽。她說得斷斷續續的話,狠狠撞擊久美子的耳膜。

彷彿要蓋過久美子的寬慰,霙咬緊牙關說。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霙輕聲否認。「我沒有誤會。」

「喂……」霙好不容易止住潰堤的淚水,優子轉頭對久美子說。

霙點頭默認。

「你只是看我可憐,纔對我那麼好吧?因爲希美退出社團,我變成一個人,你只是看我可憐,只是同情我,不是嗎?」

「還用說嗎,當然好啊!」

「社團活動也是,你真的只爲了希美才繼續玩管樂嗎?真的沒有半點快樂或開心的回憶嗎?比賽只有痛苦?前陣子的京都大賽呢?確定可以參加關西大賽時,難道你不開心嗎?我可是很開心喔!」優子發自內心地說。

「你真的只有希美這個朋友嗎?只有一開始對你伸出援手的傢伙才能在你心目中擁有特殊的地位嗎?對你而言,其他人都不重要嗎?」

久美子下意識往門外一看,只見兩位學姐擠在只開了一條縫的門口往室內探頭探腦。久美子悄悄開門。

「是的。大家看起來都好閃亮,害我忍不住羨慕起來。霙的獨奏也很酷。」

希美急着解釋的聲調既輕快又優美。霙和希美看重對方的程度完全不成比例,所以她才能露出如此天真無邪的表情。「對不起啊,我都沒有注意到。」纔會用這麼簡單的一句話爲糾纏不清的過去畫下句點。

「……好痛。」

霙的喉頭微微震動。從窗外潑灑進來的陽光勾勒出她圓潤的輪廓。裙子底下露出柔嫩大腿,漆黑如墨的影子在大腿肌膚上一寸一寸擴大。「你只是……」霙輕聲嘆息,氣息裏夾雜的熱度令久美子臉紅心跳。

「要是沒有比賽就好了。這麼一來,希美就不會離我而去,也不用爲了無法接受比賽的結果暗自飲泣。大家居然爲比賽拼盡全力,簡直愚蠢到極點。明明再怎麼努力,也得不到任何快樂的回憶,也無法留下任何痕跡,只有苦澀的心情。」

「對呀,有什麼不對嗎?」

「給你。」希美不以爲意地遞出樂器盒給霙。霙的視線落在希美手中的樂器盒,緊緊地擁入懷中,看着看着,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逐漸浮現出血色。霙毫不掩飾自己變得紅通通的臉頰,目不轉睛地盯着希美。

「咦?」

她的臉埋在膝頭裏,黑髮完全遮住了側臉。

想在比賽留下好成績、想在演奏會上演奏動人曲子,浮現在久美子腦海中玩管樂的意義,想必都是非常普通的。社團活動之於久美子的意義與之於霙的意義實在差太多了。

「別擔心,我會陪着你。」

「……真的嗎?」

你給我振作一點!都走到這一步了,不要說沒骨氣的話!我們的目標是全國大賽,現在可不是爲朋友分心的時刻!斥責的話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恐怕都能言之成理,但久美子一句大道理也說不出來,因爲對她說再多也只是對牛彈琴,她根本不在乎成績。她在乎的,只是能不能跟最喜歡的朋友在一起。跟久美子的目的完全不一樣。

「但我覺得噁心,覺得自己很噁心。」

「難不成你以爲被排擠了?不是的,絕對沒有這回事。我一點也不討厭你喔!對不起啊,害你誤會了。」

霙的手指更用力了。站在久美子背後的夏紀不知所措地縮起身子。優子文風不動地盯着眼前的霙。希美看着地上,然後慢慢鬆開嘴角,似笑非笑地說:「因爲,根本不需要找你啊!」

「那你怎麼會加入管樂社?」

「才、纔沒有那回事。就拿前陣子來說,希美學姐也很擔心你。還有……」

「那我呢?對你來說,我算什麼?」

「不是這樣的……」

「我覺得努力堅持下去真是太好了、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真是太好了,終於能相信努力會有收穫,終於能擺脫國中的回憶。你不這麼想嗎?那一刻,你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霙一看到希美,手忙腳亂地用力揉眼睛,薄薄的皮膚都揉到紅腫了。

「呃……明日香學姐要我拿這個過來。」

「我真的這麼想,所以我很期待明天的比賽。目前好像有點低潮,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讓我聽到動人的演奏。」

霙咬緊下脣。黏呼呼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築起一座透明高牆。她的手指用力抓住自己手臂,透着粉紅色的指甲在柔軟皮膚上留下彎月形傷痕。

希美充滿歉意地垂下眉尾。霙求救似地抓住優子的手臂,優子嘆了一口大氣,掰開她的手,強迫她站好。

「因爲我只有她這個朋友。要是失去她,我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很怕她會拒絕我。」

「爲什麼,因爲霙一直在管樂社努力呀,就連我自暴自棄的時候也不例外。就算沒有人賞識,就算沒有人要練習,你也一直努力練習不是嗎?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找你退出社團,這對努力練習的霙豈不是太失禮了嗎?」

「把話說清楚。」

「霙,我做錯了什麼嗎?我實在想不出來。」

「因爲希美找我加入。」

霙點頭致意。希美大概不覺得有什麼,揮揮手說:「再見啦!」擔心以揮手道別太失禮,久美子連忙行了個禮。在關上的門內側,隱約可見霙微笑的表情。

「你在搞什麼!我擔心死了!」

「可、可是!學姐比誰都早來練習不是嗎?難道不是基於對管樂的熱愛嗎?」

「希美對你說了什麼?」

霙提心吊膽地慢慢睜開雙眼。優子的掌心微微陷入霙柔軟的肌膚,晶晶亮亮的感情從霙的眼眶順着染上紅暈的臉頰滑落。

聽霙斷斷續續地娓娓道來,久美子一時無語。怎麼辦,必須說點什麼纔行,可是卻想不到該說什麼纔好。褪色的攝影道具散落在教室角落,對於積在上頭的灰塵、流逝的時間,久美子全都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霙不假思索的回答。她安靜看着地上,彷彿在逃避什麼。

「欸,可是……」

「那我們先回家了。」優子告別。

「我不喜歡與人交談,性格也很陰沉,國中時期就連朋友也交不到,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但是希美主動找我說話,問我要不要一起玩樂器。從此以後,我的生活就改變了。和希美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快樂。」

久美子不曉得該怎麼安慰霙,她還是第一次遇到以這種理由玩樂器的人。

優子霸氣地向霙承諾,推她到希美面前。霙狼狽不已,視線四下游移,纖細的手指驚慌失措地抓緊優子的水手服下襬。希美的目光落在霙抓住優子的手上,失落地眯起雙眼。

「真的嗎?我沒有傷害你嗎?」

突如其來的叱責,霙嚇得發抖了起來。「抱歉。」細如蚊蚋的音量,優子大大嘆了一口氣。

「可是,她退出社團的時候,什麼也沒跟我說。」

「對朋友這麼執着,真是噁心。」

「害怕如果不吹管樂,就無法成爲希美的朋友。管樂是我和希美之間唯一的橋樑,我只有這個籌碼,除此之外,我一無所有。萬一我吹得不好,希美會認爲我沒有用處了。所以,所以……我只能盡全力吹奏。」

優子的質問令霙噤若寒蟬。霙從水手服領口探出的喉頭毫無防備地微微顫抖,指尖戰戰兢兢抓住優子的衣服下襬,藏青色布料被抓出皺褶。霙掏心挖肺地說:「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但同時也覺得很對不起退出社團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高興……」

優子放開她的肩膀,握住霙顫抖的指尖。「放鬆。」優子來來回回地摩挲霙的雙手,原本沒有一絲血色,幾近透明的雪白肌膚終於染上淡淡朱紅。

「害怕?」

霙做夢也沒想到優子會如此激動,小聲喊痛。無視她的反應,優子厲聲教訓:「誰會跟不喜歡的傢伙一起行動啊!我可沒那麼八面玲瓏喔!什麼同情,原來你從沒當我是朋友。」

「什麼?夏紀,你想吵架嗎?」

霙的動作戛然而止,視線瞥向希美懷中的樂器盒。希美比手畫腳地笑着說:「真的,騙你做什麼。我從國中就很喜歡你吹的雙簧管。該怎麼說呢,聽的時候會心裏一緊,就連聽的人也跟着開心起來。」

「哇咧,你少指桑罵槐。我從以前就覺得了,你對我的態度真的很惡劣耶!」

「我也不願意啊,是你太討人厭了。」

「胡說八道!莫名其妙!」

「哎,夠了,別在我耳邊大呼小叫,吵死人了。」

望着兩位學姐又開始脣槍舌劍的背影,久美子慢條斯理地往前走。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星星一閃一閃地在籠罩着夜色的天空眨眼睛。

「啊!」

優子毫無預兆地回頭,久美子也學她停下腳步。一旦優子與夏紀不再擡槓,走廊上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耳邊響起熟悉的旋律,既溫柔又細緻的雙簧管音色。音色實在太美,久美子不由得爲之屏息。餘音繞樑的音色無限延伸,十分清澈透明,宛如上帝的嘆息。夏日的空氣充滿悠揚而甜美的音韻。

「這是霙的演奏?」

夏紀微微眯起眼睛問道。脣畔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真美妙的旋律啊,沒想到她能吹出這種音色。」

優子靜靜望向走廊的另一頭。已經過了放學時間,走廊上幾乎沒有開燈,黑漆漆的,看不見前方。

「說到底,霙終究只爲希美演奏。」

優子自嘲地說。指尖無所歸依地抓住自己的裙子下襬。

「老實說,我很討厭希美。」

「爲什麼?」

夏紀大喫一驚地看着優子。她很少如此直接表現出情緒。

「因爲她明明讓霙喫了很多苦,卻一點自覺也沒有。那傢伙退出社團時,霙煩惱了好久。剛纔也是,朋友跑掉的話,一般人都會追上去吧?哪有人會一動也不動地傻站在走廊上。」

「所以你纔會突然揪住她的領子嗎?你真的很衝動耶!」

「有什麼辦法,我生來就是這種性格。」

「算了,要是你現在才變成乖乖牌也滿噁心的。」

「真不老實啊!你說話雖然很難聽,但其實很喜歡我吧!」

「是明日香學姐要希美學姐帶雙簧管去找霙學姐吧?你這麼做有何用意?」

「是噢!不過能圓滿收場就好。」

明日香的手靠在椅背上,椅背彷彿無法承受她的重量,發出嘰嘎的尖叫聲。久美子靜靜開口,轉移話題。

久美子笑着說,背後有人喊她的名字。

「哇,那是明工的制服。」

「欸,小綠可沒聽說!好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優子學姐一直很擔心霙學姐。」

「因爲你好像捲入了麻煩事。」

「很了不起喔!小綠明天也早點來吧!」

「久美子,辛苦你了。」

葉月指着有說有笑的希美和霙說道。一旁的優子和夏紀又恢復平常的狀態,你一言、我一語吵個沒完。久美子提着裝有上低音號的樂器盒,滿臉笑意看着眼前的光景。

「欸!久美子起得好早!真了不起!」

「……你該不會是在等我吧?」

「幸好有你在霙身邊,否則她大概會更早崩潰。」

明日香放下心來。久美子看了夏紀和優子一眼,提出內心的疑問。

「小綠真的相信我們一定能進軍全國。」

「學姐,你在等我們嗎?」

「霙之所以認爲希美比任何人都重要,其實只是害怕一個人獨處。所以只要優子在她身邊,她就能好好地面對希美。因爲就算希美拒絕她,也還有優子在,不會落得兩頭空。對霙而言,優子就跟備胎沒兩樣。」

「我也這麼想。」

久美子還沒想好該怎麼回答時,夏紀已經搶先開口了。優子對她的調侃不以爲忤。

關西大賽當天。

明日香說道,有些傻眼地看着還在爭論不休的夏紀和優子。

久美子不解地側着頭,明日香笑眯了眼。

「呵呵,謝謝你。」

「那是秀大附中嗎?看起來充滿幹勁!」

「久美子看起來倒是很有精神。」

「好,再見。」

綠輝的笑容讓久美子暫時忘了呼吸。一想到大家都是認真的,不曉得爲什麼,胸口一陣悸動。久美子趕緊低下頭去,咬緊脣瓣,試圖藏起嘴角不聽使喚的笑意。葉月一臉詫異地看着她。

「你在說什麼傻話,北宇治還要參加全國大賽,纔不會在今天就結束呢!」

「這件事等比賽結束再說吧!」

「終於要比賽了,小綠昨晚興奮得睡不着。」

「性格狡猾?什麼意思?」

「那也沒辦法,誰叫希美比你討人喜歡一百倍呢!」

「嗯?就只是覺得唯有這個機會能讓她們和好啊!」

「明天的比賽要加油喔!」

比賽的會場在兵庫縣。雖說照順序是下午才上場,但包含交通時間在內,其實沒多少時間。爲了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進行某種程度的練習,無論如何都得七早八早集合。

「嗯……」

「明天比賽不就結束了嗎?」

「太好了。」

「哎,別管她們了。所以呢,怎麼樣了?霙和希美和好了嗎?」

夏紀避開優子的視線,倒水似地一口氣說完。

「你喫錯藥啦,該不會是想安慰我吧?」

「我從沒想過這種事。我吹小號只是因爲有所進步會很開心。硬要說的話,我是爲了我自己演奏。」

綠輝抱着低音大提琴,眉飛色舞地大聲宣佈。來幫忙的葉月手裏提着A部門成員的皮包,傻眼地聳聳肩。

久美子不贊同地嘟起嘴巴,引來明日香的朗聲大笑。聽明日香說話,偶爾會分不清哪句話在開玩笑,哪句話是認真的。她到底看到什麼?光是思考這一點,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瞧綠輝說得自信滿滿、不容置疑,久美子也覺得勝券在握,感覺原本淡漠的不安逐漸在心底一點一滴地消融。綠輝留意到她的視線,微微一笑。晶瑩燦亮的雙眸映照出久美子的臉龐。

久美子問道,麗奈羞怯地垂下眼睫。

「因爲今天很早集合嘛!」

「大阪東照還有電視跟拍呢!」

「所以呢,希美學姐可以重回社團嗎?」

明日香轉身離去,與麗奈擦身而過,麗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失去興趣,以一如往常的超然態度挽起久美子的手臂。

明日香不置可否地點頭。

「你的想法太穿鑿附會了啦!」

「已經這個時間了,趕快回家吧!」

「昨天發生了很多事。」

綠輝輕輕在走廊上跺腳。「你冷靜一點。」葉月安撫氣鼓鼓的綠輝。

「這樣啊,那就好。」

「你到底上哪兒去了,搞得這麼髒?」

相較於夏紀露骨地表現出嫌棄的表情,優子發出愉快的笑聲。兩人份的影子篩落在綠色的走廊上。久美子眼看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噗哧一笑。

「……霙學姐纔不是那種人。」

大家一早就在音樂教室集合,從頭到尾又練習了好幾遍。指定曲、自選曲。久美子盯着已經破破爛爛的樂譜,輕輕吐出一口氣。肺部明明塞滿清新暢快的情緒,卻又不時掠過一股刺刺的、類似疼痛的感覺。大概是因爲緊張。爲壓抑緊張的心情,久美子反覆深呼吸。正在搬運打擊樂器的秀一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

回到音樂教室,幾乎所有社員都已經回家了,坐在譜架前的明日香留意到她們,站了起來,紅框眼鏡發出懾人的光芒。

「是的,總算是和好了。」

下了巴士,燦爛的陽光傾瀉而下。光線靈巧地穿過陰影縫隙,直射久美子的肌膚。走進會場,已經人山人海,穿着眼熟制服的學生到處跑來跑去。

半開玩笑的臺詞一針見血地刺穿久美子的心臟。說的也是。纔沒有那回事呢!想安慰對方的話浮現在腦海,轉瞬又消失不見。

「喂,你胡說什麼,我現在就是乖乖牌了。」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因爲我平常都是這個時間就來練習了。」

「真的不是嗎?我認爲人類的一舉一動都是經過精密的計算喔,有沒有自覺又是另外一回事。」

「久美子,回家了。」

「呃,這個嘛……」

久美子抓起放在教室角落的書包,對麗奈微微一笑。白色日光燈的廉價光線照亮兩人腳下的歸途。室內鞋在地板上摩擦,發出類似悲鳴的噪音。麗奈的視線落在久美子腳邊,她伸出手,修長的指尖拈起附着在襪子上的灰塵。

「我本來不想讓霙和希美在比賽前見面,可是事情鬧成這樣,已經超出我能控制的範圍,所以乾脆讓她們硬碰硬算了,也就是所謂的衝擊療法。結果好就好。」

綠輝雙眼爲之一亮。純真的眼神令人心癢癢,久美子下意識搖頭。

「爲了誰?」

「嗯?這也是一點,因爲霙的性格其實挺狡猾的。」

「小綠還是老樣子。比起來,我更好奇那位學姐是什麼時候回社團的。」

「像是朋友,或者是心儀的對象,或是家人之類的。」

感覺好像惹父母生氣的小孩,久美子閃避麗奈的視線。麗奈目瞪口呆地嘆了一口氣,但也沒有再追問下去。久美子出神望着麗奈形狀姣好的側臉問道:「麗奈,你會爲了誰演奏嗎?」

「真好意思說。」

久美子也同意她的說法。

葉月目瞪口呆地提醒她,綠輝不以爲然地嘟起嘴。

「什麼?纔不是。」

明日香所向披靡地嫣然一笑。久美子只能擠出一抹乾笑。

這番話讓久美子聽得大爲傻眼。剛纔親眼見證過優子和霙的友情,雖然不全是無稽之談,依舊無法完全認同明日香的說法。

優子頓時呆若木雞,隨即浮現小惡魔的笑容。吊得老高的嘴角咧出一口雪白牙齒,也不掩飾已經染上淡淡紅暈的臉頰,輕輕頂了夏紀的背一下。

夏紀打圓場似地哈哈大笑。優子聳聳肩,轉身面向久美子,視線突然抓住一直假裝自己不存在的久美子,讓她大驚失色。

麗奈沉思了半晌,柳眉微蹙,手順着輪廓貼在臉上,沒好氣地回答。

「有人來接你了,再會,我也要回家了。」

「說穿了,」優子笑着說。「說穿了,我還是比不上希美。明明已經在一起一年了,但她心裏最重要的還是希美。」

「吵死了!你真是有夠吵的!」

強勢的說詞果然很有麗奈的風格,久美子不禁莞爾一笑。「什麼嘛!」麗奈鬧彆扭地噘着嘴。久美子用指尖抹了抹帶點水氣的眼眶,悄然搖頭。

「嗯,就這麼辦。仔細想想,小綠現在困死了,可能無法認真聽久美子說話。」

「是噢,原來如此。」

「可是啊……」

「算是吧!」

「哎,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害羞啦!」

她回頭看,麗奈提着裝有小號的樂器盒,朝她們跑來。麗奈的長髮迎風飄逸。明日香眯起眼,輕拍久美子的肩。

「不過優子纔是本次最大的功臣。要是沒有她,事情恐怕無法圓滿落幕。」

「哇,你這傢伙真是臭美!」

「可以啊,已經沒有不讓她回來的理由了。」

衆人的感想此起彼落地在會場中響起。在電視裏看過無數次的學生如今近在眼前,和自己一起爲迎接比賽而準備。感覺真是太新鮮了,久美子緊緊抓住制服。他們都穿着漿得筆挺的襯衫,不知怎地,看起來就是比自己成熟。沒有一絲污漬的雪白西裝外套是大阪東照高中的註冊商標。實力高強的學校單從言行舉止就能看出與衆不同的格調。白色集團散發出震懾人心的壓迫感,久美子不由得感動嘆息。

「哪有什麼了不起的。」

「欸?」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久美子抬起頭來。定睛一看,明日香不知不覺已經站到她旁邊。「你看那邊。」明日香指着白色集團最後面,的確有個電視臺的攝影小組亦步亦趨地尾隨在後。

「貼身採訪嗎?實力堅強的學校果然不一樣。」

「換作是我,有那麼多攝影機包圍,反而會更緊張。」

「他們每年都接受採訪不是嗎?已經習慣了吧!」明日香說。

同一瞬間,近距離內突然發出少女的尖叫聲。管樂社員不知喫錯什麼藥,一起鼓譟起來。久美子四下張望,只見西裝筆挺的瀧正走下巴士。看來是其他高中的女學生看到他,爲此興奮不已。

「那個人長得好帥。」

「欸,該不會是顧問吧?騙人的吧,也太年輕了。」

「好好噢,不知是哪一所高中的顧問。」

「聽說是北宇治。」

「北宇治?聽都沒聽過。」

「那是哪裏?法隆寺嗎?」

「欸,是叫法隆寺嗎?我記得好像不是耶!」

周圍的學生們口無遮攔地各抒己見。正當久美子分心聽他們評論時,瀧輕輕拍了一下手,召集成員。久美子也連忙衝上前去。

「各位,終於要正式上場了。」

瀧的話讓社員全都繃緊臉上的表情,原本輕鬆的氣氛頓時充滿張力。

「距離北宇治高中上次參加關西大賽已有十年之久。我想各位已經聽過無數次,北宇治高中以前是關西大賽的常勝軍,訓導主任也經常對我提起這件事……但是憑良心說,那麼久以前的事,聽再多次也沒有真實感。」

有道理,畢竟是十年前的事,久美子一點概念也沒有。當時久美子才五歲,就算有人告訴她這是暌違十年的復仇,久美子肯定也只是聽聽就算了。畢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相隔太久的時間,對她來說恍如隔世。

「各位不用太在意過去,請以第一次參加關西大賽的心情迎接今天的比賽。」

「好的。」

從卡車上卸下樂器,大夥兒各自開始準備。負責打擊樂器的成員由於卸貨的地點不同,與木管及銅管的人分頭行動。久美子在分配到的走廊上打開樂器盒,金色的上低音號靜靜躺在黑色毛茸茸內裏的樂器盒中。久美子抱起上低音號,裝上吹嘴。

音樂漸次增強,加快節奏。銅管勇往直前的主旋律與木管不失細緻的副旋律展開競演,長笛與單簧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連音裏自由來去後,逐漸歸於寂靜,交棒給雙簧管的獨奏。久美子看着寫滿休止符的樂譜,靜靜吐出一口氣。至此暫時告一段落,指定曲只剩下一半。久美子覺得好捨不得,好想繼續留下來演奏,好想讓大家多聽一點他們的音樂。這樣的欲求撓抓着久美子的咽喉。

「以上是大阪府代表、明靜工業高中管樂社帶來的演奏。」

耳邊傳來壓得低低的聲音,久美子靜靜地揚起臉。明日香正看着她,或許是因爲激動,明日香的臉頰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久美子心想自己大概也是相同的樣子吧!明日香笑眯了眼。

久美子就定位坐下,打開樂譜,上低音號就放在膝上,看着站在前面的瀧。

「我會的。」

「說什麼呀,就你最緊張了。」

司儀冷靜的聲音讓飄飄然的腦袋回到現實。B部門的成員爲協助搬運樂器也上了臺。久美子連忙抓住上低音號,另一隻手的腋下夾着樂譜。

「北宇治高中的各位同學,輪到你們了。」

「呀,真是太棒了!怎麼回事,難道是因爲我的指導奏效了?」

久美子感覺自己的視線蒙上一層水氣,喉嚨好熱,明明還沒有結束。

「……加油。」

練習時間結束後,臉色因緊張而變得灰敗的小笠原開始東張西望,掛在脖子上的巨大上低音薩克斯風不知怎地,看起來居然有點縮水。

「要是在演奏時想着瀧老師,可能會變成黏答答的情歌。」

麗奈笑着說,嬌豔欲滴的脣瓣發出咯咯咯的輕笑聲。

「聽說立華高中只得了銀獎。大阪東照則依舊所向披靡地拿下了金獎。」

明日香對異口同聲的回答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攬住小笠原社長的肩膀說:「那麼,晴香,最後就交給你收尾了。」

沉浸在音樂的餘韻,開始演奏自選曲。

「我也爲久美子吹奏吧!」

「欸,你來就好了。」

依照瀧的指示,衆人複習了好幾次開頭的部分。指定曲一開始小號的主旋律萬一走音會非常明顯,爲了不在這裏馬失前蹄,久美子等人不厭其煩地吹奏相同部分。

聚光燈一口氣往舞臺上集中,雪白的光線照亮了久美子等人。背光的瀧穿着黑色西裝,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輪番看着每個人的臉。怎麼搞的,突然好想哭。久美子咬緊下脣,覺得燈光好刺眼,熱得發燙。音樂廳明明開着很強的冷氣,唯有臺上特別熱。耳邊傳來稀稀落落的掌聲,觀衆席上伸出幾隻手,重複着彩蝶振翅的動作。感覺所有人的視線都往臺上集中,喉嚨深處火辣辣的,心臟跳得飛快。好緊張,快死了。變得一片空白的腦漿彷彿要融化了,隨時都要被熱浪吞噬,快要昏倒在臺上的感覺深入骨髓,不過久美子並不討厭這種感覺。比賽特有的銳利緊張感如利刃般鋒利。久美子嚥了一口唾沫,試圖壓下緊張感。

耳邊傳來明快的廣播聲。香織抬起頭,以堅毅的視線望向舞臺,美得令久美子一時間忘了呼吸。我想全力以赴,不要留下悔恨。她的話言猶在耳。久美子也是同樣的心情,絕不想留下悔恨。

「嗯。」

卓也和梨子抱着沉甸甸的低音號,笑着對久美子說。葉月扛着他們的譜架,一聲不吭地朝她伸出拳頭。一旁的綠輝顯然已經等不及了,無論什麼情況,她都能樂在其中。

以布幕隔開的後臺狹窄又陰暗,舞臺上透進來的白光加快了心跳撲通撲通的速度。目前正在演奏的學校是大阪的明靜工業高中。北宇治的成員不是低頭看着地板,就是撫摸自己的樂器,各懷心事地度過上臺前的時光。久美子用力吹氣,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反覆深呼吸。手裏握着一把溼淋淋的汗水,往裙子上抹了抹。可以的話,比賽前真不想聽到其他學校的演奏,但音樂依舊不聽使喚地鑽進耳朵。明靜工業高中的演奏已經來到自選曲了。

「……到底是誰說明工的實力會變差的。」

第三樂章由銅管樂器華美的主旋律揭開序幕,再加上木管的連音。輕快的主旋律讓人聯想到紐約。瞬息萬變的旋律揮灑出閃亮亮的音符,手舞足蹈地在舞臺上的各個角落彈跳。雖然是快節奏的曲子,但是每個音符都經過仔細的處理。快節奏的曲子光是要追上樂譜的速度就疲於奔命了,所以很容易照本宣科地演奏。集訓時爲了糾正這個部分,瀧講到口水都幹了。

麗奈回答得一本正經,久美子也不得不換上嚴肅的表情。

演奏結束後,衆人正收拾樂器,搬上卡車時,不知何時趕到會場的橋本出現在社員面前,硬生生捲起黃色馬球衫的袖子,眉飛色舞地對社員說。

「包在我身上,我會讓你聽到今天所有上場的學校中,最完美的獨奏。」

「棒球打得好的學校,爲什麼連管樂也這麼強?」

「接下來,由編號第十六號,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中管樂社的同學爲大家演奏。」

各位必須先意識到自己的不足纔行。

久美子用力握緊拳頭,指甲陷進皮膚,引起一陣錐心刺痛。

法國號、單簧管、小號……串接得天衣無縫的主旋律越來越輕快,再加入哨子高亢的聲音,音樂一點一滴地提高熱度,突然歸於寂靜。長笛悠揚的旋律響徹整座音樂廳,優美的音色十分協調。冷不防,震天價響的警鈴聲破空而出,劃破原本的靜謐,音樂再度展現出慷慨激昂的面貌。演奏充滿熱力,一口氣衝向終點。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樂曲維持住質量,進入最後一個小節。瀧不斷劇烈揮舞充滿力與美的手臂。當他手中的指揮棒倏地靜止的瞬間,演奏來到最高潮。

「嗯,這可不太妙,曲風會大變。」

長號吹響和絃,溶解在靜謐的空氣裏。長笛清澈透明的主旋律響起。緊接着,短號開始獨奏。麗奈吹出凜然的音符,筆直地射向觀衆席。她的音色沒有一絲雜質,就連與音樂產生共鳴,微微震動的空氣,似乎也帶了點甜美的味道。不只是技術層面,麗奈真的非常厲害,這就是她的實力。久美子很想向在場的所有人獻寶。其他人大概也都是同樣的想法,因爲麗奈的演奏就是這麼厲害。撼動人心的音色填滿音樂廳的每一寸空間,上低音號緩慢的音色再疊加上去,音符與音符重疊,細火慢燉般增加音樂的質量。法國號譜出氣勢磅礴的樂句,銅管的音色發揮加乘效果。璀璨生輝的鈸敲打出巨大的音量。木管在主旋律的對側交織成激烈的連音。音樂一股腦兒迸發開來,然後立刻歸於寂靜。在震懾住全場的寂靜中,曲子進入第三樂章。瀧一股作氣地揮下指揮棒。

第十一個出場的學校完成演奏後,就會發表上半場的金、銀、銅獎。立華的夏天到此結束了。秀一眯起眼。

「加油!」

「以前是指老師高中的時期嗎?」

一旁的明日香半開玩笑地說。在她的帶動下,其他人全都笑開了。原本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氛瞬間煙消雲散。明日香爲了鼓舞士氣,閉上圓滾滾的大眼睛,走向門口。

身旁的秀一眉間微微打結。久美子大喫一驚,抬起頭來。

注意看指揮!配合學姐!

「呵呵,所以我還是爲久美子吹奏好了。」

女性工作人員推開門來通知。接下來嚴禁樂器發出聲音。

「我會爲希美而吹。所以,請聆聽我的演奏。」

「久美子。」

麗奈隔着一段距離靜觀她們的互動。意識到久美子的視線,一臉雲淡風輕地走過來,脣畔微微勾勒出一抹微笑的曲線。

有個壓低的聲音叫住霙,她轉過身去。希美捧着樂譜跑向她,希美今天難得放下平常總是綁成一束的頭髮,帶了點卷度的黑髮勾勒出柔美的曲線。

久美子也模仿麗奈的口吻說。麗奈挺起胸膛,臉上浮現出睥睨一切的笑容。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不過,現在的自己與當時的自己完全不一樣。每個音符的起始都抓得很整齊,就連容易隨便帶過的連音也沒有任何破綻。

朝氣蓬勃的主旋律響起,取代餘音繞樑的獨奏。久美子的手指片刻不得閒地在活塞閥上飛舞,同時從吹嘴進氣。法國號的主旋律充滿存在感,把主角的棒子交到長號和上低音號手裏。就是這裏。這裏是上低音號最大的難關,要迅速地從低音移動到高音,屬於馬不停蹄的過渡性音節。久美子跟上速度,眼角餘光看着樂譜。自己的筆跡佔據了寫滿各種記號、髒兮兮的譜面空白處。

希美笑得一臉沒心沒肺地點點頭,輕輕撫摸霙的頭髮,纖細修長的指尖溫柔梳開霙的劉海。

霙面無表情地用力點頭,手裏握着散發黑色光澤的雙簧管。她吸了一口氣,以幾不可聞的音量喃喃低語。

「是!」

瀧舉起手臂,所有人一起拿好樂器。指揮棒前端微微下沉,吸氣的聲音穿過號口,產生巨大的共鳴。隨着指揮棒往下揮,小號的主旋律破空而起,劃破寂靜。所有人同一時間從號口吹出整齊畫一的音符。不含一絲雜質,是久美子目前聽過最美的音色。木管的音色貼着華麗的主旋律加入演奏。低音號與低音大提琴發出連地面都爲之震動的低音,確認過明日香的手動了一下,久美子拿起放倒在膝上的上低音號,嘴脣抵住吹嘴,吹出第一個音符。上低音號柔美的副旋律滑進音樂的底層,與衆人會合。

「以上是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中管樂社帶來的演奏。」

「我洗耳恭聽。」

瀧無言搖頭。「不過,」明日香接着說,雙眸閃爍着意志堅強的光芒。「我不想因爲這樣就滿足,我不要只是笑着回憶能打進關西大賽真是太好了。既然來到這裏,就要拿出看家本領。就算結果無法盡如人意也沒關係,至少能抬頭挺胸地說自己已經盡全力了。尤其對三年級來說,這是最後一場比賽,絕對不要留下遺憾。」

就快要輪到北宇治高中上場了,他們被安排到可以進行最後一次發出聲音練習的排練室,久美子比平常更仔細地調音。

香織嫣然一笑。

此時此刻的演奏大概就是所謂的奇蹟。在十次裏有一次,或是一百次有一次的機率下,偶爾會出現特別完美的演奏。沒有任何人犯錯,完美地發揮超出自己實力的表現。

「最後再檢查一次開頭的部分。」

「直到去年,關西大賽還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就連在府大賽拿下金獎也令人難以置信。我猜各位當時都有千絲萬縷的想法。然而,只過了不到半年的時間,我們就走到這一步,都是瀧老師犧牲假日陪我們練習的功勞。」

瀧對霙使了個眼色,霙含住簧片,手指輕柔地在音鍵上滑動,甜美而惆悵,兼之扣人心絃的音色響徹整座音樂廳。音色實在太美,久美子感覺大腦受到劇烈的震撼。霙的演奏充滿熱情,不再冷若冰霜。此時此刻,鴉雀無聲的音樂廳只有霙用雙簧管編織出來的音樂。全世界只剩下完全感覺不到空隙,彷彿可以延伸到天涯海角的音符。霙充滿感情地吹出色彩繽紛,光燦耀眼,帶着一絲憂傷的悠揚旋律。久美子的視線在樂譜上游移,舉起上低音號。獨奏最後有個強而有力的延長音。只要輕柔而整齊地完成這個音,音樂便進入下一個篇章。

北宇治高中的社員一起走向舞臺。確定明日香邁步前行後,久美子也尾隨在後,準備上臺。站在陰暗的舞臺深處,明工學生消失在舞臺上的身影映入眼簾。

「四周的確都是一些實力堅強的學校,多的是已經在舞臺上征戰多年,甚至打進全國大賽的強中手。但我認爲不需要在意,我們只管演奏出我們的音樂就行了,今天只要專注於這件事就好了。或許各位會在意評審的給分,但是大可不用只着眼在這一點。萬一無法在比賽中留下好成績,也不表示各位的音樂比其他人遜色,只是評審委員給其他學校的分數更高一點而已;萬一僥倖打進決賽,也請當成只是得到在更大的舞臺上演奏自己音樂的機會,絕不要驕矜自滿地以爲自己真的比其他學校優秀。」

她移開視線,卻見有一羣穿着熟悉制服的學生聚集在樓梯口的角落抱頭痛哭。

「……嗯。」

「獨奏要加油喔!」

「比起我,不如爲瀧老師演奏吧!」

脫口而出的嘟囔大概是所有人的內心話。明工的演奏非但沒有因爲換了顧問而退步,反而比以前更悅耳動聽了。不愧是三強之一。久美子咬緊下脣。

〈大阪民謠幻想曲〉。這首由大慄裕作曲的曲子是明工的拿手好戲,輕快又歡樂的旋律充斥在音樂廳。明工的演奏還是老樣子,具有高低起伏,技巧純熟。音樂帶着雄偉遼闊的迴響,逐漸接近尾聲。廟會般輕快的音樂越來越快,定音鼓在一旁敲打出慷慨激昂的音符。木管與銅管的音色水乳交融,融合成一種生物,發出咆哮的巨響。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靜止不動,音樂廳只剩下百分之百的沉默。隔了一拍,會場內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觀衆的反應實在太熱烈了,久美子有點嚇到。滿頭大汗的瀧背向觀衆,展顏而笑。他的手微微一動,配合他的手勢,社員同時起立。瀧面向觀衆,優雅地行了個禮,觀衆席再次響起如雷貫耳的掌聲。

「比賽時請全力以赴。」

不期然飄進耳中的輕聲細語,令久美子恍然回神揚起臉,定晴一看,旁邊的香織朝她望過來。

「加油吧!」

「指定曲是第五首曲目,自選曲爲尼格爾.赫斯作曲的〈東海岸風情畫〉,指揮爲瀧升。」

「得知獨奏由麗奈吹奏時,確實很不甘心,但換成是我,我們肯定無法戰到這一步。光是能站在會場上,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們曾進軍全國。這樣就夠了。」

「我啊,認爲光是能走到這一步,就已經是奇蹟了。」

「是!」

明日香輕拍久美子的肩,指尖的熱度令久美子差點紅了眼眶。爲了掩飾視線變得模糊的事實,久美子悄悄閉上雙眼。頭上傳來明日香忍俊不住的竊笑聲。

「不不不,那可是社長的任務。」

「大阪東照爲了幫棒球隊加油,一直在甲子園演奏,沒想到實力還是這麼堅強。」

「那麼請大家跟我一起。……北宇治,加油!」

「霙。」

「……立華只有銀獎啊!」

社員全都精神抖擻地回應顧問的叮嚀。不同於京都府管樂大賽時,瀧不再只說些讓人聽了覺得很受用的好聽話。這大概就是府大賽與關西大賽間的水準落差。北宇治要在比賽中勝出,着實不太可能。正因爲深知這點,瀧絕不會空口說白話。

她的眼神十分溫柔,久美子不禁爲之屏息。心裏明明想着不要說這種話啦,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明工的演奏越完美,表示北宇治打進全國的可能性越微小。明工的演奏結束後,觀衆席上傳來響徹雲霄的掌聲,與獻給前面學校的掌聲截然不同,可見優秀的演奏會讓觀衆也跟着興奮起來。

「演奏得很好,真有你的。」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深信不移,相信在瀧的指導下,相信截至目前的練習,終將帶領他們前往下一個舞臺。

梓從交頭接耳的兩人身邊走過,沒看他們一眼,久美子也假裝沒發現她的存在。只見她的眼睛已經哭得又紅又腫,久美子緊緊抓住自己的制服。

「對我而言,這次無疑是最後一次比賽,我想全力以赴,不要留下悔恨。」

久美子猛然回神,望向瀧。沒錯。這裏總因爲滿腦子想着曲子的複雜程度,養成死盯樂譜的壞習慣。沒問題,每天都在練習。沒錯,樂譜已經記在腦海裏了。久美子豎起耳朵,仔細傾聽明日香的演奏,分毫不差地將每個音符重疊在她吹出來的音符上,不能太過,也不能不及,要集中所有的的意識。小號的音色加入逐漸重疊的低音主旋律。龐大的音符從舞臺上傾巢而出,融爲一體,音量一口氣衝到極限,猝不及防地畫下句點。

明日香對她拋了個媚眼。小笠原不情不願地點頭,大大地吸進一口氣。隔着水手服,可以看見她的胸部高高地膨脹起來。

「那是立華的學生吧!」

「呃,請大家不要緊張。總之就跟平常一樣,保持平常心,全力以赴。」

「是這樣嗎?」

久美子說道。麗奈居然認真地煩惱起來,眉宇間擠出淺淺的皺紋。

社員的吆喝聲迴盪在排練室。久美子抱着上低音號,盯着自己倒映在上頭的臉,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喉嚨深處感覺癢癢的。是因爲緊張?還是興奮?此時此刻的久美子無法明確分辨。

「會不會是因爲有很多機會演奏給觀衆聽?」

「我很期待。」

「我其實從一大早就與各位同在喔,只是,因爲我同時也要指導別的學校,今天是陪其他高中來的。不好意思啊!但是,就算我不在,你們還是表現得可圈可點,根本不成問題!啊,真是太感動了!害我不小心想起以前的事。」

沒想到一百次纔會出現一次的演奏如今就出現在關西大賽的舞臺上。久美子認爲這是個奇蹟,就連肌膚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專注力。多希望這個瞬間能一直持續下去,多希望演奏、比賽都不要結束。

打擊樂器的成員之一問橋本。

「對呀!」橋本乾脆地點頭。「久違地想起瀧老師。想起我們也有過那樣的青春呢!」

「我爸的事就別再提了。話說回來,橋本老師,你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瀧打斷他的談興,橋本露出不滿的表情,可是當視線落在自己的手錶上時,他誇張地向後彈開。「真的耶!」他充滿歉意地說:「唉呀,快輪到我帶的高中演奏了,我得趕快回去纔行。先這樣,各位,公佈成績的時候再會。」

橋本說完,與來時一樣急驚風地消失了。瀧傻眼地嘆口氣。唯有碰上橋本的時候,他纔會表現出如此直接的情緒。

爲了改變氣氛,瀧清了清喉嚨說:「首先,辛苦各位了。」

衆人向他行了一個禮。「辛苦了!」聲音在廣場上回蕩。

「各位的演奏非常精彩,是全力以赴、沒有留下悔恨的演奏。從京都府管樂大賽走到這裏,各位真的非常努力。」

他的語氣十分柔和,充滿了慰勞的溫情。副顧問美知惠站在有些距離之外,明明還沒公佈成績,已經抱着面紙盒哭成淚人兒。她的淚腺還真是發達。

「無論比賽的結果如何,都不會影響各位至今建立起來的東西。今天請抬頭挺胸地回家。」

「是!」

社員中氣十足地回答。瀧對衆人的反應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下一秒又繃緊臉部的肌肉。

「以下是接下來的指示。公佈成績前請先自由活動,可以到處走動。不過,公佈成績時請務必到大音樂廳集合。應該會很混亂,所以請儘可能聚集在北口的門口附近。一年級、二年級明年還有比賽,建議去聽其他學校演奏,多吸收一點別人的優點。尤其是秀塔大學附屬高中的演奏,肯定能成爲今後的參考,請仔細聆賞。」

「好的。」

「還有,別忘了各位代表北宇治高中,只要身上還穿着制服,一眼就能看出是哪個學校的學生,千萬別做出有損校譽的事。」

「好的。」

「那麼就此解散。」

瀧拍了一下手。以此爲暗號,社員紛紛展開了行動。B部門的成員原本在聽美知惠交代事情,貌似也已經結束,正朝他們走來。葉月邊揮手邊說:「一起去聽演奏吧!」

「嗯。」

「小綠好期待秀大附中的演奏!」

光線照射在舞臺上,演出者一起拿好樂器,黑色的服裝與亮晶晶的樂器互相輝映。隔一拍,指揮者揮下指揮棒。

「真的很對不起。」

綠輝一臉不可思議地側着頭回答:「厲害就是厲害啊!跟服不服氣是兩回事。」

「要追究責任的話,比賽前發生車禍的我纔是罪魁禍首。居然搞到骨折,給大家添了麻煩。」

「話說回來,明工一點也沒退步呢!」

優子欣慰地笑眯了眼。久美子的鼻頭莫名其妙一酸,趕緊垂下眼簾。厚厚的節目表吸收了久美子手中的汗水,變得軟趴趴的。她以指尖輕撫節目表的表面,悄然嘆息,總覺得胸口悶悶地,如坐鍼氈。

「指定曲是第五首曲目,自選曲爲莫里斯.拉威爾作曲的〈達夫尼與克羅埃〉第二組曲的日出、全體舞,指揮爲石川義男。」

吹奏高音單簧管的少女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舞動手指,即使是對管樂沒什麼概念的人,也能立即理解這是多麼困難的指法。彷彿爲了蓋過高音單簧管又快又正確的旋律,整首曲子的主旋律越來越強而有力,然後再立刻降低音量,讓高音單簧管的獨奏後來居上。

「纔不是學姐的錯!」

「胡說什麼,你已經很努力了。」

5 AO:透過入學管理局(Admissions Office)以雙向撮合的方式入學。

就算回到音樂廳,還在演奏也不能進去。久美子無計可施地靠在扶手上打發時間,她漫無目的地四下張望,發現有兩個少女坐在樓梯陰影處的長椅上,大概是來參加比賽的人,爲何會待在這種地方?久美子在好奇心的趨使下,情不自禁地看過去。

明明是同一首指定曲,聽起來卻截然不同。秀大附中的音樂就跟唱片一樣,沒有絲毫失誤,就連難度極高的部分,也能舉重若輕地完美詮釋,讓人感覺如探囊取物般輕鬆。

每個高中都有自己的狀況,每個學校的練習環境、成員心裏的想法也都各自不同。私立與公立、男校與女校、男女同校。有成員破百的團體,也有連五十五個人也湊不滿的社團。在絕對稱不上公平的情況下,管樂社的社員依舊以相同的高度爲目標。想更上一層樓,想一路過關斬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只久美子他們,所有學生都抱着同樣的理想。可是,能實現理想,能達成目標的,只有寥寥可數的幾所學校。儘管如此,不管現實有多嚴峻,大家還是繼續追逐夢想。

「快點,後面應該還有空位吧?」

「是噢。我不太喜歡聽別人演奏,感覺會睡着。」

綠輝抓住葉月的肩膀,使勁搖晃。或許是因爲剛演奏完,今天的綠輝特別有精神。麗奈抱着包包,朝她們走來。

「不要緊,大家都知道你很努力,沒有人會怪你。而且也還不確定我們一定無法參加全國大賽。你也很清楚,以我們學校的實力,獨奏失誤根本不算什麼吧?」

久美子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比賽已經完全結束,接下來只剩一件事。久美子冷眼看着打道回府的觀衆人潮,慢吞吞地站起來。麗奈的目光落在久美子身上,宛如黑曜石的雙眸映照出自己沒出息的窩囊模樣。

爲了阻止還想繼續討論下去的綠輝和葉月,久美子開口:「你們兩個,演奏快要開始了,快點進去吧!」

「可是,這是學姐最後一場比賽!都是我的錯。」

「……秀大附中表現得真好。」

「我就沒辦法像你看得這麼開。」

「當然可以呀!」

「接下來,由編號第二十號,大阪府代表、秀塔大學附屬高中管樂社的同學爲大家演奏。」

少女的語氣閃爍着淚光,捂着臉,呻吟似地說:「我好不甘心,好氣自己沒有表現好。這樣的結果太對不起看重我的學姐了。我好恨自己,簡直想以死謝罪。我真是太不中用了。真的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學姐,真的很抱歉。」

儘管很難客觀地審視自己的演奏,久美子依舊無法不在腦海中比較秀大附中和北宇治的差別。不要緊,北宇治也吹得很棒,就連老師都說我們吹得很棒,絕不會輸給秀大附中。久美子不斷說服自己,不知不覺抓緊制服下襬,從胃裏直衝上來的焦躁就快撕裂自己的心臟。

少女越說越激動,她口中的學姐則輕拍她的肩膀。

演奏開始了。

不行了。心裏居然有另一個在祈禱他們犯錯的自己。久美子不像綠輝,她無法心無芥蒂地對傑出的演奏給予讚美。即便久美子恨透這樣的自己,打從內心深處輕蔑祈禱他們快點犯錯的自己,但依舊無法不祈禱。因爲二十三所學校中,只有三所學校能晉級全國大賽。

「久美子,你在這裏啊!」

穿夾克的少女聲音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識。隔得太遠,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麼,只見另一個少女搖搖頭。

綠輝對這句話產生了明顯的反應,手裏還抓着葉月肩膀,只有臉不由分說地轉過來。

「川島同學是這麼熱血的人嗎?」

「可是,我的獨奏失誤了……」

「二十三號的演奏剛剛結束了。」

「開始公佈結果了。」麗奈說道。

「一點也沒錯!換了顧問還那麼厲害,真不愧是明工!」

「抱歉,我去上廁所。」

「當我被委以代替學姐獨奏的重任時,心裏真的好高興。自從進入這所學校,我一直很崇拜學姐,所以覺得是自己的努力獲得肯定,可是我沒有表現好……」

綠輝緊握着不知什麼時候拿到的節目表,笑得合不攏嘴。

「怎麼可以睡着,太浪費了!」

走出音樂廳,儼然來到另一個世界,不禁讓人懷疑剛纔的熱血澎湃是怎麼回事。有人坐在長椅上悠閒聊天,有人仔細端詳會場販售的DVD。人、人、人……久美子用眼角餘光瞥了衆人一眼,走進廁所。因爲還在比賽,廁所沒什麼人。從水龍頭流出的水冰冰涼涼的很舒服。久美子仔細地搓出泡沬,心無旁騖地洗手。比賽馬不停蹄地進行,再一會兒,關西大賽就要結束了。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就要結束了。想到這裏,胸口爲之一緊,爲了假裝不在意,久美子吐出一大口氣。

其他學校的演奏也都有很高的水準,不論指定曲或自選曲。久美子側耳傾聽熟悉的樂章,默不作聲地東張西望,定睛一看,希美和霙、夏紀和優子正並肩坐在前一排。久美子撐着下巴,心想優子和夏紀居然會坐在一起,真是破天荒的組合。

每次在思考實力堅強的學校與其他學校的差別時,久美子的回答都一樣,那就是「穩定度」。有沒有穩定度,是實力堅強的學校與其他學校最明顯的差別。實力堅強的學校吹再多次都能吹得很好,根本不用仰賴奇蹟,就能演奏出穩定又優美的音樂。秀大附中的演奏向久美子等人完美演繹了,什麼是由技術與努力堆砌出無人能出其右的完成度。

儘管如此,秀大附中的演奏依舊出衆,所有人一起重新讓音樂回到正軌上,彷彿獨奏的失誤根本不存在。紮實的音色讓如履薄冰的氣氛一掃而空。演奏逐漸進入尾聲,軍容更加盛大。音量不斷收縮,熱情反而無限擴張。木管的音色慷慨激昂地在音樂廳奔流來去,銅管吹出豔麗無雙的音色。指揮者用力揮舞指揮棒,演奏至此畫下句點。演奏已經結束了,整座音樂廳依舊沉浸在方纔的餘韻。演出者一起起立。臺下獻上如雷的掌聲,久美子也拼命拍手。

旋律崩壞,手指轉不過來,高音單簧管的演奏不自然地戛然而止。音樂廳內的氣氛頓時浮躁起來,久美子感覺身邊的麗奈屏住呼吸。

「有什麼關係,誰都會犯錯。更何況,你是比賽前幾天才臨危受命要獨奏,當然會緊張。」

學姐輕輕抱緊忙不迭道歉的學妹。學妹一時愣住,臉埋進學姐的肩窩。學姐修長的指尖溫柔輕撫學妹的背。

坐在前排的希美以自言自語的音量輕聲呢喃。〈達夫尼與克羅埃〉這首曲子對南中畢業的她們來說,是一首淵源深厚的曲子。優子聳聳肩說:「以前明明死都不想聽到,今天居然能坦率地覺得他們演奏得很好,到底是爲什麼?」

「接下來,由編號第十九號,和歌山縣代表、月峯高中管樂社的同學爲大家演奏。」

學妹以極細微的動作點頭。「別再傷心了。」學姐以開朗的語氣安慰她:「要哭等結果出來再哭也不遲。我相信我們一定能進軍全國,你也要有信心地等待。」

「……我也是。」

霙靜靜點頭附和。從黑髮的縫隙可以看到形狀姣好的耳朵。

「好。」

綠輝提議,其他人也點頭附議。四個人說說笑笑往前走,推開通往音樂廳的厚重大門。現在剛好是兩所學校的中間換場時間,會場內充滿竊竊私語。前面的位置幾乎都已座無虛席,久美子一行人躡手躡腳地繞到後面。二樓倒是還有一些零星的空位。「找到了。」耳邊傳來綠輝的叫聲,四個人魚貫坐下。或許是因爲一直站着,坐下來的瞬間,久美子發現自己的雙腳帶着熱氣。

經此提醒,綠輝纔想起最重要的事。一旁的葉月露出筋疲力竭的表情。麗奈將黑髮塞到耳後。

麗奈一口答應,望向還在熱切發表高見的綠輝,有些詫異地瞪大了雙眼。

7 日本的十圓硬幣上刻的是位於宇治的平等院鳳凰堂,而非下文位於奈良的法隆寺。

黑襯衫加黑長褲,一身黑的服裝是秀大附中的註冊商標。久美子輪番看着秀大附中表情堅毅的成員,倒抽了一口涼氣。觀衆的人數顯然也比剛纔還要多。

「還有小綠和葉月,可以一起去嗎?」

「今年秀大附中的自選曲是〈達夫尼與克羅埃〉。小綠最喜歡七年前的演奏,今年會如何呢?真令人期待!」

久美子向麗奈打了聲招呼,麗奈彷彿看穿一切,靜靜點頭。

銅管的音色層層相疊,交織出華麗的主旋律。這時,節奏突然加快了腳步。長笛爬升出飛快的過渡性音節,小號銳利的音色一枝獨秀地射進聽衆的心臟。慢條斯理的主旋律與快節奏的音樂交互呈現,直接進入下一個樂章。萬馬奔騰的主旋律加大音量,木管的旋律降落在節奏鮮明的低音上。每一個點都精準落在節拍上的定音鼓強力撼動音樂廳的空氣,揭開高音單簧管的獨奏序幕。這裏是重頭戲,需要高度的技巧。

久美子被綠輝喜上眉梢的反應嚇到。葉月則一臉不感興趣的模樣。

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久美子猛然回神,抬起頭來。麗奈手裏拿着節目表,正低頭看着自己。

其中一個少女披着黑色夾克,另一個少女穿着整齊的制服,右手臂包着雪白的繃帶。前者大概是參賽者,後者則是來幫忙的學生吧!久美子漫不經心地望向印在夾克上的字。SHUTO UNI……看到這裏,久美子恍然大悟,她們是秀大附中的學生。

學妹反駁的聲音迴盪在狹小的空間。久美子不由得低頭望向少女手上的繃帶。傷到腳還好,可是手骨折就無法演奏樂器了。她的運氣太差了。只是站在當事人的立場,無法參加三年級最後一場比賽,不可能因爲運氣太差一句話就釋懷吧!

「萬一找不到四個人的空位,就拆成兩兩一組吧!」

「久美子,要不要一起去聽演奏?」

「你居然能大方讚美其他學校,不會覺得不服氣嗎?」葉月目瞪口呆地說。

「原來如此。」麗奈佩服地說。久美子聳聳肩。

就在這一刻,獨奏的音色一瞬間亂了套。

廣播聲響起,燈光集中在舞臺上。久美子把皮包置於膝上,緩緩吐出一口氣。寂靜籠罩整座音樂廳。指揮者手裏的指揮棒微微一沉,慢條斯理地往下揮。

「小綠很喜歡研究實力堅強的學校,一旦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了。」

秀大附中開始演奏自選曲。木管的音符閃閃發光地繞着宛如地鳴般的重低音飛舞,長笛的音色如彩蝶振翅,慢慢交織成一層層柔美而壯闊的音浪。鈸敲響,音樂漸強。聲音的粒子盈滿整座音樂廳,如退潮般悠揚婉轉地逐漸變弱。雙簧管的音色如裂帛般破空而起,單簧管接着加入演奏,各種木管樂器的演奏自此展開。旋律之美妙,久美子忍不住閉上雙眼。他們如此輕易地表現在水準之上。久美子無法面對這個事實。

6 公募:由學校主動募集學生,舉行甄試。

久美子從兩人身上移開視線,靜靜閉上雙眼,暫時不想回音樂廳,腳步蹣跚地往長椅坐下。其他學校的演奏隔着厚厚的門傳來,她側耳傾聽,眼皮內側浮現出剛纔那兩個少女的身影。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1 歡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樂社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上低音號,請多關照
  3. 03第二章 音樂祭,我回來了
  4. 04第三章 甄選,你回來啦
  5. 05第四章 比賽,再見
  6. 06尾聲

第二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2 最火熱的夏天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長笛的來襲
  3. 03第二章 小號的真心
  4. 04第三章 雙簧管的覺醒正在閱讀
  5. 05尾聲

第三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3 最大的危機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吹響吧!小號
  3. 03第二章 吹響吧!長號
  4. 04第三章 吹響吧!上低音號
  5. 05尾聲

第四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樂部的祕密故事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北宇治高校吹奏部的日常
  3. 03第二章 科學準備室的京子
  4. 04第三章 那孩子擁有才能
  5. 05第五章 喜歡的人喜歡的人(前篇)
  6. 06第六章 喜歡的人喜歡的人(後篇)
  7. 07第七章 犬和猿和媽媽
  8. 08第八章 逞強
  9. 09第九章 自卑感
  10. 10第十章 失去你的日子
  11. 11第十一章 北宇治高校文化祭
  12. 12第十二章 新三年級生會議
  13. 13第十三章 大哥哥與父親
  14. 14第十四章 某個冬日

第五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番外 北宇治吹奏部日誌

  1. 01第一章:冬S的狂想曲 北宇治定期演奏會
  2. 02第二章:星彩小夜曲 北宇治&立華合同演奏會
  3. 03第三章:武田綾乃 一萬字採訪
  4. 04後記

第六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4 波瀾起伏的第二樂章 前篇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不安定的反覆記號
  3. 03第二章 孤獨的着重音
  4. 04第三章 說謊的漸速音

第七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5 波瀾起伏的第二樂章 後篇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憧憬的弱起
  3. 03第二章 獨白和靜默
  4. 04第四章 通往未來的延長音
  5. 05終章

第八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實的故事

  1. 01第一章 抬望你高飛的背影(Fine)
  2. 02第二章 用功是學生的義務
  3. 03第三章 然而那時
  4. 04第四章 然後那時
  5. 05第五章 如何過一個優質假期
  6. 06第六章 朋友的朋友是陌生人
  7. 07第七章 展望未來
  8. 08第八章 鄉愁的夢
  9. 09第九章 雙馬尾推廣計劃
  10. 10第十章 正午的燈飾
  11. 11第十一章 木棉手帕
  12. 12第十二章 合奏比賽
  13. 13第十三章 抬望你高飛的背影(D·C)

第九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6 決意的最終樂章 前篇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那個人的上低音號
  3. 03第二章 祕密與慶典
  4. 04第三章 困惑的試音
  5. 05尾聲

第十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7 決意的最終樂章 後篇

  1. 01序章
  2. 02第二章 煩惱的回奏
  3. 03第三章 羈絆的旋律
  4. 04終章

第十一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後日談 抬頭仰望你飛離的背影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傘木希M是個倒黴蛋(即使如此我也喜歡)
  4. 04第二話 鎧冢霙視野狹隘(這樣的她纔是她)
  5. 05第三話 吉川優子是個討厭鬼(彼此彼此啊)
  6. 06後記
  7. 07初回限定特典 記憶的彩燈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