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方會議】with 響星

「——對不起。」

旅行結束後的某個夜晚。被帶進櫻月學姐的房間後，從我口中滑落的第一句話便是道歉。

放在膝頭死死攥緊的雙手顫抖不止。

儘管指甲深深掐入指尖皮肉之中，卻幾乎感覺不到痛楚。

唯有喉嚨深處一片灼熱，胸口正中泛起一股彷彿破開了一個大洞般的違和感。

「對不起……要是我、要是我能再靠譜一點的話……」

話語說到一半便哽咽崩塌。

聲音發顫得令人難堪。

我本沒打算哭的。

我根本沒想過要靠哭泣來博取原諒這種卑劣的手段。

可即便如此，眼淚還是不爭氣地自顧自滾落下來。

名爲『後悔』的二字深深紮在心口。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拯救所有人。

明明下定了這樣的決心，結果——卻什麼都沒能做到。

紫乃學姐宛如早已將我脆弱的內心看穿了一般，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神色。

恐怕早在決定旅行的那一刻，她就已經預料到我會在這裏全盤吐露了吧。

「——追根究底，終究是我們的責任吧。畢竟是我們親手殺了那個傢伙。」

紫乃學姐平淡地陳述着事實。

「纔沒有那種事！學姐們一點錯都沒有！一旦知道了真相，想要殺掉那傢伙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如果我能更加……！」

說到這裏，我因自身的幼稚天真感到一陣作嘔。

那聲音幾乎已然化作了哭泣。

「纔沒有這回事！」

「誒……啊……」

「對……不起……」

「……那是因爲，我知道這個世界的結局。」

蜷縮成一團的單薄背脊不住地發抖。

腦海中浮現出當初對聰學長徹底死心、呆立在原地的自己。

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的櫻月學姐正惡狠狠地瞪着我。

大腦在一瞬間化爲一片空白。

「要是沒有響星醬在，聰君原本也是難逃一死的命運吧～？」

「明明身爲劇作者……明明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大家，我卻什麼都沒能做到……！太窩囊了。真的太沒出息了……！」

我厲聲否定。

「所以說，你到底爲什麼要道歉啊……」

「那樣的話，我們說不定就會那樣一無所知地被那個男人擁入懷中了吧～」

「而且總是隻有我們被矇在鼓裏、單方面受到保護。」

我竟然遺漏了這般理所當然的前提。

不成聲調的氣音從喉中漏出。

大顆大顆的淚水滴落在膝頭。

然而，那終究不過是延長了死亡的緩刑罷了。

「——真讓人不爽呢。」

「如果不讀那本【日記本】，我們便根本無法與聰先生相遇。」

「任由事態發展下去，我們就會被捲入5th ROUTE，全員被殺。」

如果我能讓那個男人徹底忘記這四名少女的話。

「誒？」

「不論響星你做了什麼，我們都不可能放過那個男人。」

聽到櫻月學姐的話，我不由得愣住了。

或許他根本不會動筆寫下5th ROUTE，大家本可以繼續笑着生活下去的。

一無所知並不等同於獲得了拯救。

如今的我，哪還有資格去直視這四名少女的臉龐。

如果沒有那本筆記，說不定就不會演變成如今這般未來。

低沉的嗓音撕裂了空氣。

我曾無數次詛咒畢業典禮當天的自己。

甜美柔和的嗓音落入耳畔的剎那，一股溫軟的觸感包裹了我的身軀。

冰冷的嗓音砸落下來。

帶着幾分困擾。

「以爲只要犧牲自己就能解決一切的那種想法，真的太讓人不爽了。我最討厭了。」

紫乃學姐宛如斬斷緊繃空氣一般，以一如既往沉着自若的姿態站在了正中央。

「少在那兒自命不凡了。」

朱奈學姐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別哭呀～」

「我真的……好討厭這樣的自己啊。」

我不禁嚥了口唾沫。

「是呢～」

「誒？」

麗音學姐試圖勸阻般喚了她的名字。

「不管怎樣，」麗音學姐撩開掛在耳畔的銀髮，「我們從一開始，就已經是死局了。」

「——你的意思是，要從我們身邊將聰先生奪走嗎？」

櫻月學姐的聲音在顫抖。

依舊是一如既往清冷的容顏。

又夾雜着些許憐憫。

宛如不知該如何安慰哭泣孩童的大人一般。

如果是全滅結局路線的話，所有人反而都能活着。

若是一無所知，不過是換一種形式沉淪在另一處地獄罷了。

「喂，櫻月……」

「如果我早知道【日記本】還留存着……就絕不會讓大家看到那種東西……」

櫻月學姐雙手抱膝，將臉深深埋進膝間。

如果我能行動得更早一些。

呼吸爲之一窒。

「先來整理一下現狀吧。」

帶着幾分無奈。

然而，在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深處，卻潛藏着分明至極的怒意。

那份溫柔令人隱隱作痛。

不知何時已挪至身旁的朱奈學姐，正將我的頭攬入懷中。

「因爲這傢伙的思維模式根本就和聰君一模一樣嘛。」

「事後得知了所有的真相，只能看着爲了保護我們而傷痕累累的人。」

正因爲知道這個矛盾，我才引導那個東西寫出了這個結局。

就在那一剎那，伴隨着『啪』的一聲清脆拍手聲，我回過頭去。

她平鋪直敘地僅陳述客觀事實。

神色間尋不見絲毫恐懼。

「隨後，我們便會再度重置回《LoD》的原點。」

另外三人對紫乃學姐的話點頭認可，視線順勢移向了我。

「向響星小姐確認一下。當我們重置返回那個世界後，那裏的『入谷聰』會變成什麼樣？」

「……應該會是我們在當初設定好的、原本的『入谷聰』吧。」

聰學長是轉生者。

那種意外變量，根本不在我們當初的設想之中。

在劇本被攪得天翻地覆的當下，《LoD》絕不可能容許如今這個聰學長的存在繼續存續。

即便四人重新輪迴回《LoD》，那裏的入谷聰也只會是我們原本預設好的那個『入谷聰』。

「很好。」

紫乃學姐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們四人顯然早已反覆商議過了。

究竟是將現在的聰學長殺死並帶去下一個世界，還是——

「那麼，按照既定計劃，讓聰先生留在這個世界。」

剝奪他關於《LoD》的一切記憶，只讓他平凡而幸福地活着。

這就是四人最終選出的答案。

「也是無可奈何呢～。總不能再讓他受到更多傷害了呢～。」

「是啊……雖然打心底裏希望能讓他一同跟來……」

「不行哦，麗音。唯獨那件事，絕對不能再……」

別他媽開玩笑了。

櫻月學姐不甘心地抿起嘴角。

她裝作被悲劇捲入的女主角，到現在還在那裏哭。

——Re:START

她已經止住了眼淚。

答案只有一個。

開什麼玩笑。

這是她們每晚徹夜長談、最終妥協退讓而得出的產物。

「……我知道啦。」

那麼，爲什麼明明主人公已經被殺了，故事卻還能繼續推進？

「要怎麼做呀～？」

「我倒是要試試反抗這『世界的強制力』呢。畢竟我也想好好品味一下自己最後的臨終時刻。」

「呵呵，過獎了。」

「聰君他……就拜託你了哦？」

「麗音小姐剛纔不是說了嗎。身心完全順應劇本的安排去行動。只要不做任何多餘之事，『世界的強制力』也就沒有必要去肆意篡改我的記憶了吧。」

「——響星。」

我無法原諒逼迫她們做出如此痛苦抉擇的自己。

【Love or Dead】

「紫乃醬其實很心軟呢～。說不定等我死了之後，會哇哇大哭起來呢～？」

並非所有人都心甘情願。

爲了反抗，選擇不予違逆。

這個世界只剩下入谷聰與逢空響星，而我們這些障礙則不復存在。

「那還真叫人拭目以待呢。」

「我一定會——讓他幸福的。」

【譯者注：接下來的內容在原文是紅黑底色白字】

然而，臉上的神情卻比哭泣還要痛苦千百倍。

早一步恢復冷靜的麗音學姐無奈地按住了額頭。

被喚到名字，我轉過頭去，只見櫻月學姐正定定地凝視着我。

「……真服了你。不愧是天才呢。」

我的呼吸爲之一滯。

雖然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但【LoD】把佐野優鬥和入谷聰視作了同一個人。

「嘛～反正受到『世界的強制力』影響，現在商量的事很快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就是了～。」

可是，我無法接受的並不是那裏。

原本的 5th ROUTE，應該是在向我們復仇之後，『佐野優鬥』與逢空響星結合的故事。

爲了不被剝奪記憶，主動踏上走向死亡的既定軌道。

「……那是當然。」

就在朱奈學姐與麗音學姐嘆氣之時，紫乃學姐卻愉悅地笑了起來。

「雖然真的超級讓人火大啦。」

這個狀況，對逢空響星來說實在太方便了。

我再也不想背叛任何人了。

三人如同往常一般互相調侃打趣。

話說回來 —— 我到底要陪你們演這場無聊的鬧劇到什麼時候？

僅僅只能作爲旁聽者去接受這個結論，我的心便幾乎要被生生碾碎。

現在爲何我想不起那傢伙的臉 —— 我也終於明白了，大概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事情進展得順利得過頭，簡直就像路線被固定住了一樣。

「也是呢……既然已經獲悉了5th ROUTE的全部內容以及我們各自的死法，我也無法想象自己還能乖乖按照劇本去行動呢。」

——這種結局，老孃怎麼可能接受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