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方MN】VS【遼空響星】
《成功迴避死亡結局的美少女遊戲女主們似乎讀到了我的【日記本】,並知道了我的祕密》 · addict · 1.6萬 字
地鐵的這節車廂裏,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乘客。
或許是因爲我之前顧及到響星的狀況,而特意選了最邊上的車廂,纔會變成這樣。
響星戴着耳機聽着音樂。
從我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表情。
——好尷尬。
拒絕了響星心意的我,與被甩了的響星,此刻居然一同在車廂裏搖晃着。
按理說,一起回家這種選擇本身就是錯的吧。
但是,我無法把那種狀態下的響星一個人丟在那個昏暗的學校裏。
我一開始決定,只要把她送到車站,就足夠了。
之後的夜路,響星一個人也能回去。
畢竟要和剛甩了自己的人坐同一班車一定很難受,所以我本打算坐晚一班的車走。
——但是。
響星卻一直死死抓着我衣服的下襬不放。
她的力道很輕,輕到不足以拉住我。
可我還是能明確地感受到,她並不打算鬆手。
但她也沒開口。
就這樣,我們誰也沒有開口,只是讓沉默的光陰不斷流逝。
窗外,熟悉的街燈正飛速向後掠去。
我通過眺望窗外,勉強打發着時間。
但這份緩衝的時間也終於到頭了。
我已經想不到別的話了。
機器運轉時單調的聲響,讓大腦逐漸變得一片空白。
我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
那短短兩個字,在嘈雜的人聲中突兀地浮現出來。
然而,她卻只是低着頭,將耳機掛在脖子上。
響星幽幽地瞪了我一眼。
電子屏上的到站提示。
「——響星,不好意思……」
就在我這麼想着,打算作最後的道別時——
「仔細想想,前輩真的很差勁。明明是我賭上一切的真心告白,你第二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我本來打算在這裏下車,和她就此道別。
「反正前輩會把我的心意忘掉嘛,實際上就等於不算數。我只要一個人慢慢回味被甩掉的記憶就好了…………嗚嗚嗚……」
畢竟是在檢票口前,周圍的視線瞬間集中了過來。
「你何必自己往傷口上撒鹽呢……」
響星則跟在我身後不遠處,但我沒有回頭。
廣播裏靜靜響起了最近站點的報站聲。
腳步被自動送往上方,我只需靜靜站立即可。
「我覺得,那是『世界強制力』的錯吧……」
——到這裏,就結束了。
我一邊說,一邊看着響星的表情慢慢黯下去,連周圍的空氣都像是一起跟着沉了下來。
響星長舒一口氣,露出一抹微笑。
「……不過,我可能也是在依賴這一點吧。」
事到如今,我還配說什麼呢。
再繼續糾纏下去,也沒有意義。
電車停穩,車門開啓。
明明會想哭的話,不說不就好了。
「……讓我送到檢票口前吧。」
倒不如說,原本那種繃緊的感覺,稍微鬆弛了一點。
她的聲音雖然細微,卻毫無動搖。
響星突然拔高了音量。
說出口後,現實感終於隨之而來。
踏上自動扶梯。
不是開玩笑的語氣,也沒有責備的意思。
「前輩現在記住我了!」
檢票口已經近在眼前,近得根本不給人繼續思考的時間。
「……額。」
走下扶梯,視野瞬間開闊。
處於車廂邊緣的我們,必然是從最後方走下站臺。
只是單純陳述着事實。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我不禁縮了縮脖子。
「……是嗎。」
「總——之——!」
「就這樣一步。再一步的縮短距離,最後我一定會再次站在前輩的身邊。就像高中時候那樣!」
下班的白領、社團活動結束汗流浹背的學生、低頭玩手機的路人。
「欸?」
儘管說辭極其不講理,但能聽得出響星的聲音里正一點點恢復生氣。
「只要你能夠記住我,我們就能重新積累!」
我該傳達的心意應該已經全部傳達了。
誰知,響星卻慢慢站起身,像是準備跟着我一起下車。
我一邊恍惚地感受着這些,一邊前行。
說着,她這次清晰地露出了笑容。
那張臉上,已經看不見剛纔哭泣留下的淚痕了。
即使如此,她身上卻散發出一種彷彿與世隔絕般的靜謐。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然而即使如此,氣氛反而沒有繼續變重。
「這是我被聰前輩甩了的次數。」
「——那麼,我走了。」
「停!不許頂嘴!」
駛入對面站臺的電車所帶起的風壓。
響星要下車的站點還在後面。
眼前的一切明明如此清晰,卻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帶着太陽般燦爛的笑容,她明確地宣告道。
「——五次。」
這時,我才終於回過頭看向響星。
「所以,前輩。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下一秒,響星猛地撲進了我的懷裏。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衝擊與溫熱感便已傳遍全身。
被她這麼緊緊抱着,我只能呆立在原地。
「唔呼~」
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蹭來蹭去,像撒嬌一樣呼出一口氣。
我當然知道,她是在無言地渴求着我的回抱。
但即便如此,唯獨這件事我做不到。
我只好把雙手張開,擺出一個投降的姿勢。
「快放開我啊……」
我的聲音窩囊得細若蚊吶。
「纔不要呢~!」
她的身體貼得更緊了。
環繞在我背後的手臂不斷用力,緊貼度又深了一分。
——這下是真的有大麻煩了。
我本以爲『隨她高興』就是我能給出的最大的誠意。
雖然現在還是這麼想的,但眼下的狀況已經致命地不妙了。
「響星,差不多該……」
「再抱一會兒嘛~」
與撒嬌的聲音相反,她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
那是一雙徹底抹滅了所有情感的、如同寒冰般的眼睛。
與此同時,冷汗開始從我的額角狂噴。
彷彿在極其認真地琢磨着該如何將她大卸八塊。
我試圖通過晃動身體來甩開響星,拼命對她使眼色。
櫻月的聲音聽起來溫柔得詭異。
她的腳步沒有發出聲音,但那股壓迫感卻沉重得令人窒息。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視線正陸陸續續聚攏過來。
正是此刻依然死死抱住我的——響星。
緊接着,麗音的手伸了過來,一把攥住了響星頭上的蝴蝶結。
但作爲當事人的我,卻像是在走一根鋼絲般無法發笑。
被櫻月那窒息的微笑死死壓制,響星嘴角抽搐,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的本能正瘋狂報警:如果這時候開口,絕對是火上澆油。
——不妙。真的太不妙了……。
響星維持着女孩子坐姿,聲音卻一點點萎了下去。
我的身體失去了退路,被徹底固定。
沉默。
至於紫乃,那是真正的恐怖。
她的身體甚至在空中晃了一下,緊接着重重跌坐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從櫻月身旁散發出了明晰的寒氣。
「好痛……!你在幹什……麼啊?」
四個女孩緩慢地拉近了距離。
終於,她走上前停下,俯視着響星。
但她的瞳孔卻已經徹底失神,唯獨臉上的肌肉維持着柔軟的假笑。
寒意順着脊柱蔓延,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們呈環狀將響星包圍,俯視着她。
「——出軌。」
簡直就像在宣誓這輩子都不會放手一樣。
一聲掠過耳垂的、如同寒冰般刺骨的聲音幽幽響起。
逃跑的路線被徹底封死。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發現朱奈和紫乃也站在那裏。
而那視線所射向的目標,自然不言而喻。
她的臉上掛着堪稱燦爛完美的笑容。
然而,唯獨櫻月的那雙眼眸裏沒有一絲笑意。
誰知,她反而抱得更用力了。
「——礙事。」
「再抱一會兒!只要再抱一小會兒就好!」
反射性地抬起頭,正前方站着的——是櫻月。
麗音一言不發地朝這邊走來。
就這樣,響星被強行從我懷裏扯開。
我的心臟字面意義上猛地一跳。
寒氣。
「——初次見面,遼空響星。」
「誒?呀!」
下一秒,那視線便如利刃般落在了響星身上。
「看來,我的男朋友受了你不少照顧呢?」
檢票口前的空氣瞬間變得有些明豔。
朱奈正掛着那張理應治癒一切的笑臉。
可如果要我粗暴地把她推開,自己的良心又會備受折磨——。
深沉的渾濁中,宿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接着,櫻月蹲下身,將視線降到與響星齊平的高度。
「額,那個,這個……」
「——是出軌呢~」
——求你了,聽我一次勸吧!
笑容。
「——」
「——確實是出軌呢。」
簡短而冰冷的一句話。
路過行人們的視線,彷彿被磁鐵吸引一般齊刷刷朝櫻月聚攏而去。
在旁人看來,這大概只是一對恩愛的小情侶在依依惜別吧。
她微微歪着頭,直勾勾地盯着我。
「關於這件事,我有好多話想問你呢。」
她僅僅看了我一眼,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就在我這麼祈禱的瞬間。
停頓了一下,櫻月嫣然一笑繼續道:
「去我們家坐坐吧。」
「不,那個……」
「別客氣。紫乃可是特意準備了最高級的茶點哦。對吧?」
被點到名字,紫乃向前邁出一步。
「是的。這位偷腥貓……失禮了。」
她先是用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淡淡掃了響星一眼。
緊接着,她便戴上了社交界名媛的面具,恢復了無可挑剔的溫和微笑。
「這位響星小姐是聰先生重要的後輩。既然你平時受了他不少照顧,我們若是不好好款待你,可就有損東雲家的名聲了。」
措辭雖然挑不出刺。
但其中傳達出的強硬,根本不容許拒絕。
「時、時間已經很晚了,我還是改天吧……!」
響星猛地清醒過來站起身,作勢要朝站臺的樓梯跑去。
——然而。
「好啦~,站住~」
伴隨着輕飄飄的嗓音,朱奈的手伸了過來。
她死死地扣住了響星的手腕。
接着,她看着響星,露出了那張平日裏治癒衆生的笑容。
「太見外啦~,響星醬。我們之間何必客氣呢~?」
「不、不,我們還沒有任何關係……」
「額,那個……」
走上樓梯,櫻月在我的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你覺得,你現在有拒絕的權利嗎?」
只有腳步聲在深夜的衚衕裏發出乾澀的聲響。
在那一剎那,她的眼中恢復了光彩。
我和響星只能乖乖地跟着她們走。
櫻月站起身,視線在我們倆之間來回掃過,用輕快的語調說道:
「我們一起回家吧!——好嗎?」
響星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向我。
「請進吧。」
「怎麼啦~?」
「嗯~?」
從車站到我的公寓其實只需要走不到五分鐘。
剛剛被我甩掉,正處於失戀的悲痛中。
距離雖近,卻是個完全無法逃跑的站位。
櫻月嫣然一笑地宣告。
麗音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宣判道。
——房間的陳設被稍微動過了。
就這樣,我和響星像是犯人一樣被四個人夾在中間帶走了。
伴隨着咔噠一聲輕響。
——怎麼說呢,這也太可憐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們走進了房間。
她掏出鑰匙的動作極其自然流暢。
平時轉瞬即逝的路程,此刻卻顯得漫長得離奇。
「是、是的……」
明明我纔是屋主,此刻卻有一種強闖民宅般的侷促感。
剛纔那句『出軌』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前輩……」
桌前並排擺着兩個坐墊。
桌子另一端的沙發上坐着櫻月。
「啊,聰君今晚要接受強制通宵審訊哦。」
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可是——。
轉頭就被這四個人徹底包圍。
「「……是。」」
我們在沉默中穿過夜色,終於回到了公寓。
◇
響星徹底啞口無言,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我們相視一眼。
簡直就像是在發出喝下午茶的邀請一樣。
簡直就像是法庭上的被告席一樣。
這是一個以櫻月爲頂點、視線自然而然會集中在一點上的佈局。
我也沒法繼續保持沉默了。
而在下方。
「所以呢。」
「既然敢對別人的寶貝動手動腳——你應該知道後果吧?」
「我和響星都累了,有什麼話改天再聊行嗎?時間已經不早了。」
她深靠着椅背,用極其遊刃有餘的姿態俯視着我們。
以桌子爲中心,麗音、朱奈和紫乃分別坐在兩側。
「來,坐下吧。」
「欸?」
在燈光亮起的一瞬間,我察覺到了一絲違和。
此時——已無需多言。
寒意順着後背流下。
路燈將四個女孩的身影拉扯出詭異的角度,將我和響星死死鎖在中央。
就算我開口,也沒人把視線從響星身上挪開一分。
響星的聲音越來越弱。
「那個……」
「讓我們擔心到這種地步,你覺得你今晚還能睡個好覺嗎?」
但在那個笑容背後,正有滾燙的岩漿般的怒火在翻湧,我和響星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額,這個……」
櫻月交疊起雙腿。
雖然一瞬間瞥到了她毫無遮攔的大腿,但比起色氣,那股威壓感更勝一籌。
她託着腮,僅憑視線將我們鎖定,示意我們坐下。
我和響星找不出任何反抗的餘地,乖乖坐在了坐墊上。
「——所以呢?」
僅僅三個字。
——不需要藉口。
——不需要場面話。
——把瞞着我們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彷彿在這樣逼問着我們。
「響星是我大學的後輩……平時受了她不少照顧。」
「啊,這種客套話就免了。」
櫻月輕輕打了個響指。
彷彿就在等待這個信號,紫乃將一疊資料重重摔在了桌面上。
伴隨着紙張摩擦的悶響。
那是我和響星並肩而行的照片。
各種不同角度、不同距離的抓拍重疊在一起。
每一張上面都細緻地標註了日期和地點。
「我們已經調查得很清楚了。」
「啊,好的。」
伴隨着朱奈的讚許,掌聲響起。
勇猛過頭,可就變成愚蠢了啊……。
……老實說,如果她們直接破口大罵,我心裏還好受些。
就這樣沉寂了數秒後。
「那請用接吻來讓我閉嘴吧~」
「——只是,即便如此也有些弄不明白的事呢~」
她們只是掛着那一副毫無波瀾、宛如木雕般的冰冷神情盯着我們。
麗音的聲音如利刃般將這氣氛徹底斬斷。
但那只是乾燥的聲響。
是她自己查的,還是動用了東雲家的勢力?
紫乃的笑容裏,包含着一種足以讓人屈服的威懾力。
「不不不,響星你瘋了嗎!? 」
試探戀人感情這種無聊的事,我絕對做不出來。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那四個人。
我從不知道,竟然會有如此讓人如坐鍼氈的掌聲。
說着,麗音豎起了兩根手指。
既沒有憤怒,也沒有無語。
沉重的沉默像淤泥一樣沉了下去,響星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沒有一絲溫度,不留半點退路,極其銳利。
「……算我求你,閉嘴。好嗎?」
面對這過於乾脆的告白,我不禁破了音。
「因爲我喜歡聰前輩。」
那聲音彷彿是在故意挑逗着緊繃的氣氛。
「啊,那件事很簡單。」
「真愛總是伴隨着阻礙啊。還是該說困難?不,其實啊,你們不就只是四塊墊腳石而已嘛~」
起初的輕浮感已經蕩然無存。
「嗯~?」
四個人的視線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梭巡。
「雖然已經可以確定,聰君已經變成那種會搞出軌操作、故意動搖我們然後拿來取樂的壞~男人了啦~」
但響星卻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
「抱歉,這方面我是真心覺得是朱奈你們誤會了!」
——唉,終究還是要面對這個問題啊……。
話還沒說完,我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們就直說吧。」
響星的理智彷彿徹底斷線了,完全不聽我的阻攔。
——沒有任何人改變表情。
「第一,響星接近聰的目的。」
她聳了聳肩,那動作裏帶着明顯的挑釁意味。
「我們想知道的,只有兩件事。」
朱奈歪着頭看着我。
「我仔細想了想~。其實根本沒必要害怕你們吧?」
——額。」
我毫不猶豫地反駁。
倒不如說,她似乎打算和這四個人正面硬剛。
「呀~,好可怕。前輩要襲擊我了~!」
「你給我適可而止……!
「喂、喂喂喂!? 」
下一瞬間,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不過無論動機是什麼,既然讓你們產生了這種誤會,我覺得我確實應該受罰……」
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又沉重了幾分。
朱奈用一種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慢條斯理口吻看着我。
不僅是朱奈,紫乃和櫻月也同時開始鼓掌。
「嘛,其實那些都無所謂啦。」
「第二,聰。」
麗音的視線,直直地扎向我。
「——佐野優鬥,到底在哪裏?」
我默默地換成了端正的正坐姿勢。
「也就是說,我要搶走他。姐姐你們配不上聰前輩,所以他人歸我了。請多關照~」
「爲什麼要瞞着我們和響星待在一起。你應該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吧?」
「信不信我用膠帶把你的嘴粘起來!? 」
「回答得很好~」
但無論如何,我們被當場抓包的事實已經無法抵賴了。
那雙眼睛在無聲地質問:『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現在的她語氣無比平靜。
響星突然出聲打破了僵局。
她折下一根手指。
毫無退縮,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成分。
僅僅這一句話,便讓氣氛沉重到了極點。
我忍不住按住了額頭。
你偏偏要在這種時候切入這個問題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麗音帶着十足的壓迫感質問道。
她的視線如利刃般銳利,聲音極力剋制。
但即便如此,響星似乎也完全沒有在乎。
「我接近聰前輩,確實是想從姐姐們手裏搶走他。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她停頓了一下。
「——我是想讓他幫我一起尋找佐野優鬥。」
我不經意間與櫻月對上了視線。
「……這是真的嗎?」
「……是的。」
我嘆了口氣,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其實,我本來希望能換一種更委婉的溝通方式。
但既然響星已經把話挑明到了這種地步,我們也已經沒有退路了。
響星一言不發地將手機放在了桌上。
亮起屏幕,直接轉過去對準了櫻月她們。
「誒?」
我靜靜地喊出了她們的名字。
「誰知道呢?」
她呢喃了一句,隨後看向我。
得到的回答卻是一句冷漠到極點的話。
櫻月長舒一口氣,低聲說了一句。
閣樓。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呢。」
我順勢抬起頭,直視着正前方的櫻月。
畫面中那三個正投射出近乎仇恨般目光的人。
客廳。
被分成三個畫面的監控視頻。
我環顧四個女孩。
響星動了動指尖,將倍速調到了最大。
「是啊。那傢伙說『既然是共犯,就應該知道我都在做些什麼』,所以一直把視頻發給我。當然,除了聰前輩,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哦。」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是我出車禍一週年的日子。
櫻月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爲什麼要見他!? 」
現場響起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還有,櫻月。那一天,是你把我帶出去的。」
「——原來如此啊。」
問題很簡短。
然後直直地看着那四個人。
「佐野那個混蛋,在我的房間裏裝了監控攝像頭。」
「因爲從這一天開始,我就再也聯繫不上佐野優鬥了。」
她們的沉默,反而讓我覺得她們在思考如何編造謊言,我的心跳瞬間開始加速。
「——全都是爲了聰君哦。」
畫面裏度過的每一天都被飛速快進。
毫無退路、一針見血的一句話。
「「「「——」」」」
「!那、那他現在在哪兒!? 」
四個人什麼都沒有說。
「……聰前輩大概有些難以啓口,所以就由我來說明吧。
「共犯?」
沒有人回答。
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抬起頭。
「這樣啊……」
對我來說,那絕非什麼值得紀念的吉利日子。
冷汗不由自主地從額頭滲出。
3月14日。
──在那之中,那些絕對不能讓外人看到的東西,也被毫無保留地記錄了下來。
——爲什麼……你們不否認啊……。
「雖然非我本意,但我曾被佐野優鬥當成了共犯。」
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櫻月用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看着響星。
「你是怎麼拿到這段視頻的?」
「——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與我相反,她們四個人的神情卻平靜得驚人。
畫面在這一刻定格。
我們懷疑,佐野優斗的失蹤——與你們四個人脫不了關係。」
我的喉嚨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
盯着畫面裏的那一幕。
我的心跳瞬間狂飆。
這是一個像節日一樣,被她們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深處的回憶。
而在這一刻,這份回憶。
這種落差,讓我徹底按捺不住了。
「正如響星所說。那一天,我們確實和那傢伙見面了。」
可它本身卻像一句宣判。
正因爲這一段監控視頻,發生了劇烈的動搖。
「能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麗音、朱奈、紫乃。」
浴室。
「偷拍這件事本身還算好辦。直接揍他一頓然後扭送警局就行了。但是——」
櫻月平靜地開口。
她頓了頓。
但對她們四人而言,那卻是被我拯救的、改變了命運的一天。
「哈?爲了我?」
我完全無法理解,腦子一片混亂。
「聰君。你最近,過得幸福嗎?」
「……幹嘛突然問這個。」
「回答我。」
反應過來時,麗音、朱奈和紫乃都在看着我。
在這種氛圍下,我根本無法保持沉默。
「——我過得極其幸福。」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一瞬間,一旁的響星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櫻月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似乎都放鬆了下來。
「在我們決定開始這種生活的時候。我們就發誓,一定要讓聰君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接着,櫻月的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而爲了獲得那份幸福——【LoD】就是個礙眼的存在。」
響星在一旁發出了極其細微的抽泣聲。
「對聰君來說,【LoD】是極力想要忘卻的噩夢,對吧?」
「……是的。」
那個一切努力都被抹消、不得不接受死亡命運的無間地獄。
我一輩子都不想再回想起來。
事實上,即便在得知真相的現在,我心中的怒火也依然沒有平息。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們四個。
麗音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話說到一半,我停住了。
「即便如此,我覺得我們也應該用一生去心疼他。」
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四個女孩的肩膀同時顫抖了一下。
往旁邊看去,響星正在微微顫抖。
我們不自覺地相視一眼。
「即便聰君再怎麼努力想要獲得幸福,但只要一看到那傢伙,就會回想起過去。那種事,我絕對無法忍受……」
麗音繼續說道。
「響星?」
我們的視線再次被引向桌上的手機。
「你們明明應該徹底忘記聰前輩的纔對,爲什麼……」
「對不起哦~」
看來,火種其實從未熄滅。
櫻月默默地站起身,拉開衣櫃,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
前世的恩怨早已與我無關。
「——那傢伙,就是誘發聰君回想起那個地獄的起爆器。」
「……確實啊。」
「——」
她直截了當地承認了。
她拿出來的,是一本筆記本。
紫乃平靜地接過了話頭。
「難道說……!」
「抱歉啊,響星。事情就是這樣——」
「因爲如果把這種危險的事告訴聰君,你絕對會極力反對的呢~」
宛如被排斥在外一般的、淡淡的孤立感揮之不去。
「包括我們曾經對他做過多麼過分的事呢。」
響星死死地盯着那四個人,質問道。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讀了那本【日記本】。聰君的過去、心意,所有的一切。」
「那傢伙因爲我們的緣故而失蹤,這恐怕是事實。」
「我當然很生氣。」
我的語氣比想象中還要溫柔。
朱奈走上前,握住了我的手。
「那是『世界強制力』造成的。那是沒辦法的事。」
理由、動機,一下子全都串了起來。
「我明白了。」
沙啞的聲音自她口中溢出。
「但是呢~,聰君並不是【LoD】裏的人,而是轉生者吧~。所以,我們決定,關於【LoD】產生的問題,由我們【LoD】裏的原住民來徹底解決~」
「『如果不想被警察發現,就立刻從我們眼前消失。』
我早就已經是【LoD】的居民,是這個世界裏的人了。
「爲什麼……你們會知道【LoD】的事……?」
「而起因,湊巧就是響星小姐發現的那臺監控攝像頭。」
「聰君……」
「爲什麼……」
——我們是這樣警告他的。」
「……雖然你們能把我的幸福放在第一位,我很高興。」
但無論說多少次,也始終得不出結論。
「萬幸的是,那腐爛透頂的人渣似乎還算守了這個約定,這一點倒讓我安心了。」
「……你沒有生氣嗎?」
「聰先生。」
可即便如此,胸口深處那股違和感,還是沒那麼容易消失。
關於這個話題,我們已經討論過無數次了。
比起那個——。
……說實話,雖然心裏有些無奈,但我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依然有許多未解的謎團。
筆記本落到桌上的那一瞬間,響星的眼眸驟然放大。
「但我絕對不接受只由你們來揹負一切的人生。」
「——謝謝你們爲了我做這些。」
她的肩膀在微微聳動,呼吸也變得十分急促。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麗音……」
接着,她嘆了口氣。
「——」
我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仰望天花板。
我本來以爲,隨着我的傷勢痊癒,她們那些過於沉重的偏執舉動已經平息了。
響星低着頭,紋絲不動。
劉海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的神情。
「——遼空響星小姐。」
紫乃平靜地切入了正題。
「我也有一件事,想要請教你。」
看着不肯抬頭的響星,她繼續說道:
「我們已經注意到了——你其實是【LoD】裏的路人角色。」
「欸!? 」
我忍不住驚叫出聲。
這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
「因爲我們也去玩了【LoD】哦~」
「欸?什麼?」
「這就是證據。」
麗音完全無視了我的混亂,從沙發後面抱出一臺筆記本電腦放在了桌上。
旁邊還放着一個眼熟的遊戲包裝盒。
屏幕中顯示的,正是與眼前的四人一模一樣的遊戲角色。
我來回看着現實中的她們和屏幕裏的畫面,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你們真的去玩了!? 身爲【LoD】女主角的你們!? 」
「當然了!——雖然感覺糟糕透頂就是了。」
櫻月的臉色明顯陰沉了下來。
「——」
——如果不知道真相,你們現在也依然和佐野優鬥在一起的吧?」
但響星卻完全沒有退縮。
櫻月她們之間在這一瞬間產生了一絲動搖。
先是看着我,隨後掃視着那四個女孩。
「就是說啊。」
麗音低聲警告。朱奈、紫乃和櫻月也——沒有任何人動彈。
這種扭曲荒誕的展開,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
無論是安慰還是打圓場,此刻都顯得太輕飄飄了。
「真的……人生還真是有趣呢~」
朱奈雖然語氣慢條斯理,但聲音裏卻毫無感情。
清脆的響聲。
她垂着眼簾,靜靜地組織着語言。
空氣緊繃。
眼下這種壓抑的緊張感,彷彿只要敢開口就絕對會踩中地雷被炸得粉碎。
「剩下的就是推測響星醬在高中時代和聰君待在一起的可能性了呢~。畢竟我們可沒有鬆懈到會讓聰君在大學裏被其他女人迷上的地步呢~」
「——如果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殺了你哦?」
但響星卻不打算放過她們。
「看着自己被人攻略,這可真是難得一遇的體驗呢~」
紫乃就這樣微笑着看着我。
她緩慢地抬起頭。
「別碰我!」
響星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無聲地坍塌。
「簡直就像是在被實時公開處刑黑歷史一樣。」
相同的字眼不斷溢出,在空氣中迴響。
「那羣佔有慾強到變態的『東西南北』……爲什麼會和聰前輩交往。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想不通呢。」
四個人沒有回答。
「一想到這種我們和那傢伙結合的遊戲被那麼多人玩過,就讓我無比火大呢。」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嫌惡之情溢於言表。
她聳聳肩,繼續挑釁道:
「呵呵。」
「區區一個路人,爲什麼會察覺到【LoD】的存在。還有——『太狡猾了』——欸?」
「你們……真是最差勁了。」
遊戲裏的角色去攻略以自己爲原型的紙面人?
響星依然低着頭,聲音極其低沉:
「姐姐們只不過是在聰前輩身上,尋找着【佐野優鬥】的影子罷了。」
「是這樣嗎……」
那上揚的尾音,反而顯得無比詭異。
「通過東雲家的調查,我們已經查明響星小姐是我們的後輩了。既然查到了這一步,只要去入學典禮的CG裏把她找出來就行了。」
她停了一拍,慢慢抬起頭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毫無感情的音節砸落在地板上。
紫乃輕笑了一聲。
「——那麼,我問你們,
嗤笑。
淺薄、乾澀的笑聲。
「響、響星?」
——這件事,我可是很清楚的。」
「要不要乾脆把那家遊戲公司直接收購捏死呢?」
一道沙啞的聲音打斷了麗音的質問。
麗音抱起雙臂,啐了一口。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別想用『沒考慮過』這種話來敷衍哦?畢竟你們爲此特意選了和那傢伙同一所大學。
如果真的出軌了——絕對會被她們大卸八塊的。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理解你呢。遼空響星。」
「「「「——」」」」
「哎呀,哎呀,好可怕好可怕哦~」
就在麗音試圖觸碰她的那一瞬間,響星狠狠地甩開了她的手。
麗音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響星。
「明明自己什麼都不記得,只是讀了【日記本】,就以爲自己瞭解了全部真相嗎~」
雖然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的,但空氣瞬間冷了幾個度。
那話語中沉澱着的,只有無盡的厭惡。
笑容依舊柔和。
沉默已經成了最好的默認。
像是在唸咒一樣,機械地重複着。
她們那驚人的調查能力讓我背脊一陣發涼。
「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記不住。身爲【LoD】奴隸的你們,在那一天,又怎麼可能會去考慮『自己會死』這種事。」
這個原本爲了審判我和響星而設立的場所,不知不覺間攻守互換了。
站在審判席上的人,已經完全調了個位置。
響星朝她們甜美地一笑。
「在接受了那東西那種最低級的告白之後,你們心裏在想什麼呢——?」
她逼近了一步。
「最開始應該是氣瘋了吧。但是呢——」
響星直直地逼視着她們。
「『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的好。』
『即便從肉體關係開始,戀愛也能萌芽。』
『他只是因爲考試壓力太大才沒有餘裕。』
『能對我展露出缺點,是信任我的證明。』
『這個男人如果沒有我,就會完蛋的。』
——你們當時,不就是這麼想的嗎?」
她幾乎不換氣地把這些話一口氣全吐了出來,然後再次發出帶着嘲弄意味的笑。
「你們這些人,運氣還真好呢。居然能在一切還來得及回頭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錯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一直安靜聽着的櫻月,終於反問了回去。
「說到底!」
響星的語調陡然拔高,鋒利地炸開。
期間,還夾雜着某種東西在牆壁上刮擦出的鈍響。
「響星小姐說得並沒有錯。」
「——我稍微有些羨慕響星醬了呢~」
櫻月的話裏沒有憤怒,也沒有責怪。
這次的死寂,比剛纔還要靜謐、沉重。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強硬。
那是嫌惡至極的譏諷。
「——把響星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幽幽的吐出一句。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我的心底就止不住地燥動。
「你們只是想抹消那段被欺騙的過去罷了。只是無法承認自己愛錯人、爲了現實進行自我防衛罷了……!」
「從剛纔的語氣來看,她應該比我們更瞭解聰君的事情對吧?」
聲音不自覺地溢出,話卻卡在了這裏。
「『什麼都不知道』……確實如此呢。我們只不過是讀了【日記本】才得知這些的。」
「允許你『出軌』,但僅此一次哦。唯有這一點——你給我記牢了?」
緊接着,外面樓梯上傳來飛快往下跑的腳步聲。
「聰前輩把對你們的心意寫在【日記本】裏,而且他當時又正處於情傷狀態。去談一場從一開始就註定穩贏的戀愛。真不愧是『女主角』啊!」
畢竟,那種死去時什麼都留不下的感覺,真的太痛苦了。
「你們根本就不是愛着前輩……!」
房間裏再次陷入了沉默。
紫乃平靜地開口:
僅憑這一句話,心意便已傳達。
混雜着後悔與自責的、粘稠而沉重的情感在胸口肆意蔓延。
在如今的我所不存在的世界裏,這些女孩和那傢伙在一起。
我沒有選擇響星,而是選擇了留在這裏的四個人。
「——但是。」
當我大喊出聲時,房間裏只剩下了沉悶的關門聲。
剛纔那股銳氣在瞬間消散,聲音變得細不可聞。
我只能垂下了頭。
「響星——!」
朱奈溫柔地說道。
就在我邁出腳步的那一瞬間。
可是,喉嚨深處彷彿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無法成聲。
對我來說,【LoD】在那一天就已經落下了帷幕。
「響星!」
麗音在一旁低聲呢喃。
響星狠狠地瞪着那四個人,最後,用極其柔弱而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房間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件事……我可能並不想知道呢。」
隨後,一切聲音都漸漸遠去。
「這也太狡猾了啊……!」
「沒那回事。我……其實很高興的。」
我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太狡猾了……」
「果然,聰君也……」
「如果沒有那本【日記本】,我或許真的會像響星小姐所說的那樣做也說不定。」
眼淚奪眶而出。
「——響星確實戳中了我們的痛處呢。」
「……欸?」
她的聲音顫抖着,變了調。
舌頭僵硬,視線只能無力地落在地板上。
「你們只是把喜歡的對象從【佐野優鬥】換成了【入谷聰】而已吧!簡直就像換電池一樣簡單呢!」
「只有我一個人被遺忘,變得孤零零的……!結果現在,連我最後那一點勝機也沒了……這也太狡猾了啊……!」
「——去吧。」
櫻月從正前方,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要去追她。
彷彿沒有任何人在呼吸,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傳入耳中。
「啊啊,那傢伙也是『強制力的受害者』。」
唯有一種全盤接受了這一切的人才會展現出的疲態。
我本來是打算說出這句話的。
她低垂着眼簾,淡然地陳述着:
「明明你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任何回憶……!」
響星的話語如濁流般接連不斷地砸了過來。
「這也太作弊了……。這樣一來,我根本不可能贏啊……!」
語氣帶着一絲狡黠。
這樣的我去追響星,無疑是一種背叛。
「我——!」
但在那雙眼眸深處,卻蘊含着真切的不安,以及——遠超於此的信任。
看着她,我的心底深處湧起一陣滾燙。
我站起身,伸手搭在房門的把手上。
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地留下一句:
「……謝謝你們。」
隨後,我衝出了家門。
◇
夏日的夜晚。
明天還要繼續上學。
也許正因爲我心裏在祈禱『今晚別這麼快結束』,白天殘留下來的熱氣直到夜裏都找不到出口,一味地黏在皮膚上。
每一次呼吸,溫熱而潮溼的空氣彷彿都要灌入肺部深處。
如果響星已經坐上了電車,那我就絕對追不上了。
但我的腳步卻不自覺地,朝着與車站相反的方向邁去。
沿着鐵路線前行,在熟悉的街燈盡頭,公園的輪廓漸漸清晰。
這是讓我們之間的關係發生決定性進展的場所。
或許是因爲已經來過太多次,心中並沒有那種沉浸於懷舊的感傷。
這裏,僅僅是記錄了無數既定事實的地方。
「——找到了。」
響星正坐在長椅上。
她戴着耳機,雙腳懸空,隨着音樂的節拍一晃一晃地蕩着鞦韆。
身體也在微微搖晃。
「直覺告訴我,你大概會在這裏吧。」
「——前輩,你還真是一個壞心眼的人呢。」
「……嗯。」
但是——」
響星倒吸了一口冷氣。
隨後,響星抬起了臉。
「但如果你還想和我說說話,我覺得你一定會在這個地方等我。」
「旁邊……我可以坐嗎?」
「是我在遷怒你們。明明學姐們什麼都沒有做錯……」
「畢竟前輩曾經爲那些人付出了那麼多啊。」
——好熱。
如果做不到,至少讓我和她結合一次。
「我能爲響星做的事,一件也沒有啊……」
看到那個表情的那一瞬間,我痛徹地理解了她的渴望。
爲了規避壞結局。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響星抬起頭,摘下耳機,神神有些柔弱地看向我。
如果響星當時真的陪伴在我身邊,那麼她一定也明白這個地方的含義。
「所以,我很能理解學姐們的心情哦。」
響星看着我,露出了笑容。
即使會被櫻月她們發現。
想要讓我立刻拋棄那四個人。
那是一副近乎哀求的笑容。
緊接着,她繼續道:
說着,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這根本算不上是回答啦……」
『出軌僅限一次哦。』
腦子裏轉着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我們沉默了許久。
藉口要多少有多少。
「——前輩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
但是——。
響星緩慢地,轉過身正對着我。
在那時。
「原來連這一點,這個世界都不曾留給我。」
「前輩真無情。我覺得只是抱一下總沒關係吧?」
「當然不應該來啊……畢竟,我已經選擇了她們四個。」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算理所當然吧……」
「特意跑來追我,真的沒關係嗎?」
帶着一絲無奈,卻又有些害羞的苦笑。
接着,她抬起頭笑了。
接着,她幽幽地說道:
響星輕聲開口問道。
只要我願意,我隨時都能輕易做出最差勁的選擇。
讓她恨着我結束這一切。
「如果你已經坐上電車回去了,那我確實無能爲力。」
「我本以爲……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前輩的過去,憑着這點,就能從她們手裏搶走你。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對此,只能報以一個模棱兩可的苦笑。
「……剛纔,對不起。」
這個季節的夜晚,真希望它能更溫柔一點啊。
在那段如同地獄般的日子裏,我經常一個人來到這裏。
響星鼓起臉頰,開玩笑地說道。
「其實……或許就這樣徹底推開你纔是最正確的做法吧。」
「真是的……那一羣讓人討厭的女人……」
稍微沉默了片刻。
只要把那句話當成免罪符,直接與這個作爲「強制力受害者」的遼空響星結合就好了。
她有些自嘲地,輕嘆了一口氣。
啐出口的惡語裏,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尖銳。
嘆了不知第幾次的氣後。
「——」
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停頓了一下,我繼續說道:
這樣纔是最好的。
在沒有抬頭的情況下,她繼續說道:
「——『出軌僅限一次哦』。她是這麼說的。」
我只是一個徹底忘記對自己付出了一切的響星,還一口氣圍着好幾個女人玩樂的爛男人。
響星只要做一個類似曾經沉迷男公關,被掏空了錢和心的女人就好。
如果想怪我。那就儘管怪我好了。
如果這樣能讓你重新向前邁進。
我覺得,這就是最正確的落幕方式。
「可響星你,根本不可能做得到那種事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
櫻月她們四個人之間,之所以關係如此親密,理由顯而易見。
因爲她們是共同見證過絕望的同志。
被強加了去愛【佐野優鬥】的記憶,揹負了不結合就會死去的命運。
正因如此,她們才比任何人都要珍惜彼此。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和響星在『作爲強制力的受害者』這一點上是相通的。
我們都嘗過被遺忘、被抹消一切痕跡的痛苦。
但我和她有一點,存在着決定性的不同。
我渴望被知曉的一切,最終都傳達給了那些人。
並且,被她們全盤接受。
但響星不同。
響星是那個沒能實現心願的——『我』。
「作爲忘卻了一切的罪魁禍首的我。怎麼可能,去把遭受着同樣痛苦的你推開啊……」
「前輩……」
「也是呢……」
「嗯,我幫你拿掉,別亂動哦。」
在路燈下,響星長長的金髮隨風搖曳,迎着光芒,散落下點點晶瑩的微光。
櫻月她們知道的話,臉色絕對會很難看吧。
「你這傢伙!? 」
唯有時間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一刻不停地向前流逝。
因爲——我已經選擇了她們四個。
「確實呢……」
響星輕快地從長椅上站起身。
所以……
「明明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說什麼無法把我當成女人看待~,結果被我這種人親一下額頭,就小鹿亂撞了嗎~?吶,吶,快告訴我嘛!」
「不過,我可沒有喜歡上響星的打算哦。」
雖說我一時衝動追了過來,但我其實什麼也做不到。
「欸?真的假的。」
可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實現你的願望。
——然後,我的額頭上,傳來了一陣柔軟的觸感。
它正帶着堅定的意志,正熊熊燃燒着。
看着重新恢復元氣的響星,我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再過不久,就是八月了。
「比起那個,前輩。剛纔起風的時候,你頭上沾了髒東西哦。」
「哦……」
「好啦,回去吧。」
藍眸中宿着的灼熱,並非玩笑,也非逞強。
「但是,我喜歡的人只有她們。」
我順勢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欸?」
「差勁透了……」
「我也不會去拒絕你。如果你想待在我身邊,那就待着吧。平時一起出去玩……也……可以。」
「前輩不小心露出破綻了呢~」
「不——我反而,更加幹勁滿滿了。」
「而且換個角度想……前輩這不就等於是在把我當成備胎嗎?」
「在你能徹底忘記我、找到新的寄託之前——就隨你高興吧。」
「被你這麼認爲,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歸根結底,我身上根本沒有半點誠實可言。
「我送你到車站吧。」
也是啊,畢竟我所謂的一心一意——都其實已經變成四心四意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只要熬過考試,漫長而悠閒的暑假就在眼前。
「嗯!」
「那也就是說——」
「——欸?」
她迅速拉開距離,雙頰染得通紅,臉上掛着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般的笑容。
「……好吧。一路上小心點。」
將夏夜特有的、黏附在皮膚上的溼氣,在轉瞬間一掃而空的風。
「哎呀呀~,前輩。該不會是。害羞了吧?」
這已經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協了。
說着,響星笑了起來。
「——隨你高興吧。」
允許她隨心所欲,就意味着無論她何時、以何種形式向我發起攻勢,我都會全盤接受。
臉頰的熱度瞬間飆升。我伸手摸了摸額頭,那裏確實殘留着剛纔的觸感。
帶着戲謔的笑意。
如果能就此放棄,倒也算是個好結果。
響星有些無語地啐道。
響星繞到了我的正前方。

「是嗎……」
雖然算不上完美,但至少你不會再被我束縛了。
「不用麻煩前輩啦。我可不想再欠那羣人更多的人情了呢。」
「……前輩,你是在試探我嗎?」
真的,什麼也做不到。
我要給予她一個直到能找到其他幸福爲止的緩衝期。
像個小惡魔般挑釁着我的響星。
一陣微溫的風掠過公園。
「……對我,感到幻滅了嗎?」
看着她這副模樣,我臉上滾燙的熱度反倒徹底退了下去,大腦也跟着冷靜了下來。
「——就是這種地方纔讓人覺得遺憾啊。」
「所以說,那個『遺憾』到底是什麼意思啦!? 」
明明別再多做這些多餘的事就好了。
——不過,我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褲子上的沙塵。
「那我先走一步了。」
「啊,請等一下。」
「嗯?」
我回過頭。
「我……有一件忘記對前輩說的事情。」
輕輕清了清嗓子後,響星筆直地注視着我。
「您能活下來,真的太好了!」
那是一副充滿慈愛、安靜的神情。
我不自覺地舒展了眉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謝謝啦。」
「嗯!」
說完,響星輕快地跑了出去,在穿過公園的途中,她突然輕盈地轉過身來。
「那麼,前輩。再見啦!」
「啊啊,回頭見。」
我邁步走向與響星相反的方向。
「該怎麼跟櫻月她們解釋纔好啊?」
等回到房間時,我到底該怎麼跟她們交代呢。
留下如太陽般燦爛的笑容後,響星的身影飛快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最後,我沒有得出答案,只剩一聲輕輕的嘆息,慢慢融進了夜色裏。
我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