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章 5th Route
《成功迴避死亡結局的美少女遊戲女主們似乎讀到了我的【日記本】,並知道了我的祕密》 · addict · 4850 字
我們來到了車站前的公園。
柏油路面上依然殘留着白晝的熱氣。
透過鞋底,一陣陣溫熱緩慢地滲入腳心。
空氣溫吞沉悶,但與剛纔悶在房間裏的燥熱又有所不同。
室外的暑氣纏繞在皮膚上,彷彿在從身體內部悄然抽乾體力。
公寓樓的縫隙間,透出橙紅色的餘暉。
那光芒宛如臨終前的垂死掙扎,正竭力壓榨着最後的一抹輝芒。
公園裏,孩子們正準備收拾回家。
被母親牽着手、依依不捨頻頻回望的稚嫩背影。
遺落在沙坑裏的小桶。
滑梯投下的暗影。
鞦韆的鏈條明明無風拂過,卻微微晃盪着,發出吱呀一聲虛弱微茫的輕響。
在鐵軌上隆隆滑行的電車窗後,擠滿了上班族的疲憊身影。
在水泄不通的車廂裏,是一張張心力交瘁的面孔。無機質的日常生活。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屏幕上排列着我們羣組裏的消息。
上面寫着再過一小時左右就能到家。
我只回覆了一句『收到』。
很快便跳出了三個『已讀』。
然而,那之中並沒有朱奈的已讀。這讓我的喉嚨深處,留下了一絲小小的滯礙感。
響星緩緩將臉逼近過來。
……荒謬透頂。《LoD》的劇作者,竟然盜用了我寫的【攻略本】。
「那種事——」
「我連一句想聽的話語都得不到,學長的眼裏卻永~遠只掛念着『東西南北』。」
「每天都要重複經歷被遺忘、重新裝作初次見面的輪迴,日復一日地鼓勵着被死亡恐懼折磨得瑟瑟發抖的學長。」
她曾作爲我的朋友與我產生交集。
「——開什麼玩笑啊。」
「沒錯——!耶——!」
寫作時的思路也是『換作是我也會這麼寫』,就這麼原原本本地呈現在紙面上。
然而,在明知這一切的前提下——她卻企圖殺死我們。
——不過,唯獨有一件事我徹底弄明白了。
……上面羅列的字跡,毫無疑問正是我自己的手筆。
「我確實是《LoD》的劇作者。」
我接過遞來的本子,翻開書頁。
而且,必定也曾從我口中聽聞過那個結局。
「——不,先別想這個了。」
響星直勾勾地盯着我,用毫無起伏的語調繼續說道:
風拂過。
她臉上的表情徹底泯滅了。
甚至連分支選項都有詳細說明:做了這個好感度會上升,反之則會下降……
「到頭來,你竟然爲了拯救『東西南北』,不惜犧牲你自己?」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問個清楚。
「怎麼會……」
確實是用我自己的筆跡、用我自己的思考、用我獨有的措辭寫就的,然而我卻毫無記憶。
晚霞的餘暉描摹着她的側顏,爲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低沉、鋒利,赤裸裸的狂怒劈頭蓋臉地向我砸來。
響星知曉這個世界的真相。
分明正值盛夏,卻是一陣格外冰涼刺骨的風。
還沒等我爲這份違和感冠上名號之前——。
響星的眼眸徹底被漆黑染透。那絕不再是方纔還對我表露好感的人類該有的眼神。
伴隨着與氣氛格格不入的歡快聲音,她豎起了大拇指。
「讀過我的【日記本】的話,學長應該明白的吧。」
連我自己都感到喫驚,聲音在劇烈顫抖。
現在深入追究這個也無濟於事。
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從手機上抬起頭,將意識轉向響星。
就算響星參考了這本【攻略本】,內容也極其粗糙。
身旁幽幽落下了這麼一句話。
並沒有記載龐大數量的遊戲文本,也並未還原對話的一字一句。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的體內被強行埋入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陌生命運碎片,充滿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違和感。
「這是學長送給我的【攻略本】。」
確實,若是被出示了這種東西,任誰都只能接受現實。
分明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哈哈,開玩笑的吧……」
響星這麼說着,從包裏拿出了一本筆記本。
響星的嘴角勾起。
移過視線,響星依然坐在長椅上,仰望着天空。
翻遍腦海中的記憶,我也完全沒有寫過這種東西的印象。
響星曾在【日記本】裏記錄過,當我的記憶被『世界的強制力』抹消時,她計劃向我出示這個。
「然後,等《LoD》的故事結束,我滿懷期待地跑來見學長,看到的卻是你和『東西南北』沉浸在幸福中,臉上掛着一副連尋死的念頭都找不到半點的愜意笑容。至於我,早就被你忘到了九霄雲外。」
「學長根本想象不到,我是懷揣着多麼沉重的心意陪伴在聰學長身旁的吧?」
我不禁仰望蒼穹,橙紅色的天空正一點點被夜色侵蝕。
平靜的聲音。
我用顫抖的手指翻動着書頁。
漆黑而無機質的雙眼審視着我。
呼吸變得短促。
隨後,浮現出一抹與她極不相稱的慘然冷笑。
「難不成,你是抄襲了這個……?」
上面記錄的主要是後宮路線的攻略法。
「是因爲對遺忘了你的我,你恨到了想要殺之而後快的地步嗎……?」
在某個時機前往某個地點,就會觸發事件。想必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分支路線全都寫全吧。
緊接着,她朝我投來了飽含怨恨的目光。
這充其量是一本寫着『某時某地會發生某事』的預言書。
「那還用問嗎?」
掠過肌膚的寒意,令人感到一種異樣的作嘔不適。
這麼說來,我前世所遊玩的《LoD》,也是利用這本【攻略本】……
而且這本【攻略本】上根本沒有記載《LoD》的其他路線。
越往下讀,越能清楚辨認出這就是《LoD》的攻略本。
以我的性格,想必也是打心底裏不想寫那種東西的吧。
喉嚨發乾。
「——你爲什麼,要寫出將我們殺害的故事……?」
周圍的景色宛如沉入水底般模糊昏暗。
唯獨響星的聲音,在耳畔清晰得刺骨。
「既然這樣,我就想幹脆如你當初所願,把你徹底宰了算了。」
吸入肺裏的空氣一片冰冷。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掐入掌心。
「所以……你才接近我的嗎……!」
「對啊!!!!」
斬釘截鐵的秒答。
響星臉上的笑容,是今天最爲邪惡、卻又最爲純真,還是最無可救藥地崩壞破碎的笑容。
我的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摩擦哀鳴。
「不過我不想讓學長誤會的是,我現在已經不恨學長了哦。」
「……哈?」
我不禁發出一聲呆滯的疑問。
「重逢時我對你說的話可不是謊言哦?我是真的再次不可自拔地迷上你了。……明明來之前都已經下定決心的呢。」
那一抹微笑,與剛纔那種漆黑的情感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墜入愛河的少女的神情。
「我最喜歡你了。喜歡得不得了,愛得深沉。真的太喜歡了,以至於無數次痛恨自己居然這麼好搞定……」
雖然帶着開玩笑般的語調,但能深切感受到這就是她的真心話。
「明明恨你恨到想要徹底遺忘,卻又深愛到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想放手。」
殺意與愛意。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正以同等狂暴的能量向我傾瀉而來。
我和以往一樣,做出了清晰斬絕的拒絕。
這一細微的退縮,並未逃過響星的眼睛。
下一瞬間,沉浸在暮色中的響星的笑容,扭曲得令人心驚肉跳。
「沒事的啦!」
原稿持續燃燒着,化爲漫天黑灰。
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的焦黑斑點,隨後緩慢地蔓延擴散開來。
響星在包裏摸索着。
響星噘起了嘴。帶着撒嬌般的語氣和任性鬧彆扭的動作。
「只要這幕劇本落幕——學長就會把關於那四個人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啦!」
我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話。
響星歡快地打斷了我的話。
在這個世界裏,《LoD》的熱度與前世也相差無幾,根本沒有暢銷到能出續集的程度。
「盤外招……?」
我根本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響星用雙手將它抱在胸前。
「嘛,不過正因爲學長是這樣的人,我現在纔會依然喜歡你呢。」
本該無比熟悉的標題後面,緊跟着從未見過的字眼。
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枚打火機。
隨後,她下達了審判裁決:
——【LoD】 5th ROUTE
「只不過,既然正攻法行不通,那我也只能動用一點卑鄙的盤外招了。」
「真過分呢。在知道了我的愛恨情仇之後,居然還能說出這種話來啊~。」
「根本不是那種問題吧……!」
響星將這四個人的名字,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念了出來。
與響星對視後,她嫣然一笑。
那一瞬間,響星的笑容陡然消失。
「稿紙……?」
「所以,我絕對會把學長弄到手。」
「啊,不過,我不會殺學長的,請放一百個心哦!」
「西園寺櫻月、北川麗音、南條朱奈、東雲紫乃。」
微小、在風中搖曳的脆弱火苗。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與響星拉開距離。
她就這麼把打火機湊近了原稿的邊緣。
「……抱歉,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屬於你。」
「這四個人——全都得死。」
留下的唯有一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
響星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她背對着我,雙手背在腰後交疊。
接着,響星給出了定論:
響星輕盈地轉過身,用平日裏那副嬉皮笑臉的調子看向我。
伴隨着紙張摩挲的沙沙聲,她從裏面抽出了厚厚的一沓紙。
雖然措辭輕挑,但她的瞳孔卻依然漆黑一片。
響星的背影分明那般嬌小,此刻在我眼中,卻不可名狀地顯得無比龐大壓迫。
我的聲音沙啞了。
前世的世界裏根本不可能存在《LoD》的續作。
火舌舔舐着紙張的右下角。
胸口驟然一冷,心跳猛地加速。
宛如祈禱,又宛如詛咒。
銀色的機身在夕陽下泛着耀眼的寒光。
「我是爲了把學長據爲己有,才接近你的呀!」
「喂……」
「那是什麼鬼東西……?」
白紙扭曲蜷縮,字跡從邊緣開始化爲灰燼剝落。
「嘛,粗略概括一下內容的話呢。」
「【L——誒?」
「身爲劇作者,能辦到這種事還真是不錯呢~。」
「都~說~啦~!」
「這是《LoD》的續作。」
至少我從未聽說過,那種慘淡的銷量也絕不可能撐起續作的立項。
「——哈?」
「忘……記……?」
那段宛如地獄般的高中時光,如走馬燈般瘋狂湧入腦海。
「你注意到了嗎?」
響星妖異地嗤笑起來。
「現在已經在劇本之中了哦。此時此刻也是。我們現在的這番對話也是。」
「……!」
喉嚨深處彷彿被堵塞住。
我當下的行動、言語,甚至連此刻產生的情感,全部都在響星編織的劇本之上。
「5th ROUTE,同時也是我對學長的復仇。」
響星注視着熊熊燃燒的原稿,用無比溫柔的聲音說道:
「所以,那四個人悽慘死去的模樣,請務必深深烙印在腦海裏哦?」
那句話聽起來是如此的殘酷。
與話語截然相反,響星笑得燦爛明媚。
「不用擔心!因爲一旦劇本落幕,那份創傷也好,這份感情也罷,全部。全~部,都會忘得一乾二淨呢!」
響星的雙眸閃爍着妖冶詭譎的異彩。
我死死攥緊雙拳,惡狠狠地瞪着響星。
「……你以爲我會允許你做這種事嗎?」
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和那時一樣。
就是徹底推翻顛覆劇本。
「呵呵,留下了能讓你們跨越全滅結局的漏洞,確實是我的失策,不過既然已經看穿了你們的底牌,自然就能做好完全的對策。」
「因爲我很想看到學長絕望的樣子,所以我就把結局提前劇透給你吧。」
然而,我的雙腿卻宛如被死死釘在地面上一般,無法動彈分毫。
明明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
我猛地站起身。
最終,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學長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呢~。」
就在那一剎那,化爲黑灰的紙屑輕盈地揚向高空。
「只要把詛咒直接化作既定的文字——便絕無獲救的可能。」
「……!」
「呵呵,想打我的話儘管動手哦。」
「反正就算揍了我,之後學長的記憶裏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所以盡情地欺負我也沒關係的嘛。」
原稿以驚人的速度被黑色吞噬。
明明只要跑幾步就能追上。
焦糊的氣味刺痛着鼻腔,餘燼飄散。
「……哈哈,開什麼惡劣的玩笑啊。」
白色的紙堆被烈火啃噬,化作了灰燼。
既無畏懼,那副表情分明認準了我絕對會收手。
『【四方美女】全員死亡 BAD END』
響星沒有躲避。
「開什麼玩笑!? 」
響星沒有回頭。
響星用指尖捏住殘存未燃盡的紙片碎片,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邪惡的笑容。
看清那行字的瞬間,心臟發出了令人極其不安的劇烈震顫。
響星的背影逐漸消融在薄暮中。
越來越小。
我的聲音沙啞不堪。
宛如反常時令的飛雪一般在半空中翩然起舞。
明明只是這樣咫尺之遙的距離。
雖然試圖用這聲自嘲化解,可吐露出的嗓音,連我自己都震驚於其中的脆弱無力。
越來越遠。
「喂!」
看着那天真爛漫微笑着的響星,我心底莫名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身體僵直在原地動彈不得。
響星彷彿完全聽不見我的呼喊,腳步毫不停歇地向前邁進。
「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再去見你的。」
不如說,她笑得極其愉悅。
響星彷彿徹底洞悉了我的內心一般,開心地輕笑着。
怒火驅使着身體,我伸手就要揪住響星的衣領。
確信我不會動手後,響星彎腰撿起了腳邊的行李。
「站住……」
「——那麼,我就先走一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