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章 北川麗音的回合

我——北川麗音，此刻正肩負着一項重大的任務。

任務目標是，我最心愛的男朋友——入谷聰。

最近，他身上總帶着女人的味道，讓我介意得不得了。

今天也是，放學後我邀請他去書店約會，果不其然被拒絕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還是好火大啊……」

我正悄悄地跟在聰的身後。

配合着他的步幅，不時躲在暗處。

這種跟蹤的刺激感，最近因爲讀了不少推理小說，總覺得，還挺有趣的……

沒多久，聰走進了一家位於車站前大學附近，名叫『巡』的咖啡店。

陳舊的木門配上磨砂玻璃窗。店內流淌着爵士樂，瀰漫着咖啡的香氣。

一切都讓外面的喧囂彷彿幻覺一般，感覺在這裏，連時間都流逝得極其緩慢。

——雖然是第一次來，但氛圍很不錯呢。

我晚了幾步進店，特意選了一個離得較遠的桌位坐下。

這是一個絕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聰的正背面。

我端起杯子，在保持表情不崩壞的前提下抿了一口。

好苦……。

我手裏拿着文庫本，裝作翻頁的樣子，視線卻完全釘死在聰的背影上。

「好美的人啊……」

「真漂亮……」

——真麻煩……。

我無意識地死死攥住了桌上的咖啡杯。

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矯揉造作。櫻月都比她強上一百倍。

「呵呵，前輩真是的。明明剛開始還那麼害羞，現在已經很習慣叫『響星』了呢。」

我一邊觀察着聰，一邊用單手託着腮。

平時明明很討厭被當成妹妹對待，現在卻因爲覺得自己『年下』的位置被搶走了而感到委屈，讓我的臉頰不由得鼓了起來。

這已經幾乎像是一種宿命了。

從目前的狀況來看，聰的表情裏並沒有那種對着戀人時的甜膩感。

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脊樑。

「聰前輩。」

對方有着輕快且爽朗的聲音。帶着一種開玩笑的調調，店內的空氣似乎也隨之輕快了一些。

居然還雙頰微紅，仰頭凝視，指尖還繞着髮絲轉來轉去，再配上那副做作的歪頭動作。

「啊——我本來都已經想回去了。」

「怎麼了？」

直、呼、其、名!?

叮鈴，叮鈴。

聰啊，等你回來給我記好了。

儘管如此，警鐘依然在我的耳畔瘋狂鳴響。

「人家哪裏像跟蹤狂了嘛!? 」

我好像聽到了一句集這世間所有夢話之大成的胡言亂語。

——給我記好了，等你回來，我會用笑容迎接你，然後……。

——哈？

「我確實有過那種：『要是直呼跟蹤狂的名字，會讓她更得意忘形，所以很討厭』的時期呢。」

從這段帶着笑意的互動中可以聽出，兩人的心理距離非常接近。

「那個女人，就是可能的出軌對象……」

我要讓你們見識一下，我北川麗音動真格的時候會有多厲害！

「人家爲了前輩，特意努力打扮得這麼時尚，你居然一點感想都沒有嗎～？」

不得不說她確實很漂亮，但那個笑容莫名地讓人火大。

『聰對着別的女人露出了癡漢相』，記下了。

「呵呵，和男朋友做同樣的事（寫日記）還挺開心的……」

「唔……明明年下角色有我就夠了……」

我從包裏取出記事本，翻開頁面，開始記錄。

連咖啡的香氣，現在聞起來都很刺鼻。

「這種說法太容易讓人誤會了吧!? 」

門上的鈴聲響了。輕快的聲音溶入了寂靜的店內。

「這時候應該說『我也纔剛到』吧？這樣可是會沒女人緣的喲☆」

無論走到哪裏，我的容貌總會引人注目。

「嘛，挺適合你的吧？」

這次一定要華麗地揭開真相，讓那三個人（櫻月、朱奈、紫乃）對我刮目相看。

「咳咳。」

總之，先記在小本本上。

「太慢了。」

「比如知道我的郵箱地址之類的。」

倒不如說，他正有些尷尬地躲閃視線。

那一瞬間，我手一滑，咖啡濺了出來，在潔白的桌布上留下了一塊漆黑的污漬。

長長的睫毛，紅潤的嘴脣。從她對聰的說話方式來看，確定是晚輩沒錯了。

「讓您久等了～！」

那是我平時聽不到的、與我們說話時完全不同的語調。

我重整旗鼓，開始認真調查。

她剛纔說什麼？『聰前輩』？

我可是個寬宏大量的女人。雖然我會微笑着迎接你，但下一秒我就會讓你吐露一切。

我移動視線。那頭淡金色的長髮反射着燈光映入我的眼中，閃閃發光。

「那種黑歷史並不存在好嗎？」

這隻臭狐狸精……。

「對——不——起嘛！是我錯啦，請不要丟下人家！」

「比起那個，『響星』。」

……雖然記錄的內容是我最心愛的男朋友的觀察日誌。

……也就是說是女方在單方面地縮短距離呢。難道是，恐嚇？

她頭上戴着的巨大蝴蝶結和掛在脖子上的耳機十分奪目。

「又來這一套～」

低沉穩重的聲音。卻帶着一絲平時少有的溫柔。

「那是人家問了聰前輩研討小組的教授纔拿到的！」

「不是，你幹嘛去打聽我的研討小組啊……」

「這還用問嗎！因爲人家把我們學部的教授一個接一個全部問了一遍呀！」

「真不愧是……」

聰，你的言語和表情完全對不上號哦？

「所以說，纔不是那樣呢！人家本想去問前輩的朋友，結果竟然沒一個人知道聰前輩的聯繫方式，沒辦法纔去問教授的！」

「噗咳!? 」

聰突然被嗆到了。他優雅地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看向響星，露出了局促不安的表情。

「那個……在大學裏的事，別這麼大聲說出來……」

「人家偷偷去看研討小組的時候，發現明明是小組作業，結果只有聰前輩一個人在那裏做個人作業嘛。」

「求你了，真的別說了……」

「原本想在那時候和你搭話的，結果看你實在太可憐了，人家只好放棄了呢……」

「……」

聰在研討小組的祕辛被揭開了。

——被孤立了？

聰之前興奮地說自己在研討小組過得很開心的那些話，難道都是謊言嗎？

「那、那即便如此，把學生的個人信息隨便告訴別人也太奇怪了吧！教授到底在幹嘛啊！」

「啊，那個呀。人家解釋說聰前輩是我的『命中註定之人』後，教授就支持我了哦♡」

我和聰同時噴出了咖啡。

「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啊!? 」

「總之，我們先換個地方吧。」

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聽她接下來的話。

那四個人。聽到這個詞的瞬間，我的耳朵豎了起來。

「那麼，走吧。達令♡」

大腦雖然在否定，心卻擅自開始認同了。

緊接着，響星特意挽住了聰的胳膊。

「哈……隨便你吧。」

「你還真是給我添了多餘的麻煩啊！」

現在我確信，那時的選擇簡直是大錯特錯。

「哈啊……」

沒想到在學部內部，竟然會有這種懂得『迂迴包抄』這種戰術的女人。

「不過，我也知道給你添麻煩了……讓你放了重要的女朋友的鴿子，對不起……」

那個叫響星的女人的金髮在燈光下輕柔地搖曳。

從剛纔的觀察來看，兩人的互動無論怎麼看都是典型的祕密關係。

「嘛，也是呢……」

光是這些就讓我的胃一陣抽痛。

當初聰說在大學裏想認真鑽研經濟，想一個人待着。

唔唔……爲什麼啊。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可是祕密關係呀？不加點這種調劑也太無聊了。」

「真是的！前輩總是這樣啦！」

「真是的……達令真是一點都不坦率呢☆」

「呵呵，我也是。」

我是偵探。是一個冷靜的女人。冷靜，冷——。

放在桌上的指尖顫抖不已。手中的咖啡也隨着震動而搖曳。

「只是，對那四個人，你……」

「這完全就是出軌現場啊……！」

「早知如此，當初我也該趕緊轉系的……」

出軌女的笑聲充盈着店內，隨後被推門聲掩蓋。

祕密關係!? 絕對不能被我們發現!?

彷彿在嘲笑銀髮的我是一個敗北者。

「那是前輩沒朋友纔不好吧！人家費了這麼大勁兒去見你，你倒不如說應該感到高興纔對！」

心臟快要停跳了。指尖在顫抖。杯裏的咖啡蕩起了層層波紋。

就在聰快要爆發的瞬間，響星有些不滿地託着腮，開始攪拌咖啡。

「好，我也挺期待的。」

心臟猛地一跳。那一瞬間，呼吸變得急促。

那一圈圈細微的漣漪，簡直就像是將我的情感具象化了一般。

我瞬間將意識切換到了『偵探模式』。

「順便一提，人家對其他教授也是這麼解釋的喲♡」

「嘛，不過就結果來說，能像這樣接觸到聰前輩，也算是不錯啦。」

不過比起這些，重點是響星。

……期待？期待什麼？吶，你們在期待什麼呀!?

這種逞強又是男生麻煩的地方，不過換做是聰，倒覺得挺可愛的。

就在這時。

「出、出軌。確定了吧？這絕對是……」

輕快的聲音，以及聰帶着困惑的回應。

「你走得太快啦～！」

「畢竟我們……可是『祕密的關係』嘛。」

爲了尊重他的意願，我們才勉強答應了。

（快甩開她啊……）

◇

兩人說完後同時站起身。

「算我求你，別這麼叫我……回頭會很麻煩的。」

我的心口一陣陣地鈍痛。最開始明明是打算用冷靜的偵探模式跟蹤的。

「那是當然。我絕對不會說漏嘴的哦。」

嗯？

只有我一個人留了下來，僵在原地。

「別、別道歉。關於今天的事，我也是出於自願纔來的。」

可現在，心臟跳得快要炸裂，根本無法剋制。

「求求你別再提沒朋友這種話題了——！」

簡直就像是勝利者的姿態。

響星那甜膩的聲音發出了警報。

「啊，抱歉。」

響星的語調微微變了。

腦海中，不自覺地反覆模擬出那些絕不該出現的景象。

——酒店的房間、凌亂的牀單、女人的嬌喘。

畫面在腦中自動播放，怎麼也停不下來。

「到了。」

順着兩人的視線看去，是一棟孤零零矗立着的建築。歪斜的招牌上寫着『山蛭』。

「這裏是……」

聰仰望着那兒，喃喃自語。

「嗯？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

「聰前輩好奇怪。」

響星看着聰，輕聲笑笑。隨後，兩人就那樣消失在了門後。

「這裏是酒店？看起來又不太像……」

心臟狂跳。唯有心跳聲掩蓋了周遭的嘈雜。

我慢了半拍後，用顫抖的手推開了那扇門。

◇

「謝謝大家今天能來！」

突然，場地的擴音器裏傳出了一個明朗的聲音。

——那裏，與我想象中的出軌現場完全不同。

那是一間規模大約像改造過的KTV房一樣的房間。天花板低矮，燈光散發着悶熱的溫度，牆上貼着手寫的海報。音響似乎很廉價，音質有些開裂，甚至帶着尖銳的嘯叫。

在舞臺上歡笑的女孩們，耀眼得令人奪目。

那笑容裏還帶着一絲新人的青澀。但能看出她們在拼命地想要綻放光芒。

「那個……我還是回去吧。我不能背叛她們……」

——看樣子，這裏似乎是握手會的會場。

「……等你回來，給我記好了。」

「別說這種會讓人誤解的話啊……。算了，既然都來了，就好好享受吧。」

「這話該我說纔對。真沒想到你會知道這麼冷門的組合。」

但看到聰露出了我不曾見過的另一面，我的心還是隱隱作痛。

「我一直都在應援你們。」

「握手的話，要多少次我都可以陪你握，快點給我回家。甚、甚至更過分的事也可以……」

「本來都打算放棄了，多虧你幫我。謝謝。」

「我可是很識相的女人呢。只要是男朋友討厭的事，我絕對不會做哦。」

「……總覺得有些落寞呢。」

「只是偶然在視頻推薦裏刷到的啦！直覺告訴我她們以後會火，所以趁現在趕緊入坑。」

看着他偷偷盯着屏幕流哈喇子的樣子，我們當時都快氣瘋了。

「真沒想到，聰竟然喜歡偶像……」

還兩個人一起比心!?

然而——。

「呼……」

兩人相視而笑。

偶然——如果這孩子硬要這麼說，倒也說得通。

而且那一臉滿足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呀。

確實，回想起來，聰經常在YouTube上播放這些女孩子的MV。

我在暗中攥緊了拳頭。

難得和這狐狸精達成共識。

只是，看着現在的聰的側臉，我領悟到了。

「哈哈，確實呢。」

我躲在會場入口的陰影裏，悄悄探出臉，監視着聰他們。

——你應該來應援我纔對吧！啊，居然還合影了！

粉絲們攥緊應募券，握手、拍照、歡笑，甚至偶爾還有人熱淚盈眶。

而且，聰，你那副豬哥相是怎麼回事！

這種情感是嫉妒，還是擔心會被丟下的不安，我自己也無法準確地語言化。

聰他們朝着出口走來。

「唔……被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呢……」

排着短促隊伍的極少數粉絲們，每個人眼中都透着認真。

決不能穿幫。於是我搶在兩人之前衝出大樓，貼着牆根走，隱沒在了建築物的陰影裏。

響星語氣輕快，聰卻顯得有些猶豫。

響星迎向從臺上走下來的聰。

時隔許久的握手會現場

。

「可是，聰前輩。你是瞞着她們偷跑出來的吧？」

「不，那個……」

「嘛……畢竟是一直應援着的，像女兒一樣的組合嘛……」

「這就對啦——！」

我不禁隨吐息發出了一聲呢喃。

爲了止住那些羞人的想象，我輕咳了一聲。

但這個組合其實結成還不到一年。

「真是的，前輩剛纔那一臉豬哥樣也太誇張了吧。」

「哪裏哪裏，人家也是粉絲嘛。知道聰前輩也在推同一個組合，我也很高興呢。」

雖然沒抓到確鑿的出軌證據。

眼前的聰露出了和那時一模一樣的表情，興高采烈地排進了隊伍。

這樣下去不行。爲了能站在聰的身邊，我也必須抓住點什麼纔行。

「那麼，我們走吧！」

聰居然這麼輕易就妥協了。

這是我第一次目睹他與別人共享自己的興趣。

◇

「那麼，我們過去吧，聰前輩。」

聰有些害羞地笑着說道。燈光映照下的側臉顯得有些柔和，看起來很稚氣。

「哇，謝謝您！」

「……只能上了呢。」

「你不是一直都在應援她們嗎？其實很想來，但怕她們反對，所以才偷偷過來的吧？」

SNS更新緩慢，露面機會也降到了最低。

即使報出名字，知道的人也寥寥無幾，可以說是一個幾乎默默無聞的弱小組合。

「——如果要裝作偶然，你好歹也做得更高明一點啊。」

◇

「麗音好慢啊……」

我和朱奈、紫乃各自打發着時間，等待着麗音。

「是啊。但願不要在哪裏迷路了纔好……」

「迷路的話隨便找個人問問就能回來吧。紫乃你太誇張啦。」

「可是，麗音醬很怕生呀～？」

「……乾脆給她打個電話吧。」

麗音在我們之中，就像是個最小的妹妹。

外表雖然是高冷的貴族大小姐，實際上卻膽小、笨拙，讓人放心不下。

擔心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在這時。

「……我回來了。」

玄關門被靜靜地推開。我悄然站起身。

「歡迎回來，麗音！怎麼樣了？」

「……」

站在玄關的麗音，有些不太一樣。

衣服沒亂，頭髮也很整齊。

但氛圍卻非常靜謐、冰冷，那雙瞳孔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決堤了。

麗音 13:53

麗音 16:30

那聲音裏，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銳利與冰冷。唯有一種如同平息後的湖面般、看不透情感的靜謐。

麗音 20:30

「呵呵，真是拿他沒辦法。」

自稱『響星』的女人正在和聰祕密會面

麗音 18:10

也就是說，聰好像喜歡偶像系的女孩子？

我比聰提前一步回到了家

看來，我好像有跳舞的才能

麗音 14:22

之後，麗音沒再多說什麼，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麗音 19:20

不要對我以外的女人露出那種神魂顛倒的樣子啦！！！

◇

面對紫乃的疑問，我也只能給出模棱兩可的回答。

兩個人進入了可疑的大樓

麗音 13:59

啊！響星挽住了聰的胳膊！！

我想讓他來參加我的握手會！

也就是說……是被脅迫了？

紫乃手裏的酒杯差點滑落，正要把餅乾往嘴裏送的朱奈，動作也瞬間凝固。

麗音 17:35

「——聰君真是的，竟然瞞着我們去參加偶像的握手會……」

我想被聰應援！

我們屏住了呼吸。接着——

是因爲想起了什麼事情嗎？

「嗯……」

麗音 16:09

麗音 20:30

「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在『四方羣組』裏，發來了麗音事無鉅細的調查結果。

「各位……」

那我也要去當偶像！

……哈？

有偶像出場。

麗音 21:00

可一想到麗音去當偶像，那種莫名其妙的現實感反而讓人害怕。畢竟單論顏值，她可是連演藝圈的藝人都能贏過的……。

本次行動沒有發現決定性的出軌證據

聰一臉癡笑

麗音 21:00

麗音 15:15

「誰知道呢……」

我和紫乃相視而笑。

看起來像是握手會。

麗音 18:10

聰回來了

麗音 14:22

麗音 13:59

麗音 18:40

看樣子並不像是在出軌

總覺得，聰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我——要當偶像。」

在握手會上玩得開心得不得了！

◇

……死刑

總之，我在聰身上好好『跳了場舞』

這時，我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陷在沙發裏的朱奈動了。

「看來麗音醬確實好好完成任務了呢～」

朱奈依舊用那種軟綿綿的語調說着，嘴角卻微微勾起。

隨後，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身，胸前的輪廓也隨之大幅度地被強調出來。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然而，那抹笑容卻與平時的輕鬆完全不同。

「——這種鬧劇，我會盡快讓它結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