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Galgame

回到家時，時間已經過了十九點。

雖說太陽已經徹底落山，白晝的暑氣卻依然頑固地貼附在地面上。

從柏油路上升騰而起的溫吞空氣，以及纏繞在肌膚上的潮氣。

僅僅是走着，後頸處便滲出了黏膩的汗水。

真希望能有一陣清風將這份窒息感一掃而空。

「聰君，等等我們啊！」

身後傳來了櫻月的聲音。

麗音爲了不落後，也快步並排走在她身側。

「吶，你到底發現了什麼啊!? 」

櫻月胸口劇烈起伏着，追問道。

現在的每一秒都很重要。

甚至連停下腳步解釋的時間，我都覺得是一種浪費。

「總之我要重新玩一遍《LoD》。」

「——誒？」

櫻月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我之前就覺得，自己遺漏了某種至關重要的事情。

櫻月她們是通過遊玩《LoD》才掌握了響星的底細。那我也用同樣的手段。

雖然大概沒有人比我更深入地攻略過《LoD》了，但只要親自再去玩一次，必然能發現某些端倪。

「想要找到佐野和響星，唯獨那裏纔是線索。」

我們所有人都在以《LoD》爲中心旋轉。

響星凝視着這兩人，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

將身心全然交付給音樂的這副姿態，看起來竟然稍顯成熟。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雙湛藍的眼眸徑直射向了我們。

往日裏的開朗蕩然無存。

雖然兩人發出了不滿的抱怨，但我根本無暇顧及。

指尖在牆壁上輕輕敲擊，發出嗒、嗒的聲響。

這裏既是現實，但在同一時刻亦是故事。

然而，我死死咬緊後槽牙，強行將理智維繫在懸崖邊緣。

「不——告——訴——你——」

「真慢呢～。雖說太陽已經落山了，但讓人家在那裏傻站幾個小時也是很辛苦的啦～」

要是順着怒火失控，就徹底中這丫頭的下懷了。

她背靠着牆壁，正閉目養神。

「——響星……」

她摘下耳機，掛在脖頸上。

反射着月光的金髮，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澤。

看清正前方的身影，我猛然剎住了腳步。

隔着圓形茶几，我和響星相對而坐。

我不自覺地加重了語氣。

這種舉動，讓我不禁火冒三丈。

汗水黏附在後背上，令人極度不適。

「下一次你再敢耍貧嘴，我真的會殺了你哦？」

「學長原來也能露出這種表情啊～。我又重新迷上你了呢。」

「你到底有什麼事!? 」

響星飄飄然地輕笑着。

拐過往常的那個街角，熟悉的建築便映入眼簾。

——都因爲你，紫乃和朱奈才死了。

她將我的殺意，輕描淡寫地當作是聽到了某種深情告白一般，隨手扔到一旁。

後背上，櫻月與麗音猝不及防地撞了上來。

僅僅關注現實是行不通的。

「好痛……！」

「——」

面對響星這副彷彿看透一切的傲慢態度，我腦海深處如烈火烹油般滾燙髮痛。

「還是坦率一點比較好哦。明明心裏其實很想見我的嘛。」

眼下最緊要的是套出情報。

麗音亦用冰冷的聲音發出通牒。

那眼神凌厲得宛如讓人重新看到了高中時代的麗音。

「別、別突然停下來啊！」

響星裝模做樣地用手扇着風。

全部，理應都蘊藏在《LoD》之中。

「——晚上好，聰學長。今晚的月色真美呢。」

剛剛打開空調的房間裏，還殘留着外面的沉悶熱氣。

「聰君正在問你話呢。給我好好回答啊。」

「不久前纔剛見過呢，櫻月學姐、麗音學姐。」

櫻月惡狠狠地瞪着響星。

身體正合着耳機裏漏出的微弱音樂節拍，緩慢地搖晃着。

沒有了往常那副嬉皮笑臉的輕浮笑容。

我死死攥緊拳頭，強壓下想要放聲怒吼的衝動。

察覺到我們的到來，響星緩緩睜開了雙眼。

「……『5th ROUTE』到底是個怎樣的故事。」

響星就站在公寓門前。

亦非那個天真無邪的後輩面孔。

既然如此，針對響星的線索也好，佐野的目的也好，乃至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也罷。

即便如此，唯獨響星卻是一臉從容清爽的模樣。

響星秒答。

櫻月和麗音緊挨着我並排坐在一側。

「不過是我親手造出來的人偶而已 —— 竟然也變得這麼不知天高地厚了啊。」

空氣驟然凍結。

那絕非方纔那種嬉皮笑臉的輕浮聲音。

而是身爲造物主、居高臨下到了極致的俯視聲線。

「反正橫豎都是要死的，少在那兒成天擺出一副聰學長正牌女友的嘴臉了。」

響星的話語如巨石般沉重地壓覆而下。

櫻月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麗音的雙眼隨之危險地眯起。

響星掃視着這兩人，隨後輕描淡寫地宣告道：

「無論是麗音學姐還是櫻月學姐，我全都會殺掉。你們的性命就到今天爲止了。」

「……！」

我死死咬破嘴脣，滲出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耳邊傳來了兩人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特意跑來這裏，不過是出於我個人的善意，想着『你們還是趁早把遺言說了，道別辦妥比較好哦——』罷了。」

響星的嘴角勾勒出一抹邪惡的弧度。

「嘛，反正不管有沒有好好道別，聰學長最終都會把你們四個人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就是了！——甚至連曾向你們道別過這一事實本身，都會忘得一乾二淨呢。」

「……！我要殺了你！」

麗音一腳猛蹬地板，發出刺耳令人不適的悶響。

櫻月也在同一時間動身蓄勢待發。

就在她們企圖撲向響星的那一剎那。

完全搞不懂她這麼做意味着什麼。

在我的斷言落下的瞬間，周遭一切雜音盡數退遠。

「這個劇本果然極其荒謬反常。」

遠處車輛駛過的微音。

佐野去攻略女主角們，使得劇情推進，事件發生。

空調運轉的低鳴。

她只是莞爾一笑。

「……！」

我一邊喘着粗氣，一邊惡狠狠地死死瞪着響星。

不知是誰急促的呼吸。

「你要是再敢多嘴一句！」

即便在這裏殺了響星，也無法保證『世界的強制力』就會隨之停歇。

強行冷卻發熱的大腦。

——嫣然一笑。

隨後她斜眼瞥了一下牆上的掛鐘。

既然如此，就從其他切入點攻克。

響星爲了得到我，認爲除我以外的人全都是絆腳石。

響星笑眯眯地微笑着。

「根本就沒什麼目的啦。我只是單純跑來閒聊的哦。閒——聊——」

響星只是定定地注視着我。

在這條『5th ROUTE』裏，根本沒有佐野的身影。

她們的心情我痛徹心扉地感同身受，甚至我自己也恨不得那麼做。

「是嗎……」

「一心想要殺掉四人的響星，和一心想要把四人據爲己有的佐野。你們兩人的願望根本就對不上號啊。」

「……！你這傢伙！」

若是那份扭曲的執念催生了『5th ROUTE』，倒也還算能解釋得通。

「——學長他是這麼說的哦？」

「……明明連『5th ROUTE』的內容都不肯透露嗎？」

「反正各位橫豎都得死。所以呢，我就想着要不要幫學姐們答疑解惑一下。畢竟你們好奇在意的事情應該多得數不清吧。」

我厲聲喝止。

我用怒吼強行讓麗音閉上了嘴。

「『櫻月學姐和麗音學姐難逃一死』這一既定事實是不可動搖的。既然如此，我回答了又有什麼意義嘛～」

櫻月與麗音在同一時刻暴起。

倒不如說，甚至有可能誘發出更不可收拾的事態。

「給我坐下，笨蛋！」

然而，那是絕對的敗着。

我本不想大聲吼她的。

整整五秒鐘的死寂。

我感覺響星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滯了瞬間。

但是，我有強烈的預感，有什麼極度不祥的事要發生了。

「《LoD》是以佐野優鬥爲男主角的Galgame吧？可即便如此，直到現在他卻完全沒有在我們身邊露面過。」

響星極其愉悅地嗤嗤低笑起來。

響星分明是在故意挑釁煽動我們，企圖讓我們被情緒牽着鼻子走。

按常理，作爲主角的佐野理應處於風暴中心纔對。

「……！爲什麼啊！這傢伙分明就是從我們的記憶裏奪走那兩個人的罪魁禍首吧!? 既然這樣！」

調勻呼吸。

「那麼，在『5th ROUTE』裏，佐野到底在幹什麼？」

就勢將目光滑向了櫻月和麗音。

看來這方面她是打定主意不肯說了。

還沒等我追問緣由，響星便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

她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輕浮調子。

那笑容詭異得令人發毛。

然而。

「學長真是壞心眼呢～」

接着，重新看向我。

「學長臉上寫滿了『快把來這裏的目的交代清楚』呢～」

剛做出了要奪走兩人性命的殺人宣言的傢伙，究竟要長了什麼心怎樣才能笑得出來啊。

「你們兩個，給我住手。」

「……您到底想問什麼呢？」

一股寒意驟然貫穿全身。

強壓怒火。

作勢就要撲向響星。

茶几猛地搖晃，兩人的雙手直直掐向響星的領口。

然而，響星根本沒有閃躲。

不如說，她甚至像是一直在靜候這一剎那般，欣喜若狂地笑了起來。

「兩位本以爲只要殺了佐野優鬥就能高枕無憂獲得幸福的——真是太遺憾了呢～」

那句話砸落的瞬間，房間裏的空氣徹底顛覆了。

比大腦理解其含義更快一步，一股刺骨的寒流貫穿了我的背脊。

「誒？」

最先響起的，是我反問響星這句發言的聲音。

櫻月與麗音的動作也戛然而止。

原本試圖揪住響星衣領的雙手，彷彿凍結在半空中一般僵持不動。

房間裏，唯獨殘留着空調單調低沉的運作轟鳴。

以及響星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赫然立於眼前。

「把佐野……給殺了……？」

我望向櫻月她們，得到的卻是躲閃的視線。

麗音死死咬緊下脣，櫻月的目光遊離不定。

顯而易見的反常心虛。

在這必須予以斷然否定的關頭，兩人卻無法開口否決。

「沒錯！就是這樣哦！」

響星用明快得反常的聲音無情地揭曉了答案。

「響星是遊玩《LoD》時『玩家』的第一視角啊。我們全都是藉由響星的眼睛在玩《LoD》的哦？」

畢竟，《LoD》的核心設計理念是——

「……聰君纔是，從剛纔起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

強烈的違和感如毒蛇般猛然抬頭。

空氣驟冷如冰。

若我處於響星立場的劇作者，爲了將我自己弄到手，究竟會怎麼做？

一款爲了讓男主角佐野與櫻月她們終成眷屬而存在的遊戲。

響星興致盎然地繼續往下說。

思緒徹底亂成一團麻，我死死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冰冷的汗珠順着脊背滑落。

話說到一半驟然收聲。

正因如此，我那時纔會與那些未與佐野結合的女主角們一同被抹殺。

「……唯有與佐野結合的女主角才能存活。」

我順着將視線移過去。

「所以這根本講不通啊……！」

櫻月滿面困惑地看着我。

「……因爲我覺得只要那傢伙還活着，遲早會危及到我們。」

目睹這幅情景，我喉頭發乾，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因爲對於響星而言，書寫《LoD》根本沒有任何利益可圖。

「而我——入谷聰，則是從佐野手中奪走了一切的『篡奪者』。」

「麗音!? 」

曾經堅信休慼與共、命途一體的四人，在這一剎那突兀地變得如此遙遠而陌生。

我反射性地大聲喊停。

響星像是無語般聳了聳肩。

「察覺到了那個監控攝像頭、故意把佐野優鬥放長線釣着的四個人。只要越是深究她們的動機與行動邏輯，得出的唯一自然結論就只能是想要謀殺了呢～」

「也就是說，想要活命，就別無選擇只能愛上佐野並與他結合……」

反過來說，未能與佐野結合的女主角，唯有一死。

必然會製作一款以自己爲原型的女主角、與我戀愛結合的乙女遊戲。

響星的語氣歡快得極其彆扭。

「至於動機嘛～大概就是『那傢伙玩弄了我們的感情！』之類的吧？」

不過，在我們彼此歡笑相伴、同處一室而眠、同喫一鍋飯菜的溫馨日常背後，這四個人竟然暗中犯下了殺人罪行這一事實，沉甸甸地壓得我心肺俱裂。

櫻月正用極其銳利刺骨的眼神死死注視着我。

「真是不打自招到了極點呢～。果然正如紫乃學姐所言啊～」

《LoD》是一款美少女遊戲。

「啊……」

「纔不是！怎麼可能是因爲那麼膚淺的理由……！」

但如果真是如此，未免太離奇了。

而響星應該是在明知這個世界是《LoD》的前提下，執筆寫下了劇本。

「——爲什麼，究竟爲什麼要殺佐野啊……？」

「等、等等一下！！」

當然，即便知曉了這殘酷的真相，我對櫻月她們的愛意也絕無半分褪色消泯。

麗音察覺到自己失言，慌忙用手捂住嘴，但爲時已晚。

「佐野是劇作者……？別開玩笑了。劇作者明明是響星吧？」

簡直就像是在公佈一道小學生推理題的參考答案一樣輕鬆。

話語卡在喉嚨斷裂了。

時間停滯不前。

「……！既然這樣，來找我商量啊！爲什麼什麼都不說……！」

「我們只是不想讓聰君再捲進什麼《LoD》裏去了啊……要是那個垃圾還活着，說不定又會把你捲入《LoD》的漩渦裏……」

話語自脣間不由自主地漏出。

我的聲音沙啞，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在麗音幽幽吐露這一句的剎那，怒血直衝腦門。

「爲什麼會得出這麼異想天開的荒謬結論啊！佐野怎麼可能會是劇作——」

試圖藉助輕觸額前的空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更遑論有任何動機去打造一部佐野優鬥攻略櫻月她們的美少女遊戲。

兩人面露愧色、極其尷尬地低下了頭。

我一把抓亂頭髮向上撩起。

「明明某人行蹤不明長達一年以上，正常想想怎麼看都很荒謬不是嗎～」

「就算創造這個世界的是前世的那個人，但只要是能創作出《LoD》的人，隨時都可能再次把我們推進地獄裏啊！不，絕對會那樣做的！」

然而，假若將佐野設定爲劇作者，所有殺人與執筆的動機便如同拼圖般嚴絲合縫地徹底吻合。

「因爲，佐野優鬥他可是《LoD》的劇作者啊!? 」

對於佐野優斗的故事而言，我純粹是個異物。

是從主角手中搶走女主角們的路人甲。

是破壞了大團圓結局的礙事者。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存在着可以苟活下來的結局。

「那就是全員女主角盡數與佐野結合。唯有如此，方能施加予我無上的屈辱……」

我所深愛的四名少女全部淪爲佐野的所有物，而我只能像條死狗一樣在一旁無力地旁觀。

這，便是獨屬於佐野的殘忍復仇吧。

「要麼愛上佐野，要麼不愛而死……」

《Love or Dead》——通稱《LoD》。

這標題深藏的致命獠牙，竟然在時至今日才猙獰顯露。

我凝視着櫻月與麗音。

「沒錯啊！」

「自始至終一直企圖殺掉我們的人就是——」

「……！響星！」

我強硬打斷櫻月的話，兇狠地怒視向響星。

然而，響星卻毫無愧疚之色地聳了聳肩。

「哎呀呀，我可從沒說過謊哦。」

她神態自若地用那副一如既往的面孔輕飄飄地說道。

「我確實就是劇作者啊。」

「事到如今少給我在這兒扯無聊的鬼話！既然佐野纔是劇作者——」

那副笑態令人從心底深處感到作嘔反胃。

「哈，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還真是滑稽透頂啊！」

「我是爲了把聰學長弄到手，而那傢伙則是爲了得到那四個女人，所以我們倆才聯手的。」

「沒錯！」

在那道目光之中，不含任何多餘的雜質。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我心頭劇烈膨脹。

我不由得恢復了冷靜，追問了下去。

——開什麼玩笑。

我狠狠攥緊拳頭。指甲深掐進掌心的皮肉之中。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她的脣角詭譎地上揚。

字裏行間真真切切地傳遞出她對此毫無興致的態度。

然而，響星卻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繼續說。

響星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個世界……？」

《LoD》的設定。

「《LoD》可是Galgame哦？有着輕小說和手遊所沒有的、唯獨Galgame才具備的玩法對吧？」

隨後，她筆直地盯緊了我們。

難道說……

佐野與響星身上畸形扭曲的愛恨情仇。

響星譏諷地嗤笑了出來。

我心中最糟糕的預感正在化爲實體。

「那個垃圾噁心透頂的腦回路我可搞不明白，也完全不懂他爲什麼非要對『東西南北』執迷到那種地步。」

『四方美女』。

伴隨着乾澀刺耳的笑聲，我不由自主地咆哮出聲。

那聲清脆的響指聽起來格外刺耳。

「誒？」

響星捂着嘴角輕笑出聲。

唯獨這句話，異樣地盤旋在耳中揮之不去。

不，絕不止一個。

『在這個世界裏行不通』。

響星啪地打了個響指。

這樣一部充斥着純粹惡意的遊戲，竟然曾是我的珍寶？

以及——『入谷聰』。

響星像是對什麼感到無語至極般長嘆了一口氣。

「……等等，你剛纔說什麼。」

我真恨不得穿回前世，把那個對此一無所知滿心沉迷《LoD》的自己活活抽死。

「而且，最後竟然還被自己親手設定出來的角色給宰了，簡直窩囊丟人到了極點！」

那一剎那，腦海深處的某一個齒輪發出了咔噠一聲契合的聲響。

「還真是難看窩囊呢。明明身爲

創作者

，居然會反過來被區區人偶給宰了。」

「——我們可是『二人一體』的《LoD》劇作者哦。」

在她身上找尋不到哪怕一絲一毫對佐野死去的哀悼與惋惜。

「答對啦☆」

只是爲了維持基本的理性理智，才強迫自己不斷思索。

最惡劣的設想在我的理智中拼湊成型。

「說的很對呢～」

曾是我在前世殘留下的唯一回憶？

「二人一體……」

響星的回答輕巧爽快得令人泄氣。

隨後，就這麼仰望着天花板。

麗音顫抖着蹙緊了眉頭。

我帶着挑釁的口吻啐了一口。

那份感知明晰得近乎令人作嘔。

從胸腔深處湧起一股衝動，想要把至今爲止積累的一切連同眼前的響星一起摧毀。

「路線分支……」

『世界的強制力』。

此時此刻的我，感覺好像能將整個世界的骨架結構徹底看穿。

「嘛——畢竟在『這個世界』裏，他註定做不到就是了呢。」

胃底翻江倒海快要吐出來，唯獨大腦卻清醒冷靜得異樣。

Galgame。

咔噠、咔噠、咔噠，至今爲止所有支離破碎互不咬合的謎團碎片，接二連三地嵌合到位。

這種反胃感與通透交織在一起，變成了最惡劣的快感。

「話說回來啊。」

腦袋嗡嗡作響一片混亂，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對什麼生氣了。

特有的玩法。

「哪怕不惜做出這種糞作也想把她們搞到手，結果到頭來，卻連一個人都沒能得到啊！」

「……路線分支是什麼意思啊？」

「哎呀。你們明明玩過《LoD》，居然不知道嗎？」

響星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

「啊，不過也是呢。櫻月學姐你們只要把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原樣照搬就行了，所以那些選項對你們而言根本構不成真正的選項呢～」

響星自顧自的彷彿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

「通常在玩《LoD》的時候，首先要把個人路線一條一條逐一通關。」

她開始耐心地說明：

「通關了櫻月學姐線。但是，其他三個人會被殺掉。」

櫻月的肩膀猛地一顫。

麗音的臉色變得慘白。

「下一次輪到攻略麗音學姐。但與剛纔不同，這回換成櫻月學姐被殺，剩下的兩人也同樣難逃一死。」

麗音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接着是朱奈學姐、紫乃學姐……」

唯有響星的聲音在平鋪直敘地繼續：

「最終，才能挑戰那條唯一的後宮路線。」

說到這裏，響星嫣然一笑。

「但是呢，後宮路線必須把全員的好感度徹底刷滿。如果沒有刷滿，就會直接突入一個無人得救的全滅結局路線。」

隨後，她環視了我們一眼。

「嘛，也就是眼下的這個世界呢～」

「……那又怎麼樣啊。」

她以輕快而殘忍的口吻斷言道。

「還不明白嗎？這個世界，目前還處於『遊戲通關的中途』哦～」

「與這個世界的佐野優鬥不同，那是處於後宮路線裏的佐野優鬥哦。正是聰學長曾經憧憬過的男主角本尊。各位一定能好好獲得幸福的哦～？」

「請倆位放心吧。聰學長就由我來讓他幸福！」

響星站起身來，看着櫻月和麗音微笑道：

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響星拿起了提包。

正如響星所言。

「只不過，記憶全都被重置清零了就是啦～。」

響星將耳機戴在了耳朵上。

傳來了房門關閉的聲響。

說罷，響星走出了房間。

響星極其愉悅地眯起眼睛。

櫻月和麗音的面色唰地慘白如紙。

活着。

我自以爲拼死規避掉了的死亡結局。

我也動彈不得。

「一旦跨過零點，聰學長就會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哦。」

響星開心地笑着。

那道聲音聽起來格外遙遠。

我死死咬緊了下脣。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響星帶着滿面的笑容點頭道：

我們，依然深陷在遊戲未通關的泥沼之中。

「兩位學姐究竟會怎樣死去都無所謂。聰學長的心理善後看護也交給我包辦妥當！」

距離跨過零點，已經所剩無幾了。

面對這極具挑釁的言辭，我的拳頭狠狠攥緊。

隨後，如同諄諄教誨差生般極其溫柔地宣佈：

我早已推導出了那個殘酷的結論。

房間裏，只留下了我、櫻月和麗音。

順着她的視線，我也看向了時鐘。

「不要……我不要……」

那一瞬間，我的呼吸窒息了。

即便如此，我心底仍舊浮現出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她在極力壓抑怒火。

我聽到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然而，響星緊接着吐露出了殘忍的後話：

但，什麼都不記得了。

「未能與佐野優鬥結合、反而任由聰學長與你們四人幸福生活下去的世界，系統怎麼可能會允許存在呢。」

響星看着這樣的麗音，露出了微笑。

「我記得聰學長曾經說過吧？『世界的強制力』是爲了死守劇本而運作的力量。凡是妄圖干擾劇本的異物，都會被直接從世界上抹殺成『從未存在過』。」

「《LoD》在你們四人徹底屬於佐野優鬥之前，是絕對不會落幕的。」

櫻月與麗音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響星離去後的房間裏，最先崩潰垮塌下來的是麗音。雙膝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般，當場癱軟倒地。

原來，不過是一場苟延殘喘的延命措施罷了。

「……！」

紫乃也好，朱奈也好，都還活着。

「啊，沒錯……」

「那麼。」

然而，聲音卻在顫抖。

麗音的聲音已經不成句子。

這究竟算是一種救贖，抑或是更爲殘忍的懲罰？

以及時鐘的指針，漠然地朝着日期的更替一秒一秒推進。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要是知曉了那傢伙的本性，誰還會願意被他攻略啊？」

這一殘酷的事實深深扎進了我的胸口。

我自以爲救下了櫻月她們的當下。

「紫乃和朱奈……其實是去了『下一個世界』，對吧……？」

響星瞥了一眼掛鐘。

「是的！她們都還活着哦！」

隨後，一如既往地輕輕揮了揮手。

「真遺憾呢～。劇本可還遠遠沒有結束哦～」

櫻月和麗音宛如觸電般猛然盯向響星。

麗音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呵呵，反正對我來說是死是活都無所謂嘛。」

「那麼，祝各位安好。請盡情享受最後的晚餐吧？」

「她們變回了完全不記得各位、那個時期的朱奈學姐和紫乃學姐哦。」

僅僅是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如同孩童般本能的抗拒。

我和櫻月幾乎在同一時間衝到了她身邊。

櫻月攬住麗音的肩膀，我則輕撫着她的後背。

那是平時堅強的麗音難以想象的脆弱。

櫻月的手同樣在顫抖。

明明是在支撐着麗音，她自己卻彷彿也瀕臨碎裂。

隨後，我們面面相對。

「聰君，這樣下去的話……」

「我知道。我會救你們的。」

雖然嘴上不由自主地這麼回答着。

然而，腦海中卻空空如也。

什麼辦法都想不出。

無論如何找尋，都找不到哪怕一條生路。

唯有響星留下的字字句句，宛如劇毒一般在房間裏瀰漫滯留。

「要是現在立刻去殺了響星——我們能得救嗎？」

櫻月幽幽吐出了這句話。

抬起頭來，櫻月的眼眸中早已失去了光彩。

往日的溫柔蕩然無存，連戲謔般的笑意也尋不見蹤影。

爲了解決眼前迫在眉睫的死局，她正試圖選擇最簡單粗暴的手段。

當初談及殺死佐野時她們毫無遲疑。

在那雙眼眸裏，沒有往日惡作劇般的俏皮笑容，唯有滿溢而出的惶恐不安。

在昏暗逼仄的房間中。

「因爲就算你們殺了佐野，『世界的強制力』依舊完好無損啊。」

然而諷刺的是，正是因爲櫻月她們先前殺害了佐野，反而證明了這種極端手段根本無濟於事。

甚至不容我開口說話，櫻月的粉脣便覆了上來。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多麼蒼白無力的話語。

我只能不斷用『她們現在需要這句話』開解自己，機械地拋灑着這毫無分量的單薄言辭。

佐野即便死了，劇本也未曾停歇。

遷怒於櫻月根本毫無意義。

緊緊揪住我衣物的麗音的指尖，透着拼盡一切的執拗。

一遍又一遍地緊擁着那顫抖的雙肩。

櫻月的肩膀頹然耷拉了下去。

我們的全身緊密無隙地貼合在一起。

然後不斷這樣撫摸着兩人的長髮。

視線微移，麗音正落寞慼慼地仰望着我。

到底該怎樣才能沒事？

明明渴望拯救她們，卻無能爲力，我對這樣的自己厭惡至極。

「啊，對不起……」

到底哪裏沒事？

可我偏偏將自身的焦躁發泄在了本該拼死守護的兩人身上。

間或能聽見極其細微的抽鼻涕聲。

正面跨坐着的櫻月緩緩移開了面龐。

那絕非平日裏撒嬌般的淺吻。

儘管對自己只能做到這種地步而深感嫌惡。

麗音微微屏息了剎那，隨後不甘示弱般，將身子深深倚靠擠壓了過來。

「爲什麼？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爲了安撫這樣的兩人，我強撐着扯出一抹笑容。

「所以說，我現在正在想辦法，你先給我閉嘴！」

可即便如此，唯有在當下這一刻，哪怕只能稍微麻痹她們內心的恐慌也好。

僅僅只是絕不想放開彼此——唯有這份心念，順着緊貼的皮肉真真切切地傳遞過來。

櫻月細弱地輕喚着我的名字。

比起我，她們兩人心中必定要害怕得多。

只是——

「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

一股甜美的芬芳幽幽撲鼻。

櫻月的手指繞過我的脖頸，死死地緊擁着我。

「那，豈不是已經……」

我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又有誰能保證殺了響星就能終止一切？

「……！」

明明自己心裏完全沒有底，嘴裏卻能這樣不負責任地吐出漂亮話，真是噁心得讓人反胃。

「聰，我也要……」

唯有彼此交觸的肌膚熱度格外真切凸顯。

我伸出僅剩的右手，將麗音的腦袋攬入自己的頸窩。

她緊貼着摩挲着我的身軀挪動到正面，直接跨坐到了我的身上。

其實我也曾考慮過在最壞的情況下，殺了響星。

她將臉頰埋在我的脖頸處拼命磨蹭，滾燙的吐息灑在皮膚上。

「我認爲沒用……」

我用力抱緊了櫻月與麗音。

在那宛如要將雙脣徹底剝奪掠取的激烈之中，混雜着壓抑不住的顫抖。

然而，在這之下卻又夾雜着無以復加的絕望與恐慌。

「唔、嗯……」

既纏綿，又透着靡亂。

倒不如說，真正直面死亡恐懼煎熬的人是櫻月和麗音。

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

彼此的溫熱吐息交纏在一起，溼潤帶淚的眼眸在咫尺之處凝視着我。

「聰君……」

輕撫着她們的後背。

連我自己都驚訝於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竟然如此尖銳刺耳。

「真的……對不起……」

既然如此，換成殺死響星想必也不會有絲毫猶豫吧。

而我，除了全盤接納之外，別無他法。

每當指尖滑過肌膚，衣物摩挲的聲響便在房間裏悄然迴盪。

而是宛如哪怕一絲一毫都不願分開、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絕望深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