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章 一直以來,謝謝你們
《成功迴避死亡結局的美少女遊戲女主們似乎讀到了我的【日記本】,並知道了我的祕密》 · addict · 8056 字
鳥鳴聲從窗簾的另一側傳來。
啾啾的鳴叫聲在此時顯得極其不合時宜,宣告着一如既往的清晨。
然而,房間裏卻沒有照進半點光芒。
被厚重窗簾緊緊封閉的室內,依舊沉淪在長夜的深淵之中。
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
其中瀰漫着哭累之人的呼吸聲、乾涸淚痕的氣味,以及漫漫長夜所積聚的潮悶餘熱。
「紫乃……不要,不要啊……」
身旁的麗音正用沙啞微弱的聲音說着夢話。
想必在夢境之中她也依然在哭泣吧。
緊閉的睫毛縫隙間,又有一道淚痕滑落。
我用指尖替她拭去。
然後就那樣撫摸着麗音的頭。
平時總是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銀髮,如今早已凌亂得不成模樣。
因爲無數次用力抓撓並蹭在我的衣服上,髮梢糾纏在一起,各處翹起。
即便如此,麗音的睡顏依然宛若女神。美麗、令人心痛,僅僅是看着就覺得胸口要被碾碎了。
昨天那場事故之後的記憶,幾乎一片空白。
宛如泡影般的夢境,毫無現實感。
哪怕到了現在,閉上雙眼,我依然忍不住期盼着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噩夢。
諷刺的是,多虧了比我更加崩潰的麗音守在身邊,我才勉強被維繫在現實之中。
常言道看着陷入錯亂的人反而能讓人冷靜下來,我似乎也未能免俗。
是櫻月的聲音。
「櫻月,早飯的準備就拜託你咯。我去叫她們兩個——」
沒有通知,當然也沒有來自朱奈的回覆。
我的背脊又是一陣發涼。
可是,現在的櫻月截然不同。
「……!? 」
她在微笑着。
朱奈或許只是在什麼地方迷了路。
「麗音……」
「嗯……啊,聰。櫻月也在……」
僅僅在一瞬間,這種愚蠢至極的荒唐期待掠過了心頭。
拿起手機,點亮屏幕。
「沒事的哦。」
纏上我的手臂,享受着我的反應。
櫻月握住了我空閒的右手。
麗音露出了微笑。
我一把抱緊了麗音。
「這種時候……偏偏在這種時候,你到底在幹什麼啊,朱奈……!」
我整夜緊抱着不斷哭泣的麗音,不停地安慰着她。
「麗音!!」
我悄悄鬆開輕撫着麗音的手。
刺眼的亮光刺得眼睛隱隱作痛。
回過神時,我已經把手機摔了出去。
也許只是稍微睡過了頭。
她緩緩睜開眼瞼,拭去被淚水打溼的眼角,順勢輕輕伸了個懶腰。
僅僅是這樣一件小事,此刻卻顯得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冰冷刺骨。
「是嗎……」
「我們今天約好要一起去找二手書的呢。」
難道是紫乃回來了嗎?
然而,她的眼眸中卻徹底失去了高光。
——明明那絕無可能。
所以,絕不能把這件事告訴眼前的兩個人。
玄關處傳來了開門聲。
「麗音……」
麗音也在睡夢中發出細微的呻吟。
聽到這聲音的剎那,胸口深處殘留的微弱希望,無聲無息地徹底破碎了。
嘴角確實微微上揚,聲音也接近平時的麗音。
伴隨着一聲沉悶的聲響,手機在地板上滾落。
麗音醒了過來。
能如此回應已是我的極限。
「抱歉,吵醒你了……」
若是往常的櫻月,肯定會更加毫無顧忌地撒嬌。
「……完全聯繫不上。」
「紫乃呢?」
沙發凹陷下去,下一瞬間,櫻月將頭靠在了我的肩上。
而是摩擦着地板、彷彿隨時都會停滯不前的沉重腳步聲。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腦海中猛然浮現出昨天與紫乃最後的對話。
從昨天起發送的消息,果然依舊沒有顯示已讀。
那不是往日輕快的步伐。
「……怎麼樣了?」
櫻月坐在了與麗音相對的另一側,也就是我的右手邊。
「真是的,紫乃意外地是個愛睡懶覺的人呢。嘛,畢竟家裏事情似乎挺忙的,也是沒辦法呢。得由我去叫醒她纔行。」
我沒有回頭,開口問道。
——朱奈小姐不在了。
那陣聲響讓櫻月的肩膀猛地一顫。
可是,我也好想幹脆就此崩潰算了。
就像是個不知該向何處宣泄困惑的迷途孩童一般。
咔噠。
不能再徒增多餘的憂慮了。
就在這時。
肩膀、指尖、乃至呼吸——全都在顫抖。
聽起來既像憤怒,又宛如抽泣。
櫻月的聲音在發顫。
「——」
腳步聲正從走廊緩緩靠近。
明明正值盛夏,卻宛如死人般毫無溫度。
紫乃的話並沒有確鑿的證據。
纖細的嬌軀在懷中劇烈一顫。
那一瞬間,麗音體內拼命維繫着的某種東西,彷彿轟然坍塌崩解了。
「可是,可是,紫乃她……紫乃她啊……」
麗音的聲音徹底崩潰了。那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僅僅聽着便叫人心碎欲絕的哭腔。
「沒事的,沒事的啦……別哭啊,麗音……」
櫻月也繞到麗音身邊緊緊抱住了她。
然而,這麼說着安慰她的櫻月,聲音也同樣在顫抖。
沒有任何人算得上沒事。
可即便如此,也唯有彼此重複着「沒事」這句謊言。
我將櫻月與麗音一同狠狠摟入懷中。
總覺得只要任何一個人從臂彎中滑落,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哭累了,便稍微陷入沉默。
在沉寂之中,情緒再度翻湧而上。
喉嚨顫抖,化作淚水,體力再次消耗殆盡。
如此週而復始。
我們只能彼此依偎觸碰。
手指緊扣,肩頭相依,確認着彼此的體溫。
爲了不再失去,爲了確認彼此就在身邊。
祈求着對方留在身旁,渴求着活人的體溫。
就這樣,一次次哭累之後情緒再度萌生,化作淚水,再一次次耗盡氣力。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腦海中浮現出朱奈的笑臉,喉嚨不禁哽住了。
「說是爲了給我們一個驚喜,打算買了蛋糕帶回來……」
目光觸及地上的手機,撿了起來。
僅僅是因爲不觸碰在一起就會感到害怕。
「但是,現在我希望朱奈也能陪在身邊……」
外面明晃晃得刺眼,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迎接着我們。
「我知道了……我去換衣服。」
爲了確認彼此依然存在於此。
盛夏的暑氣死死纏附在身上。
麗音的手指扣住我的左臂,櫻月的手則死死攥着我右臂的衣袖。
我沒有絲毫抗拒。
「久等了……」
抓着衣服的手使不上力氣。
我們彼此緊握雙手,爲了不再失去,祈求着對方留在身邊,渴求着人間的溫度。
麗音與櫻月以我爲中心,一左一右挽住了我的雙臂。
僅僅是睜着雙眼,心緒都在被一點點消磨。
我孤身一人被遺留在了房間裏。
兩人的身體同時微微一震。
往常總是充滿活力搖曳的髮束,此刻卻顯得僅僅是被粗暴地胡亂紮起。
我需要的只是能夠外出的最起碼的衣服。
「抱歉啊。」
並沒指望她們回應。
「——」
衣服大概也是隨手抓來就套上的吧。
甚至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那部在我出院那天大家一起去買的、承載着回憶的手機上,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
可是,如果什麼都不做,腦海中就全是紫乃的身影。
髮結歪向一側,散落的髮絲黏在臉頰上。
爲了不再讓任何人突然從身旁消失。
尋找朱奈。
我拉開衣櫃。
腳下變得凌亂不堪也無所謂了。
「……我向她父母打聽了朱奈的行蹤。」
銀髮沒有紮起,隨意地垂落在肩背上。
「沒事。邊走邊說吧。」
「去哪裏……找?」
櫻月也在最後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後,搖搖晃晃地跟在麗音身後離開了。
「真是個笨蛋……。雖說確實很有朱奈的風格就是了。」
隨手扯出視線所及的衣物扔在地上。
衣着打扮簡樸得完全不符合平時的麗音風格。
「不知道……」
走在路上,我低聲說道。
麗音站起身,步履遲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三十分鐘後。
爲了不去多想,我立刻將它塞進了口袋。
腳下有些虛浮晃動。
若就這樣呆坐下去,大家只會一同緩慢地沉向深淵。
麗音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聽說辦完事後,她沒有留宿就直接朝我們這邊趕來了。」
「——去找朱奈吧。」
率先現身的是麗音。
稍晚片刻,櫻月也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然而,我也清楚這樣的現狀絕非善策。
只是宛如公事公辦般平鋪直敘地傳達事實。
但我什麼都不想做。
平日裏總是強調出門在外必須具備起碼品位的麗音。總笑着說因爲想被誇可愛所以絕不能偷工減料的櫻月。
然而諷刺的是,無論打扮得多麼草率凌亂,穿在兩人身上依然顯得極其相襯。
那是如今留給我們的唯一一件事了。
沒有回應。
「總之,三十分鐘後出發……」
唯獨聽見了門關上的咔噠輕響。
我輕輕抽回抓着兩人的手,站起身來。
「我也去。」
櫻月草草將頭髮紮成了馬尾。
麗音隨口調侃了一句。
聲音雖然沙啞,但感覺比剛纔稍微恢復了一絲平素的語調。
櫻月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
「那,從我們家附近的蛋糕店,一路打聽到朱奈老家附近的蛋糕店……怎麼樣?」
「……就這麼辦吧。」
反正根本沒有任何線索。
何爲正確之舉也是一無所知。
可如果不動起來,精神便會被徹底壓垮。
唯有時間彷彿無窮無盡。
只是,在找到朱奈之後——我們又該如何面對啊。
結果,我們並沒有問到關於朱奈的目擊線索。
無論是車站前的小西點鋪,還是商店街深處的蛋糕店,都沒有任何能與朱奈聯繫在一起的情報。
於是我們坐上電車,來到了離朱奈老家最近的車站。
「好熱啊……」
麗音抬手遮擋陽光抱怨着。
正午的盛夏毫不留情。
天空晴朗得甚至有些發藍,白雲悠然懸在遠方。
豔陽從頭頂正上方傾瀉而下,彷彿要將我們炙烤殆盡。
熱浪自柏油路上升騰而起。
透過鞋底傳來的滾燙感,每邁出一步都在從腳心抽離着體力。
口乾舌燥,汗水順着後背滑落,衣服緊緊貼在肌膚上。
彷彿是在迴避我們的關切,男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
在這酷暑盛夏的正午橋面上,唯獨那個男人,宛如從整個世界被生生剝離出來一般,正蜷縮蹲踞在那裏。
哪怕明知會讓自己喫虧,也總是忍不住去蹚渾水。
我呆然目送着他的背影。
要是對方真是個危險分子可就麻煩了,況且我們自己也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
男人仰頭凝視着我,僵滯了數秒之久。
身上的黑襯衫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髮絲也亂糟糟地黏在額前。
既然對方含糊其辭,我也無法再繼續深究下去。
「聰君……」
跨過這座橋之後,就是朱奈的家。
冷不丁看向正前方,橋的盡頭有一道黑影。
我在心中默默向兩人致歉。
騎車的中年男子一言不發地從旁掠過。
透過欄杆向下望去,下方靜靜流淌着一條河流。
這種時候,無視纔是唯一的正解。
緊接着,男人開始朝着與我們行進方向截然相反的那端挪步。
定睛細看,渾濁的水中搖曳着一道黑影。
真該帶頂帽子出來的。
他的腳步虛浮踉蹌,膝蓋似乎使不上半點力氣,才邁出第一步身子就向一側傾斜。
麗音的聲音讓我抬起了頭。
起初我甚至沒意識到那是個人。
換作平時,理應如此。
嘴脣一片慘白,眼眶下掛着濃重的黑眼圈。
兩人彷彿對我突兀的舉動感到震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背佝僂着,肩膀止不住地細微顫抖。
客觀來說絕稱不上清澈。
櫻月攥着我衣袖的手勁,也稍微減弱了幾分。
我不想踐踏朱奈那份難能可貴的美德。
走着走着,前方出現了一座橋。
「謝謝……真是抱歉。稍微有些……那個……」
「離最近的車站還挺有段距離呢……」
然而,那絕不僅僅是受中暑折磨之人的面容。
那聲音裏不僅飽含疲憊,更夾雜着深沉的驚恐。
他無力地扯動嘴角笑了笑。然而,那神情橫看豎看都只像是在絕望地哭泣。
男人觸電似地猛然抬起頭來。
麗音的步伐微微有些凌亂。
隨後,眼眸中極微弱地恢復了一絲生氣。
「那個,你沒事吧?」
「聰。」
三名走在上坡人行道上的大學生。
——抱歉。
以我爲首排成一列,讓開了道路。
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可是,如果是朱奈,她是絕不會對看似身陷困境的人坐視不理的。
身後傳來了自行車車鈴「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
若在平時根本不會覺得喫力,但對幾乎未閤眼的身體而言卻是極大的煎熬。
手指死死摳住欄杆,才勉強穩住沒有癱倒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男人的一隻手搭在橋上的欄杆上,另一隻手死死按着額頭。
坡度並不算陡峭。
「是呢。光是通學可能就會累垮吧。」
那就是此刻的我們。
「是這樣,嗎。」
「確實啊……」
——還是裝作沒看見吧。少管閒事爲妙。
「——咦?」
「朱奈,到底跑去哪裏了呢……」
「聰。」
櫻月低語着。
他分明正看着這邊,視線中卻沒有映出我們的身影。
焦距理應是對準的,可眼眸深處卻宛如一片死寂的空洞。
我們走上了橋。
河岸兩旁雜草叢生,還掛着塑料袋和空易拉罐之類的雜物。
一條比預想中更爲碩大的魚,正在橋影之下慢悠悠地遊弋。
「嗯?」
我們沿着平緩的上坡路走去。
水質渾濁,流速遲緩。
年紀大概比我們稍長一些,看起來二十四五歲的模樣。
我們側身讓出道路。
兩名少女攥着我手臂的力道下意識地加重了。
男人從我們身旁擦肩而過。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種事……」
交錯而過的剎那,男人的脣縫間溢出了低語。
宛如破損機器發出的怪響。
「爲什麼,那時候身體會擅自失控動起來啊。我、我根本沒有做錯什麼……錯的不是我……」
一股宛如被冰水從背頸直灌而下的惡寒瞬間躥遍全身。
不知爲何,那微弱的聲音死死烙在了我的耳膜上。
「爲什麼……我明明毫無那種念頭啊……」
他的神魂彷彿正被某種不可名狀之物拖曳着。
那一刻,櫻月與麗音看着我的臉色,露出了驚疑之色。
「聰君……?」
「你怎麼了啊?」
我的視線根本無法從那個男人的背影上挪開。
那種虛浮僵硬的步伐。
那雙毫無生氣的空洞眼眸。
那番彷彿連自己的軀體都不再屬於自己的戰慄低語。
「這感覺……我再清楚不過了……」
「誒?等等,聰!」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
麗音似乎也正欲開口。
能清晰感覺到麗音和櫻月正跌跌撞撞地尾隨在身後。
我下意識想退縮躲避。
「聰君……?」
身軀猛然向前傾斜,我單手猛地撐在地上,死死遏制住翻滾跌落的態勢。
我不管不顧地硬生生踩着泥坡滑了下去。
這種地方無論如何都不像是活人會主動踏足的死角。
我用雙手野蠻地撥開深草,鋒利的草葉不斷割擦着裸露的皮肉。
男人動作遲緩地轉過身來。
「——最近,你是否曾做過違背自身意志的舉動,併爲此追悔莫及?」
「聰!」
萬幸周遭空無一人,並未引來他人的圍觀。
十指深陷進衣料與皮肉,男人神態近乎瘋狂地劇烈搖晃着我的身體。
我猛然甩開麗音的阻攔,拔足狂奔。
在穿過橋樑抵達對岸後,我開始搜尋通往橋底的小徑。
鑽進橋樑正下方的陰影深處,盛夏的刺目烈陽驟然被徹底隔絕。
空氣在瞬息之間變了質。
我不發一言,徑直穿過了兩人的身側。
體感溫度彷彿直接暴跌了五度以上。
簡直宛如某個我不相識的異物正藉着我的嘴脣吐字發音一般。
他痛苦地抱住頭顱,十指深掐進發根,喉嚨深處漏出淒厲的悲鳴。
腐爛的溼土、渾濁滯澀的河水腥氣,以及瘋狂瘋長雜草那刺鼻的青草腥味。
男人淒厲地嘶吼出聲。
「聰,等一下啊!」
「——」
彷彿是在拖行着徹底散架的軀殼,男人頹然將後背倚靠在橋樑的欄杆上。
「……還有,什麼事嗎?」
那是超越了悔恨的、徹底無法再信任自身存在的崩潰面容。
「請等一下!」
那雙佈滿可怖血絲的眼眸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鎖死我。
堅硬的草莖深深刺入掌心,潮溼腥臭的泥土瞬間嵌滿了指甲縫。
「不是那樣的!!」
方纔還炙烤皮肉的高溫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陰森粘稠的溼冷寒氣如附骨之疽般纏繞而上。
男人沒有抬起臉,僅僅保持着垂首的姿態,極其細微地頷了頷首。
「那個,我想冒昧問一個唐突的問題。」
聲浪在空曠的橋面上狂亂迴盪。
我朝着那個男人方纔低頭俯瞰的方位一條直線快步穿行而去。
下一秒,男人的雙手狠狠摳住了我的雙肩。
僅憑這劇烈的反應,答案便已昭然若揭。
確認了這記點頭的剎那,我的世界中所有的色彩與聲音在眨眼間剝落殆盡。
眼前根本不存在人工修葺的臺階,唯有荒草掩映之間,依稀可見一條勉強能下到河灘的逼仄陡坡。
男人的雙眼驟然暴凸圓睜。
空氣中迴盪着密集的飛蟲振翅聲,以及隱約在某處輕微濺起的水花聲。
「——是在,橋下嗎?」
俯瞰着他這副醜態,我心底的某樣東西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徹底凍結。
幾近與我身高相仿的荒草將視野遮蔽得嚴嚴實實,腳下根本辨不清潛藏着什麼。
「唔……」
「我、我真的……完全沒有想幹那種事啊!!」
這些氣味彼此絞纏發酵,死死扼住了鼻腔深處。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啓齒。
連我自己都駭異於這聲毫無半點感情波瀾的嗓音。
我將視線從男人身上挪開,轉過身面對前方的兩名少女。
軀體比思考更快一步,循着本能追向了男人。
男人手上的力道驟然潰散,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男人嘴裏依舊在夢囈般嘀咕着什麼。宛如在反覆誦唸咒語一般,一遍又一遍將同一種悔恨咀嚼吐露。
「你要去哪兒啊……?」
兩人的呼喊如利刺般紮在後背,但我只是死死盯着正前方。
然而,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恐懼實在太過異樣了。
「我不知道……我根本搞不明白啊……」
櫻月與麗音失聲驚呼,我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反手豎起手掌制止了她們。
「明明只是……初次見面的女孩,爲什麼會對她做出那種……」
「……!」
「聰君!」
櫻月滿心不安地輕喚着我的名字。
雖不至於流血劇痛。
卻如同在同一個地方被無數次反覆粗糙摩擦般噁心難耐。
我由衷後悔自己竟是踩着一雙涼鞋便衝了出來。
爛泥肆無忌憚地擠入腳趾縫隙,粘滑陰冷的觸感噁心至極地吸附在腳掌上。
伴隨着撥草踩碎的窸窣聲響,我一刻不停地向前踐踏開路。
只要由我將雜草碾平,跟在後方的兩人走起來多少能輕鬆幾分。
恰在此時,一陣格外輕柔愜意的微風輕輕撫過了肌膚,唯獨在這一瞬間,讓人恍惚忘卻了盛夏的酷熱。
——緊繃到極限的軀體,在剎那間突兀地泄去了一切力道。
「——什麼嘛……原來你藏在這兒啊,朱奈。」
我將時隔數日終於尋獲的朱奈,緊緊擁入了懷中。
太好了。
終於找到你了。
身後傳來了兩聲倒吸涼氣的絕望抽泣。
「你這傢伙……總是變着法子給我們找麻煩啊……」
「——」
「好歹……也稍微反省一下啊。」
「——」
「麗音也是,櫻月也是。大家一直都在擔心你啊……」
「——」
「紫乃爲什麼不在這兒?那還用問嗎,她當然是去找你了啊。」
「喂,求求你了。」
身後,麗音那撕心裂肺的慘烈哀號在陰暗的橋孔下尖厲迴盪。
「回個話……理理我啊……朱奈!!」
——爲什麼,事情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朱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此刻,是在笑嗎?
那隻完整的草莓生日蛋糕早已與爛泥渾濁地絞碎在一起,化作了一攤不堪入目的黏糊糜塊。
「——」
原本純白的盒面如今沾滿了骯髒的泥漿,四角破碎坍塌,包裝的緞帶也早已零落散開。
「是因爲我來找你找得太慢了,所以鬧彆扭了嗎?我道歉,我認錯還不行嗎……」
然而,雙頰早已被滾燙的濁淚徹底淹沒,喉腔劇烈地痙攣嗚咽,口腔裏塞滿了混雜着泥土與酸腐奶油的穢物。
「朱奈……」
是我……來找你找得太遲了。
那一頭柔順美麗的棕發沾滿了枯草與污穢,凌亂枯槁。
「我也謝謝你啊……朱奈。」
八個字。
「——!!」
謝謝你一直以來那般毫無保留地包容我、治癒我。
徹底腐敗的鮮奶油那酸腐、微溫的味道,充斥着腦門,讓人噁心反胃。
她雙脣大張,喉間只能發出近乎窒息的、不成聲調的殘喘。
「——」
身上的衣衫滾滿了惡臭的泥漿,處處皆是磨損撕裂的痕跡。
對不起。
那雙溫暖的橙色眼眸,如今已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光景。
喉嚨深處的理智在一瞬間被這幾個字全盤碾碎,腦海中瘋狂翻湧出朱奈往日的笑顏。
「——」
就在咫尺之處,橫陳着一隻徹底被壓爛壓癟的蛋糕紙盒。
而在那一灘污穢之上,依然頑強地插着一小塊塑料字牌——
「所以啊,像平時那樣……用毫無悔意、傻乎乎的笑臉看着我們啊……」
回過神來,淚水早已決堤。
死死摟緊懷中那具再也無法甦醒的冰冷殘軀,任憑喉管撕裂、發狂地放聲哀嚎。
一滴,兩滴,墜入乾涸的泥土中,轉瞬滲沒無蹤。
「喂……算我求求你了,求你了啊……」
「真的……太好喫了。多謝款待。」
沙土那令人作嘔的砂礫感死死卡在牙縫之間。
但我還是就這麼將它塞進了嘴裏,齒間發出了嘎吱的刺耳磨碾聲。
羣聚的蠅蟲,正貪婪地在朱奈冰冷的皮膚上爬行啃噬。
用手指舀起沾滿泥巴的奶油,指腹清晰地感覺到了粗礪的泥礫。
側面被撕裂出一個大口子,裏面的東西悽慘地外翻出來。
我仰天悲嚎。
即便如此。
滑過面頰,自下頜滴落。
我從來就沒有覺得你是個麻煩。因爲我一直以來……都是被你所拯救着啊。
「——」
『一直以來,謝謝你們』
僅僅是這區區八個字。
「喂,你倒是……吱個聲啊。」
「朱奈……朱奈……」
「——」
「朱奈啊……」
沒有一絲甜味。
從額角與後腦淌落的鮮血早已乾涸殆盡,凝結成暗紅發黑的死硬血痂。
櫻月徹底癱跪在污泥之中。
「啊……啊、啊……」
我緩緩在她冰冷的身軀旁蹲下。
「——」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伸出手,探向了那一灘已經面目全非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