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對不起啊
《成功迴避死亡結局的美少女遊戲女主們似乎讀到了我的【日記本】,並知道了我的祕密》 · addict · 9189 字
夏夜的風,愜意得教人火大。
撫過肌膚的風不涼也不熱。
它拂過脖頸,帶走汗溼後背的餘熱。
宛如正被某人溫柔地撫慰着一般,舒爽得令人想吐。
遠處不知哪戶人家的屋檐下,風鈴輕輕搖曳。
叮鈴。
那清脆的響聲,悄然消融在深夜的公園裏。
路燈下有細小的飛蟲徒勞地盤旋,遠處隱隱傳來車輛駛過的微弱迴響。
時間已經走過了二十三點三十分。
事到如今,一切應該都已結束了吧。
「差不多也該斷氣了吧~」
我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
明明是有人死去的夜晚。
明明有四個女孩慘遭殺害。
可週圍的一切卻平靜如常。
「總~算把她們給殺了。徹底抹消掉了。畢竟我一~~直都嫌她們礙眼,巴不得她們消失呢~」
聲音裏是一如既往的輕浮。
插科打諢、挑動旁人的怒火,最差勁的腔調。
這副作派向來是我的拿手好戲。
「那種半路殺出來的女人怎麼配活在世上呢。有罪,統統有罪啦。」
我將額頭緊緊埋在膝間。
「因爲……學長真的很溫柔啊。」
比誰都更支持『入谷聰』、
回過神來,雙脣已自顧自地開合。
一旦跨過午夜零點,除我以外,將再無一人能記住眼前的慘劇。
少頂着一副快哭出來的臉,露出這種開心的笑啊。
既然如此,真正該得到回報的人是我纔對。
聽起來全像是在指責我一般。
夜風吹過。
「對不起……對不起……」
日日夜夜,流淌在心底的話語。
「是嗎……」
「誒?」
除了入谷聰之外。
也沒有心情去聽。
我根本談不上什麼溫柔。
方纔還掛着的假笑,正從臉頰上一點一點地剝落。
響星用沙啞的氣音發問。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聲道歉究竟是在對誰說。
可是,如果不保持微笑,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會徹底崩潰。
全部、統統都會變成從未存在過的人事物。
原本坐在長椅正中央的響星,彷彿被我的視線壓迫着一般,往旁邊挪了挪。
「我不過是相信了麗音的話,才找來這裏的。」
這些不過是讀了【日記本】裏留下的記錄,就自以爲明白了一切,孩擅自以理所當然的姿態坐在學長的努力與愛意上的女人。
西園寺櫻月、北川麗音、南條朱奈、東雲紫乃。
我直視前方,面無表情地開口:
耳機微微移開了位置,風鈴的聲音顯得格外真切清晰。
揹負着路燈的光芒,那裏佇立着一道身影。
如今對我而言,唯有這痛楚教人感到莫名的救贖。
「——你到底在跟誰道歉啊。」
從未被任何人聽見的話語。
我看着她那副笑容只覺得心頭煩躁。
公園的林木沙沙作響,遠處隱約迴盪着風鈴的輕鳴。
「對不起……」
「以前我曾經說過,遇到重要的事情就來這裏。」
他正用一雙彷彿被剝離了世間一切情感、空洞冷漠的眼眸俯視着我。
光是勉強扯動嘴角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裏面並沒有播放音樂。
我在響星身旁徑直坐了下來。
我在空無一人的公園裏,彷彿在向看不見的法官申訴般自言自語。
難道不是嗎?
我戴着耳機,蜷縮在長椅上抱住雙膝。
「聰學長……」
◇
「都說了,我只是相信了麗音的話纔來的。」
那清涼的聲響,此刻聽來恍若一聲聲無休止的審判與苛責。
如果不是這樣,這世界未免也太荒唐了吧。
如今無論聽什麼都只覺煩躁。曾經喜歡的旋律也好,別人的歡聲笑語也罷。
就這樣騰出了一個人的空位。
心臟彷彿驟然漏跳了一拍。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人們常說女人總愛理直氣壯地坐享男人奮鬥的成果,她們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比誰都更思念『入谷聰』、
我像是要揮開響星的言語一般冷硬地說道。
無法傳達給任何人,無法得到任何人的原諒,可即便是這樣,也依然不吐不快的話語。
我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俯視着響星。
「你笑什麼。」
你說對吧?
「——」
不由自主地漏出了軟弱的話。
呼喚出這個名字的瞬間,喉嚨驀地一緊。
比誰都全心全意爲了『入谷聰』而活着的我。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猛然抬起眼簾。
一點都不溫柔。
我絕不是出於什麼廉價的善意纔來見這傢伙的。
如果響星真是一個滿腹惡意的劇作者,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然而,僅僅在對上視線的那一瞬,我便徹底明白了她絕非那種人。
我從口袋裏掏出了菜刀。
刀刃反射着路燈的清輝,泛起一片白色的光芒。
響星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刀刃上。
然而,她沒有退縮半步,亦未流露出半點畏懼。
倒不如說,看起來像是如釋重負了一般。
「距離跨過零點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吧。」
我將菜刀的刀尖直直對準響星,聲音低沉至極:
「——把一切,都給我招了。」
◇
「——我成爲《LoD》的劇作者,真的純屬偶然。」
那個聲音,微弱細小。
「在大學開放日上,我被那傢伙搭話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知道了他就是劇作者。」
響星在膝頭絞緊了手指。
指尖在極微弱地發着抖。
「最初,我是打算殺掉他的。」
聲音的溫度驟降。
「聰學長……還有我們,究竟因爲那個混蛋遭遇了多麼慘絕人寰的事……!一想到那些,我根本找不出不殺他的理由……!」
簡直是最惡劣的碰瓷無賴。
響星曾經試圖做的一切,我都明白了。
倒不如說,言語間盡是同情。
響星沒有立刻回答。
「我也是劇作者。雖然只是個對《LoD》的核心劇本毫無修改權限的邊緣弱小創作者。」
響星語氣平淡地繼續陳述:
擅自窺視監視我們的生活。
胸膛深處沉澱下森然刺骨的怒火。
「我拿出了學長他們不會慘死的劇本,拼盡全力想要阻止《LoD》的悲劇上演。可是——」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這樣啊……!」
響星自嘲般地慘淡一笑:
夜風自我們兩人之間呼嘯穿過。
我既不可能接受這番荒唐的現實,也絕無法去理解共情。可我手頭偏偏找不出任何能夠推翻響星說辭的論據。
「我對他說了:『與其直接殺了他,不如留下聰學長獨自一人沉淪在絕望之中,再把那四個女人統統殺光,這樣不是更痛快淋漓嗎~?』……」
「然而,我們都太小看那個混蛋的執念了。」
在原本《LoD》的劇本里,我本該被一併處死。
我艱難地從喉中擠出聲音:
「……當時的我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保住聰學長你的性命而已了。」
響星大概也懷抱着同樣的情緒吧,她的語調裏滿是不加掩飾的厭惡:
口中乾澀一片。
「『5th ROUTE』是在《LoD》完成之後,由那傢伙擅自編造出來的物語。」
擅自往別人的房間裏裝攝像頭。
「……」
響星的肩膀極其細微地聳動了一下。
纖細的嬌軀毫無抵抗地被我拽了過來。
「……開什麼國際玩笑。」
響星用雙手捂住面孔。
擅自轉變爲怨恨。
那從齒縫間吐出的殺意貨真價實。
「正是那段隱藏攝像頭的錄像,徹底將佐野優鬥對櫻月學姐她們的愛戀扭曲成了刻骨的憎恨。」
那番話,近乎於沉痛的懺悔。
原本不該存在的扭曲執念,竟然生生讓『世界的強制力』捲土重來。
「——」
「《LoD》分明早已徹底完結了。根本不可能存在什麼續作吧?」
她緊接着坦白道:
「哈?」
耳邊傳來刀刃扎進泥土的聲響。
響星宛如望着極其遙遠之處一般,微微眯起了眼眸。
「是啊。正是如此。我也覺得那傢伙簡直卑劣下作到了極點。」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扔掉了菜刀,粗暴地一把揪住了響星的衣襟。
「哪怕是在男主角已經缺席退場的情況下,這個世界也誓要將櫻月學姐她們徹底殺絕。」
「……那『5th ROUTE』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
「無論我說什麼,都是徒勞無功。」
「無論如何都要將那四個人弄到手。爲了這一目的,原本根本不該存在的『5th ROUTE』被強行啓動了。」
喉嚨劇顫。
「未能結合的女主角會被盡數抹殺。聰學長也會死。劇本、插畫、CG一步步被製作成型……與我們所熟知的那個《LoD》完全一致。」
聲音細若蚊蚋。
「我曾無數次、無數次向製作方提出要求修改劇本。」
響星垂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臉龐。
「所以,櫻月學姐她們聯手殺了那傢伙是理所當然的。身邊埋着那麼一顆不定時炸彈,任誰都會毫不留情地殺掉。」
我手上不由自主地用力,刀尖微微顫抖。
「既然如此,我也曾想過親手刪除劇本,將《LoD》本身徹底毀掉。」
她咬住下脣,垂下視線。良久,才艱難滯澀地啓脣:
響星平靜地說道:
我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
「但是,我的身體裏卻彷彿分裂出了另一個自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幫他製作《LoD》了。」
「那時候的亢奮感是前所未有的。從沒有寫過這麼讓人舒暢的東西。啊啊,我就是爲了創作這個故事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當時我是真心這麼認爲的。」
響星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彷彿覺得就算被我飽以痛毆也是理所應當。
擅自心生幻滅。
「……那我爲什麼能活下來?在佐野的仇恨清單裏,我也榜上有名吧?」
我放下了手臂。
到了這時,我才猛然察覺到自己的呼吸早已粗重混亂不堪。
「我所能做的,不過是把那個混蛋的殺意全部誘導轉移到那四個人身上罷了。」
我已經徹底明白了。
然而,響星卻自嘲般地慘淡一笑。
「等我察覺到自己正在犯下無可挽回的罪孽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可是,我忍不住去想。如果我親手抹殺了劇本,那麼下一個世界裏的櫻月學姐她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那是不是等同於,是我親手殺死了她們呢。」
響星並沒有責怪櫻月她們。
無論是在單人線,還是在全滅結局,我註定難逃一死。
可是,響星卻唯獨故意留下了那句話。
『某高中生被闖紅燈的卡車撞倒。 BAD END』
正因爲她知道 —— 那是我唯一能夠得以苟活的微茫生機。
如果她當真懷抱純粹的惡意,大可以直接寫下一句『當場死亡』便足夠了。
一直以來隱隱縈繞在心頭的違和感,終於在此刻凝結成了實體。
——響星一直以來,都拼盡全力想要拯救我。
從這名爲《LoD》的無間地獄螺旋之中,拼命想要至少將我一個人放生逃脫。
「——與聰學長重逢後之所以到處搜尋佐野優鬥……是因爲我想着,萬一能借此中止『5th ROUTE』呢。」
響星任由衣襟被我死死揪着,喃喃說道:
「在共同參與《LoD》製作的歲月裏,我能感受到自己在那個男人心中的分量正在逐步增加。我想着只要能把他的心意引誘轉移到我身上,說不定就能……」
「你這……」
我哽咽難言。
「嘛,不過他早就死透了,倒也省得我把自己當誘餌犧牲賠進去了。只是,這反而逼得櫻月學姐她們做出了那種慘烈的決斷,我當真差勁透頂了呢……」
她帶着諷刺的口吻自嘲。
聽着這番話,我的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爲什麼……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啊……!」
一句絕不該宣之於口的願望,不受控制地從腹底翻湧而上:
「——如果非要揹負着這種沉重痛苦苟活,我還不如直接死掉痛快啊……!」
太差勁了。
但唯獨對我,她拼死想要拯救。
「你要去……哪裏……?」
她和我們一樣,不過是被《LoD》玩弄得神智發狂的可憐人罷了。
那些女孩的笑顏、哭容、嗔怒的神情,以及對我訴說愛意的聲音。
響星的金髮隨風搖曳,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響星用淚水模糊的雙眼看着我。
我渾身的力氣在這一瞬消散殆盡。
那既不是挑釁煽動的聲線,也不是插科打諢的口吻。
響星的聲音徹底崩潰了。
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眸,正仰望着我。
「既然這樣,差不多該動身了……」
悲鳴空洞地迴盪在深夜的公園裏。
二十三點四十五分。
她做過的事我也已盡數知曉。
相信了麗音的話,真是太好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無人傾聽。
夜風拂過。
而且,她其實也是深愛着櫻月她們的。
帶着哭腔的聲音說道。
「所以,我原本希望學姐她們直到最後都能對我吐盡詛咒之語——然後死去啊。」
僅僅是一個遍體鱗傷、心神俱碎、靜待懲戒降臨的少女的悲鳴。
響星用雙手捂住面孔。
響星蜷縮在長椅上。
我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隨後,響星重新捂住了臉。
纖細單薄的身軀,彷彿隨時都會折斷一般。
她確實見死不救,放棄了櫻月她們。
然而,聽到這句話的響星,整張臉瞬間崩潰扭曲了。
「學長也是一樣。爲什麼……你直到最後都不肯動手殺了我呢……」
聽到那異乎尋常的親暱稱呼,我震驚得雙目圓睜。
距離跨過午夜零點,只剩下最後十五分鐘。
反倒徹底揭下了惡人的面具,讓響星這份沉重的心意真切傳達到了我心裏。
整個世界彷彿對響星的懺悔漠不關心,唯有風鈴在不知趣地叮噹作響。
響星的心聲我已經盡數聽聞。
不冷不熱的夏風自我們兩人之間穿行而過。
我自己爲何能夠苟活的原因也徹底明白了。
那一瞬間,決堤的淚水順着響星的面頰大顆大顆滾滾滑落。
「我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女人。到頭來,連惡人這個角色都沒能貫徹到底。」
她的心意也已切實感受到了。
笨拙過頭了啊,你這傢伙……
空無一人。
說到這裏,她哽咽住了。
正因爲《LoD》即將迎來終結,她才終於能將這深藏心底的最後真心傾吐而出。
我簡直是最自私無恥的人渣。
「而麗姐是我曾經形單影隻時交到的第一個書友啊!明明長得那麼冷豔清絕,私底下卻是個超級愛撒嬌的黏人鬼。有時甚至分不清到底誰纔是姐姐,明明總喜歡黏糊糊地貼上來,卻又時常像一位親姐姐那樣溫柔體貼……!明明是在那麼惡劣扭曲的環境裏掙扎長大的啊……!」
「爲了保護那羣我深愛着的人——」
她試圖死死咬住嗚咽,可肆意奔湧的情感卻如脫繮野馬般根本止不住話頭:
響星聲嘶力竭地哭喊道:
正因如此深愛,才越發無法原諒拋棄了她們的自己。
滿是淚痕崩潰的面龐上,滾燙的真心話傾瀉而出:
肩膀劇烈顫抖。
全部,都將從這個世界被抹殺殆盡。
此刻站在我眼前的響星,是一個終於卸下所有僞裝、無需再扮演任何角色的響星。
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因爲……因爲……!爲了救學長,我根本就沒有別的選擇啊嗚嗚……!」
「爲了這個……爲了捨棄小櫻月她們,我每天都在被良心折磨煎熬啊!」
響星抬起頭。
看着在眼前痛哭的響星,胸口深處的殺意正在一點點分崩離析。
一旦過了那個時間,我就會徹底遺忘《LoD》。
響星癱倒在長椅上。
「朱奈會長則根本就是個無可救藥的爛好人!滿腦子只有別人,對自己卻毫不愛惜!居然把僅剩的一點家底隨便拱手送給旁人,到底算怎麼回事啊!最後跟着受苦收拾爛攤子的總是我啊!」
留在這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那還用問嗎?」
「相反,紫乃老師又未免太孤高絕塵了!總是一臉『我完全無法理解你爲什麼會搞不懂』的天才欠揍表情!我到底要被她鄙視智商多少次纔算完啊!? 可即便如此,每當我痛苦難熬的時候,她卻總會默默守在身邊安慰我。甚至爲了我把工作全拋在腦後,挨家族的長輩痛罵指責……僅僅是爲了我這種人啊……!」
「小櫻月她無論何時,總是對自己太過平庸抱有強烈的自卑!真是個大笨蛋大笨蛋!她身上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我一直以來都是被那份耀眼的開朗所拯救的啊!」
「爲了我最喜歡、最希望他能獲得回報的聰學長,我可是把她們全部都捨棄掉了啊!? 」
響星並不是敵人。
隨後,注視着響星。
「當然是去追櫻月她們啊。」
「誒?」
響星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櫻月說過,我也是《LoD》裏的角色,所以一定能回到《LoD》裏去。」
「……不行。」
斬釘截鐵的秒答。
響星甚至顧不上擦去臉上的淚水,只是拼命搖晃着腦袋。
「不行。絕對不行!」
「爲什麼啊……」
我明白她想說什麼,但我沒有駐足的打算。
就算無法回到過去,充其量也不過是一死罷了。
響星看穿了我的心意,即便如此,她依然顫抖着開口:
「……就算真的能回到《LoD》,也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能保證學長還能保留現在的記憶啊!? 」
「……啊,原來你在擔心這個啊。」
我懂她的意思了。
只是——
「關於那點,完全不用擔心哦。」
我笑了。
連我自己都嫌棄自己此刻竟然能笑得如此平靜從容。
「——」
是有救無救。
「是的……」
「……!你瘋了嗎!? 」
那是在看似無盡的莫比烏斯環中,悄然混入的
漏洞
。
歸根結底,就只是這一句話罷了。
響星驀地瞪大了眼睛。
『5th ROUTE』 也是同理。
但是——
好歹讓我帥氣收尾一次啊。
「笨蛋!大笨蛋!超級無敵絕世大笨蛋!!」
「身旁沒有她們陪伴的人生,打死我也不要。」
那是一抹彷彿壞掉了一般的破罐破摔的慘笑。
在將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胸口深處悄然泛起了一陣滾燙。
儘管身受『世界的強制力』擺佈,但我確確實實是這個世界裏最大的扭曲異物。
「所以,我要走了。」
既然如此,這個世界絕非完美無缺。
紫乃深情注視着佐野。
「你剛纔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啊……」
無數次重疊累積起來的某人的執念與祈願,正一點一點地侵蝕扭曲着這個故事。
「我,就是誕生於《LoD》系統中的
殘次品
。」【譯者注:題外說一句,黑客帝國裏的Neo定位也是Error】
光是稍作想象,胸膛深處便像是被生生絞碎般撕心裂肺。
所以——
「……少說胡話了。那不正是你一直以來的願望所結出的果實嗎?」
那正是——
響星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做出抉擇的,那份心意我已徹底知曉。
「不對,你肯定能忍得住吧!因爲學長你那麼堅強!」
那是無比甜美的誘惑。
「可是我真的受夠了啊!我不想再看到學長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了……!到底要被遺忘多少次、到底要被碾碎多少次心防、到底要品嚐多少痛苦啊……」
麗音並肩站在佐野身旁。
「所以說,到底爲什麼啊……」
「——」
「抱歉啊,響星。」
「所以,我要去見櫻月她們。」
即便如此。
櫻月對着佐野揮手。
劇本也絕非牢不可破的絕對鐵則。
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根本不需要。
把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作爲一個一無所知的人活下去,或許才更幸福。
「爲什麼這麼說?」
我居高臨下地注視着響星。
擁有前世的記憶,擅自干涉櫻月她們,在 BAD END 觸發系統錯誤的存在。
響星徹底僵住了。
那些東西——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
她狠狠瞪着我。
「『入谷聰』這傢伙,原本根本沒有被設定爲『轉生者』吧?」
「我想,正是因爲前一個世界的『遼空響星』、以及更早之前的『遼空響星』,一次又一次因爲痛恨這種結局而執拗地持續介入,才讓《LoD》一點點發生了改變。」
如果是那樣的話,索性順應時間的洪流將《LoD》徹底遺忘,確實會輕鬆得多吧。
「既然這樣,乾脆就這樣把一切都忘掉不好嗎……?」
朱奈對着佐野巧笑嫣然。
「誒?」
「我知道《LoD》是在不斷輪迴循環的。正因如此,響星哪怕作爲劇作者介入其中,也無法掙脫『世界的強制力』,無法直接修改既定的劇本。」
我只是,不想活在一個沒有她們的世界裏。
「因爲……親眼看着櫻月學姐她們跟佐野優鬥結合在一起,這種事情你怎麼可能承受得住啊!? 」
而我,僅僅作爲一個微不足道的路人甲,在角落默默注視着這一切。
是對是錯。
「——」
「我已經決定了,要爲了她們而活。」
更沒有理由借用原本不存在的路線,硬生生地把櫻月她們拽回地獄。
如果《LoD》的目的真的僅僅是週而復始地重複固有劇本,那麼我這號人物的存在純屬多餘的累贅。
「但是,其中絕對有一處無論如何都解釋不通的矛盾吧?」
如果《LoD》當真完美完結了,佐野根本沒必要再去妄想那樣的故事。
隨後,響星笑了。
「是,這樣嗎……」
響星喃喃低語。
「就算那些人全都死掉了,我也依然成不了你的選擇呢……」
透着遺憾。
透着落寞。
然而,她的神情卻又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般,顯露出前所未有的釋然與清澈。
響星從長椅上站起身,背對着我。
「永別了。」
彷彿心滿意足了一般,響星作勢便要轉身離去。
「——等等。」
「誒?」
「突然之間打算往哪兒走啊……我話還沒說完呢。」
我一把抓住了響星的手腕。
那是一隻纖細單薄的手。
「……幹嘛啊?我本打算之後在這個學長他們徹底消失的世界裏,一個人孤零零地料理自己的後事呢。」
響星用半眯着的幽怨眼神瞪着我。
她正試圖找回平時的調調。
試圖用輕佻的嘴碎,掩蓋即將決堤的眼淚。
「跟我一起 —— 去死吧。」
遠處隱約傳來了鐵路道口警報器的叮咚聲。
「我知道了……」
「被當面強調兩遍,我其實也是會傷心的好嗎?」
響星注視着鐵軌的彼端,開口說道。
那個曾經天真地以爲只要善待他人有朝一日就終能獲得回報的我,已經死絕了。
「你就好好去體會老孃這千分之一的悲傷吧,略——!」
響星絮絮叨叨地埋怨着。
響星沒再多說什麼。
我們跨過了道口的欄木。
然而此刻,這裏空無一人。
走出公園,眼前便是鐵路。
所以,我沒有抽開手。
僅憑我一個人是不行的。
「那是當然!等高中畢業之後,我一定要釣一個比學長帥氣一萬倍、溫柔體貼、家財萬貫、成績拔尖的超高規格絕品男神!」
就在那一剎那,我側目看向了身旁的響星。
我應聲回頭,響星握緊了我的手。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與其說是告白,那聽起來更像是一聲渺茫的祈願。
我筆直地凝視着響星。
「下一個世界,你去找個其他好男人吧。」
「——啊啊。」
好啦好啦——我極其敷衍地隨口應付着。
單方面把稱心如意的希望強加於人,不由分說地塞給她一張通往無間地獄的單程車票。
哪怕對方是對我說出過『我喜歡你』的女孩子。
「……我真是快要後悔得痛哭流涕了,怎麼就偏偏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麼個難纏的爛男人啊。」
「本來就是!你這個最差勁的大混蛋!」
列車的強光瞬間將視野灼燒成一片空白。
自鐵軌深處,一道耀眼的慘白車燈正呼嘯逼近。
「……你在開玩笑吧?」
「對不住了……」
「拉鉤上吊,說好了哦?」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響星彷彿心滿意足般展顏而笑。
「嗯?」
爲此,我可以不擇手段地利用一切。
夜幕的空氣劇烈戰慄,鐵軌發出低沉的轟鳴震顫。
我僅僅沉默了一瞬。
她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劇本內部構造的存在。
我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沒有鬆開。
響星頂着那張尚殘留着淚痕的臉龐,氣極反笑。
那個曾經憧憬過僅僅是單純溫柔的佐野優斗的我,已經徹底暴斃了。
是末班車。
自此之後,我唯獨只爲了拯救自己心愛的人而活。
一切都是爲了拯救那四位女孩。
「——吶,學長。」
響星臉上的表情瞬間褪去。
道口的警報聲急促拔高。
甚至利用這份愛意,強行把她拖進下一個輪迴地獄。
「……邏輯我是聽懂了啦,但你清楚自己說出來的話到底有多渣多人渣嗎?」
響星的手死死緊扣着我的手掌。
在夜色的籠罩下,鐵道口那兩盞紅色的警示燈暈染開暗紅色的微光。
僅僅依靠擁有《LoD》知識的轉生者,充其量只能成爲延緩櫻月她們死期的緩刑判決,根本無法從根源上摧毀《LoD》。
當真是人渣中的極品。
「未來有可能……喜歡上我的那份可能性——請務必給我留着哦?」
在踏入道口的前一步,停下了腳步。
換作平時,絕對會被櫻月她們當成出軌嚴刑拷打吧。
「我沒開玩笑。」
「我已經不能再承受失去她們的代價了。但是,如果重新輪迴後依然迎來相同的結局,那根本毫無意義吧?」
兩盞暗紅色的警示燈交替閃爍。
「真——的是,到底爲什麼會喜歡上這種人渣啊……」
「我都答應陪你一起去死了,唯獨有一件事,你必須答應我。」
狂風迎面呼嘯壓迫而來。
雖說之前在佐野手下屢屢受挫,但響星可是貨真價實的劇作者。
叮、叮、叮、叮。
我已經不想再品嚐這種絕望了。
爲了拯救另外四個女人,逼迫喜歡自己的女孩去死。
「如果是你和我聯手,說不定就能徹底終結《LoD》。」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柏油路面上依然殘留着白日的暑氣,透過鞋底溫吞地傳導上來。
——對不起啊?我是這麼個徹頭徹尾的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