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章 錯位

雖說是不管不顧地猛衝了出來，但最後好歹還是有些收穫的。

無論是去南條家，還是去東雲家，大家全都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來到玄關應門的人全都露出了相同的神情。

那是看着陌生人的神情。

混雜着戒備與困惑的冷漠面孔。

如果僅僅是這樣，倒也還好。

對於被人遺忘這件事，我早已習以爲常。

雖說根本不想去習慣，但此前確實已經歷過無數次了。

問題並不在於此。

無論是在南條家，還是在東雲家，她們兩個人都成了從未存在過的狀態。

哪怕提及她們的名字，對方也只是疑惑地歪着腦袋。

想要拿出照片，可手機裏本來就沒有她們兩人的身影。

連家人的記憶之中，也未曾留下她們活過的一絲痕跡。

「『世界的強制力』……」

這種現象，我也早已領教過無數回了。

爲了遵循劇本而發動的強制力量。

抹消對故事不利的事物，扭曲事實，讓一切變成彷彿從一開始便是如此的力量。

如今正在被遵守的劇本，是響星寫下的『5th ROUTE』。

「喂……等等。」

我那在紫乃和朱奈死去之後停滯的思維，正在一點點地恢復活動。

「啊，抱歉。」

櫻月朝我伸出了手。

「你要是敢這麼說，直接禁止你進門哦。老老實實當個普通閨蜜不就好了。」

然而，我卻無能爲力。

呼吸稍稍變得順暢了一點。

看着那隻手，我不禁有些發懵。

誰會行動。

會發生什麼。

說出口的瞬間，胃深處彷彿要被絞斷一般劇痛。

擺在我面前的情報只有最後的那一句話。

指尖止不住地顫抖，連手機都無法順利拿穩。

該如何才能迴避。

額頭上滿是汗珠，卻依舊帶着往常那副明媚的笑容朝我跑來。

面對她那份深不見底的開朗，我多少得到了一絲救贖。

我老老實實地道了歉。

「……嗯？」

「是嗎……」

然而『5th ROUTE』的具體內容完全是一片空白。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櫻月也會，麗音也會——被殺掉的……！」

直射而下的陽光太過熾烈，視野被曬得一片慘白。

朱奈和紫乃我沒能救下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走吧。」

「……去哪兒？」

這根本算不上理由。

然而唯有單調的呼叫聲機械地持續迴響。

「爲什麼麗音會這麼緊張啊？」

指甲深陷進頭皮，傳來陣陣刺痛，可即便如此怒火依舊無法平息。

『『四方美女』全員死亡　BAD END』

但只要是櫻月，總覺得確實能憑這個找過來。

「閨蜜……。真、真拿你沒辦法呢。」

背脊滲出陣陣冷汗。

「誒？」

我反射性地抬手遮擋。

「事到如今別害羞啊……搞得我都跟着不好意思了。」

櫻月正對着我拼命揮舞着手臂。

「還能去哪，當然是我老家呀。」

「好熱……」

即便如此，我還是給響星撥去了電話。

「別突然擅自跑掉啊。」

那些曾被情緒裹挾的話語，冷不防浮現在腦海之中。

我不禁用力抓撓着頭髮。

「嗯——直覺！」

麗音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有些不悅地說道。

至少，如果能知曉她們四人的死因，我也還有應對的餘地。

無論在前世，還是在當下，太陽始終恆常地高懸於那裏。

死在何處。

「可惡……接電話啊混蛋！」

我嘆了一口氣。

在她身後，麗音稍稍落後幾步跟了過來。

讓人無可奈何的這個世界的蠻不講理。

反胃與狂怒同時支配了胸口。

聽她這麼一說，我環顧四周，這裏確實就在櫻月老家的附近。

見狀，櫻月半眯起眼睛瞪着她。

「該怎麼開口呢。是不是應該說『你們最重要的掌上明珠，我和聰就收下了』比較好？」

面對什麼都做不了的最絕望的無力感。

所以至少，唯獨櫻月和麗音必須救下來不可。

麗音不知爲何挺起了胸膛。

剛想仰望天空，便立刻眯起了雙眼。

毫無接聽的跡象。

也稱不上是解釋。

「我也要去向櫻月的父母打聲招呼呢。」

爲了搜尋朱奈和紫乃的痕跡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不知不覺間竟然走到了這種地方。

「哪怕……哪怕能知道劇本的內容也好啊……！」

「聰君！」

透過指縫，能看見太陽暈染開來的光斑。

看着麗音和櫻月的互動，我身上的緊繃感悄然瓦解。

「也是呢。那就去櫻月家叨擾一下吧。」

我從長椅上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沾在屁股上的塵土。

櫻月的家就在車站附近。

在《LoD》的故事中是如此。

高中畢業之後，我也曾來過好幾次。

穿過錯綜複雜的小區，便會進入一片排列着類似獨棟民宅的住宅區。

「啊，對了。晚上由聰君和我兩個人睡，麗音去別的房間哦。」

「憑什麼啊!? 」

櫻月冷不防拋出這句話，麗音立刻炸了毛。

「那當然是因爲我纔是這裏的房主啊。至少在老家，我可想和麗音拉開點距離呢～」

「那、既然如此，聰就和我待在同一個房間，櫻月你自己去自己的房間睡吧。」

「爲什麼我要在自己家裏忍受麗音和聰君卿卿我我啊！」

我只能苦笑。

不知爲何，留宿似乎已經成了既定事實。

而且我覺得，麗音和櫻月睡一個房間不就好了嗎。

聽着這兩人喋喋不休的拌嘴，胸口那塊沉重的巨石似乎稍稍減輕了一丁點。

「啊，看到啦。」

順着櫻月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棟再尋常不過的民宅。

看過無數次的玄關，以及早已熟悉的『西園寺』門牌。

稍稍移開盛着泥土的花盆，從下方摸出了一把鑰匙。

「必須搜查的地方，分明是這裏纔對啊。」

心臟的鼓動逐漸加快。

「那傢伙，到底跑去哪裏了呢。」

我邁着大步一路疾行，最終停在了一棟住宅前。

然而，屋內並未傳來任何腳步聲。

櫻月的青梅竹馬，亦是《LoD》的主角。

瀰漫着無人住宅特有的靜謐。

再次按下。

「這麼說來，確實是……」

「我也太焦躁了啊……」

門牌上赫然寫着——『佐野』。

雖然聽到了麗音的聲音，但我已無暇回應。

我們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距離櫻月的家甚至不足三百米，就在這片近鄰之處。

「啊……」

「——爲什麼，要來那傢伙的家？」

「誒？」

「「……」」

動作嫺熟得不可思議。

我一言不發地按下了門鈴。

「——爲什麼，我怎麼會把那件事給忘了。」

我嘆了一口氣。

「喂——！等等我們啊！」

受到微風的牽引，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遊移了一下。

「……這麼做，沒問題嗎？」

雙腿停滯在原地。

我有種預感，粉碎『5th ROUTE』的關鍵就在佐野身上。

櫻月輕輕呼出一口氣，伸手探向玄關旁的盆栽。

我又連按了兩次。

麗音也一臉狐疑地注視着我。

走廊。

「沒關係的。」

身後傳來了兩道踩碎砂礫的腳步聲。

沉睡在記憶深處的某種東西，猛然翻湧上浮。

「——真拿你沒辦法呢……」

正當櫻月她們準備就這麼走進去的時候。

玄關內的空氣與外面截然相反，一片陰涼。

隨後仰頭望向二樓佐野的房間。

我不禁對自己感到無語。

在《LoD》的世界裏，某種意義上是我最熟悉不過的房屋。

樓梯。

佐野優斗的家。

我徑直越過了櫻月家的門前。

在那陣沉默中，清晰地滲出了兩人對佐野的真實看法。

「沒用的啦。這個時間點，叔叔和阿姨都在上班呢。」

身後傳來兩人追趕的腳步聲。

「怎麼了啊，聰？」

櫻月將鑰匙插進鎖孔，擰開了玄關大門。

我同樣對那傢伙深惡痛絕。

隨後回頭看向我們。

但我沒有回頭，只是一個勁地向前邁步。

行走的步伐一點點提速。

我和麗音跟在櫻月身後邁進了佐野的家。

櫻月蹙緊了眉頭。

即便世界抹消了朱奈與紫乃，重新編織了我們的記憶，也依舊存在着未曾改變的事物。

然而，眼下必須找到佐野不可。

櫻月毫無猶豫地徑直朝裏走去。

「我們是青梅竹馬嘛。兩家一直都是世交，早就說過我可以隨便進出的。」

方纔感受到的沉重疲憊，從大腦深處煙消雲散。

依然沒有回應。

毫無聲息。

二樓。

櫻月在二樓的連廊前轉過身來。

「請進吧。」

隨後，櫻月率先邁入了房間。

麗音和我稍稍落後一步跟了進去。

「時隔多少年了啊……」

說起來，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踏入佐野的房間還是破天荒頭一次。

書架上塞得滿滿當當全是他喜愛的輕小說，按照文庫文類整齊劃一地陳列着。

書脊的顏色、卷數的排列，以及微微蒙塵的陳舊書籍。

這一切全都與遊戲中見過的記憶重疊在了一起。

書桌上堆積着成山的教科書和講義資料。

而在旁邊，擺放着對學習而言毫無用處的分體遊戲機。

在這種環境下學習想必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吧。

牀鋪整理得井井有條。

被褥沒有絲毫凌亂，書桌的位置也擺放得十分端正。

簡直就像是在隨時準備迎接着房間主人的歸來一般。

「真是感慨萬千啊……」

「對我來說可全都是最惡劣的回憶呢。」

對於櫻月而言，厭惡感更佔上風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聰特意跑到那傢伙的家裏來，究竟是想做什麼呢？」

真正的目的在於找到佐野並對他進行監視。

說起來，這根本就是我寄給他的東西啊。

然而，我自己也是個男人。

櫻月她們的心情我痛徹心扉地感同身受。

我懂。

「而且啊……」

我慌忙轉過身去。

「啊，這個！」

裏面還留着高中時代的校服和教科書。

與此同時，心頭卻泛起了一股異樣的懷念。

在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哪有閒心去搞那種勾當。

被撕碎的書頁不斷飄落進垃圾桶裏。

要是自己拿着喜歡女孩的寫真書做那種事被當場抓包，對男人來說簡直是致命的奇恥大辱。

……嗯，我都給忘了。

「哼——哼——哼——！」

因此，只要摸清佐野的行動與目的，便能推測出『5th ROUTE』究竟是怎樣的一齣劇目。

居然到現在都沒扔掉，真讓人無語。

因爲握手券附帶在櫻月的寫真集裏，所以我就直接整本寄了過去。

雖非謊言，但我並未全盤托出。

這大概是佐野爲了在暗中支持櫻月而買下的吧。

「好。要是發現了可疑的物品我會告訴你的。」

「誒？」

無論是櫻月，還是正四處翻找線索的麗音，臉上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全都變得硬邦邦的了。」

——若是這份決斷能做得更早一些，或許紫乃和朱奈就能得救了。

「雖說他好像藏匿了行蹤，但他做出的惡行絕不可原諒。我一定要把他揪出來。」

我開始搜查起佐野的房間。

「我想找到佐野，讓他爲針孔攝像頭的事負起責任。」

雖然佐野是個不可原諒的存在，但我本還想替他保住最後的尊嚴的。

下一秒，她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嫌惡神情，動手撕扯起書頁來。

既然佐野是主角，那麼『世界的強制力』理應以佐野爲中心運轉。

說實話，確實很噁心。

至少，想必他也曾有過一段純粹支持櫻月的時光吧。

「幹嘛啊……」

「再怎麼說也太可憐了吧……」

「……總之先找找看有沒有能成爲線索的東西吧。」

剛看清封面，她的臉上便驟然綻放出光彩。

那之中必然隱藏着拯救櫻月與麗音的破局線索。

「明明是聰君爲了救我才特意把這些寫真集寄給那傢伙的，撕掉了真對不起哦？」

麗音試探性地開口問道。

真是的，你這傢伙真讓人無話可說啊……

當時我居然高看了佐野一眼，真是虧大了。

「誒？啊，是這樣啊。」

只見櫻月從書桌的抽屜裏抽出了好幾本雜誌。

「嘖，真噁心……」

「怎麼了，櫻月!? 」

然而，此刻我已無暇去顧及那些。

櫻月滿臉鄙夷地俯視着垃圾桶。

見我目瞪口呆，她有些歉疚地望向我。

不過現在爲時已晚了。

《LoD》是屬於佐野優斗的故事。

「順便問一句，聰君呢？」

「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啊……？」

那時候爲了活命我都快拼盡全力了。

明明是別人的房間，卻熟悉得宛如自己的臥室一般。

「拜託了……」

「我們搬過來的時候雖然把和《LoD》相關的東西全扔了，但實際上你做過嗎？」

「好懷念啊，這不是我的寫真集嘛！」

這樣的悔恨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

櫻月雙眸放光地盯着我。

「哈？」

我當即拉開了衣櫃。

伴隨着刺啦刺啦的乾脆撕裂聲。

然而。

「沒幹嘛！」

她鼓起雙頰，毫不掩飾地耍起小脾氣。

「不過我很不爽，所以現在立刻就要上你！」

「你腦子進水了嗎!? 」

這裏可是別人家啊!?

「正好我包裏帶了好多寫真時代穿過的泳裝，這就讓你好好見識見識！」

「你帶去老家到底是打算幹什麼的啊!? 而且你爸媽還在家呢吧!? 」

「沒事的！我爸媽對學生結婚很通情達理的，對吧？」

她撫摸着小腹。

那個動作莫名顯得格外生動真切。

冷汗瞬間如瀑布般狂湧而出。

雖說不至於吧，但櫻月小姐。

你該不會是假借擔心我的名義，原本就打算把我監禁在老家吧……？

「適可而止一點吧。」

麗音清凜的嗓音瞬間斬斷了房間裏的燥熱空氣。

回頭望去，只見麗音連看都沒看這邊一眼，正嘩啦嘩啦地翻閱着書架上的輕小說。

「反正你長胖了那些泳裝大半都穿不上了，帶了也不過是毫無用處的擺設吧？」

「都說了我沒胖啦!? 別老是想方設法把我往胖妹角色上推好不好！」

櫻月大叫道。

「明明之前看到體重秤的時候臉都嚇綠了吧。」

「麗音，找到什麼了嗎？」

「讀的全都是些小衆偏門的作品呢。能深切感受到他對榜單之類的輕視。無法坦率接受大衆審美的這點，只讓人覺得土得掉渣。」

「是……」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誒～可是他不是買了電子版嗎？」

麗音真是營造氣氛的天才。

我用雙手拍了拍臉頰。

「明明不想再變大了，你還每天每天都——」

這真是純屬憑空捏造。

麗音對我們的鬧劇毫無所動，只是嘩啦嘩啦地翻着書。

「誰知道呢。」

面對麗音的調侃顯得陣腳大亂的櫻月。

我稍微有點想逗逗她，但立刻被她瞪了一眼。

深刻反省。

「我是個寬容的女人。允許你犯兩次錯。」

「不過，這個男人還真是醜惡呢。」

「這是怎麼回事呢？」

「額，那個，不是……」

以前我買了電子書的時候——

「別回答得這麼理直氣壯啊……」

真辛辣。

託她們這番插科打諢的福，緊繃的雙肩終於稍稍鬆弛了下來。

太毒舌了。

買電子書算哪門子出軌啊……？

「說起來呀，」

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去，麗音正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

從剛纔起就別老把火星子往我身上引啊，櫻月小姐！

愛書之人的感性真讓人捉摸不透。

是尺寸不合適了嗎。

「下一次就按出軌論處。」

「慌張過頭，連句尾都語無倫次了哦。」

我立刻當場土下座。

「是……」

戰火冷不丁蔓延到了我身上，我不禁失聲大叫起來。

「別大聲喊出來啊!? 」

「……別隨意宣揚別人的隱私了。感覺會演變成無意義的內耗。」

在享受故事這一點上不是一樣的嗎？

「就是啊，櫻月。聰的書架上並沒有那種類型的書——」

我現在腦子裏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誒？嘛，算是吧。」

櫻月臉頰泛紅，像是護着身體一般，帶着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哈？」

「那是錯覺錯覺是機能性誤差啦！」

後來朱奈和紫乃悄悄跑來咬耳朵告訴我，讓我覺得麗音真可愛，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麗音是個極端的反電子書派。

我試圖去捂櫻月的嘴，但爲時已晚。

麗音看着書架，充滿憎惡地低語道。

「咦，聰君以前不也讀過類似的書嗎？」

害得我還白白期待以爲她找到了什麼呢。

原來如此啊。

『這樣啊……你終於也淪爲資本主義的奴隸了呢。以輕便、快捷、不佔空間爲代價，拋棄了閱讀中的身體感知、翻動紙頁的喜悅與油墨的清香。是啊，原來是這樣啊。聰原來是這種人啊。』

「我沒看，而且這話不能說啊！」

不對，話雖如此……

「還不是因爲聰君老是用力揉，屁股和胸部纔會變大的啦！」

櫻月插話道。

……像這樣被她數落了將近一個星期。

麗音連耳朵都漲紅了，別過臉去。

纔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吧！

發出清脆的響聲，一陣火辣辣的熱度蔓延開來。

「難道不是在妄想和聰君卿卿我我嗎？」

「能明顯看出他刻意反主流的嘴臉，真讓人噁心。」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求你真的小聲點！拜託了，拜託你啦！」

嘛，最大的原因似乎是因爲那樣就沒法兩個人一起看同一本書了，是這麼個可愛的理由。

真好懂……

「麗音的書架上，少女漫畫不也變多了嗎？」

之前輕浮渙散的意識，終於稍微被拉回了現實。

「我纔沒讀過好嗎!? 」

「可是作品本身是無辜的哦？但光是看着這書架，就能感受到一股『看小衆作品的我超帥！』的刻意意圖，簡直讓人反胃。」

「也是呢……」

「……繼續幹活吧。」

麗音、櫻月、我，以及不在這裏的佐野。

大家除了互相受傷害之外，什麼進展都沒有。

簡直沒有比這更低效的時間了。

「剩下的，能成爲線索的大概就是這個了吧。」

我坐在書桌前，啓動了電腦。

輸入密碼。

萬幸他還沒換成指紋解鎖。

「聰君……」

「——」

「誒？怎麼了？」

「……沒什麼。」

櫻月和麗音稍微有些退縮，但我現在顧不上這些。

光是開了個電腦就被投以看怪胎般的鄙夷眼神，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打開文件夾，查看瀏覽歷史。

視頻文件、圖片文件夾、疑似隱藏的文件夾全都檢查了一遍。

然而，裏面既沒有監控攝像頭的影像，也沒有隱藏行蹤的痕跡。

要是保存在家裏，失蹤的時候肯定第一個被發現。

我嚥下嘖舌的衝動。

「你到底被捲進什麼事情裏了？」

一邊聽着櫻月的話流過耳邊，我一邊確認着裏面的內容。

靠近地面後，灰塵與潮溼布料的氣味愈發濃重。

兩人的雙眼猛然睜大。

趁兩人動搖之際，我向她們展示了右手拿着的答題卡和左手中的《輪迴》。

第三層沒有。

肩膀上的力道倏地一鬆。

指尖撫過灰塵，卻在深處觸碰到了堅硬的物體。

我無視了櫻月的話，右手緊攥着那張紙站起身來。

「就是說啊！因爲，原本《LoD》就……！」

「麗音的成績沒有好到那個程度吧。」

還需要另一個證明。

「這個——就是證據。」

我讓麗音讓開，站到書架前。

「5th ROUTE。」

「這是什麼……」

「還能有誰，當然是我啊。」

一頁。

「誒？」

聽到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身爲劇作者的遼空響星寫下了『5th ROUTE』。因爲那個，『世界的強制力』復活了。」

第一層沒有。

我摸索着抓住它，拖了出來。

我伸手探向牀底。

她帶着稍顯不悅的神情反駁道。

我注視着櫻月和麗音。

「嗯。所以我想向你們確認一件事。」

「是答題卡和《輪迴》，對吧……？」

「直到昨天都還很正常的，今天早上起就一直神魂顛倒的呢。簡直像被什麼附身了一樣。」

麗音理所當然地說道。

「這是……」

然而，話說到一半卻支吾停頓了。

我鬆開鍵盤，跪在牀前。

「你在說什麼啊？……那種事！」

指尖在昏暗中摸索着地板。

隨後，傳來了一聲「沙沙」的輕響。

她們的反應讓我稍微有些在意，但現在不是深究那個的時候。

兩個人的聲音都在發顫。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佐野會持有這個，但我隱隱有種直覺它在。

又翻過一頁。

「吶，差不多該告訴我一件事了吧。」

我伸手探向書架的最頂端。

指尖觸碰到了什麼東西。

雖然不知道佐野究竟是怎麼弄到這個的，但即便是這樣，這毫無疑問是——

「稍微讓一下。」

我緩緩將它撫平展開。

我合上《輪迴》，看向她們兩人。

「如果發生了什麼請告訴我。我們也能出份力——」

最底下一層也沒有。

「哈？你在小看我嗎？」

第二層沒有。

上面佈滿了像是被無數次摺疊、又無數次展開過的褶皺。

房間裏的空氣在瞬間變了。

呈現在那裏的，正是我書寫的筆跡。

看到上面寫着的內容那一刻，我的心臟劇烈狂跳起來。

灰塵、電線、空塑料瓶。

櫻月的聲音靜靜響起。

「爲了能站在身爲年級首席的我身邊，聰才那麼努力的不是嗎？」

原來如此。

這毫無疑問，是我寫下的字跡。

她背靠着門口的牆壁，注視着我。

扯出來一看，是一張被揉皺的紙。

雖然能感受到背後的視線，但我沒有理會。

我進一步伸長手臂，抓住了它。

剛纔那些無聊的拌嘴、發黴的塵土味、電腦的運轉聲，全都遠去了。

記憶是被篡改成這樣了嗎。

「這張答題卡是我替考時代替佐野拿下了第一名——但這是爲了什麼呢？」

彷彿爲了不讓我逃跑一般。

麗音饒有興致地湊過來打量，我沒理睬，只是嘩啦嘩啦地翻動着書頁。

「果然，在這裏嗎……」

「那爲什麼麗音在大學裏的成績並沒有那麼拔尖啊？」

麗音皺起眉頭：

「那、那是因爲大學和高中的學習方法不一樣……」

「麗音身上可沒有『天才』設定。那本來是屬於紫乃的。」

「誒？……紫乃？」

「說到底，翡翠女士根本不會對麗音的成績感興趣吧？怎麼看她都不是那種望子成龍的虎媽。」

「那、那麼，我到底是——」

麗音按住了額頭。

隨後，我看下櫻月，她的視線正死死聚焦在《輪迴》上。

「《輪迴》不是爲了幫在工作中揹負債務的我籌錢，才寫出來的嗎……」

「我是爲了救朱奈才寫的。」

「朱、奈？」

櫻月的雙脣微微張開。

「因爲朱奈的老家是開印刷公司的，如果我多寫幾本輕小說，就能免於破產。」

我儘可能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而且說到底，佐野根本沒有理由去拯救和櫻月毫無瓜葛的朱奈家的公司吧？」

「——那是……」

櫻月也垂下了眼簾。

她似乎因與我所熟知的《LoD》之間的巨大落差而陷入了混亂。

從現象上來看，櫻月她們的反應毫無破綻。

「走吧。」

「既然你曾經喜歡過她們，現在就立刻現身救救她們啊。」

在我們家偷偷裝上針孔攝像頭、整整一年都在監視着她們，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一句話輕輕落下。

「你這傢伙，就算失蹤了也要給我們添麻煩啊……」

在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某種冰冷的事物在胸口深處沉了下去。

櫻月想不起那兩個人。

那句話也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倒不如說，全都是一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生過女兒』的表情。

「真是的。太難看了。」

「果然在故事層面上，佐野牽涉其中的事件是無法抹消的啊……」

這在我和她們之間早已得到過驗證。

現在只能這樣想。

一切再次回到了原點。

「嗯。」

「對不起……」

『如果想拯救櫻月小姐和麗音小姐，請務必去追查響星小姐和佐野優鬥。』

「你們兩個……」

「走吧。」

無論是朱奈的父母，還是東雲家，都對女兒的消失沒有感到半點違和。

把被『世界的強制力』所剝奪的東西歸咎於當事人的罪過，那是錯誤的。

更別提會遺忘任何事了，作爲掠奪者一方的人類，怎麼可能會受到『世界的強制力』的影響呢。

我不禁嘆了口氣。

我清楚得很。

隨後回頭看了一眼佐野的房間。

不受『世界的強制力』影響的，大概只有身爲主角的佐野了吧。

我不由得捂住臉。

被那樣的傢伙在大學裏全部截胡，換誰都不可能泰然處之。

原本屬於朱奈和紫乃的房間，如今已經變成了其他人在居住。

也沒有任何能指明佐野如今身在何處、在幹些什麼的蛛絲馬跡。

他一心想要將她們作爲自己故事的女主角奪回去。

正因如此，她們大概已經意識到了我現在這番話到底有多麼嚴重吧。

回想起高中時代在暗中協助佐野的那些歲月。

「說起來，那兩個人去哪兒了？」

然而，響星則截然不同。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佐野絕不是那種男人。

「……這不能怪你們。」

無論是《輪迴》還是答題卡，並不是直接當作從未存在過，而是通過篡改記憶來維持邏輯的自洽。和高中時代一模一樣。

眼下最緊要的是拯救櫻月和麗音。

實際上，我們公寓現在只剩下了我的房間、櫻月的房間和麗音的房間。

高中時代，我曾有過利用前世的知識試圖和四人搞好關係的時期。

櫻月和麗音走出了房間。

在那之後，再去悼念紫乃與朱奈的離世。

即便如此，遺忘帶來的痛楚卻切切實實地被她們承受了下來。

聽到我的話，麗音和櫻月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即便知道這是『世界的強制力』在作祟，記憶也不會因此復甦。

我本以爲他只是恨我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男人搶走了那四個人，但不僅如此。

猛然間，我想起了紫乃的話，停下了腳步。

悲傷也好，痛哭也好，憤怒也好，全都可以放到以後。

響星擁有記憶這一點自不必說。

不過，櫻月她們是知道『世界的強制力』的。

他做不到爲了心愛之人挺身而出。

思維卡住了。

佐野原本理應渴望着將櫻月她們佔爲己有纔對。

劇作者不可能不去維護原作，況且原作者本來就是創造者的那一方。

「我們，又把誰給忘掉了呢……」

「——如果真是那樣，難道不奇怪嗎……？」

我儘可能溫柔地開口。

根據就是我在大學裏第一次和佐野搭話時的情景。

在這個房間裏根本找不到任何線索。

那傢伙是個無可救藥的窩囊廢。

他更不會付諸行動。

「明明都發誓再也不會忘記了的啊。」

隨後兩人帶着愧疚不安的神色垂下了頭。

「被殺了。」

響星說過，她是爲了得到我才寫下了『5th ROUTE』。

爲此，那四個人成了阻礙。

她是打算在抹殺她們之後，將我據爲己有。

佐野的願望，是將四人收入囊中。

響星的願望，是排除四人將我佔爲己有。

這兩個願望絕對是背道而馳的。

「主角與劇作者的意志產生了錯位……」

我幽幽低語。

那一瞬間，背脊掠過一陣惡寒。

這兩個願望絕不可能融爲一體。

然而『世界的強制力』此刻卻依舊在運轉。

也就是說，劇本是切實存在的。

佐野的慾望，與響星的慾望。

必然存在着某種強行將這兩個截然相反的慾望糅合成一部完整故事的粘合劑。

在那矛盾之中，必定潛藏着破局的突破口。

「聰君——還沒好嗎？」

樓下傳來了櫻月的聲音。

那一刻，意識被強行拉回現實。

「抱、抱歉！這就來！」

我飛奔下樓。

「你在磨蹭什麼啊。」

單靠任何一方都不行。

——總之，必須同時找到響星與佐野兩個人。

「櫻月，不好意思但今天先回去吧。」

雖然對西園寺家很過意不去，但眼下一分一秒都彌足珍貴。

兩人正鼓起臉頰毫不掩飾不滿。

在解開這一矛盾的彼方，必定存在着拯救她們兩人的方法。

「誒!? 飯菜都快——」

「抱歉，我之後一定會補償你的！」

「抱歉，剛纔稍微收拾了一下房間！」

我堅信着這一點，離開了佐野的家。

唯有抓住這兩個人，才能看清『5th ROUTE』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