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籌備、妹妹與她的摯友

【11月×日】

「嗯——，這個也買好了。佔地方的東西已經提前郵寄到事務所，窗邊小姐也確認過包裹已經送達」

一場對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企劃直播，轉眼明天就要到來。只不過回想起來，那場邀請Underlive成員以及外部嘉賓參與的Vertex企劃，壓在我身上的心理壓力似乎還要更大……那時候我拼盡全力只爲平息一連串的風波，說實話，根本沒有餘力去顧及方方面面。如今回過頭再看，當時完全是走一步看一步，處理得相當糟糕。雖說好歹達成了最初目標，穩住了事態，勉強算是及格……可到頭來，企劃過後針對我方成員的露骨批評確實變少，但或許是產生了反作用，風波導火索御靈花凜所承受的外界壓力反倒變得更大。

倘若當初邀請她出席交流會，局面是否能稍有緩和？又或是會讓矛盾進一步激化，連我們這邊也遭受牽連？事到如今已經無從知曉。不過了解她的天羽先生給出了「最好不要這麼做」的忠告，我便老老實實聽從了建議。可看着如今的現狀，心底總會忍不住反覆思索，明明本該有更爲妥當的處理方式。一想到說不定就此得罪、招致了她的怨恨，我的心中依舊留有一份遺憾。

「不能再想這些了。我沒有空餘時間去琢磨多餘的事」

因爲這次工作基本上靠我一個人就能完成，心態相較之前要輕鬆一些……但這是我第一次嘗試這類內容，倘若貿然鬆懈下來，也有可能釀成重大失誤。那些險些出事的隱患，往往就誕生於這種精神鬆懈之中。我準備挑戰的，是使用雙耳麥克風開展的ASMR直播。同行裏做這類直播的人並不算少，只不過麥克風檔次參差不齊，若是一味追求高端，價格會高得離譜；一旦在各種細節上較真講究，就會沒完沒了。只不過做這類內容的幾乎都是女性V，像我這樣的男性V來做，似乎是十分少見的。

暫且不論市場是否存在需求，一旦打算動手去做，心裏就會冒出「那個也想試試，這個也想體驗一番」的慾望。人真是慾望深重的生物啊。原本只預定使用一小時設備，但得知後續沒有其他人預約，便索性申請把設備佔用時長延長到兩小時。自己填寫的設備使用申請書也已經提交完畢。雖說嘴上說着可以隨意使用，但我自己心裏還是諸多顧慮。萬一沒有提交書面申請，之後審計覈查的時候，免不了要被反覆嚴厲告誡。這麼做，單純也是爲了讓自己心安。

事務所的工作人員體貼地問我「要不要安排幾個人過來協助你？」。但我實在過意不去，便鄭重謝絕了這份好意。我並不清楚事務所員工的排班情況，但一想到有可能因爲我，害得他們週末的晚上特地過來加班，心裏就十分過意不去。

和其他那些營收主力的成員不同，爲我這樣的人耗費時間本就算不上什麼值得的事，可也總不能把我獨自一人留在事務所，丟下一句「記得鎖好門窗哦☆」就一走了之。既然借用了設備，就必須有人看管，至少也得有工作人員在場，保障直播能夠正常開展。既然如此，那至少也該做到，儘量不給大家平添多餘的麻煩。

像這次這樣借用公司設備、器材進行直播，在我們Underlive之中並不算稀奇。不過話說回來，每月也不會發生很多次，那或許也算少見？大概就是網絡梗所說的「偶爾經常會發生」那種感覺吧。話說夜裏過來上班的工作人員，究竟是白班人員留下來加班，還是白天休息、過來上晚班呢？之後會不會安排調休補假？這些和正事毫無關係的瑣事，卻讓我忍不住胡思亂想。

「至少問清楚人數，要不要買點簡餐點心備着？」

就算要買喫的，只選便利店或是超市的商品，總覺得差了點意思，未免太過寡淡。好在我過去還算有一些人脈門路，可我並不清楚大家各自的口味偏好。或許可以委婉地向被叫作小窗的窗辺經紀人打聽看看。

說到經紀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爲直播寄送到事務所的一堆紙箱，當時對方一臉詫異「這一大堆都是什麼東西？這些真的有必要嗎？」，那副疑惑的模樣，讓我心裏多少有點在意。

「哎呀呀，哥哥，可真是巧遇啊」

我正在自家客廳裏，爲明天的直播做最後的確認工作，耳邊忽然傳來這樣一道聲音。是我聽過的嗓音。

「什麼巧遇，這可是我家啊，話說你這是幹什麼？」

「所——以——說！你幹嘛總要上去招惹人家啊!? 」

我感覺月初也發生過一模一樣的場面。十六夜小姐，正被我的妹妹從身後鎖臂死死按住。拼盡全力掙扎的妹妹真是太棒了。看這樣子兩人還是一如既往關係要好，做哥哥的我也就放心了。

十六夜真小姐隸屬於和我所在的Underlive不一樣的VTuber事務所SoliDlive。從上月末到本月初，她就是和我一同在圈子裏掀起風波的漩渦中心人物。不過，在雙方各自事務所發佈官方聲明之後，事態已經逐步平息下來。看着她，臉上再也不見上個月那副消沉模樣，取而代之的是神采飛揚的神情，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現在這樣的表情，纔要好上太多太多。不管過程如何，事情好歹算是告一段落，真是太好了。看她身上還穿着校服，應該是放學順路跑到我家來了吧。

「這還用說嘛，他可是我的恩人，還是我摯友的哥哥。當然要好好搞好關係呀」

「哼哼哼，我這副身軀早就由mikuri媽媽完成化身降臨啦，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皮套咯」

「行啦，看你這麼開心這不就挺好的？對了哥哥，把點心拿給我」

「果然是這樣……」

「——情況就是這麼回事。」

「才、纔沒有這回事呢!? 」

據說確實有事務所發來私信邀約，問妹妹要不要來自家做這方面的活動。本人非常中意mikuri媽媽給的那套形象，還得意洋洋挺起自己平平的胸口。真是可愛。雖說皮套的身材參數是拜託畫師媽媽調得豐滿了些……不過這件事就當作不能觸碰的禁區。

「哥哥纔不需要你這套！」

「唔唔唔，這話倒確實沒錯……」

「我可就在旁邊親眼看着，她反覆寫了又刪掉邀約消息，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呢」

她漲紅了臉，尷尬地移開視線。雖說作爲粉絲，我也有點想看她和柊前輩互動的樣子，但現實裏要促成一次聯動，門檻似乎相當高。畢竟對方事務所走的是偶像路線。不過老話講「妨礙別人戀愛的傢伙該被馬踢死」。放到這個行業裏，或許不該說馬，而是該用獨角獸來代指。我倒是想在暗處默默爲她加油一把，嗯。十六夜小姐突然開口「啊，對了哥哥！」，開始非常明顯地轉移話題。我們兄妹二人面帶笑意，靜靜看着她這番模樣。

「——這話我就當沒聽過比較好吧」

「該不會是被我揉過之後才變大的吧？」

「以後新來的後輩小姑娘可太可憐了」

「啊，我記得妹妹也跟我零星提過類似的事……可實在讓人難以置信啊」

【11月×日】

「畢竟根本不存在完全沒有黑粉的主播，企業勢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啊，嗯……還有蘋果磅蛋糕，我現在拿出來」

她臉上掛着狡黠的笑意打趣道「哎哎？在學校的時候，你明明都叫他笨蛋老哥、蠢老哥，或是直接喊哥的，怎麼回事？」。傲嬌妹妹實在可愛。聽說她在學校會聊起我的事情，我多多少少有點好奇，她究竟是怎麼跟別人說起我的……不過，會在同班同學面前害羞、改口換一種叫法，這點坦率來講還挺可愛的。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倒也是」

「你該不會以爲自己藏得很好吧……？哥哥，班上可是有不少女生，都在暗中關注着你哦」

直播當天的大清早。出門之前，我剛做完晨間準備，心裏想着「時間稍微有點早，差不多該出門了」，就看見自家妹妹揉着惺忪睡眼，一身睡衣打扮，走到廚房這邊探出頭來。平時早上她本該再多睡一會兒，而且昨天還熬到很晚。是過來喝水嗎？還是想跟我提想要東京伴手禮的要求？

「每天精心做好便當，連點心也一併準備。縫好磨破的衣襬，釘好脫落的紐扣。還拒絕了帥氣學長的告白，卻每個月都要和哥哥出門逛街約會。每天回家時間還格外早。正值花季的女生當然會產生好奇啊，這不就是完美理想大哥嘛」

想來無論何時，總會有那麼一部分人對你抱有惡意。他們只是不會公然說出口，轉而使用避諱字、暗語來抨擊你。在匿名論壇之類的地方被人吐槽「看不慣這傢伙這點」，早已是家常便飯。當然，也不乏公然惡語中傷的情況。既然選擇互聯網這個媒介，面向不特定的大衆做直播，有些事情就無可避免。雖說如此，近些年過火的事情實在太多，所以本月初纔會發佈那樣一份聲明。

「話說回來，你之後的活動還順利嗎？」

「明明我這麼親切」

「騙人的吧!? 」

雖說我非常、十分、超級想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男生，順帶也很想打聽那些告白相關的內情，可我很清楚，要是刨根問底追問太深，她就會鬧彆扭。只要這孩子能獲得幸福，我並不打算多嘴干涉什麼。但倘若有人要破壞妹妹安穩的生活，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哪怕被她討厭，我也一定會出手。我心裏明白，這是一種扭曲又錯誤的想法。可這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誒？哥哥你不知道這件事嗎……？事務所還沒有正式官宣哦」

「只不過哥哥你的情況，就有點異於常人了」

話說，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搞到她喊我「笨蛋老哥」「蠢老哥」「哥」的語音片段呢。

「我本來還想把這孩子挖去SoliDlive，結果她完全不肯動心」

「纔沒有，完全沒有，這可是天生的」

「別這樣嘛，哎呀～」

「哎呀夠了，告白之類的我全都回絕掉了。不許去跟爸爸說啊」

「從我剛出道開始就一直是這種狀態，早就已經習以爲常了」

像這樣消息泄露的情況其實並不算少見，好在並不是什麼負面新聞，或許倒也無妨。但也存在一種可能性：是爲製造話題熱度故意放出來的風聲。網上的網友們可就愛喫這種瓜。說起來，與其操心別家社團，我更該好好擔心自己明天的直播纔對……。

我把這聲應答當成肯定，往杯子倒好水遞過去。她雙手接過，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一般來講，這種事可不該就此習慣下來吧……？」

「啊，哦哦。既然都拒絕了那就沒事」

十六夜小姐雙眼閃閃發光，猛地探過上半身。看她這副前傾的姿勢，眼看就要走光，我覺得最好制止她。可要是老實把這話講出來，搞不好會被當成性騷擾。於是我用眼神向妹妹求助，她立刻插到我和十六夜中間，把人給拉開了。

「一言不發就上手摸屁股摸胸部的前輩絕對不要」

望着興致勃勃、盡情展開幻想的十六夜小姐，我不由得暗自多想：自己可以就這麼單純跟着開心嗎。

「嗯，那是自然」

「嘛，不過你經常不小心說漏嘴，脫口叫出『哥哥』，班裏同學早就看穿你是兄控咯」

觀測什麼啊。我到底被當成什麼了？把我當作觀察對象嗎？確實，一把年紀還搬回老家、三十歲左右、單身、沒有女朋友，新入行做VTuber又接連碰壁，總在給周圍相關人士添麻煩，長期飽受衆人批判——身上確實沒有半點值得誇讚的地方。像這種教科書一般的廢人，或許也就只會出現在漫畫動畫裏面，難道大家是抱着獵奇看熱鬧的心態嗎。

「嗯——」

「完美理想大……大哥？」

「好期待新來的後輩小姑娘啊。好想跟她搞聯動合作。到時候對方會不會喊我前輩呢。嘿嘿」

「啊，嗯，這嘛……也是沒辦法……嗎？」

「嗯，還算可以。只不過時不時還是會冒出一些怪人。大致還算順利吧，大致」

睡衣從上邊數兩顆釦子鬆開，一側肩膀露了出來。也就好在現在是在我面前纔沒事……可千萬別在外邊也這副模樣啊。做哥哥的，實在很擔心她這種毫無防備的樣子。我幫她扣好紐扣，把睡衣整理整齊。有幾縷頭髮翹得亂糟糟的。看樣子她還沒有完全睡醒，換作平時早就開口抱怨了，此刻卻安安靜靜，任由我擺佈，這就是我的妹妹。

「我、我只是打算打個招呼而已啦……」

「……？」

看來她是特意爬起來，就爲了給我打氣。果然，她難道不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孩子嗎？我家的女神大人。爲了不辜負妹妹的期待，我必須拿出十二分的幹勁去面對今天的直播。

「柊前輩看到你活力滿滿開展活動的樣子，好像也放心不少」

「哎呀哎呀」

「我會看你直播的，加油」

「大致啊，是嘛」

「哥哥哥哥，這傢伙想要和阿柊聯動，卻次次都搞砸哦」

「哥哥的眼神好嚇人」

總感覺她的所作所爲，和Underlive的羽澄前輩簡直如出一轍。難道各家事務所都有不成文的規矩，必須吸納一位這種類型的角色嗎？又或者說，這只是女性之間特有的相處距離？暫且放下這點不談，剛剛兩人對話提到的「即將登場的後輩小姑娘」，從對話脈絡來推斷，應該就是SoliDlive將要出道的新人。倘若這屬於內部情報，那事情可就鬧大了……這方面的觀念差異，或許就來自於有沒有職場社會閱歷。

「誒，真的嗎!? 」

「真是青春啊」

這什麼奇奇怪怪的詞。等等，等一下。帥氣學長向她告白這件事，我怎麼完全沒聽說過。搞什麼啊。哥哥我可不能坐視不管。來歷不明的男人，休想把我珍貴的妹妹搶走。我必須當面見見那個人，好好甄別他配不配得上妹妹。只要我還活着，就絕不會認可那傢伙。今晚說不定得和父親召開一場緊急家庭會議。

「哇哦」

「不過實際上跟已經爆料出來差不多啦」

「要喝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