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忠犬

【11月×日】

「又在外面勾搭女孩子回来了是吗？」

「什么叫又，别讲这种容易引人误会的话啊，宝贝妹妹。」

「可是对吧……虎太郎？」

「喵呜～？」

宝贝妹妹对着睡眼惺忪、我家最小的橘斑猫虎太郎搭话。平日里猫咪都会躲开她，但此刻它看样子困得厉害，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应付妹妹，优先选择满足睡意。它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即发出均匀的呼噜鼾声。见此情景，宝贝妹妹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下它的模样，一脸心满意足。可爱叠加可爱，简直可爱到无敌。

熟睡的虎太郎嘴边微微露出一抹粉色的小舌头。我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里，它猛地一口含住我的手指，开始吧嗒吧嗒地舔舐。它是不是梦到了自己年幼时吮吸母猫乳汁的光景。虽说现在依旧稚气未脱，但和刚收养它的时候相比，体型已经长大了不少，可睡着时候的神情，看上去还和当初一模一样。此情此景，我也不由得柔和了眉眼。能把这孩子接纳为家里的一员，实在是太好了。虎太郎，就这样健健康康快快长大吧。

顺带一提，妹妹此刻对我步步追问的，就是昨天犬神狂衣闹出的那件事。她在SNS上扔下一句「神坂先生，我喜欢你」这枚重磅发言，本打算私下悄悄了结的事情，结果却扩散到了外人都知晓的地步。不过在这条帖子发布前不久，她就发过动态写着「试着给前段时间引发话题的男性VTuber发了私信」，已经有不少人隐约猜到目标就是我……话说回来，看她一贯的行事风格，会成为她目标的男性VTuber，本来也就没有多少人选。

就这样，眼下一如既往收到了大批来自各位的意见。不过，对比上次和日野小姐、布朗小姐牵扯出风波的时候，这次的事态规模要小很多，想来是因为她的知名度尚且不算太高。除此之外，似乎她那边也有着和我这边一样会送来各种「宝贵意见」的一批固定看客。有的人会未经许可就把那些风言风语、负面传闻投递过来，还有人顺带连我也一并批判。某种意义上，我和她或许处在相同的处境。只要做出一点行动，就会招来指责，世道实在严酷。不难想象，犬神那边同样收到了不少上述这类留言。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在她的粉丝眼里，她本就经常在直播聊自己的男女交往话题，大家大多抱着「又是老样子了」的心态，并没有从她粉丝这边涌现出多少不满投诉。犬神本人想必也是明知这点才发布那条动态的。

「说到底你到底做什么了。我心里清清楚楚，你又在多管闲事对吧」

「既然你都心知肚明，那你也就没有理由来逼问我吧……再说，也算不上总这样吧，我感觉」

「得了吧」

「你总是毫无自觉，对谁都这样子，我真觉得这样不太好哦」

「并没有那么夸张啦。看她好像心里有些烦恼，我就只是稍微听她倾诉了几句而已」

我心里清楚自己这是多管闲事。我这么做，仅仅是不想日后为此心生后悔罢了……况且白天还要处理家务等杂事，但晚饭后，除去直播之外，我基本有大把空闲时间。我不过是把往常用来翻看其他Underlive成员、熟人的直播，或是刷SNS的时间挪过来用了而已。

「所以说，对方明明打算算计你，你还特地花整整三小时听她倾诉人生烦恼……？」

「与其说是算计，更像是打算拿我当作直播素材之类的感觉吧？」

「你这个认知本身就不对劲啊……」

「好啦好啦，她也有她自己的种种难处，是真的。况且万幸现在的我，别的没有，就是时间比较自由」

「就算这样也足足三小时啊!? 整整三小时！哥哥，讲真的……」

我在SNS上看到了某条留言。

神坂怜：这可不是开玩笑，会闹出大麻烦的，求你们别这么做……再说我不是一直都说，遇上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商量吗。

犬神甚至专门开了直播，解释前述那起「神坂先生，我喜欢你」发言的来龙去脉。她观察SNS上的反响，判断这件事可以吸引流量，于是开启了这场直播。作为直观的数据指标，她的订阅人数涨了大约一千人。拿我当噱头居然也能涨订阅，我不由得心生感慨。好歹我也是知名虚拟艺人团体Underlive的一员，想来我多少也算有点影响力吧。之后对方正式发来联动直播的邀约，可这件事实在令我感到棘手。倘若牵扯得不清不楚，外界说不定会胡乱揣测整件事是为了博数据而刻意策划出来的……我觉得必须把握好恰当的距离。站在她的角度，想必也想趁着话题热度还在，多蹭一蹭这个梗。正当我苦恼该如何应对时，妹妹又开口对我说话了。

属于VTuber的时代即将到来

那之后，我们最开始在文字聊天交流，后来通电话，听犬神倾诉了大约三小时。再说一遍，我能做到的，充其量也就仅此而已。仅仅是充当情绪沙袋，让对方把积压心底的东西尽数宣泄出来。倘若换作柊前辈那样的人，想必会抛出几句金玉良言，当场就把问题解决。就像上个月那起事件一般，轻轻松松、仿佛毫无难度，一脸淡然地处理妥当。甚至都能想象出他事后洋洋得意跑来邀功的模样。那人确实就有这样的一面。

虽说谈不上什么高大上的心理疏导，但因为后辈们刚出道时出过一桩事，我会定期主动关心问候她们。尤其是面对尚且未成年的她们，我认为本就应当做到这种程度。我觉得这就是身为成年人的我的职责。当然事务所这边，具体来说也会通过经纪人来跟进确认她们的状态。或许是风波事件频发的缘故，我能切实感受到，事务所方面也打算对包括我在内的众人提供心理层面的支持。实际能不能起到另当别论，只要能明白有人愿意为此付诸行动、有人惦记着自己——仅仅是知晓这一点，人有时就能得到些许慰藉。

露娜·布朗：呜呜，原来对我只是玩玩而已嘛。

「我单纯只是希望身边的人不要独自背负太多心事才这么做，我之前也说过，并不是什么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那个叫犬神的女生，直播里说她通过DM给你发过裸照，是真的吗？」

「嗯……？」

日野灯：要是把这段对话发到SNS上，估计要大火。

「我算是周遭环境比较善待的那一类人，可她却并非如此，所以我才会格外在意。她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坏。当然，就算对象是你，咨询的具体内容我也不能说」

「变态」

日野灯：这次姑且就放过你好了。

日野灯：要怎么说呢，就是见不得别人陷入困境，无法坐视不管。

「没什么啦——」

神坂怜：和你们不一样，我是在对她一无所知的前提下开始沟通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耗费不少时间。再加上背后的情况错综复杂，想要静下心梳理整件事情，难免会进展得并不顺利……

「啊，原来是这样……」

可惜我并没有能力做到那种事。说到底我只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普通人。我唯一的经历，就是曾经拼命工作到差点把命搭进去。反倒作为主播，可以说既没有才干也没有天赋。一无所有的我，顶多也就只能花大把时间听对方倾诉。仅仅把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宣泄出来，似乎就能让人轻松不少，犬神也仿佛卸下了附身在身上的重负一般。不过，看她的言行，她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行事路线。既然她决意要踏上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那我在心里默默为她加油，应当不算什么罪过。就像之前对妹妹说过的那样，看着她总是被充满非议的用户纠缠，我完全无法把她当成无关的外人。再听完她现实中的遭遇，就更加无法置之不理。我也再次真切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是何其幸运。倘若当初妹妹推荐给我的VTuber事务所不是Underlive，我说不定也会落到和她相似的处境……她问我「之后要是遇到烦心事，还能再来找你聊聊吗？」，我爽快答应了，可心底却只希望不要再发生需要来找我倾诉的事。

「明明你自己心里就压着一大堆心事……却老是只顾着别人的事情……」

「那个女生的直播之前还小范围火过一阵」

「那是误会啊!? 」

日野灯：怜先生难得发一大段文字找借口呢。

日野灯：……

露娜·布朗：难道出轨男人的辩解，就是这种调调吗？

「对了哥哥」

日野灯：唉呀，我被劈腿啦——（棒读）

「这点我百分之百赞同，可我好像天生就不擅长做这种事」

「我当然知道，比谁都清楚」

「怎么看你有点闹小情绪呀，我的好妹妹」

就在和妹妹拌嘴的同一天夜里，Underlive的后辈二人组月亮太阳组合，也拿同样的事情过来盘问我。莫非正值花季的女孩子，都对这类八卦这么感兴趣吗。又或者只是刷到SNS上的相关话题，单纯觉得好奇而已……即便如此，我在别人眼中，难道就这么像到处撩拨女性的人吗。我多少也清楚自己是个老好人，但我觉得这个事务所里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是这样的性格。我不知道是运营这边刻意聚集这类性格的人，还是这类人自然而然地汇聚到此，但无可否认这里的环境十分难得。虽说还有其他规模、名气比我们事务所更大的地方，但对我而言，我可以断言这里就是全世界最好的VTuber事务所。

露娜·布朗：……

「你这么一说，反倒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

◇◆◇◆◇◆

「哥哥你该不会打算去主持报纸或是广播的人生咨询栏目吧。我知道你闲聊直播里偶尔也会做这种事」

露娜·布朗：老好人。

神坂怜：不管是妹妹还是日野小姐，为什么大家都会这么想啊……？

日野灯：虽说我觉得这也是怜先生的闪光点，但凡事总该有个限度。

「嗯？你刚刚说了什么？」

露娜·布朗：啊，看来就连小雫也是这么判断的。那看来我们并没有搞错嘛，嗯。

「就算对象是你，这点我也不能说。那是讲给我听的心事，并不是讲给你的，理应好好守护倾诉者的隐私」

「把人生咨询做成直播内容，我觉得作为VTuber有点不对劲。当作人设来看倒是挺有意思，这点倒是无妨」

神坂怜：只要是你们希望的，我就会听。多久都没关系。

日野灯：我们管这个叫月度例行任务。

【11月×日】

「我才不管～」

日野灯：啊，那要是我们遇上什么事，你愿意花三小时听我们倾诉对吧？

「看到SNS上吵得沸沸扬扬的那则帖子，就立刻开直播说明事态——我觉得这一点哥哥你真该学学」

神坂怜：在大家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日野灯：没错没错。当初找我们谈心的时候，最多也就一个小时左右而已。

所以我就干脆跑去当VTuber啦ww

「是吗，原来是这样。哈哈」

露娜·布朗：真的就是你这点啊……

神坂怜：怎么了？

露娜·布朗：就是说啊。就算你是老好人，听别人倾诉足足三小时也实在做得过头了。

「只是一张穿着内衣的胸部特写照片而已」

日野灯：你又去勾搭别的女孩子了是吧

虽然搞不太懂状况，但我好像就此被放过了。

话说回来，醋昆布姐当初也专程赶来那场活动了。她一直对我多方关照，我总想找机会报答她。当然，不只是她，对所有其他人也是一样。承接大家的烦恼咨询也算是其中一环。至少在自己力所能及、声音能够传达到的范围之内，想要为别人做点什么，这是人之常情。或许在心底某个角落，也藏着一份属于我自己的赎罪之心，为过去曾经束手无策、什么都没能做到而深深懊悔。可即便如此，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得到原谅……说不定，这一切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我完全没有那种打算。不过确实，或许是存在这方面的需求，时不时就会有人来找我倾诉烦恼」

天羽终里＠新人VTuber＠amou_owari

露娜·布朗：确实感觉你几乎每个月都要确认一遍。

「或许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比如总是要面对旁人的非议这一点」

这之后好一阵子，妹妹都闹起了小脾气。鼓起腮帮子一脸不悦的模样倒也十分可爱，就当是赚到了吧。第二天，我把往常和便当一起给她带去的饭后甜点稍微多加了一点，那天晚饭后的甜点更是花足心思，端出一份堆满鲜果与鲜奶油的蛋糕，总算哄得她消气了。

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开始承接粉丝的烦恼咨询，起因要追溯到刚出道没多久，在NiyoNiyo线下活动上的一对一粉丝面谈。到场的每一位粉丝心中都怀揣着各自的苦痛，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听大家倾诉心事的。当年专程赶来参加活动的那些人，如今依旧守着我的直播，对此我由衷感到开心。明明世上还有更多魅力十足、无比优秀的VTuber，可他们却愿意来支持我这样的人，实在令我受之有愧。前辈们常常惊讶我能记住粉丝的名字，但我觉得本来观众基数就不算大，记住这些人也算不上什么怪事。

「她的商业头脑真是相当厉害。作为企业旗下的VTuber，这么做其实完全无可厚非」

「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