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 救贖
《快30歲才轉職成爲VTuber的故事。》 · とくめい · 1.3萬 字
【11月×日】
「Virtual Dream Works」所屬的VTuber——犬神狂衣,對我而言不過是牟利的工具。我很中意那副討男性喜歡的可愛外表,開始活動之後,也出乎意料地生出了幾分感情。可即便如此,於我來說,她終究僅僅是一件「用來賺錢的工具」。
我很清楚,自己是個一無是處的爛人。想來這多半是來自父母的遺傳。
有個女人,爲了牛郎背上鉅額欠債,不惜出賣身體爲之揮金,之後又不負責任地將孩子拋棄,那個孩子就是我。我不知道親生父親是誰,也絲毫不想知道。搞不好就連那個女人自己都不清楚。至少,我的存在對她而言彷彿只是個災禍。能活下來,或許已經算萬幸。這世上,像我這樣的人還有許許多多。
從我記事起,就總是獨自一人待在家裏。那個女人偶爾會把男人帶回家裏,對我說「你這惡魔,天亮之前不許回來」,一邊說着,還把香菸的煙霧猛地吐到我的臉上,將我趕出家門。我無可奈何,只能在夜裏的街頭遊蕩度日。
這類事情發生得多到令人麻木,於是我漸漸學會躲在快餐店裏消磨時間。雖說也被警察多次輔導管教過,可那個女人絲毫沒有改過的意思,只是一臉不耐煩地嘟囔一句「你就不會機靈點嗎」。
沒遭到拳腳相向,或許已經算是幸運。我還險些被那個女人帶回家的男人強迫侵犯……經歷過這樣的生活,我暗下決心。我絕不要活成那副模樣,怎麼可以變成她那樣。
初中畢業之後,我收拾好寥寥無幾的行李,離開了那個家。租房子需要擔保人,而這件事對方倒是給我辦妥了。說到底,在他們眼裏我就是個禍害,做這最後一樁事,不過是爲了把我徹底打發走。回想起那時她臉上那副暢快、喜出望外的神情,時至今日依舊令我作嘔。
只是,初中畢業能做的工作本就十分有限,薪資也算不上優厚。即便如此,我依舊告訴自己,這也遠比待在老家的時候要好得多。可人類大抵就是愚昧的生物。我漸漸對當下的生活心生不滿。
店裏有來做兼職的女高中生,她們光彩耀眼的模樣,還有和其他同事聊校園生活時那副快活的神色,都映入我的眼簾。我真切感受到自己與同齡女孩子之間巨大的鴻溝。化妝、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裳……我也想要說出那些只在漫畫裏見過的臺詞,譬如「討厭學習不想念書」「明天就要考試可我一點都沒複習」。
受年齡限制,我沒辦法從事薪資優厚的深夜時段工作,最多隻能工作到晚上二十二點,可過了這個時間時薪本就會更高。在我的同齡人當中,靠和男性喫飯或是肉體關係來賺錢的人似乎並不少見。但我暗下決心,自己絕對不能走到那一步。要是那麼做,就和那個女人沒有兩樣了。我發誓絕不要變成那副模樣。
我拼命省喫儉用、攢下積蓄,買下屬於自己的第一部智能手機。
麻煩的是,未成年人購買手機需要監護人的身份證件……不過嘛,這件事我好歹設法糊弄過去了。
可供消遣的事物變多了,我見識到許許多多自己從未知曉的世界。也因此愈發厭惡起自身的生活。
這世上,有人擁有把自己捧在手心百般疼愛的父母;有可以朝夕相伴、快樂度日的同學與摯友;也會存在真心愛護自己的人。反觀我的人生,又算什麼呢。得不到任何人的愛,不被任何人需要,自始至終孑然一身。頂多只是在工作層面上被人需要而已。
就在那個時候,我發現了一款名叫「U-cast」的平臺,只需手機就能輕鬆開播,大家有時會簡稱它爲「cast」。
相比當下熱門的「YourTube」,它開播門檻更低,圈子也有相當的人氣,不少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都在使用。這個平臺還有一套機制,觀衆可以贈送付費禮物,主播能夠將禮物折算成現金。
我對賺錢本身並沒有多大興趣,但那時的我實在不堪忍受孤獨,抱着一絲不切實際的奢望——說不定在這裏可以交到朋友,就這樣帶着這份滿心依賴的心情開啓了直播。
我取了毫無巧思的ID「白狼」,名字取自自己的本名,就這麼開啓了直播。事後我十分後悔,當初真該取個更容易被搜索平臺檢索到的名字纔對。
順帶一提,第一場直播的觀衆數是零。反覆開播好幾次,能有五六個人停留都算不錯了。只開語音直播,流量上限也就僅此而已。我一直很抗拒打開前置攝像頭露臉出鏡,但不可否認,熱門直播間絕大多數都會露出主播的容貌與身形。除非擁有格外動聽的嗓音,否則很難收穫關注。
我上網一搜,搜索引擎聯想詞條的首位赫然寫着「炎上」。原來如此,跟我算是同類人。就是這個,就拿這個。靠這個一定能博取關注度。那時候的我,僅僅把他視作可以利用的引爆熱度的工具而已。
我不由得心頭一顫。
他音色溫潤,向我投來關懷,那模樣彷彿在安撫年幼的孩童。我並沒有被人這般對待過的記憶,卻擅自想象,大概就是這般感覺。我用生澀的話語,順着自己的成長經歷娓娓道來,說話時不時會卡殼,將心事吐露給這個纔剛剛通上電話的人。說不清究竟是他身上有着某種讓人放下防備的氣場,還是我自身的緣故……回過神來,通話已經持續兩個多小時。心中鬱結的煩悶,稍稍消散了幾分。仔細想來,我好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向別人展露如此徹底的脆弱。
望着這張拍得格外出彩的照片,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打心底感到厭惡。可即便如此,爲了活下去,我還是選擇這麼做,踏上了這條道路。世上還有許多人承受着遠比我殘酷的境遇辛苦謀生,我不過是做出了投機取巧的選擇。當下這份煎熬,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就連暗自感慨自己活得痛苦,都算是一種不自量力。我早就已經沒有資格去埋怨那個女人了。
「嗯。這話是我主動說出口的。而且……怎麼說呢,看着你,就彷彿看到過去的自己,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我並不這麼認爲」
「爲什麼,要對一個陌生人做到這種地步?」
聽說經常會有粉絲跑到他SNS的私信來找他傾訴煩惱。我不太能理解,可在我眼裏,這些人全都別有所圖……行吧,那我就講給你聽,好好嚇嚇你這個老好人。就算講到一半被掛斷通話也無所謂,我大可以拿來當梗「我的半生太過悽慘,聽我訴苦的男人當場落荒而逃,笑死人」。做好心理準備吧。
就這樣,不管是誰,只要過來招惹我,我就尖銳地反擊回去。我這副模樣,被旁人揶揄爲「狂犬」。不過那也無妨。只要能製造話題,到頭來就能轉化成金錢。雖說如此,也確實存在相對正經的男性主播,我也慢慢轉向和這類人來往。就算經歷過再多回,難受的事情依舊會讓人難受。
「當然沒問題。」
「那可要花上好幾個小時。」
「——說真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也不是不曾憧憬少女漫畫裏那種白馬王子,能夠理解我、比誰都深愛我。可當殘酷現實擺在眼前,我也只是心裏嘆一句「果然如此」罷了。說來諷刺,我也算受過所謂精英教育,不至於事到如今哭哭啼啼。要說完全沒有受傷那是假話,但我腦海裏立刻就開始盤算該如何報復對方。
而且候選的虛擬外殼之中,還有一位名叫犬神狂衣的角色,這個角色的外號正是「狂犬」,與我再契合不過。我覺得這就是命運。
我完全無從辯駁,對方說得一點沒錯。每當看到這類留言,就彷彿自己內心的矛盾、舊日的傷口被狠狠戳中,整個人精神瀕臨崩潰。這些道理,我比誰都清楚。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否也曾擁有和我相似的遭遇,但至少他過去應當揹負過某些傷痛。或許他在我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纔會這般多管閒事前來開導我。話雖如此,很少有人會毫無緣由、單憑一時興致,花上好幾個小時傾聽別人吐露心事。
「演繹角色固然重要,但若是爲此損耗自身、消磨內心,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至少,我對此深有體會。我非常明白」
剛以V的身份起步的時候,數據比我前世「白龍」時期還要好看,可時隔大約一個月,如今的數據又回落至和從前相差無幾的水平。說到底,不過是原先的觀衆羣體原樣跟了過來。打交道的那幫人也和過去沒什麼兩樣。黑粉們同樣跟着轉移陣地,一如既往死纏不放、反覆發難。
我僅僅是變成了一頭被認可欲求驅使的怪物。我漸漸開始穿得愈發單薄,刻意增加肌膚的暴露程度。觀衆數量不斷上漲,打賞金額也水漲船高。花費同等的時間,這份收入遠比外出打工要輕鬆得多。最重要的是,我得到了他人的認同。即便這份認同夾雜着不純粹的心思,我也產生了一種想法:我是可以留在這裏的。
可我既沒有學歷,也沒有一技之長,沒有夢想,沒有想做的事,更看不到希望。爲了活下去,我才選擇繼續做直播。
可似乎我的身體對觀衆而言確實存在吸引力,哪怕畫面里根本沒拍到我的臉,付費禮物依舊源源不斷地送來。直播間人數也從個位數漲到兩位數,眼看就要逼近三位數。
在此之前,我接觸過的男性,就只有學校老師、同班同學,再就是跑到母親那邊的客人、或是給她花錢獻殷勤的那羣人。我從來沒有正經和異性交談過,於是便輕易對言語溫柔靠近過來的同行放下戒心……說結果的話,後來我得知那個男人在自己的粉絲社羣把我們之間的事全盤泄露,我們的關係便迅速畫上句號。
我內心極度厭惡自己。我正在做的,正是那些我曾在心底惡語痛罵過的人所做的事。即便如此,我依舊繼續直播,填補自己那份渴求被認可的慾望。明明清楚自身言行充滿矛盾,卻還是渾渾噩噩持續着這份活動。
偏偏我沒有軟糯可愛的聲線,反倒嗓音粗啞,完全是反面例子。寥寥無幾的觀衆,似乎只是衝着我是女生才停留,彈幕裏翻來覆去只有同一句話「別隻開語音,不如開視頻直播吧?」可即便如此,知道有人願意觀看,我心底還是生出一絲微弱的安穩。
就在這個時期,虛擬Yourtuber,也就是VTuber這一羣體開始嶄露頭角。同樣是以直播、視頻作爲主要活動形式,但二者最大的區別就是形象。我親身領教過,把真實相貌身體暴露在公衆面前,本身就潛藏着種種危險。我見過好幾個女孩子,扛不住難纏之輩與同行投來的各色目光,最終撐不下去。甚至還有人因爲直播畫面無意間泄露的線索被鎖定住址,慘遭跟蹤騷擾。
「如果我之後還想找你傾訴,你還願意聽嗎?」
「誒……?」
看着這張拍得意外不錯的照片,我對自己所作所爲打心底感到厭惡。可爲了活下去,我還是選擇走上這條路。世上還有無數人承受着遠比我殘酷的境遇辛苦謀生。我不過是在走一條投機取巧的捷徑。眼下這份煎熬,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沒資格去訴苦說自己有多痛苦。
「真是的……我簡直像個傻子,我……」
被知名虛擬藝人團體解僱的人,參加了別家企業的公開選秀。這種事註定會引來大量關注。這場選秀比拼兩項指標:網頁投票數,以及候選者直播期間收到的付費道具數量。這種簡單直白的規則反倒挺好。
「我尊敬你——身爲VTuber的犬神狂衣。很少有人能像你這般滿懷熱忱,全身心投入到活動之中。就連我自己,也並非是在拼死拼命地奮鬥,甚至讓我由衷覺得,真應當好好向你學習」
倘若異性能夠理解、認同自己的興趣愛好,對方往往會帶着善意來對待自己。FPS這款遊戲本身我並不討厭,彈幕裏也經常會收到誇獎。雖說只是遊戲畫面,但扣動扳機掃射、引爆炸彈掀起巨大爆炸,某種程度上也算幫我宣泄了壓力。
「僅僅聽聲音,其實就能察覺到不少東西。其實,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這點小事,隨時都可以——啊,當然也要顧及直播安排,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隨叫隨到。不過我的時間還算比較寬裕」
「……哈?」
「世上沒有什麼絕對。而且,至少還有一位你的粉絲存在」
就在這樣的處境下,一條彈幕深深刺痛了我「靠打賞過日子,跟陪酒俱樂部也沒兩樣嘛」。
虛擬Yourtuber,簡稱VTuber,顧名思義,不靠真人出鏡,而是使用虛擬形象開展直播。雖說從前也有人拿插畫當作自己的化身做內容,但大部分VTuber會運用動作捕捉技術,把中之人的動作一定程度復刻到虛擬形象上,驅動角色活動。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夠避免真實身份泄露,而且這股風潮正盛。聽說厲害的人一晚上就能賺一百萬日元以上。
於是我背棄了當初立下的誓言,無法忘懷那份內心被填滿的快感,不斷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找藉口、自我合理化。到頭來,我所做的事,和那個女人,以及那羣將她人生軌道徹底摧毀的人,其實並沒有多大區別。
「說真的,你這個人……」
我必須得說些什麼。心裏這麼想着,渾濁翻湧的情緒卻快要溢出來。怎麼可以把這般模樣袒露給初次交談的陌生人,展露弱點從來不會帶來什麼好結果。過往向來如此。一旦被人抓住軟肋,就會遭到利用,只會落得更加難堪。所以,我必須忍耐。明明是自己主動開啓傾訴,卻變成這副模樣,實在太過狼狽。不能讓他看見我這副樣子,絕不能暴露出自己的脆弱。我拼命嚥下從胃底翻湧上來的胃酸,調整呼吸,大口喝水。得說下去,必須說下去。種種情緒攪作一團,我幾乎快要陷入恐慌,就在這時,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11月×日】
僅僅爲獲取轉瞬即逝的滿足感不斷重複這一切,事後又陷入自我厭惡,痛苦得想要死去,而後又重蹈覆轍——這就好像真的染上毒品一般。我心中揹負着沉重的負罪感,幾乎覺得自己如同在做什麼不法勾當。
最怕的就是消息已讀不回;若是已讀卻不回覆,頂多就是對方看完裸照之後大鬧一場罷了……
女性主播做直播,遊戲直播是最容易收穫人氣的形式。尤其是FPS遊戲,男性用戶基數大、女性玩家稀少,做這類直播相對更容易做出數據。
「嗯。這話是我主動說出口的。而且……怎麼說呢,看着你就好似看見了從前的自己,實在無法置之不理。我深知,倘若在此刻裝作視而不見,日後我必定會追悔莫及,說到底,這也僅僅是我的自我滿足罷了。」
「一個人……?」
我也和其他做FPS遊戲直播的同行建立起圈子人脈,和這些人一起開播聯動,人氣還會變得更高。就算合作對象是異性,我們也會像傻子一樣吵吵鬧鬧,或是裝作情侶的模樣互動。
就這樣持續着直播生活,可最近增長已經遇上瓶頸,新觀衆不斷減少,連維持現狀都變得格外艱難。說白了,觀衆已經對我感到厭倦。世上永遠有更加年輕漂亮的女孩子,而我身上,頂多也就只剩身材尚可這一點長處,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戴上虛擬形象外殼開播之後,出乎意料地沒有什麼違和感。一開始還不太適應,但當我學會刻意擺出受男性觀衆歡迎的笑容、眨眼這類表情之後,收穫的反響超出預期。訣竅就是表情要做得稍微誇張一點。
我手頭也沒有能拿得出手、漂亮精緻的衣服,只有運動衛衣、平價服飾品牌的基礎款。我總覺得,一旦露臉,只會辜負大家的期待,所以一直不願打開鏡頭。
尊敬這樣的我?我根本算不上有多熱忱投入。我不過是隨波逐流,一味朝着輕鬆的方向漂泊,才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也沒有認認真真直面直播這份工作。這個人,我可以相信他嗎?會不會又遭到背叛?我該不會只是想要依賴一個肯認可我的人而已吧……?這些道理我全都明白,心裏也清楚。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再試着相信一次。他全程沒有流露出半分厭煩,一直耐心陪伴、傾聽我的訴說。體恤我一路走來的辛苦,誇獎我,接納我。落在文字上不過寥寥數語,可在我的過往之中,連願意做到這些的人都不曾有過。也有人嘴上說過類似的話,但都只是流於表面。可這個人,想必是發自內心這麼認爲的吧。
不過話說回來,我自己的存在,同樣也是造成這番亂象的一部分原因,實在沒有資格去指責別人。就這樣,一切按照預想,我以VTuber犬神狂衣的身份正式出道。
揮灑汗水踏實打工,無疑纔是更爲正當健康的活法。但就算這份認可只是一時虛幻,充滿謊言,夾雜着不純的心思,也遠比無人肯定、孤身一人要好得多。
「那假如我說想找你傾訴,你願意聽我說嗎?」
「不可能會有那種人。誰會去尊敬一個僅僅爲了這些數據才做直播的傢伙」
若是沒有更聳人聽聞、更加過激的內容,既吸引不到VTuber的粉絲,也沒法把原本對直播毫無興趣的路人聚攏過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說實話,明明就是厭倦了真人出鏡時的處境才轉型成爲V,可自己所作所爲,卻和過去沒有絲毫區別。
就在我百般苦惱之際,我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話題素材。就是那個叫長谷川,遭到解僱的男人原先待過的事務所Underlive。我查到了他曾經的同期,神坂憐,如今依舊隸屬於該團體。是位清爽俊朗的男性,我其實挺喜歡他的人設畫風。
雖說因爲前面提到的那個被解僱的男人,這場選秀獲得了巨大熱度,但與此同時,反感他的人、以及單純想湊這場熱鬧的各路閒散人士混雜在一起,評論區鬧得烏煙瘴氣。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人看不慣我的行事風格。合作對象、以及之前鬧過矛盾的那位男主播的粉絲,不斷複製粘貼模板式的惡意彈幕,看得人心煩不已。
◇◆◇◆◇◆
「看過你的直播了。接下來——能聊聊嗎?這樣就可以。接下來就拿這張當誘餌……」
我公開了他背信棄義的行徑以及我們的聊天記錄,還放出他和其他同行存在糾葛的證據。這件事在部分小型社羣掀起一陣波瀾,但熱度並沒有持續多久。
可另一方面,直播間也充斥着大量所謂「指揮廚」,沒完沒了對我指手畫腳。不過對那時的我而言,只要有人願意關注我,就已經足夠了。
「請不要太過貶低自己,還有許多粉絲,是發自心底在支持着你的」
事後我才察覺,這場企劃本身就非同尋常。一般來說,選拔V的中之人都是在暗中祕密進行,像這種公開選秀的形式實屬特例中的特例,也因此被人形容成養蠱,收穫了大量關注度。站在我的立場,做這類事本就是要博取眼球、看數據說話,簡直正中下懷。
「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這是一句帶着刁難意味的問話。想來他根本沒有打算深度介入我的事。不過是想要表演一番「好人形象」罷了。那些陶醉於自己的善意、或是企圖藉機利用他人的傢伙,一旦察覺事情棘手,就會立刻抽身逃走。
我也模仿過其他類型的遊戲,以及同行們常做的直播內容,但還是FPS的數據最爲穩定。現如今的動畫、遊戲圈子,甚至已經形成一類題材:讓女孩子去體驗大叔們熱衷的愛好。
「慢慢來就沒關係」
「一個人把一切全都扛在身上,一定很辛苦吧。心裏一定很不甘吧。感到痛苦的時候,坦然承認自己的痛苦就好。也大可直接把這份苦楚坦誠告訴身邊的人」
雖說純屬意外,露臉直播這件事,是我曾經發誓絕不踏足的底線,而且這筆打賞金額不過區區幾百日元。我不停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意外。
之後也有男人過來接近我,嘴上說着「你一定很受傷吧,一定很難受吧」。可這幫人和之前那個男人根本沒有兩樣。到這一步我幾乎已經半放棄,心想好歹還能拿來當做直播素材,那也就無所謂了。
前面已經說過,公開舉辦選秀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而這場選秀之所以能引來巨大關注,還有另外一個緣由。據說有一位曾隸屬於知名VTuber社團的人前來參賽。此人鬧出桃色風波,在出道的第二天就遭到解僱,鬧出一樁驚天大丑聞。居然對未成年人下手,這實在太過出格。可現如今,這人居然在做露臉直播,數據還比我要好,實在令人不甘。實在無法接受。明明我是賭上自身一切在拼搏,卻要輸給這樣的人,心中滿是不甘。但在旁人眼裏,我和他大抵是一丘之貉吧。
「那個人就是我」
「哦,這麼快就顯示已讀。接下來,對方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呃、我、我…………」
同一批出道的同期,直播頻率全都大幅降低。照這個勢頭下去,除我之外其他人恐怕就要漸漸銷聲匿跡了。搞什麼啊,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爲了能像選秀時期那樣博取外界關注,我也曾聊起過去那個男人的舊事、或是圈內各種引發風波的話題。可我本身的傳播影響力實在太過薄弱,完全看不到什麼效果。
評論區裏所有人都在誇讚我。在那之前,從來沒有人正經誇獎過我,就連本該是至親的母親也不例外。對當時的我來說,這份讚美簡直如同毒品一般。
順帶一提,選秀的競爭對手,除我之外全部選擇退出。
「……欸?」
「你、你在胡說什麼。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我可是犬神狂衣啊」
當我開口訴說,那個總深陷網絡風波的男人,竟然真的認認真真在聽,偶爾還會穿插幾句粗淺的附和。這很反常。明明向來只會挑起紛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本打算擊潰對方的內心,卻忽略了一件事。訴說過往,就等於重新挖掘自己的心理創傷,要親口把那些傷痛複述出來。一開始我還能維持直播一貫塑造出來的人設與情緒,可漸漸地,已經很難繼續撐住。尤其是那個女人,是我打心底想要遺忘的存在。就連將她稱作母親,我都滿心抗拒。
這傢伙到底搞什麼。誠然,是我主動找上門去糾纏人家,按理來說我沒有資格抱怨。可但凡正常人,總不至於只爲說這些話就特意接起通話。他心底一定暗藏別的算計。世上不存在不求回報、不帶任何私心就去做這種事的人。

真是個狡猾的人。說得彷彿這是理所當然一般。已經佔用對方足足兩小時,將近三小時的時間,若是換作普通人,被提出還要繼續傾訴的請求,想必會想要拒絕吧,心裏還會暗想下次又要耗掉幾個鐘頭。可這個人卻立刻給出了答覆。
聽說其他大企業的動作捕捉技術更加先進,可以實現更加細膩豐富的表情。不過就眼下而言,這套已經足夠好用。最重要的是,在扮演角色的過程中,我漸漸對這副虛擬外殼生出了感情。
圈內會把成爲V之前的過往經歷稱作「前世」。這類話題在別家絕大多數同業公司都是明令禁止的,可在這家事務所卻完全不受任何限制。非但如此,就連我從前那種露真人出鏡的直播形式也被允許。自由度實在高得過頭,但我恰恰喜歡這一點。
我撩起身上的外套,用手機拍了一張胸部以上的自拍。內衣要是選得更有誘惑力一點就好了。可換衣服又嫌麻煩,就這樣算了。我不甘心被人誤以爲是網上盜來的圖,便把SNS賬號手寫在小票背面,擺在胸口位置一併入鏡。
「如果你心裏有煩惱,我可以聽你傾訴」,居然是這種說辭。倒是種新鮮的手段。誠然,假意表現出溫柔善意。這種套路我早已見識過無數次。想來這一次也不外如是。話說回來,我本來就是抱着目的主動接近對方,實在沒有資格擺架子。但願這次能夠引爆話題。
「肯定就是這樣」
「可是,這並不符合我的人設……」
偶爾情緒低落消沉的時候,我會意識到這一點,內心翻湧作嘔。爲了逃避這份認知,我像個傻子一樣故作亢奮,在直播裏裝瘋賣傻,輕聲說出一些自己本心並不認同、迎合男性喜好的話語,就這樣繼續着直播活動。而這套方式偏偏行之有效。最糟糕的是,我居然還能靠這份營生餬口,事態因此變得更加無可救藥。
但某天,我誤觸操作,不小心開啓了視頻直播。發現後我慌忙打算立刻關掉,卻注意到有人給我贈送了禮物——就是之前提到的付費道具,用現在的話說,我第一次收到了打賞。
意識到照這樣下去遲早會「混不下去」,我聽聞「Virtual Dream Works」正在招募VTuber的「中之人」,幾乎沒做周全考量就報名參選。恰好我認識的一位男主播也打算個人出道做VTuber,我便覺得,要搭上這波風口,當下就是最好時機。說不定還能徹底擺脫死纏爛打的黑子,那羣人或許對這種虛擬形式的主播根本提不起興趣。
但問題在於,這家事務所的熱度頂峯,就定格在了那場公開選秀。之前被解僱的那個男人,以粉絲操縱網頁刷票是自己需要承擔的責任爲由選擇退出。自那之後整體熱度便一路下滑。
過了片刻,一條完全出乎預料的回信發送過來。
我稍微翻看了他近期直播的錄播存檔,除了嗓音格外好聽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出彩之處。難道是要聽出聲優廣播那種感覺嗎?不對,人家聲優的談吐可比他要高明得多。聽說他擁有一批忠實粉絲,確實存在相應的受衆。而且他SNS的私信還對外開放,可以接收陌生人消息。我原本還在擔心,如果只能和互關對象溝通,就要另想別的法子,這下真是正中下懷。
我原本準備做完自我介紹與寒暄,用上連自己都覺得肉麻膩人的討好腔調,照原定計劃,接下來話題本該順勢往那方面推進。可對方卻突然說出那樣一番話。那句話一語戳中我的心底,我猝不及防大爲震驚,整個人僵住,而他緊接着又繼續開口說道。
彷彿要排解內心壓力一般,我給加熱煙裝上專用煙彈,一套動作早已熟稔,深深吸入煙氣。薄荷的清涼感稍稍撫平心緒,可一想到自己連這些習慣都變得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胃部便陣陣抽痛。隨着一聲呼,吐出繚繞煙霧,我心中時常會浮現一個念頭。總有一天,我也會如同這縷煙一般,被世人徹底遺忘,消散殆盡,一定會的。
「我剛纔也說過,這不過是我的自我滿足罷了。不過……或許是因爲,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部分自己的影子」
「相似……?」
「同樣揹負着現實裏的種種困境,而後成爲主播、成爲VTuber。還有在開展活動時,總是容易遭受非議的處境之類。倘若這番話讓你心裏不舒服,我向你致歉」
「我們真的有那麼像嗎……我這個人,實在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可就連像我這樣一無是處的男人,也會有人把我視作推、願意當我的粉絲。所以請不要一味看輕自己。你遠比你自己所想象的,要優秀得多,是一位很棒的主播」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不對,他明明渾身都是閃光點。明明是個特別溫柔的好人,一個很好的男人。可他對自己的評價卻異常的低,幾乎可以說是在妄自菲薄。不難看得出來,這想必是過去發生的種種遭遇造成的。某種意義上,我們或許是同類人。我產生了一種錯覺,長久以來活在灰暗無色世界裏的自己,眼前的景象彷彿豁然開朗,開始染上繽紛的色彩。可這一定只是錯覺。我這麼容易動心的性格,肯定全都是那個女人的錯。一定是這樣。
【11月×日】
既然已經在SNS上寫下了要給他發私信的帖子,那就必須給出一個答覆。於是我得出的結論,便是發文坦白「我喜歡你」。這並非謊話,而且也只是我單方面的心意。再說我的知名度本就十分有限,原以爲這件事不會掀起多大波瀾——可不知爲何,這條動態的反響比我平時的SNS帖子還要熱烈。雖然他自稱作爲企業所屬VTuber沒有多少名氣,但Underlive這個箱果然是頗具名氣的虛擬藝人組合,給我的印象相當不錯。但後來我去了解才發現,有專門針對他開展黑子活動的羣組,源源不斷放出批判言論,這便是造成他自我評價極低的主要原因。發帖人雖然隱去了姓名,卻直接留下「去死」「殺了你」這類留言,說實話看得我心裏一陣發涼。那個人究竟爲何,還能神色淡然地對這些置之不理。這實在太反常了。雖說我自己也遭受過不少誹謗中傷,但還沒有到這般肆無忌憚突破底線的地步。
進一步調查之後才知道,從剛出道起,他就一直身處這樣的環境。僅僅因爲和同事務所的女生關係要好,或是僅憑毫無根據的流言,就要承受漫天的詆譭。事態想必已經過分到一定程度,最近事務所才發佈公告,表明將會採取法律手段,風波總算是漸漸平息下來。可我的舉動,說不定反倒像是火上澆油……
「要是被他討厭了該怎麼辦……」
我這簡直是恩將仇報。我必須做點什麼,於是慌忙開了直播,想要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這一刻我完全沒有去在意數據流量,單純只是想要扭轉眼下的局面。這場直播的反響比我預想的要好,但依舊存在針對他的批判聲音。看來無論緣由如何,他做的一切,在那些人眼裏全都不順眼。
「——我們很像嗎。」
他說「你和我很像」。同樣揹負現實裏的難題,而後成爲主播、成爲VTuber。還有做活動時,黑粉總會糾纏不休這一點。但彼此周遭的環境卻截然不同。直到現在看着他的工作狀態,我不由得心生羨慕,他所在的事務所,大家都相處融洽、一同開展活動。倘若當初在某個節點做出不一樣的選擇,我是否也會擁有成爲那邊一員的可能?不,不可能。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就不會被那邊接納。
「…………」
不少來自Underlive的理智粉絲,給我的頻道點了關注,訂閱數一下子漲了足足一千人。果然在這個勢頭迅猛的行業裏,一旦機緣巧合走紅,收益就十分可觀。但對我個人而言,這並非刻意謀求的結果,面對這樣的反響,我內心滿是錯愕。難道過去我太過執着於漲粉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我不由得開始喪失自信。可意外的是,我還收穫了不少女性用戶的關注,着實令人喫驚。此前我的粉絲幾乎百分之百都是男性,能夠得到同性觀衆的認可,心裏還是很高興。雖說十有八九,這些人原本都是他的粉絲。
評論區隨處可見諸如「我們家那孩子確實會有這種地方呢」之類的留言,據說這已經是他直播間的日常狀態。人生諮詢欄目居然能成爲人氣環節,這到底是一位什麼樣的主播啊。甚至還有普通觀衆也會私下找他傾訴煩惱。究竟要做怎樣的活動,纔會變成這樣。我不由得十分好奇,他到底揹負着怎樣的過往。他是否擁有可以宣泄這類情緒的出口呢。會不會有徹底崩潰的那一天呢。至少換作是我,肯定是撐不住的……也正因如此,我才越發這麼想。
◇◆◇◆◇◆
那之後,我把他過去的直播存檔翻出來看了個遍。
他的嗓音實在太好聽。雖說作爲直播節目,趣味性實在算不上出衆,但或許這份特質反倒成了優點。有種不加修飾的普通人的質樸感。可偏偏嗓音條件絕佳,造就了神坂憐獨有的人物魅力,同時又不會高高在上,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過這麼講或許對他相當失禮。
而且他會做飯,爲人也機靈體貼。簡直就像少女漫畫裏走出來的理想角色,各項條件都十分出衆。實在難以理解,擁有這般條件,爲什麼還會被人評價表現平平。我和他的觀衆們,大概都是抱着一種莫名居高臨下的心態,雙臂抱在身後,心裏暗道:哼,你們是不會懂的。
坦白來講,我已經徹底成爲他的粉絲了。當然,非要揪出在此之前還有別的情愫,未免有些煞風景。同爲經歷過相似苦痛、能夠互相理解的人,心生好感又有什麼不對。
我在社交平臺看到消息,一位早在以「白龍」爲藝名活動時就相識的朋友——天羽終裏,要正式以VTuber的身份出道開播了。
但我們二人做直播的核心出發點截然不同。我做直播一心看重數據流量,而他凡事優先追求趣味性。我反倒覺得,他對待直播這份事業要認真誠懇得多。當然,他那離譜的遊戲玩法還是沒得洗。
比如全程只允許使用狙擊步槍,給自己定下各種奇葩武器、規則限制。爲了鍛鍊遊戲裏的瞄準手感,居然還跑去玩真人CS,行事完全不着調。
說不定將來能派上什麼用場,再加上我也很好奇VTuber的語音產品究竟是什麼樣子,便立刻下載購入。大概,就類似今天的簡易快手菜小欄目那樣的東西吧。
「!? !? !? 」
哈?要捉弄就快點來吧,我完全無所謂。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情景音聲嗎……?和平日直播的反差實在太過強烈,搞得我腦子一團亂。順帶一提,我去SNS看語音感想的話題標籤,發現有一大堆同好,不由得會心一笑。對吧對吧,我懂,太懂了。仔細想想,感覺因爲這一件事,關注我的用戶變多了不少。
【11月×日】
「嗯……?」
「哈?要一起聯動……『啊,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是語音周邊嗎,原來還有這種營業方式。記下來記下來——話說,我的嗓音也太差勁了」
我感覺大腦都快要宕機了。哈?這到底是什麼。一陣酥麻戰慄從脊背擴散開來,我下意識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不由得睜大眼睛,只覺得渾身驟然發燙。這份音聲是以富有季節氛圍的萬聖節作爲主題,耳畔傳來聲音「不給糖就搗蛋,要不要來捉弄捉弄你?」。
聽着這份音聲入睡,睡得格外安穩。平日裏我總是做噩夢,頻頻回想過往,睡眠很淺,可這一回連我自己都喫驚,竟睡得如此沉。或許是那一份安心感帶來的效果。就不能發售時長更長的語音嗎?錢我願意花。
彈出提示「神坂憐關注了你」。本該是用來告知我,哪些熟人關注了我的通知界面。搞什麼啊,這傢伙居然和我互相關注了。想起來了,他之前說過,在Vertex的大賽上徹底迷上了VTuber。那陣子我狀態極差,整個人鬱鬱寡歡,壓根沒看過他的直播……。
抱歉啊,有些事情要排在友情前面。話說回來,如果真是朋友,本該開開心心一起玩纔對。順帶一提,當事人對我說的卻是「你絕對會對神坂君發情的,不行!!」——說什麼呢。雖然沒到發情的程度,但我早就把胸露出來了。準確地說,只是穿着內衣而已。
在我認識的人裏,他算是相對靠譜的那一類,屬於純粹公事公辦的合作對象。私下不會提各種離譜的無理要求,本性應該不壞,只是他的遊戲玩法實在怪異到讓我大跌眼鏡。
「哦,終於要以V的身份出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