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話 前輩

【10月×日】

「啊、那個……哥哥……！事務所那邊說了，這麼做不行……」

聽完十六夜小姐的彙報，我不由得一籌莫展。其實我並非沒有預料到這種結果，只是不願設想這種情況，畢竟一旦被駁回就很難推進了。沒錯，經紀事務所本來就不太可能批准這類請求。

Underlive雖有柊前輩的妹妹夏嘉出鏡的先例，但對普通企業旗下的VTuber而言，沒有過往先例的情況下，事務所絕不會輕易鬆口同意相關企劃。我能獲准和寶貝妹妹雫聯動直播，正是得益於柊前輩打下的先例。當初柊前輩也是因一場直播意外，觀衆才得知夏嘉的存在，之後她才慢慢增加直播出鏡頻次，事務所那邊也只能順勢接受、默許這件事。讓十六夜的母親登上直播，誠然是洗刷母女不和負面印象最快捷的辦法；但一位此前從未在直播裏露面、產生交集的家屬突然出鏡，必然會讓不少觀衆覺得突兀。若是以猜忌的視角解讀，大衆還會認爲這只是針對本次不和風波的表面公關作秀，反而滋生更多非議。事務所大概率是認爲：貿然操作只會火上澆油，不如靜待輿論風波自然平息，這種考量確實合乎理性，單從運營層面來說這個選擇無可厚非。

即便如此，此刻深陷痛苦的仍是十六夜小姐，瀕臨精神崩潰的也是她。若是悠哉等着輿論風波自行平息，很有可能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我沒法輕飄飄說出「斷開網絡、不要看相關內容就沒事」這種話；就算她真這麼做，那些化作尖刺的傷人言論也會一直紮在她心底。找專業心理輔導人員疏導或許是穩妥的辦法，但想要儘快解決危機，可行的思路有兩種：要麼把湧向她的輿論矛頭轉移到別處，要麼從根源破除母女不和的謠言。如今後者已經行不通，按理我只能選擇前者，可這條路也絕非輕易就能走通。

我好歹也是Underlive經紀事務所旗下的藝人。如果糾紛對象是同事務所的成員，我或許還能隨意出手斡旋，但這次牽涉的是別家事務所的藝人。一旦行事失當，很可能給整個事務所造成重大損失，這種風險必須規避。那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哥哥，接下來該怎麼辦……？」

「沒事的，我再琢磨一陣子。你先照常把基礎準備工作推進下去就好」

「嗯……千萬別硬撐啊……？」

「我心裏有數」

面對憂心忡忡的妹妹，我嘴上逞強說着自己沒事，可整整思索半天，依舊沒能想出解決方案。事態發展到這一步，我竟開始覺得放任輿論自行發展、保持觀望或許纔是正確選擇。雖說靜觀確實大概率風險最低，但真就只能這樣束手旁觀嗎。

「已經無計可施了……」

我不禁感慨自己實在無能爲力。

◇◆◇◆◇◆

我懷揣着這份煩悶，和柊前輩一同出席了下月某企業的商務洽談。洽談的具體內容預計在下月中下旬敲定溝通，這裏就暫不贅述。簡易洽談結束後，我們閒聊了幾句。

「怎麼回事啊，聽你說話的語氣就知道你心事重重，整個人都悶悶不樂的」

「我向來都是這副消沉沉悶的樣子，應該早就習慣了吧」

「你今天狀態比往常差很多，出什麼事了？多半和小雫有關吧」

「啊……」

「你自己遇上麻煩時倒是相當沉得住氣，可牽扯到別人的問題就會把焦慮寫在情緒裏，最近我反倒覺得你這性子很好看透」

「…………」

「噢喲。你知道我等這句求助等了幾個月嗎，摯友。也太慢啦，笨蛋」

完全看不出他有絲毫猶豫，反倒能察覺出他甚至有些樂在其中的氛圍。我原本只是想徵求一些建議，可事態漸漸演變成要麻煩前輩費心操勞，對此我既滿懷愧疚，又懊惱自己能力不足。反觀前輩，他那副神態反倒像是正要出門散心遊玩一般，半分沉重緊繃的模樣都沒有。

我不清楚他口中另一個人是誰，但大致摸清了他的計劃。他打算藉着和夏嘉的聯動直播引爆話題，掀起親友出鏡直播的風潮；我也可以順勢安排自己和妹妹的聯動直播搭上這波熱度，這確實是可行的思路。

他這一點真的讓人拿他毫無辦法……

「最難的恰恰就是這一點啊……」

看來柊前輩也對眼下的事態抱有諸多看法。一羣人抱團圍攻、批評年輕新人的場面，確實很難讓人認同；尤其是身爲同業者、自己也有年紀相仿的妹妹，更沒法把這件事當成旁人的閒事看待。

「單論效率它確實最優，至於會不會再引發騷動，沒實際執行就沒法下定論」

「也就是不以平息風波爲目的，先打造出『邀請親友出鏡直播』本身就很常規的行業氛圍，對嗎？」

我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簡明扼要地講給柊前輩聽，可他開口第一句卻是這個。他沒有評判事態好壞，只是用一句「我早有所耳聞」這種極其隨性的態度，維持一貫的語調、狀態，喫完了炒麪麪包，接着又拿起蜜瓜麪包喫了起來。我本來還暗自擔心這麼晚攝入這麼多熱量會不會不妥，但眼下根本顧不上這件事。

向別人求助嗎……。

「可插手別家事務所的內部事務終究不太妥當吧，這類顧慮……」

「況且就算所屬事務所不同，這類事看着實在讓人不舒服。不知情的觀衆一旦形成『VTuber就等於惹輿論風波』這種固有印象，我個人非常反感這種情況。唉，我真的很惱火！」

確實如前輩所說，如果有人搶先推出十六夜原本打算做的、邀請親友出鏡這類直播——並且該直播憑藉觀衆反響、話題度收穫超高熱度，自然會湧現大批創作者跟風策劃同類企劃。就前不久御影的大掃除直播，後續不光獅堂前輩他們，Underlive外部也有不少人復刻類似企劃。出現這種跟風現象完全合乎行業規律。 但這套思路存在問題，有着根本性短板。你必須做出數據亮眼、能帶起風潮的直播，整套邏輯才能成立。他本人也曾坦言「要是能刻意打造出這類行業風潮，大家就不用這麼煎熬了，說白了全靠運氣」。連前輩都直言，潮流無法刻意籌劃催生。原本就不存在能篤定自己一定能打出高數據、再開播的主播。

「前輩……」

「喂喂，笨蛋，妹控！」

即便以Underlive旗下VTuber的身份出道之後，我原本也打算和所有人維持恰當的社交距離。可正式開啓活動後事態卻超出預期：各位前輩總會主動搭話、處處關照我。也有後輩願意敬重、仰慕這個一無是處、難以依靠的我。除此之外，還有事務所外獨立運營的創作者、插畫師。最重要的是，竟出現了一批喜愛我，將我視作本命推的粉絲。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邊已經圍滿了願意接納我的人。

「現在回想起來都已經是很遙遠的往事了」

「若是爲了你，她大概率會欣然應允參與這件事。當然，我會把相關內情全部隱瞞妥當，再推進安排」

◇◆◇◆◇◆

「……？」

聽筒傳來拆開熟食麪包塑料外包裝的聲響，前輩就這麼悠然自顧自喫起東西。我很清楚，他並沒有掛斷通話，而是刻意留出留白，給我傾訴心事的契機。可我又十分猶豫：自己眼下揹負的這些煩心事，真適合講給本無牽涉的他聽嗎？

「不會吧，前輩您難道打算……」

「唉，也罷。不想說也沒關係。於我而言，事務所裏所有人能正常繼續開展活動就足夠了。哇，這款日式炒麪麪包也太好喫了！！」

「沒錯啊。換作是我，估計都不會徵詢事務所意見就自顧自開播處理了，對方團隊行事相當謹慎穩妥」

「但拿不到事務所許可，我們也沒辦法擅自推進這件事」

我實在不願給旁人添麻煩。若是過去的我，壓根不會把求助他人納入備選方案。況且這件事還牽扯到妹妹，我實在不想再看見她露出那般惶恐不安的神情。這一回的變故，單憑我一己之力已經無法處理。

單從熱度層面考量，順着前輩鋪好的路線推出同類企劃是順理成章的，大家同屬一個事務所，效仿相關企劃本就是很自然的趨勢。不管是夏嘉，還是我的親妹妹，兩人原本就很少出鏡聯動直播，觀衆本就一直有想看她們參與聯動的訴求。加上已經有先例鋪墊，就算她們突然出鏡，觀衆也不會感到突兀。真正的難點在於：和我不同，她們能否壓抑自身情緒、全程保持開朗的狀態完成直播。雖說我反覆琢磨同類問題，但僅在Underlive內部形成風潮遠遠不夠，還需要向外證明這套模式能輻射事務所之外的圈層。前輩看似已經想好應對方案，正在聯繫相關人員……

「確實有這個問題，畢竟普通路人本就沒什麼直播經驗。不過具體怎麼操作，交由你決定」

「唉，也對……看來只能這麼辦了」

「我方雖然也會借這波熱度開播，但我心裏有個顧慮：提前知曉整套策劃的情況下，還能不能呈現出自然的直播狀態」

「她剛出道就關注了我，當時評論區一瞬間都快要炸開鍋了」

「這種事我心裏當然清楚。」

「我閒着呢，可以」

我先委託妹妹，向十六夜小姐確認能否就本次事件向柊前輩諮詢求助。對方本就是柊前輩的粉絲，不到一分鐘就傳回了許可答覆。收到答覆後，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雖說出發點是爲了親人，也就是妹妹的摯友，但插手別家VTuber的內部事務，按理很可能會遭到非議……

前輩理應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他只是不想讓身爲後輩的我過度焦慮，才刻意說出這類寬慰的話……不對，我從來沒有質疑過前輩的直播實力。他的水準毫無疑問屬於行業頂尖。我很清楚，無論我怎麼努力都遠遠趕不上他。可即便如此——如果流量數據真能輕易獲取，世上就不會有底層掙扎的VTuber了。倘若人能隨意操控全網潮流，所有商業經營都不會再陷入困頓。深耕行業許久的他，不可能不清楚這件事的難度。可前輩依舊帶着十足的自信向我表態。

「把我剛剛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感傷情緒還給我」

「小雫和十六夜是現實裏的摯友，這事大家本來就都知道。我得知那孩子捲入莫名其妙的風波之後，就一直在等你來找我，心裏不停嘀咕怎麼還不來、怎麼還不來，你能理解我這種心情吧？」

「能否佔用您一點時間？」

「柊前輩，我有事想找您商量」

「靠親友出鏡直播拿到超高數據、徹底走紅的話，後續其他人照着這套模式操作就完全不奇怪了。這就是VTuber圈子的生態。直播行業本就是一旦出現熱門玩法，大家便會跟風效仿」

「確實是這樣，我也考量過這層隱患……可我原本又覺得，這是最高效的解決方式」

「無妨，拿下流量本就是我的本職工作。反倒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這件事了」

「嘛，大致情況我早就猜到了。話說回來，把奶油塞進蜜瓜麪包裏，難道不算歪門邪道的喫法嗎？」

「沒錯。比如讓整個VTuber圈層，把親友出鏡這類內容視作能收穫流量的數據型內容」

「畢竟我們這邊直播模式本身就自由度很高嘛」

「再說了……難得後輩第一次主動來求助我，我怎麼可能不上心出力呢？所以別再胡思亂想糾結了——這事交給我就好」

他說得十分輕巧，語氣彷彿最優解法從一開始就已然敲定。

「啊，你擔心我會公開點名替她辯解維護，這種想法完全沒必要，放寬心就好」

「只需營造出一種環境，讓你進行這類直播顯得合情合理就夠了」

「聽你這麼說我還是完全沒法放心……算了，先擱置這件事不談。想要解決現狀就只剩一個辦法了」

「唉，沒辦法。按照自己心意做想做的直播，本就是Underlive的風格」

「前輩這類存在，本來就會打心底疼愛後輩。況且還有另一位前輩，想必和我抱着一樣的想法。我之後會和她通電話溝通，這件事你不必擔心。再說我也並非沒有後手底牌」

他深耕VTuber行業遠久於我，自然清楚哪些舉動會引發風險。一旦公開談論她遭遇的各類麻煩，很有可能把Underlive也捲入巨大的輿論風波，進一步激化事態。網友還會深挖蛛絲馬跡，扣上「隱晦站隊造勢」之類的帽子，衍生大量非議。想到這些，我越發覺得這件事進退兩難、毫無突破口。

「說起來，她確實是前輩您的忠實粉絲」

「但這樣總覺得很對不住夏嘉，像是把無辜的她捲入這些麻煩瑣事裏了」

「我本來就不愛那種沉悶的氛圍嘛」

「直播自由度太高確實也需要加以約束，可要是徹底限制這種自由度，又會陷入窘境……不然就只能等着其他VTuber鬧出大規模輿論風波，再參照處理。啊，你可別琢磨主動引輿論爭議這種歪主意啊？」

前些天柊前輩說的話突然在腦海中浮現「笨蛋，哪還管得上失禮不失禮。你直接把我們當成同輩看待就夠了。」

「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

「小雫是你的親妹妹，十六夜也公開說過她是我的粉絲吧？而且她正是看了我的直播、各類活動，才萌生自己也要成爲VTuber的念頭，這樣的孩子，我又怎麼能找理由置身事外呢」

「SoliDlive這邊拒絕本次線下邀約，我認爲是運營方擔心借這場爭議安排當事人出鏡回應，反而會催生新一輪輿論衝突」

過往從來沒有人對我講過這類話。我一直不擅長維繫人際關係，步入職場後，更是始終刻意和旁人保持固定距離，維持公事公辦的相處模式，主動拉開距離，避免關係過度親密。我心底或許一直潛藏着恐懼：害怕再度遭遇從前那般的背叛。也有可能只是怯懦的我不願直面傷痛、一味逃避。倘若再經受一次那樣的打擊，我大概率再也無法振作起來，正是這份顧慮束縛着我。

我萬萬沒想到僅僅是遠程通話、沒有當面碰面，對方就看穿了我的心緒。別看我這副模樣，我一直自認很擅長掩飾情緒，過往人生也一直靠掩飾走過來。展露軟肋從來不會帶來好事，不少起初待我和善的人，掀開表象後只剩背叛的事實。既然喫過這種苦頭，養成凡事獨自扛下、獨自解決的思維，實在是情理之中。我原本將對方視作僅次於家人、或是和家人同等可靠的存在，從對方幼時起就相伴相處、一同度日，早已親如家人。到頭來我卻沒能讀懂她的本心、察覺她真實的想法，問題根源或許還是在我身上，她本身並沒有錯。

「我肯定不會做到這種地步的，請前輩再多信任後輩一些」

「前輩……」

「最賺的是你能借着由頭，和妹妹做親暱互動直播啊，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哈哈！」

「但我也就只剩這一項長處了。除了直播，我一無所長。」

能擁有這般可靠的同伴，光是這點，就讓我萌生了無所不能的底氣。能遇上這樣值得依靠的前輩，我實在太過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