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公開海選

【10月×日】

各位有沒有聽過「蠱毒」這個詞？據傳這是古代中國流傳的一種咒術：把各式各樣的蟲子放進容器、封上蓋子，讓它們互相廝殺吞噬，最後存活下來的那一隻，就會被用作施咒的媒介。關於蠱毒存在諸多說法，我之前就在網絡等處見過這類相關內容, 僅有基礎了。偶爾在漫畫、遊戲這類亞文化作品裏，這類題材或是具體的施咒手法，也會零星登場。

我爲何會突然提起這類話題呢……？

緣由十分簡單明瞭：蠱毒這個詞登上了SNS熱搜。大量網友發表相關推文，諸如現代蠱毒、互聯網蠱毒、主播蠱毒、VTuber蠱毒這類說法接連湧現，話題熱度互相助推，最終躋身熱搜榜單。整件事的起因，是今年秋季新成立的虛擬藝人團體「Virtual Dream Works」官宣開啓公開招募甄選。本次提前放出了招募VTuber的虛擬形象——圈內俗稱「皮」，甄選環節就是要爲這些形象敲定背後的中之人。總共有五款角色：三名女性形象、兩名男性形象，每個角色各有十位候選人，參賽總人數達到五十人。

單純舉辦公開甄選，頂多算得上構思新穎的企劃，但真正的爭議點藏在賽事規則裏。我日常運營所用的平臺是YouTube，而本次賽事依託另一款直播平臺「SHOWTIME」：該平臺不僅支持電腦開播，手機這類移動設備也能輕鬆開啓直播；觀衆可以購買付費道具，向主播贈送道具來提供應援，大家可以把這個功能理解成YouTube的超級留言。也就是說，參賽者的排名由三項數據比拼決定：直播收穫的觀看量、觀衆送出的付費打賞道具、專屬網頁內收到的投票數量。賽事會經由首輪預選、二輪預選逐層淘汰選手，最終僅剩的一人，就能獲得對應角色虛擬皮套的使用權，正式成爲該VTuber的中之人。

我初見這項企劃的第一感受是：策劃實在相當大膽。不過站在商業角度考量，單是製造出這麼高的話題熱度，就已經可以算作成功了。直播行業向來是博取關注度優先，有太多同行悄無聲息結束直播生涯；對比這類現狀，哪怕只是短暫登上熱搜、收穫大衆目光，就已經是很不錯的成果了。

我聽聞相關熱議後，也點開官方網站瀏覽，還觀看了幾位候選人的直播，不得不承認這套運營手法確實十分高明。

但核心問題在於，這場甄選會給參賽者造成極大的精神負擔。選手們近乎被迫登上供大衆觀賞比拼的秀場，況且大部分參賽者尚且年輕……外界會對此提出批評也完全合乎情理。這畢竟是別家社團的內部企劃，本輪不到我妄加議論。可一旦該企劃取得成功，往後同類項目便會大量湧現，這點完全能夠預料。想必參賽者們也早已清楚這層隱患。

可既然事件已經收穫大量熱度，觀衆自然會以競技表現、各項數據作爲評判標尺，不去關注選手本人，只顧追逐流量數據，這類情形不難預見。我只能默默祝願整場選拔能夠平穩落幕。雖說我並未參與其中，但終究屬於同行，於是一邊在心底祝願各位參賽者能順利奮戰，一邊繼續推進自己的直播籌備工作。

【10月×日】

昨天我還抱着那樣的想法，事態卻發展成了完全意料之外的狀況。那場公開甄選裏，那位名爲「鼠倉公太郎」的男性VTuber……姑且能這麼稱呼他吧？他的虛擬皮套原型完完全全是倉鼠。網上已經熱議，七號參選者大概率是我的前同期。

長谷川景悟當初和我同期出道，因私生活男女糾紛被曝光，首播第二天就和Underlive解約；之後他便以露臉主播的身份繼續開展直播。我萬萬沒有想到，他會以這種形式重新回到VTuber這個圈子。

現實裏存在不少這類案例：像阿蕾娜小姐，企業簽約VTuber保留原有皮套轉型個人V；也有換掉全新皮套、簽約其他經紀公司重獲新生的情況，也就是圈內常說的「轉生」。雖說轉生絕非能輕易做出的抉擇，但已有不少先例證明，這個選擇會成爲主播職業生涯的重要轉折點。

先前提到的阿蕾娜就是典型例子，轉爲個人運營之後，她的粉絲規模相較企業時期大幅上漲。掙脫經紀公司的各類約束後，自由度更高的直播內容成了她獨有的優勢。還有一部分主播轉會其他公司重啓事業，藉此獲得更充足的資源扶持。

當然風險同樣存在：大量老粉就此脫坑，願意支持自己的觀衆比以往更少。沒有任何辦法能保證老粉絲會一直追隨自己。更何況當下行業現狀本就如此，每週都有新的VTuber出道、又迅速淡出大衆視野。

選擇轉生的主播，大多是想要開拓全新的受衆羣體。雖說我不清楚各家經紀公司內部的規章制度，但也能夠理解這類從業者做出相關選擇的考量。

果然，事態會發展成這樣啊……」

SNS、棉花糖私信這類渠道里，充斥着不少這類留言：「你怎麼看待這件事？」「對方做得很過分吧？」「你現在心情如何？」。這些人佯裝友善，實則想套出我針對那位當事人的相關言論。

這些賬號的用戶名、頭像我全都沒有見過，基本可以斷定，他們並不是一直支持我的老粉絲。

雖說也存在一種可能性：平日裏只潛水看內容、俗稱潛水觀衆（ROM黨）的用戶，第一次主動發文留言；但無論如何，我的忠實觀衆深挖這件事的內情，對他們自身沒有任何好處。

看到眼熟的老用戶沒有議論風波本身，只是發來「看着挺難熬的，加油」這類鼓勵話語，我的內心稍稍舒緩溫暖了不少。

「只不過那套虛擬皮套完全是動物造型——居然是倉鼠……」

順帶一提，柊前輩這類主播大多直接採用觀衆投稿的封面圖，自己動手製作封面的次數已經大幅減少。也正因如此，他常會直接套用沒做好透明處理的素材，使用製作極其敷衍的簡易配圖。大約一年前行業發展早期，還辦過一個「VTuber劣質封面排行榜」，前輩直接拿下了榜單第一名。無論哪個領域都能衝到榜首，屬實厲害，我暗自感慨。

聊天軟件彈出一條新消息。我滿心歡喜，以爲是心愛的妹妹來詢問今天的點心安排這類瑣事，拿起手機查看，可看到發件人名字與留言內容的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還給我。把我悸動的心跳還給我。

到頭來，不少人打算藉着針對前長谷川的批判、博眼球的煽動言論來拉扯我入局，這類人的盤算已然昭然若揭。說起來，當初我遭遇輿論風波、還有御影、東雲兩人轉生引發爭議時，發推文抨擊事態的部分賬號，用戶名風格就和這批賬號十分相像。不過深究這些細節也毫無收益。我無意對旁人的個人喜好指手畫腳，同時我也沒有好到願意陪這類人耗下去的地步。

從前單做一張縮略圖都要耗費大量時間，如今操作早已駕輕就熟。把自身立繪疊加到主打遊戲背景圖上的整套流程，我都整理成固定模板了，說白了製作流程逐漸變得省事敷衍。說實話，就算投入再多時間，作品質量也很難突破現有上限。我設計的風格偏沉穩內斂，偶爾能收穫一些誇讚，但談不上審美出衆，整體總是缺少趣味性。

我重整心緒，着手準備直播相關事宜。本週大致日程已經規劃完畢，接下來便開始製作直播縮略圖。

之前有一回，我大量採納妹妹的設計建議調整縮略圖，結果卻收到諸如「和預想的感覺不一樣」「理解偏差太大」這類負面評價。那版配色確實鮮亮軟萌很多，可我心裏不免覺得，對方實在沒必要苛責到這種程度。自那以後我便不再糾結他人看法，堅持沿用最初的設計風格直至現在。不過偶爾要使用觀衆贈送的插畫時，我總會不自覺認真起來，花費的製作時間也會直接翻倍。

發來消息的是我以前的後輩霧咲季凜。她發來一句莫名其妙的邀約「前輩前輩，我們去約會吧」。我心裏暗自犯愁：不要啊，我何苦非要答應這種事……可故事的結局就是，到頭來我還是很乾脆地接受了這位昔日後輩的邀約。

雖說並非借鑑某部知名漫畫的橋段，但眼下保持沉默纔是明智之舉。無論我出面替他辯解，還是對他加以批判，最終都只會招來麻煩，這點毋庸置疑。因此我決定徹底靜觀事態。暫且爲了向外傳遞我心態平穩，不如分享今天自家妹妹的可愛日常發到網上好了。

鼠倉公太郎。把姓氏顛倒過來就是倉鼠，讀作倉鼠。而公太郎這個名字，也容易讓人聯想到某部動畫的主角。虛擬形象非人設定並不算稀奇，但他連人形都不是。形象雖做了一定簡化誇張處理，還搭配墨鏡、叼煙這類細節點綴，整體質感卻偏向軟萌吉祥物。根據虛擬領域工坊官方公佈的信息，該角色屬於男性VTuber……不過嚴格來講用「雄性」形容會不會更貼切？這類充滿槽點的設計，某種程度上正是這套虛擬皮套的獨特優勢。其餘參選者都是俊男美女，唯獨這個角色畫風格外突兀。本次候選總計十人，網上已經有人調侃他是過度繁衍的倉鼠。私底下說，我沒忍住差點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