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母親致孩子

【11月×日】

羽澄前輩緊急開展了新衣裝揭曉直播。順帶一提，這場直播如今被判定爲不適合投放廣告，遭到廣告限制處分。所幸賬號並未遭到封禁，全部視頻的收益功能也沒有被剝奪，大概只能說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那麼，讓我們稍微回顧一下那場直播。

「喂，可愛嗎？」

【啥啊】

【YourTube君沒問題嗎？？】

【哇啊啊啊！！】

【可愛】

【可愛打賞〈永遠插反USB的男人〉¥10000】

【在下也不能輸……不然就太失禮了〈包扣〉¥20000】

【江戶！！〈聖獸〉¥50000】

這套服裝露肩、露肚臍，胸口的肌膚露出度極高，不過倒是很貼合羽澄前輩一貫的角色人設。有些細節不便明說，但從大幅度晃動的效果就能看得出來，工作人員是卯足了勁頭製作出來的。直播間裏SC的打賞金額也高得驚人。

我自己的直播也曾收到過數額不菲的打賞，可站在接收打賞的一方，心中難免會感到震驚「居然這麼輕易就砸出這麼多錢嗎!? 」，同時又滿懷愧疚。雖說要實現這類效果，需要耗費插畫師、事務所技術人員等衆多人員的大量工時，要說出現這種情況也實屬情理之中。

但這依舊是我還很難適應的、這個圈子獨有的現象。就好比手遊抽卡，一旦使用電子支付，人對金錢的感知就很容易變得麻木。我不禁擔憂這類情況日後會不會演變成社會問題。尤其粉絲羣體裏還有不少未成年人，就更加令人擔心。

我們相關工作人員提前看過定稿的新衣裝，當時寫下的感想還被拿來當成直播裏的段子使用。拜幾乎只有我在正常誇讚這件事所賜，我收到了不少批判評論與棉花糖留言，不過還稱不上是炎上。做活動至今，還是頭一回遇到明明沒有吵上熱搜，自己卻如此情緒低落的情況。我原本還想着，趁這個時機剛好可以轉移話題……不過算了，這件事已經被打過預防針，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記得之前協調口袋怪獸大會日程時溝通的結果，原本是打算看準下個月中旬獎金髮放的時間點，如今卻突然把時間提前了。羽澄前輩本人並未作出特別說明，但想必是受當下這一堆私下風波的影響。無論好壞，現在的Underlive本就處在極易受到外界關注的處境，從這點來看確實有望吸引流量……可對於羽澄前輩來說，或許真正的目的，是想用新話題蓋過別的輿論熱點。這家事務所聚集的全都是些老好人，這麼一想，倒也說得通。倘若藉此便能平息事態自然最好，但最終會演變成什麼樣子，誰也無從知曉。

況且把希望完全寄託在她的新衣裝直播上，也並非上策。倒不如緊接着安排另一檔能夠製造話題的直播，那纔是最好的辦法。若是柊前輩，這點事本可以輕鬆辦妥，可他正忙於自己3D直播的彩排以及各項籌備工作，實在很難抽身幫忙。雖說如此，他依舊擺出一副「我多少想想辦法吧」的姿態，彷彿萬事都能擺平。我心裏也覺得，交給前輩的話大致能夠平穩收場。他甚至還說出「大不了把直播日期往後挪就好了」。

然而……這場直播Underlive官方已經發布過通知，若是輕易更改，很可能會給企業形象帶來負面影響，因此最好還是儘量按照原定日程推進。再加上工作人員與當事人的時間安排問題，延期只能算作萬不得已的最後手段。

無視風波照常開播；朝比奈前輩、御影君缺席進行直播；或是將直播延期。確實，無論選擇哪一個，結局或許都不會有太大差別。只要抓住眼前其中一個選項就好，那樣做最爲輕鬆。但眼下無論作出何種抉擇，總會有人無法接受。不管是我們內部，還是粉絲羣體。就算選擇不參與，隔閡也會留存下來；一旦直播節奏失控，又會讓衆人心裏感到不快。

唉，有人說只要我一參與，局勢多少就會變得動盪，對此我實在是無言反駁。不管怎樣，先推進今天直播的準備工作吧。根據日子不同，有時早中晚要連開三場，我這邊還得爲月末的各項事務做準備，之後還要和mikuri媽媽對接溝通，總之忙得腳不沾地。總想擠出零碎時間想出什麼解決辦法……這麼一想，事情的難度就陡然飆升。我心裏也明白，放任時間流逝、不去插手纔是最穩妥、最正確的做法。可是……過去身處相同困境時，是別人向我伸出了援手。所以——

「百忙之中還特意打電話過來，實在不好意思」

「那孩子之前穿制服的時候就出過這種狀況呢……」

既有天羽先生那種非人系吉祥物的外形，也能塑造像犬神那樣長着獸耳的獸人風格，化身現實世界不可能存在的模樣。就拿我自己來說，虛擬形象和現實的我截然相反，何止是美化修飾，外表幾乎完全是另一個人。

「別取笑我啦。我只是擔心，露膚度這麼高，會不會背地裏收到一些怪人發來的DM之類，每天都爲此懸着心」

「…………」

「對我來說，只要你能好好地、精神飽滿地繼續活動，就已經是最大的孝順了」

「要是抱着這種心態去VTuber出道，搞不好真的會大火呢」

「從你說『不予置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算是回答了吧？」

「這樣嗎？對了，妹妹都提了哪些要求？」

「我可不想做一個不孝的人……」

這套女僕裝是很常見的古典復古款式，唯獨胸口開了一個大大的愛心鏤空。想必是應我妹妹的要求，爲了突出畫得更加豐滿的部分才做的設計。平日裏她的形象露膚都十分保守，或許是想借着虛擬形象大膽嘗試一把。這正是VTuber的魅力，也是一大優勢，可以演繹現實當中無法實現的自己。

想必你還記得昨晚直播聊到女僕裝零醬的那番話題，就如同當時那條「之後畫好發給你，請幫忙確認」的留言所說，mikuri媽媽特意把插畫草稿發送過來。雖說還稱作草稿，卻已經完整上好色彩。對於我這種完全沒有繪畫審美天分的人而言，這幅畫甚至已經可以直接當成成品發佈到SNS上。

「這件事也請允許我不予置評」

「實在挑不出半點毛病。可愛到極致，完全不輸給真人」

「這可是我唯一的拿手老梗」

「本職明明是插畫師，跑去做V要幹什麼呢……不過要做聯動的話，擁有一套虛擬皮套或許確實會方便不少。但要像某些人那樣直接露臉，我還是挺害怕的」

「你凡事太過拼命，這既是你的優點，同時也是你的缺點。希望你能多顧及一下旁人看在眼裏的感受。再多依靠我——依靠我們吧」

而且這張畫的角色還不是我，是我妹妹的形象，事務所官方几乎不會考慮拿它去做後續的周邊商品化。再結合她開口第一句說的那句「百忙之中」來想，想必背後另有緣由……。

「呵呵呵，可要是那樣的話——」

「嗚嗚嗚，我的寶貝兒子欺負人啦——」

「是會鬧得沸沸揚揚啊」

「啊……就連我這邊也常會收到這類東西，真的很常見。不過我聽說，前不久還有女性VTuber給你發過附帶自拍照片的消息哦」

「我事先也問過小雫的想法，修改調整已經做完。只是希望你做一遍最終確認」

「都怪我這個不成器的孩子，平日裏總讓您費心操勞。這點我心裏還是清楚的」

「是嗎是嗎。要是真變成那樣——那你可就得負起責任咯」

「我們或許不像你那樣什麼事都能辦妥，也許真的很靠不住。可即便如此，我，還有身邊的大家，都希望你可以多多依賴我們。以現在的憐，你應該能深切體會這份心情，對吧？」

「如果靠聊天軟件溝通，一旦需要修改返工之類，會耗費不少時間」

「別別別，這終歸是那孩子的形象，按她本人的想法來就可以」

「哪裏哪裏，請不必放在心上」

往常是不需要事前審覈的，一貫都是由她自主創作，畫完之後直接發佈到SNS，這就是整套流程。事務所官方委託的新衣裝、周邊這類插畫，纔會要求提前確認。可這次屬於特例，是頭一回發生。

真希望自己能夠一直活動到那樣的未來。數小時之後，我妹妹的女僕裝插畫正式公開。畫師的出手依舊神速。我彷彿感受到一股力量，在身後推着我向前。

「我明白你的想法。換作是我，大概也會產生類似的念頭。可是，如果你希望別人來依靠你，那不如先試着主動去依賴別人，這不才是對等的關係，才叫作夥伴嗎？」

「顧及那孩子的名聲，這件事我不予置評。」

【11月×日】

「去依靠別人，是嗎……」

通話剛一開始對方就向我道歉，但其實反倒是我這邊，佔用了對方忙碌的寶貴時間。一開始我提議用文字聊天溝通，可對方希望接收插畫需求之後能夠快速響應處理，於是就改成電話對接。

「可我記得，被醋昆布姐拿這個梗捉弄的時候，您明明還會生氣」

「原來如此。那到時候務必試一試」

「就要引發炎上了呢」

「啊……原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就算是虛擬形象，也會在意這些地方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自我犧牲也要適可而止，不然我是真的會哭的」

「您還挺中意這個梗的嗎……？」

「一不小心的小雫好可愛。要不把這個版本的差分也畫出來吧」

「這可算是最高誇獎了，謝謝你。不過說實話，我還盼着你多少提點修改意見呢」

「好像是這樣。女孩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愛嘛。『真實的我可要再豐滿一點哦！』她是這麼說的哦，哥哥」

「那可不，換誰都要好好提醒你。可不要讓媽媽傷心啊」

聽說在接手我——神坂憐的工作之前，她還曾經擔任過另一位女性VTuber的專屬插畫師。那位的名字好像是……遙久遠小姐。因爲所屬事務所方面的種種緣由，她不得已選擇引退，有着這麼一段令人唏噓的過往，曾經mikuri媽媽傾注了許多心意在那名角色身上。想必，勝過其他任何一位VTuber。

論年齡明明我要更大，可她說話的口吻，卻如同在諄諄教誨自己的親生孩子。我絕不容許自己再重演上個月那樣事事仰仗前輩照料的局面。但我也十分理解她想表達的道理。說起來，朝比奈前輩也曾說過「我討厭單方面受人幫扶」。說白了就是要做到互不虧欠，在此基礎上將事態平息下來。想要做到這點，就必須扭轉負面印象。啊，對啊，還有這種辦法。眼下已經沒有時間慢慢斟酌手段了。就參考媽媽這番話，若是自己應付不來，那就只能去向別處借力。

「關於服裝露膚的問題嘛，比如說……釦子扣錯一顆，微微露出一點肌膚的那種？」

「哥哥就算對着這個形象，還是這麼過度保護！」

但現在的活動截然不同。周遭所有人都會對我格外關照，勸我別勉強自己，不要一個人硬扛。我心裏清楚，自己身處一份格外優厚的環境。可我又反覆自問：我是否可以坦然接受這份善意；身爲一名主播，交付到我身上的職責究竟是什麼。

「硬要說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地方……大概就是胸口露膚度偏高這點吧」

「——我想到一件想試着去做的事」

「說實在，有時候我還挺羨慕的」

「那就加油吧，去吧。千萬不要勉強自己。我剛纔就說了，你要是硬撐，媽媽可是會傷心的哦」

「沒錯。儘管放心去求助就好。大家一定會伸出援手的，我敢保證。畢竟你可是我引以爲傲的孩子啊」

不光是這一次，我已經多次收到mikuri媽媽送來的粉絲創作圖……不對，經她之手畫出來，水準已經堪比官方插畫，收到她的稿件對我而言早已不是什麼稀罕事。但讓我略微在意的是，唯獨這一次，她希望由我來做確認審覈。

「我這邊倒是沒有什麼需要返工的地方，您可以自由上傳使用」

「我妹妹還有同事們早就再三警告過我了。哈哈……」

「醋昆布姐就露臉和VTuber的亞廉斯小姐做過聯動哦」

我立刻明白，她指的是朝比奈前輩與御影。我一直覺得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從來不曾去想過，周圍的人會怎樣看待這樣的我。過去，凡事靠自己都能順利解決，也幾乎沒有收到過別人的道謝，我便以爲，這就是理所應當，這就是我該扮演的角色。

「具體哪裏就不細說了，希望把某些地方畫得更豐滿一點，還想要稍微突出強調那部分」

「我說，憐。就算是爲了你很看重的前輩、後輩，也千萬不要想着把批判都引到自己身上，不許打這種主意，知道嗎？」

「我絕對不想把你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