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新經紀人

【11月×日】

「負責對接你的人要更換了」

這是在和已經熟絡的犬飼經紀人進行定期聯絡時發生的一幕。照顧了我半年以上的犬飼先生，這次不再擔任我的負責人，將會由另一位新經紀人接手我的相關事務。今天我來到事務所本是爲了別的工作洽談，同時也順帶要和這位新經紀人碰面認識。

聽說這位新負責人是十月左右剛入職的新人，剛結束爲期一個月的研修，公司打算讓他獨立接手一位藝人開展工作。看入職時間，不清楚是不是社會人轉職進來的。不過刨根問底也不太識趣，我便沒有深究。

縱觀企業旗下一衆VTuber，莫非是公司挑來選去，挑出一個交給新人負責也不會出大問題的人選，最後便選中了我？

像柊前輩、獅堂前輩這批早期成員，各類商務邀約、活動接連不斷，隨之而來對外應酬交際也會變多，這份工作交給新人實在負擔過重。御影、東雲這些剛入團不久的新人，如果此時更換經紀人，有可能會令他們陷入混亂、心生不安。

至於布朗小姐與日野小姐這對「月亮與太陽」組合，目前由一位女經紀人獨自全權對接，但明擺着她們人氣越來越高，往後只會愈發忙碌。聽說這位新經紀人實習階段，正是在那位女經紀人手下學習業務。

而我既沒有同期搭檔，特殊商務項目不多，和其他成員相比，受邀參加外部活動、企劃的機會也不算多，數據成績也稱不上亮眼。雖說站在我自己的角度，即便這樣工作量已經相當可觀，但不可否認，對比Underlive其他成員，我的數據確實要遜色不少。

從某種意義來講，如果要拿來給新人練手，恐怕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了。我心裏甚至忍不住暗想，當初實習研修就該把我分配給他來負責纔對。不過聽說犬飼先生原本並不打算卸下我的對接工作，是研修結束之後接到上級指示，纔不情願地交接崗位。我原本還以爲他終於擺脫我這個麻煩的傢伙，會暗自高興，說實話十分意外。難道就是所謂越是讓人費心的孩子，就越讓人疼愛的那一類情況嗎。

一位經紀人同時要管理多名藝人，工作負擔能夠得到減輕，總歸是向好的變化。聽說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裏，犬飼先生還是會時不時過來搭把手，差不多算是過渡交接期。

順帶一提，這些內情，是我拿着伴手禮和果子，一邊分給事務所負責行政的姐姐當點心，一邊打聽來的。看似並非高層的這類人，往往反而掌握着公司最多的內部消息。要搞好關係，優先和行政、財務部門的大姐們打好交道準沒錯。憑過往經驗來說，若是能得到她們一定程度的好感，在公司裏辦事也會順遂很多。外出洽談業務的時候，不光要招待高層，就算不必帶上成套的高檔點心禮盒，帶上一些獨立包裝的小零食當作伴手禮也會很合適。不過要留意，部分大企業禁止收受禮品饋贈，這點需要多加註意。

回想起來，犬飼先生總是一臉疲憊。經紀人一人同時對接多位藝人，在這裏幾乎已是常態。不僅如此，他們還要額外承擔其他各類工作……。公司員工數量沒有增加，旗下藝人的人數卻在不斷上漲，如今回頭想來，員工們的工作負擔着實沉重。從我前來應聘一直到現在，官網始終掛着工作人員的招聘啓事。最近VTuber行業熱度大漲，也有不少人因此前來應聘。

招攬人才固然重要，但據說也存在一部分求職者，是衝着身份不對外公開的「中之人」而來，所以考察應聘者的人品性格就格外關鍵。可要是一直維持現有制度，不去分攤繁重的工作量，遲早會釀成嚴重的問題。話說回來，就算人手充足，依舊會存在強行把重擔壓到個別員工身上的情況，這種就叫做「黑心企業」。

「呃，這位就是新接手你的負責人，窗邊」

「今後請多多關照！」

犬飼先生介紹過來的是一位女性，年紀看上去相當年輕。她身着一套商務風褲裝西裝，可整套衣服還嶄新得很，再加上她本人個子十分嬌小，給人一種人被衣服穿了的感覺。

不過話說回來，這副模樣在合作客戶那邊反倒會留下朝氣蓬勃的好印象，倒也算不上壞事。不知道她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氣場更強，還是本身習慣如此，整個人渾身緊繃，彷彿用盡全身力氣在硬撐。

我不知道究竟是她眼角天生微微上挑，還是身高差距帶來的視覺錯覺，總感覺像是被她瞪着一樣。站在她的立場，等於被硬塞了我這麼一個棘手的藝人過來，這份心情我能夠理解。一想到這裏，一股愧疚感便湧上心頭，對不起，偏偏要由你來接手我這樣的人。

我心裏想着要儘可能不給她添麻煩，可就算我處處多加留意，依舊會遇上許多無可奈何的狀況。就算我本人對此毫不在意，但若是我這名VTuber被捲入各類麻煩風波，也有可能讓她承受巨大的精神壓力，釀成最壞的結果。想必以犬飼先生爲首的同組同事也會多加關照，不過往後定期的工作碰頭會上，我自己也得多留意觀察她的狀態。無論如何，絕不能因爲我，害得她精神垮掉……

「也請您多多關照。」

我瞥見鄰座的男職員，正神色複雜地望着犬飼的便當袋，大口扒拉着便利店速食，心底不由得對他生出幾分同情。不過話說回來，我自己也同樣單身，實在沒資格同情別人。還是不要往深處想了……唉。鄰座的同事，我們各自努力吧。

犬飼先生手裏攥着日程本，一副手足無措慌慌張張的模樣。想必他後面還有別的工作，原本只以爲今天不過是簡單見個面而已。窗邊這孩子，倒是出乎意料地幹勁十足。我並不討厭這般有氣魄的年輕人。

眼前這個人，或許是個非常好的人。

哈哈，原來如此。真好啊，真是可喜可賀。人就是這樣，一旦聽到身邊熟人的這類私事，總會忍不住心生好奇。我自然也不例外，心裏多少有些在意。他平日裏工作繁忙，私下生活卻能過得充實美滿，實在再好不過，我甚至覺得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回頭或許可以旁敲側擊打探一番。呵呵，說到底，我是真心希望犬飼先生能收穫幸福。

「確實如您所說，這點我自己也有察覺，非常抱歉」

我看她屬於幹勁很足，卻容易白費力氣的類型，不知道往後會如何……。說實話，比起毫無幹勁的人，我個人反倒更喜歡這種。就算努力得不到相應回報，我也沒法討厭肯努力的人。不對……我本該補上一句，除我自己之外。

不過犬飼先生雖然依舊同時兼任多名藝人，看樣子依舊十分忙碌。但和從前不一樣，他的襯衫熨燙得整整齊齊，領帶與領針每次見到都換成不一樣的款式。已經徹底拋棄過去那套一味樸素低調的穿搭思路，轉向了完全不同的風格。

我心裏早有數。幻燈片展示出彙總完畢的近期直播同時在線人數與播放數據。不少場次在線只有兩位數，就算遊玩熱門遊戲，觀衆數也大致在一百至兩百人上下浮動。聯動直播時人數會上漲，但單人直播大多隻會維持在這個區間。聽說單人直播穩定五百人以下的，就只有我和御影。原來御影也這般不容易……。他好歹就差一點就能跨過這條門檻，而我毫無疑問是穩穩墊底。

一間整潔雅緻的會議室。洽談項目的時候常會用到這裏，白板上配有投影儀，是一間十分典型的辦公空間。窗邊抱着筆記本電腦，麻利地着手準備，難不成是要做演示彙報？我自己做項目時也會這麼幹，所以實在說不出半句怨言。

果然，當下這個時代，男性VTuber想要做出好看的數據依舊舉步維艱。拋開我不談，我個人認爲御影本應收穫更高的評價。話說回來，這位新負責人說話可真是直言不諱。與其含糊迴避，像這樣坦率道來，反倒讓人心裏通透爽快。雖說她表現得輕描淡寫，但剛纔那份資料，連我直播存檔的數據都仔細覈查過，想必也耗費了不少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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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飼前輩，接下來我要和神坂先生進行洽談，借用一下會議室。看起來沒有設備使用預約，應該沒問題吧？」

「所以，我們一起來想想該怎麼做吧」

「但我認爲神坂先生身上有不少閃光點，僅僅只是有部分特質並不適合做VTuber而已」

她輕輕拍了拍犬飼的肩膀，低聲說道「前輩，之後也請您聽聽內容報告哦」他臉上露出一副難以形容的神情，遲疑片刻，再三叮囑道「窗邊，凡事適可而止、適可而止啊」說完便離開了。

「神坂先生……說實話，你的同時在線人數與播放數據實在算不上好看」

「誒？啊……」

這副模樣，簡直像是有其他人幫他挑選服飾一般。呵呵，難道交到不錯的對象了？對方還十分顧家，審美出衆，容貌也姣好吧。他開始使用造型產品打理頭髮，剪的髮型明顯也比從前更捨得花錢，時髦精緻。一些小細節也發生了變化，以前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便利店喫完的餐盒、能量飲料空罐，亂糟糟一團。可今天，桌上擺着水杯，旁邊還有個袋子，看着裏面像是裝着便當。

每當從父母口中聽到「結婚」「抱孫子」這類字眼，我心裏就五味雜陳。說實話，這種壓力，比上月底到本月初那些鋪天蓋地的直接人身攻擊還要讓人難受。一想到自己也沒做什麼事回報mikuri媽媽，胃就隱隱作痛。不過至少我還會爲此心緒起伏，想來我還算過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