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約會（自稱）

【10月×日】

「哎呀，讓你久等啦！」

「遲到五分鐘哦」

「我這不是剛到嘛」說着，她露出略顯尷尬的笑容

「你也太嚴格了吧……？」

「我憑什麼要陪你瞎鬧。況且你確實遲到了，本來就沒資格抱怨。」

「被說得完全沒法反駁呢。但我希望你多少能理解我向往這類相處的心情啊。你根本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嘛。」

「一身酒氣，要是不定些戒酒休養的日子，身體遲早要垮掉。」

「最近經紀人一直在管控我的飲酒量，所以沒問題的！」

「這事根本不值得你擺出得意的模樣來講。你反倒一直在給經紀人增加工作負擔，也老大不小了。」

「可世上沉溺於酒水的人，大多也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啊。」

「好像也確實是這麼回事……」

我和昔日的後輩約在東京城內一處地點碰面，她準準遲到了五分鐘。今天難得精心打扮了一番，身上是一條像是剛拆吊牌上身的長款連衣裙；髮型好像是半扎丸子頭？這類造型我很少在她身上見到。

我暗自感慨，女生要在這些細節上費心雕琢實在不容易，腦海裏還順勢聯想到：妹妹留這個髮型應該也會很好看。沒錯，肯定非常適配。

妹妹心情好的時候，常會來找我幫她盤發。除非她提前指定樣式，日常打理基本都全權交給我；偶爾成品不合心意，她也會要求重新打理。要是某款髮型深得她喜愛，第二天還會讓我照着前一天的樣式再梳一遍。

我輕笑一聲，或許之後我也可以嘗試做這類髮型，待會就去YouTube查教程預習編髮手法。

我隱約聞到後輩身上飄來淡淡的酒氣，想來她前一天晚上也小酌了吧。靠喝酒排解壓力算不上什麼稀奇事，可飲酒量持續上漲，終究會對身體健康造成損害。既然她已經塑造了愛喝酒的人設，出於角色扮演的演出需要，或許她本就沒法徹底戒酒……但老實說，她本人似乎根本沒深思過這類隱患。

這話可能有些冒昧，她之前就闖過禍：喝醉之後忘了關閉直播。我記得在哪看到過消息，出事之後經紀人勒令她不許再喝酒。結果後續接到了酒類廠商的商務合作，飲酒限制實質上就解除了；不過看樣子，如今她的飲酒量還是由經紀人嚴格管控着。經紀人真的太操勞了……我們這邊雖說也會留意旗下藝人的身體狀態，但還沒聽說要管控到這種程度。

我心裏唸叨着很多母親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老話「別家是別家，我們是我們」，就此停下思緒，這時才發覺眼前這位昔日後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那個，前輩。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啊？」

「承蒙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結果就和你預料的一樣」

「別忘了我之所以沒法保持冷靜，全都是前輩造成的……嘛。」

「嗯，這點我自然不會往外說……」

「……」

像是內心徹底放下重擔，說着這些話的同時，將一整塊檸檬派以完全不符合適齡女性的豪邁喫法大口送入口中，細碎的笑意接連流露。能察覺到今天霧咲的外在僞裝剝落了不少。還有那生硬套用、後綴帶「喔」的說話習慣。過往依靠扮演這類人設收穫了不錯的效果，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習慣，可此刻本性自然流露，說明一直牽掛着同期的相關事宜。本性並不算惡劣。

「……別揪着這種細枝末節不放」

「就只有這樣嗎……？」

「啊……原來也有這個原因才找我商量啊」

「我一直單方面覺得，人只要把積壓心底的不安對旁人吐露出來，心情就能舒緩不少。說到底我終究是外人，能實際出手幫對方解決問題的情況少之又少。所以我只能以身邊長輩的身份默默守候，偶爾傾聽心事，倘若對方確實需要幫助，再伸出援手。我能做到的也就僅此而已」

「……」

昔日的後輩驟然變得怯生生的，活像只剛被領養的小貓。我輕輕碰了碰她後頸的髮絲，她就「呀」地輕呼一聲，嗓音和平日截然不同，反倒把我嚇了一跳。說不清是她的定型髮蠟還是洗髮水的味道，香氣藉着微風漫開，輕撓着我的鼻尖。

嘛，恐怕是想讓我誇誇她之前提到的服裝和髮型吧。要是她沒遲到的話，我或許會老老實實地誇上幾句……不過，對着這傢伙，現在才做這種事有必要嗎？

「後邊，看後邊」

「啊……你對我也太冷淡了吧？起碼牽住我的手、抬手輕貼臉頰，湊到耳邊對我說『你很漂亮』這種程度的互動，我還挺期待的」

莫非還沒有收到相關傾訴，問題也並未浮出水面？雖說用「初期徵兆」來形容對方這類狀態——比方說心事重重、精神萎靡這類表現，或許用詞不太妥當，但只要潛藏隱患，儘早介入處理總歸沒錯。心事一味鬱結下去，絕不會有好結果，這點我已有切身經歷。

真是頭疼……我漸漸覺得，直接把吊牌塞回衣服裏藏起來反倒更省事。我會把近來隨身帶的針線包收在包裏以備外出使用，但這裏人來人往，就算只是拆線用的剪刀，終歸屬於刀具，拿出來難保不會引來旁人誤會。這次還是不用刀具了。

她一邊緩緩點頭，一邊抿了口紅茶，大概是茶湯過於澀口，神色微微蹙起。我便把放有方糖的容器朝她那邊推了過去。話說回來，你本來就連黑咖啡都喝不慣呢……雖說這類小偏好還帶着孩子氣，但懂得體恤、顧及旁人的這份品性，十分讓人有好感。願意不獨自硬扛壓力、主動來找我傾訴，這點也讓我很受用。況且你擔憂的對象是十六夜小姐，想必你也考量過，可以通過我那位同爲她同班同學的妹妹獲取相關消息吧。

「哎呀真是的！你偏偏就愛這樣！」

她口中提到的這位「同僚」，想必就是和我們同屬VTuber經紀公司SoliDlive的十六夜真小姐。

「前輩有時候聊起人生感悟，沉穩得完全看不出是二十多歲的人呢」

「我本來就覺得我的心思早就被你看穿了。順帶一提，我的主要目的確實是和你出來約會，這點是認真的。」

我從錢包掏出一枚五元日幣，把吊牌的塑料繫帶穿進錢幣中間的圓孔，再拿另一枚硬幣反覆來回摩擦，吊牌順利脫落了。

「非常感謝您。」

「你與其來找我商量，不如先和事務所的工作人員溝通。說到底這類事情，本來就不該向外透露；至少不適合講給其他同業公司的人聽。」

「啊，前輩前輩！聽說情侶買東西能附贈烘烤點心當伴手禮喔」

「只不過，我實在說不出什麼精妙周全的建議。以我的經驗來看，能做到耐心傾聽對方傾訴，就已經足夠了」

「不對啊，之前你還誇讚過你們那邊月亮太陽雙人組的新造型很可愛來着……？」

親眼見到她專程爲了他人低頭道謝的模樣，我實在無法斷然回絕。誠如她所言，我之前也曾對日野小姐、布朗小姐兩位和十六夜小姐同齡的女孩多管閒事、出手關照，也聽過她們不少煩惱傾訴。如今回想起來，我常會反思：當初的處理方式真的妥當嗎，會不會有更妥善的解決辦法？免不了心生懊悔。但看到她們現在能順利享受直播活動的模樣，我也能寬慰自己「這樣也算尚可」，以樂觀的心態接納過往的處理。要是按打分評判，也只是堪堪擦過及格線而已。

「唔……麻煩打包這份檸檬派帶走，這位是同行的人。好的，麻煩了」

「——話說，我估計你大概也隱約察覺到了，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看來你酒還沒徹底醒透啊。」

「多、多謝您……還麻煩您把剛纔發生的事徹底從記憶裏刪掉，拜託了。」

「你這都是什麼離譜要求」

◇◆◇◆◇◆

「人很容易被他人的一言一行刺傷，這點所有人應該都有過切身經歷。可反過來道理同樣成立：世間也常有一句平淡無奇的話語，便能將人從困境中解救出來」

「不是這個問題！突然觸碰別人這種行爲，未免太耍賴了吧！」

「我就直說了，有位同僚最近鑽了牛角尖……似乎正深陷某種煩惱當中——」

「別動就好，放心，我不會動用刀具的。」

「你唯獨對我一點都不溫柔……對待別的女生卻那麼體貼。」

說到底這根本算不上約會。在我心裏，能被當成約會的，也就只有和妹妹一起買東西而已。這次充其量只是單純的利害一致。說起來，我甚至覺得自己只是被她利用了而已。

「本性都露出來咯，藏不住了。」

「您妹妹那邊，有沒有和您聊過這類相關的心事呢？」

「呼……心裏舒坦多了」

「能察覺到對方的難處、願意主動體恤關照，這樣的想法本身完全沒有問題。」

「行吧……我就只把這次諮詢，當成你在請教該如何和這位後輩同事相處來對待。」

今天此行的首要目標，是一家很受年輕人追捧的甜品店。前幾天妹妹就在SNS發動態，說想喫店裏的檸檬派，還來問我能不能親手做檸檬派。身爲兄長，想要滿足妹妹的心願實在是再正常不過。可這類店鋪裏女顧客佔絕大多數，剩下的也基本都是結伴前來的情侶，像我這樣獨自登門，實在需要不小的勇氣。

「嗯，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從沒料到，之前在SNS刷到、看着實用卻大概率派不上用場的冷門小知識短視頻，竟會在這種場合派上用場。

「什麼叫耍賴啊，我哪裏耍賴了……？」

「好好好，這點我心裏有數。那我乾脆每個月都來向你求婚好了，你這傢伙。」

我拿手機咔嚓拍了一張照遞給她看，方纔還滔滔不絕耍嘴皮子的她瞬間噤聲。她的神情先是僵住，緊接着臉頰因爲羞赧漲得通紅，身子微微發抖。這類窘迫的模樣，讓她顯出和年齡不符的稚氣。價格標籤她應該已經自行撕掉了，但印有品牌標識的裝飾吊牌，還從後頸處若隱若現露在外頭。

「——你衣服的吊牌還沒摘哦……？」

「對方和您關照的那位後輩年紀相仿，我想弄清楚怎樣和她相處才最爲妥當。您看，您一直都願意費心關照自家的後輩，對吧？」

「硬湊出來的語氣後綴。」

她此刻格外認真，甚至下意識忘掉了自己爲塑造人設刻意加上的特殊句尾語氣。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況且她也沒有透露事務所內部具體內情，我就暫且把這件事視作同業同行來向我尋求建議好了。這類話題本就很難找人傾訴。雖說VTuber從業者數量一直在增長，但在大衆眼裏它仍算不上常規正經職業。倘若還是高中階段的未成年孩子正深陷煩惱，出於同行身份、也出於成年人的立場，想要伸出援手的想法本身並沒有任何問題。

「我最近玩的乙女遊戲裏就有這種橋段啦。不過我可沒膽量真把紅薯幹粘在頭髮上」

唔……她本人壓根沒察覺到這件事嗎？如果不是故意爲之，那趁早提醒她，纔算是體貼的做法。

就在我爲此犯難的時候，後輩像是看穿了我的全部顧慮，開口邀我「要不要一起去？」，我便順勢答應了下來。

「我會不動聲色地打探情況」

「看得出來你精心打理過，這身穿搭確實很適合你」

「來，坐到那邊的長椅上吧。我雖說隨身帶着針線包……但在戶外動用刀具總歸不太妥當。不過辦法總歸還是能想到的。」

「你這麼說會不會太不講理了？」

「怎麼就輕描淡寫把人說成戀人了喔!? 」

「我已經跟經紀人小姐姐報備過相關情況了。我清楚這點規矩，還是特意來請教前輩。前輩肯定不會把這些私事外泄吧？」

「這話有點失禮啊。不過你說我心態不再年輕，這點我倒沒法反駁」

店內還配套設有堂食區域，我們二人正享用那款名氣不小的檸檬派。對方嘴上說着自己一個人來這家店多少有些難爲情，但他真實目的恐怕另有其他。我不由得覺得，這家甜品店只是他專程約我出來的藉口罷了。我想不出他還有別的理由邀約我。不過嘛……雖說也並非不存在其他可能性，可我實在不願深入揣測，畢竟真變成那種狀況，誰都不會獲得幸福。

「可愛這個詞，我只用來誇我妹妹」

「好了，處理完了。」

「你、你在做什麼啊？」

「你這傢伙是打定主意，死都不肯說我可愛是吧」

◇◆◇◆◇◆

「我之前上班的地方，同一部門裏既沒有同期入職的同事，也沒有後輩。這還是我第一次遇上這樣的情況。所以雖說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但實在放心不下對方。但願只是我思慮過重罷了。」

看樣子她總算打算結束嬉鬧的狀態，先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隨即睜大眼睛正視着我。她的神情和方纔截然不同。出於待人處事的本分，我意識到必須認真傾聽對方接下來的傾訴。我拉開椅子坐正姿勢，抿了一口紅茶。

「沒事，這類失誤我們家裏也時常碰上，別放在心上。」

「不是，剛纔那番問話怎麼看都是鋪墊試探吧……？」

「太過分了喔，竟敢玩弄我的純情啊」

「店員正在偷笑」

「……算了無所謂了」

「突然就變回原本的性格了啊」

手頭的事已經辦完了，趕緊回家吧。我想早一秒看到妹妹開心的笑臉。等下把這塊檸檬派的照片發給妹妹，在聊天軟件發消息告訴她我買了派，馬上帶回家，她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呢？光是想象這幅場景，我就忍不住露出笑意。

「不過前輩最近也挺辛苦喔」

「嗯……？」

「你看，就是那家新事務所的公開招募甄選啊」

「啊……嘛，我早就預料到會這樣了」

「可沒想到正式開啓纔過去一個月，活動反響就這麼火爆，反倒該向你道喜纔對」

我立刻就反應過來，她所指的就是我以前的同期以鼠倉公太郎旗下候選人的身份參加甄選這件事。我們身處同一行業，這類消息自然會傳到我的耳中。從昨天開始，有一部分人翻出我過往引發輿論風波的舊事，到現在還在持續對我進行批判。不少原本不瞭解這個圈子的路人，藉由這次事件知曉了過往風波，便抱着「這人本來就問題很大！」這類跟風心態來抨擊我。

除了各類聲討我的評論、匿名提問箱來信之外，從前些天到現在，我依舊不斷收到固定的提問：「你的前同期即將復出，你對此有沒有什麼想法？」就算我一直沒有作出任何答覆，反覆收到一模一樣的問題依舊讓人十分困擾。匿名提問箱的內容不會被第三方看到，不會帶來實際影響；但相關內容散佈在SNS上，就會被其他粉絲看見，說實話我並不希望這類討論大肆發酵。可就算拉黑相關用戶，最終也只會被對方按照利己的角度曲解我的行爲。

現階段繼續保持沉默不予回應纔是最優解。只要暫時忍耐一陣子，這些人早晚就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新話題上。

我的粉絲在回覆區看到這類言論心生不快，這件事我實在無法容忍。……無能爲力的自己着實令人焦躁。光是想象直播評論區也會充斥同類發言、不斷有人翻出我過往的輿論黑歷史，我就感到頭疼不已。我本人倒是無所謂，但一想到圍觀這些內容的各位粉絲的心情，就沒法置之不理。

「還有啊——聽說對方如今甚至還在搞刷票操作哦？」

「什麼……？刷票操作……？」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